春樱亭圆紫和我系列

作者：北村薰

第一卷 空中飞马 织部的灵魂

台版

01

好困——说到这个，高中时期，当我早上被叫醒时，真的好想睡。

该起床啰，听到母亲这么催促，我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了几分钟。哎呀，再睡十秒就好了。我穿着水蓝色睡衣，跨坐在钟摆上，在地狱的折磨与天堂的喜乐之间摆荡，一来一往地轻轻摇晃。再也没有比每天早上在枕头上磨蹭脸颊更舒服了，我还清楚记得，发丝滑过脸颊与耳际，熟悉的枕头上印着我脸孔的形状。

那也不过是几年前的事，不必刻意用“过去”形容。

“女孩子老是睡到这么晚，小心嫁不出去喔。”

升上大学之后，母亲大人不再叫我起床。我经常在快到中午的早晨或不算早的上午醒来，顶着昏沉的脑袋，一边听着她以“女性”过来人的身份亏我，一边步履蹒跚地从二楼卧室下楼，走进厨房。

“又来了……”

这时候，我会用不像女孩子的口吻，一边嘀咕“男生就可以睡到太阳晒屁股吗”或“早上爬不起来都要怪我天生有低血压”，一边洗脸。

所以，第一堂有课的日子真的很痛苦。大学的第一堂课比高中更早，还得从邻县千辛万苦赶到东京，简直要我的命。

直到一年级上学期为止，我都很认真上课。不过，并不是每天一大早都有课，有时候中午再出门也来得及，但这样反而更痛苦。久而久之，我知道老师在上课后三十分钟才会发下出席表。在大教室上课时，由学生在这张纸上写下姓名和学号，这么一来便算出席。早晨的三十分钟。

听说吃水果，早上是金；中午是银；晚上是铜。我是不太清楚，但是母亲说，有益身体的顺序是如此。撇开这点不谈，若不论“精神充实度”的标准，单就“因为忙碌所以宝贵”的说法而言，早上的时间确实是十八K金。迟到三十分钟也不算迟到，真是太诱人了。于是，念女子高中时，除了割盲肠，不迟到、不缺席、不早退，打扫时间从不跷班的我，如今却沦为迟到大王，这都要怪都市生活让女人堕落。

然而，躁郁症总是突然降临。昨天，我看书看到半夜三更，今天一大早就醒了。顺带一提，我的嗜好就跟文学院的学生一样，喜欢逛旧书店。昨天拿起来啃的是新潮社在昭和四年(一九二九年)出版的世界文学全集。我读着科佩[1]的《狮子之爪》(La Griffe de Lion)，下定决心要洗心革面。

于是，今天早上莫名地神清气爽。屋外淅沥沥地下着春雨，滴滴答答的雨声，却没有令我想睡回笼觉。

我没来由地满心雀跃，下楼到餐厅吃早餐，说了声“去上学啰”，便走出家门。

Attack—Attack！我无意义地喃喃自语，握紧伞柄走向学校。

这种高亢的心情与那种慵懒的情绪——想睡，正是一切的起点。

02

白跑一趟的感觉真讨厌。

我爬着文学院那长长的斜坡往校舍而去，有一种莫名不祥的预感。最近都没有从容不迫地上第一堂课，所以对这件事感到不对劲——连我都佩服自己——不祥的预感或许因此而起。所以当我穿过天寒地冻的中庭、看到系办前的告示板时，心想，我就知道！(停课。)

对了，我家厨房的餐桌上放着一个小酱油瓶。不知为何，去年老是有小羽虱从瓶口跑进去。不管怎么洗，虫子还是会跑进去，总之很恶心。从营造餐桌气氛来说，我讨厌不卫生的感觉，不得已只好换成完全密封的瓶子。

我在餐桌前坐下，它就摆在我眼前。我将标签上的成分表转过来，就算不想看也会看到最上面写着“浓酱油”。我第一次看到时，心想这是什么鬼东西？

我把它看成了“脓酱油”。

若是平常日，我看到停课的告示，一定会轻佻地高呼“Lucky”，这时却啐了一句“可恶”。

毕竟现在才早上八点，而我的下一堂课在下午，简直欲哭无泪。

这时，雨势转小。我嘴里嘀咕着“生协[2]几点开”，撑开伞，不由自主地走向文学院大楼，而不是教室大楼方向。文学院里面有研究室，那是一栋感觉像是把国语辞典竖立起来的建筑物。

据说“无聊”与“烟”都想往高处爬，不过我像是被吸进了电梯，无意识地挑了某层楼下去。长长的走廊上空荡荡的，这里大概是六或七楼吧。我从大片窗户往外看，外面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早晨。

昨夜以来的雨偶尔化为银丝，阳光终于划破黑压压的天空。

天空乌云密布。但是，阳光就像一把巨大的奶油刀，在地平线上方划了一圈，割下了云的下摆。我从未看过如此层次分明的天空。

天体的大部分笼罩着抑制梦想的绝望与充满压迫感的漆黑，我想，顶钵姬[3]看过的天空应该就是这样。然而，横亘的云层下方，反而显得异常明亮。家家户户濡湿的屋顶闪烁耀眼，纵目远眺，神社的樱花树绽放着新绿的光彩。

那幅景象令人不禁想嘘一口气。

我出神地看着，仿佛为了看这幅景象而来到这里。原来如此，这样也好。由于睡眠不足，我觉得双眼模糊不清，应该是想睡了。

那景色在玻璃上与我短发的影子重叠，我把脸贴着玻璃，额头感到一股冷硬的触感。头冷脚热，很舒服的感觉。我就这样靠在玻璃上呵气，玻璃倏地蒙上一层白雾，我用指尖在下方涂鸦L'histoire(历史)。

宛如花朵迅速褪色的九个字母，与白色背景一同消逝。我像是被人拉了一把，又将额头贴在玻璃窗上，但是这次呵气呵到一半，变成了打呵欠。这时，我右手提着包包，左手拿着收起来的雨伞。

我想用伞遮住嘴巴，看到伞尖濡湿的部分，于是把手放下，四周又没人，不过窗外可能会有不特定的视线。我转向静悄悄的走廊，双手用力向两旁伸展，像只上台表演的海狗，挺起胸打了一个大呵欠。

我长得还算可爱，虽然这种话不该自己说，但这个举动简直糟蹋了我的脸蛋。为了把嘴巴张大，双眼自然会紧闭，所以正当前方的门打开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我的听觉。吓死人了。我以为心脏会和呵欠一起从嘴里蹦出来。

“哎呀，好豪迈的姿势。”

开门的人说了一句令我无地自容的话。不过，这是主观问题，对于当时的我而言，就算被说成“我是猫”，也会备感羞辱吧。平心而论，对方没有责任。再说，他的语调并非嘲弄或惊讶，而是充满了歉意。仔细一想，这时候能说的，或许只有“哎呀，好豪迈的姿势”。

而我也为了吞下哈欠，把嘴巴很小，门齿不清地说：“……啊，您好……”

若要替言语着色，这个“您好”大概都是鲜红色的。

我糊里糊涂地应道，察觉对方是教近代文学概论的加茂老师。

一双十分老实的眼睛，在粗框眼镜底下眨呀眨地直盯着我。另外，那厚唇有一种厚实感。

实际上，我不太清楚比我年长的人的年纪。因为我还没到那个年纪，所以觉得这是理所当然。辨识三、四十岁更困难。概括而论，他们看起来都是欧吉桑。

加茂老师的发量不多，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总之，他的年纪比我父亲大，大概六十几岁吧。

“嗯……”

老师一脸在思考该接什么话。不过，他的嘴唇开始扭曲。我发现他正在憋着一个呼之欲出的呵欠，我露出了会心一笑，是我传染给他的。

老师像个恶作剧被逮个正着的孩子，露出了尴尬的表情，然后笑着说：“要不要喝咖啡？”

03

一定是即溶咖啡，为什么呢？我的直觉如此告诉我，孰料老师手脚灵活地装设滤网，从罐中舀出咖啡粉，倒入咖啡机。

随后，满室书香的研究室里散逸着咖啡香气。

比起咖啡，我更爱红茶。但这股香气有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你是……”老师从角落的餐具柜拿出茶杯，以确认的口吻不疾不徐地说，“辰已艺妓小姐吧？”

“是的。”

这一问一答，听在第三者耳里，肯定会觉得奇怪。其实事情是这样的，在第一堂课，老师首先以轻松的闲聊作为引导，不久便聊到许多常理会随着时代变迁，变成非常理。

“举个例子，我接下来要说江户时代的故事。各位听过辰巳艺妓[4]这个名词吗？”老师十分客气地问道，正好从我这一排的起头依序询问。当时，我坐在从前面数来第四或第五个位子。众人纷纷提出意见之后，老师点到了我。我畏畏缩缩地说：“我想是指深川的艺妓。”

由于父亲是国文系出身，家里有江户文艺的书籍，所以我知道辰巳村的艺妓这个俗称，她们不同于吉原[5]的烟花女子，别有一番风味。我从小学就以看图画书的感觉欣赏黄表纸[6]。如今回想起来，有许多看不懂的部分，像是《卢生梦魂其前日》或《十四倾城腹之内》，总之没有什么理由，就是很有趣。

小时候，我有个怪癖。若是自我分析，大概会把幸福乘以幸福，好让幸福达到完美的状态吧。一旦拿起有趣的书，一定会兴冲冲地准备食物。反过来说，一旦家里有蛋糕这种伴手礼，我也会兴冲冲地准备喜爱的书。

当然，母亲大人不可能不骂我“没吃相”，但父亲开车载家人时，也会对家人说“灯号转绿再告诉我”，然后在驾驶座上看书。所以站着看书，不惜节省吃饭时间的习惯，也不过是承袭家风，怨不得我。

在这些“兴冲冲准备的书”当中，包含了刚才说的黄表纸。后来，我看书的范围越来越广，也看起了洒落本[7]。

“嗯……”

老师听完我的回答，当然是一脸期望落空，觉得无趣，轻抚着脸颊问：“你是东京人吧？”

“不是。”

老师这才明白为何我会那么说。

原来他记得那件事。

老师将冒着水蒸气的咖啡杯放在我面前。这咖啡杯的款式比一般更深、更大。我看着咖啡杯，想起了不可思议的天空。杯体的颜色区隔虽非水平，但也分成了黑、白两个部分。我将把手转到右边一看，两种颜色几乎以正中央为界线斜切，左边是黑色，右边是白色。黑色是浓重的颜色，所以这边的面积渐渐变小，两者之间取得了平衡，白底部分绘着自然而力道强劲的井字形花纹。

这种高雅的器皿，被我这种人拿着真是可惜。

“织部的咖啡杯，很罕见吧！”老师坐在我面前，如此说道。

“唉呀，这是织部啊？”

我只学了几年钢琴，与茶道无缘。高中校庆时，茶道社的朋友强迫我买餐券去喝茶，一席四、五个人当中，我好歹没有大口灌下，而是学前面的人慢慢啜饮。因此，对于茶杯的知识粗浅得很。

“织部不是绿色的吗？”

在我家，母亲大人有时候会搭配菜色，选用方形钵。母亲大人说：“这是织部喔。”所以那幅景象成了固定画面，深植在我脑海中。

“上面有布纹。”

我自曝其短。

“有布纹的是用模型做的。”

老师以说明的语气缓缓说道。

“在模型上铺布，在上面放土，然后用力……”

老师边说，边像鞠躬似地身体向前倾，然后使力。

“压紧之后拿掉模型，喏，铺了布就可以完整地拿出来。所以啊，手工的就没有布纹。”

“是。”

“另外，颜色不限于绿色。原本的织部是指……”

老师说到这里，不知为何忽然噤口不语，然后像是想到似地拿起茶杯。

“趁热喝。”

总觉得老师的态度不自然，但是香气扑鼻，于是我欣然伸手。虽然没人说不准喝，但如果老师不邀请，身为女孩子实在不好意思享用。

早上的天气凉飕飕的，我感觉有一股暖流通过喉咙。

“真好喝！”

我就像美食漫画中的女孩发出赞叹，但这不是逢迎拍马屁，这是我在将近二十年的人生中，喝过最好喝的咖啡。老师开心地眯起眼，旋即露出粗心大意的表情。

“噢，不好意思，你要糖和奶精吗？”

坦白说，我平常喝咖啡一定会加糖和奶精。但是，今天大概是天气冷、充满睡意，再加上肠胃状况恰到好处，不饱也不饿，所以这么美味的咖啡直接喝也无妨。

“不用，这样就好……”

“好。”

于是换我发问：“老师平常都喝这种咖啡吗？”

“好几次想换难喝一点的，但是没办法持续下去。”

老师认真地说道。我以为听错了，微微张口，脸上写着问号。老师解释：“要是好喝，就会不小心喝过头，我一喝就停不了，喝到连自己都会担心的地步，真是伤脑筋。”您就像巴尔扎克[8]一样，我想接着这么说，但总觉得这样很狂妄，于是作罢。姑且不论这点，那句话似乎是真的。一丝不苟与纪律散漫、自我管理与顺其自然混在一起，十分有趣。

说到这个，我还发现另一件事。

书架上的藏书全部包着纸书套，书背均以充满特色的字体写上标题。不只如此，我瞄了一眼桌上的几本书，封面和封底还写着许多蝇头小字。每一行的开头都写着P多少，指的当然是页数吧。这么说来，老师避免在内页写字，而是在封面和封底做密密麻麻的笔记。若以这种作法依序写下重点，书一看完也就做好了便利的一览表。然而，这还是其次，我很清楚老师不想让笔记弄脏了内页。

但是，老师这么爱书，对于挑选相当于衣服的纸书套，实在很随性。有的只是将书店的纸书套反过来，有的则是将夹报广告或日历纸摺成纸书套使用。

这些都还好，不过有一点实在令人“傻眼”。

书架上有几十本藏书颠倒放置，我实在无法忍受，如果我的书这样颠倒乱放，简直就像眼中钉、肉中刺。不过加茂老师好像无所谓。

我啜饮着咖啡，一本正经地想，原来人类就是内心矛盾的生物。原本混沌的思绪变得清晰，运作顺畅！这种感觉又回到了体内。

于是，我想起了老师正在说明织部。

“织部是人名吗？”

那肯定是利休[9]的弟子或与他有关的名字。

“是的。古田织部正重然。”老师思考着每个字的发音说道。

“他是关原之战时期的人。不过，织部当然不是指这个人做的茶杯。这种茶杯现在仍有生产。换句话说，这个人喜爱的茶器款式就称为织部，大胆的设计不同于在那之前的茶器。”

我配合老师沉稳的语调说：“这么说来，也就是打破传统，变成另一个新款啰？”

“嗯，可以这么说。”

老师品尝咖啡。走廊上传来一阵说话声，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增加了室内的亮度。

“你讨厌织部吗？”

老师放下茶杯问道。

“不会啊。”

我吓了一跳，没料到老师会这么问。这种茶杯很适合在这里使用。

“我啊……”

老师并非漫不经心，而是略显犹豫地说道，那感觉好比落在睫毛上的雪花般轻微。

“从前很讨厌。”

大量的阳光洒落在桌面上。

04

拨云见日。

刚才天空覆盖着云层，因此阳光看起来比实际更耀眼。白色窗帘朝窗户的左右两侧收拢，甚至感觉像被风吹得鼓胀了起来。

“不知为何，我年轻时完全不能接受织部。有个奇怪的比喻，在你这种小女生面前讲也很奇怪，但是讨厌蛇的人并没有原因，就是不能接受蛇，对吧！我的感觉就像那样。”我并非柔弱的公主一听见“蛇”这个字眼就惊声尖叫。勒纳尔[10]用“太长”的事物比喻生理上的厌恶感。为什么我会对陶器抱有这种感觉？

我暗想，自己上得了台面的器官是眼睛和手指，总觉得拎在指尖的茶杯变得异常沉重。于是，我理所当然这么问：“过去式吗？”

“嗯，从前很讨厌。”

既然老师现在这么爱用织部，我当然会感到好奇。

“说起来很有意思，在二十年前，这种感觉突然消失了。”

老师慢条斯理地啜完最后一口咖啡，将茶杯捧在掌心。我记得校庆时，茶道社社员教过我观看抹茶茶杯的步骤，老师的动作和那个类似。他的双手好像在沉稳的无色中感受到微妙的色彩。

“这是我学生做的茶杯。”

“哇！”

感觉真棒。

“我长年教书，遇过各式各样的学生。制作这茶杯的学生说要学近松[11]，所以由我来带他。”

老师回想过去，面露微笑。他的嘴张得老大，一副乡下学究的表情，令人备觉亲切。

“那个学生一直留着女孩子的发型，还把一头长发绑在脑后。如今留长发的男生司空见惯，但是从前很少见，所以他相当引人注目。有一次，他说：‘昨天，我遇到我的高中同学。’。”

“嗯。”

“那天晚上，当他一个人在新宿街头逛着，从某家酒店走出一群穿着学生制服的客人，正在吵闹。后来，听说他们看到他，便紧跟在他身后。走了一阵子，他听见背后有人说：‘喂，那家伙是男的喔，真邋遢，给他点颜色瞧瞧吧。’。”

“哇。”

“他心想‘这下糟了’，但一时之间束手无策，只听见脚步声迅速接近，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头，‘喂’了一声。他不得已只好回头，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同学。”

好特别的重逢。

“同学说：‘搞什么，原来是你啊？’于是高声说：‘喂，放过这家伙。’四周的人应了一声。听说当时的情况很好笑。”

我也面露微笑，说：“可是，一开始还不是担心得不得了？”

“对啊。”

老师点点头。

“那个学生说想学做陶器，在毕业前便辍学了。当时，离毕业只剩下几个月，他好像突然觉得这就是未来的工作，连一秒钟都不愿浪费，就这样离开了学校。后来，过了十几年，我偶然在歧阜遇见他。我对于陶器方面不是很了解，所以不太清楚，不过他好像在陶艺界变得相当有名。”

老师流露出母鸟思念雏鸟的眼神。

“至于打扮方面，他早已不再留着当年的发型，完全变成一般人。有趣的是，他采取另一种形式，全心投入某种技艺，成了个中高手。我虽然没办法去窑厂参观，不过他带我坐计程车到他的陶器店。”

老师以温暖的眼神看着茶杯。

“他在那里挑给我的，就是这个。”

“当时，您不再排斥织部了吗？”

“是啊，我清楚地听到他说：请老师收下这个茶杯。我明知那是织部，拿在手里却完全不会不舒服，原以为是因为学生做的，不过并非如此，我对所有的织部都能坦然接受了。那是我五十岁的时候。唉，人对于食物的喜好会因为年纪而改变，或许就是这么回事。”说完，老师毫不犹豫地抚摸着井字形花纹。

“说到织部，脑海里总会浮现华丽的事物，不过这种黑织部的美又是另一种层次。若要追根究底，应该会变成织部黑吧。”

我大概又露出听不懂的表情。老师以上课时谆谆教诲的语气说明：“釉药指的是上釉，整体涂上黑色釉药的是织部黑，而部分留白的是……”

“黑织部。”

“是的。通常都会在留白部分添绘花纹。”

“原来如此。”

我对于这种词汇的用法，感觉有一种把玩玩具的乐趣。接着，我正经八百地说了一句话：“这简直像是咖哩饭和饭咖哩[12]。”总之，这句话只是顺口说了出来。老师一时愣住，接着便笑了。

“真是有趣的跳跃性思考。既然我笑了，这件事就容易说了。”

咦，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的直觉，你喜欢落语[13]吧？”我个人认为这个话题跳得更远……

“是的。”

我从小学时代就很喜欢落语和歌舞伎。上了大学之后，因为学校有定期公演，所以我常常到上野看戏。

“哎呀，我刚才开门的时候，正考虑需要一名女学生。然后，你就出现了，让我有这种感觉。”

我越听越糊涂了。

“你知道春樱亭圆紫这位落语大师吗？”

岂止知道！我爱死他了。

“知道、知道。”

“你听过他的落语吗？”

“他目前在铃本有表演，我昨天才去听过。”

老师才问完，我马上接着回答。老师的表情已流露出“正合我意”的喜悦，两道眉尾变白的浓眉下垂。

“这样更好。”

“圆紫大师怎么了？”

“你知道他是我们学校的校友，也就是你的学长吗？他跟我刚才说的那个做陶器的学生一样。”

我点点头。他在高中时入门，师父是第三代春樱亭圆紫，第三代收他为弟子，替他取名为紫朗，并同意他继续念大学。刚才那位做陶器的学长选择放下一切，而圆紫大师则是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不过，或许是我偏心，我认为当代圆紫也是身怀绝技的高人。他在学生时代就获得出道的名字小紫，并以“紫”出师。在落语的相关书籍中经常提到第三代春樱亭圆紫在后台倒下的憾事，当时我还没上小学，所以并没有看到新闻报导。第三代春樱亭圆紫在前往医院的救护车上，对当时担任协会顾问的大师父说：“小菊我没事啦，振作！”(菊二是第三代春樱亭圆紫的本名)接着，他异常坚定地说：“我的弟子紫就拜托你了。情况变成这样，要他临时接第四代也太匆促，请你跳过第四代，让紫成为第五代吧。”

这段内容若要引用旁人的文章，则如下述：一辈子操心的第三代圆紫，在年纪轻轻即将辞世之前，仍记挂着要将自己的名号传给弟子。个性相仿的徒弟紫，表面上佯装镇定，却在暗地里紧握拳头，无声地痛哭。菊花未谢的九月三十日，第三代春樱亭圆紫逝世，得年四十六岁。

因此，如今的圆紫大师是第五代。

“大学的杂志里有一个单元是与毕业生对谈，对吧？”

“是的。”

我稍微明白老师想说什么了。

“这一期的主讲者是圆紫先生，平常总是由一名教职员和一名学生担任听众。因为我是他老师，所以编辑便将教职员的名额推给我，然后要我再找一名合适的学生。哎呀，编辑说话真是不留情面，说我拍照不上相，所以学生一定要找女生。”

我点了点头。我是“女生”。

“然后，我就想到你。这么说你不要介意，因为你与众不同。”

“什么？”

“哎呀，这句话没有负面的意思，我一开始不是请大家交一份报告吗？在所有报告中，你的表现格外突出，大概是文体的关系吧。班上的女同学都很认真，每次都会写出矫揉造作、令人发笑的报告。不好意思，你的报告也有这种毛病。不过，你似乎不是为了写这次报告创造这种文体。”

我陷入沉思。

“人的个性会显现在文章里，所以坦白说，我正想见见你。结果……”

我用手捂着嘴巴，因为想到了打呵欠的记忆。

“我还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人。如果花一个小时就能了解，我正想那是一种侮辱，对吧！不过，我只知道这次最好由你出席。”

老师说完，微微一笑。尽管不知该如何解读这个笑容的含义，但我是这么认为，现在，在老师的脑海里，八成将我纳入那位制作陶器的学生和圆紫大师的领域。

“方便吗？”

我连忙回答：“好！”

听完详细内容，走出研究室时已经十点了。我心想，还有时间。(中午就吃咖哩饭吧。)

05

那场“三方会谈”在六月初展开。届时会有一场落语研究会主办的落语表演，圆紫大师正好莅临本校。

老师告诉圆紫大师，我是他的落语迷。或许是有回敬之意，圆紫大师决定在那天表演我想听的段子。如果是圆紫大师和梅雨的表演，我毫不犹豫会选择最爱的段子《梦酒》。当天，我和老师并排坐在小礼堂的贵宾席，聊着聊着，听见熟悉的伴奏声，那是《外记猿》。

圆紫大师突然就座，抬起头微笑，我虽非太宰治的读者，却觉得他在对我微笑。他的年纪坐三望四，慈眉善目与白皙的脸庞十分相衬。

我之所以喜欢圆紫大师，是因为听他讲落语，内心能够获得真正的平静。一股最接近“怜恤”这个字眼的暖意，从讲台上传了过来，好一段令人通体舒畅的落语。大师从天气的垫话(开场白)暖场，聊起梅雨季节的商店景象。

这一天，绵绵阴雨将家家户户的屋顶淋得湿漉漉。由于没有客人上门，俊俏的小老板便跑进屋内打个盹儿。新婚的娇妻叫他起床，对他说“会着凉喔”。小老板醒来后，聊起了刚做的梦。

“……到了向岛，天气突然转坏，我跑到某户人家的屋檐下躲雨，却被一个看似姨太太的女人请进屋内……”[14]新婚妻子听到这里，露出吃醋的可爱模样。

这一段可真是对了圆紫大师的味儿，不管我听几次，都觉得只有他能诠释得如此到位。

从前的人婚结得早。其实那个新婚妻子年纪尚幼，婚前鲜少与男人交谈。然而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心怀忐忑地将终身托付给唯一的良人。幸好对方是个令人脸红心跳的美男子，她感谢上苍，婚后两人遂陷入热恋。

委曲、悲伤、羞耻，她无法压抑这些情绪。

小老板非常了解她内心的波动，老神在在地咧嘴笑道：“喂喂喂，那是梦境。”这是男人的优越感，有一种被爱者稳居上风的从容。当然，他也爱她入骨。

你们在做什么？这时候，大老板走了出来。媳妇拜托公公：请您睡个午觉，到相公梦中的那户人家去教训那个女人。她脸上带着笑，却是满腹心酸。

于是，就像爱丽斯梦游仙境，大老板进入了梦乡……

正当听众浸淫在温馨的雨丝中，结局竟以一句“哎呀，好歹该喝杯冷酒”收场。[15]好！我暗自喝彩。

中场休息，有人走动。我和老师从位子上起身。平常若是没听到攒底(结尾)，我肯定会万分遗憾。然而，今天能够沉浸在《梦酒》的余韵中，反倒令人欣喜。走出小礼堂，我觉得有点奇怪，夕阳下，我跟在老师身后，偏着头久久不解，究竟哪里不对劲。当老师的背影化为模糊的影子进入明亮的大学会馆那一瞬间，我总算明白了，原来没下雨。

06

“二十岁了没？”老师问道。

我说：“差不多。”

“快满二十了吗？”圆紫大师问道。

“是的，十二月二十五日就满二十了。”

“这样可以喝吧？”

老师将啤酒倒进我的杯子。

“这会拍进去吗？”老师问同桌的编辑。

“会。”

“真糟糕，唉，无所谓吧。”

老师反复着同一句话，继续斟酒。

我们在大学会馆的一间和室。这里的餐厅是教职员和研究生专用，可以点酒精性饮料。

“是圣诞节吗？”

圆紫大师问我。沉稳的嗓音，不同于讲台上声如洪钟。

“是的。”

老师有点搞不清楚话题聊到哪儿，一脸困惑。不久，他猜想那是我的生日，便放心地轻抚脸颊。

“可是，如果可以选择，我想避开这一天。”

“为什么？”

“因为，一定会和平安夜一起庆祝。”

“原来如此。”

圆紫大师佩服地说道。我这样可能会遭到报应，不过这种事唯有当事人才懂。凡人总有烦恼。

“那，圆紫。”

老师以眼神和手势催请干杯。圆紫大师也“是”地应了一声，拿起酒杯。

“抱歉，今天强人所难。”

老师这么一说，圆紫大师应着“哪里的话”，高举酒杯，又补上一句：“祝今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干杯。”

这么说真令人开心，我低头致谢。

“谢谢你心。”

“不是顺便的喔。”

圆紫大师已换下表演服，现在穿的是浅咖啡色外套和同色系裤子。他有一张娃娃脸，我总觉寻很容易想像他学生时代的模样。

圆紫大师滔滔不绝地聊起当年的回忆：一年级在第一次坐的课桌椅，刻上寺山修司[16]的歌；有一次不小心告诉同学“体育课我要跳弹簧垫”，结果大家奔相走告，引来一堆人看我跳弹簧垫，像在看杂耍似的；我是个用功的好学生；还有在生协吃过的味噌青花鱼套餐。不知为何，关于自己是学生又是落语师的身份，圆紫大师好像不太想说，所以我没有深入追究。我们的交谈内容主要是落语的拿手好戏，都是一般性的评论。

“关于《梦酒》这段子，你觉得怎么样……”

圆紫大师露出刚才做了一场尽情演出的表情。

“是，很尽兴。”

我说起刚开始的感觉。

“好像第一次看到这个段子喔。大概是因为大师演出我期望的段子，感觉像是专为我一个人而讲，所以，我是以受宠若惊的心情在听。这真是天大的误会。”

“你并没有误会，我是专为你一个人讲的，作为前一阵子我在上野铃本演出的谢礼。”

“什么？”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当时我模仿大成驹[17]，你不是替我鼓掌了吗？”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记得吗？你应该坐在正中央从前面数来的第三个位子。”

“您为什么会记得？”

圆紫大师说的没错。当天是非假日，而且有团体入场，那个团体对于演出的反应恶劣到极点，令我怒上心头。当圆紫大师若无其事地模仿中村歌右卫门时，我使劲地拍手，其实很想高喊“成驹屋”[18]，但觉得不好意思，因而作罢。当时，现场许多观众都愣住了，鼓掌声也稀稀落落的。但是，台上的演员能够从众多观众中，认出唯一的女孩子吗？“当然可以。从台上看得更清楚。不过，有时候因为录影的关系，正面打的强光太刺眼，所以看不见台下的情况。”

“可是，您竟然到今天都还记得我。”

“我连落语内容都能倒背如流，这点小事用不着大惊小怪吧。”圆紫大师若无其事地说道。

“所以，当我今天坐在讲台上，看到你在正前方，而老师坐在你隔壁，马上就知道你是座谈会的成员之一。”

老师眯起眼睛。

“他在学校时即使考试规定不能带书进场，他也能旁征博引。就算我出的题目事前无法准备，他也会引用书上适当的部分，而且内容一字不差。所以，别说是认得你的脸孔，哪怕是记得当时坐你旁边的人，我一点也不惊讶。”

圆紫大师就像个小学模范生被人夸奖，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然后，像是要集中精神似地垂下目光，隔了半晌便说：“坐你右边是个穿西装的瘦子……，左边没人吧？”

我惊讶地目瞪口呆，虽然印象很模糊，但我记得当时左边好像没人。

老师笑容满面地说：“就像这样。可是啊，他写的文章不光是卖弄知识而已，总是令人印象深刻。当时他已经决定未来的路，所以我没有强留。不过，明知会碰壁，还是不得不稍微试探他的意思，问他要不要留在大学。告诉你，学术论文这种东西，若是没有新发现就不算是工作。他每天都有新见解，看得到凡夫俗子看不见的部分。”

圆紫大师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老师您在糗我，真是吃不消。”

接着，像在掩饰难为情地抓起一个寿司。

既然老师指出“知性面”，身为落语迷的我就想提出他的“人性面”。

“圆紫大师也表演过《樟脑丸》吧？”

“是的。”

“也就是说，您也喜欢那个段子啰？”

“是啊。”

“就某个层面而言，它和《梦酒》一样。”

《樟脑丸》的故事是这样的：

捻兵卫这个模范丈夫因为痛失爱妻而无心工作，终日专心念佛。一名男子企图利用他的痴情诈取钱财，夜里将樟脑丸点火，让人误以为是鬼火。隔天，男子告诉捻兵卫：“夜里会出现那种东西，是因为尊夫人的灵魂附在器物上，我替你供在寺庙里，请将和她有关的物品交给我。”然后搜刮他的财物。

《樟脑丸》是一则丈夫追念亡妻的凄美段子。

圆紫先生沉默了半晌，然后露出一抹落寞的笑，缓缓地点头。

“那位捻兵卫和《梦酒》的夫人确实是同一种人吧。”

我觉得牺牲自我、放手去爱的爱情，是人性求之若渴的境界。

“泉镜花[19]是我喜欢的作者之一。”

这种说法简直像文艺少女，但我真的这么认为，所以说出来也无可厚非吧。

“他有一部《天守物语》[20]，对吧？”

“我看过坂东玉三郎[21]的版本。当时你几岁？”

我不记得了。

“你是看书的吧？”

“是啊，前一阵子看的。最后那些角色差点被世上的庸俗事物压垮时，有个人跑出来了，对吧？”

“近江之丞桃六，我在日生剧场看的时候，是由小泽荣太郎[22]主演。”

“那个人边说‘别哭、别哭，美人儿们，别哭’，边走出来的时候，我想起了圆紫大师您。”

“哦？”

圆紫大师一脸严肃地看了我一眼，令我心头一怔。

“我想，您大概是以这句话的情绪表演《梦酒》和《樟脑丸》。”

07

杂志采访的座谈会于八点左右结束。

后来，我、老师和圆紫大师到附近一家关东煮店吃东西。原本在这里应该闲话家常，但因为刚好我指定的段子是《梦酒》，于是话题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我吃着十分入味的蒟蒻，极力称赞《梦酒》里的大老板嘴上说着“愚蠢至极”，却一骨碌地躺了下来，场景倏地变成梦境的那一幕。

“成功营造出进入仙境的气氛。我一开始听到那一段，感觉四周连空气的颜色都变了。”

“原来如此……”

老师从圆紫大师手中接下杯子，忽然脱口说出一段往事，与我的话题无关。

“不过话说回来，梦也是一种很奇怪的玩意儿。”

接着，他替圆紫大师斟酒。事后回想起来，应该得由我替他们斟酒，但是当时两杯啤酒下肚，我有些亢奋，早已忘了这回事。在这家店喝的是酒，但圆紫大师和老师只让我喝刚开始倒的那半杯，并没有强迫我。

老师缓缓地说：“说到奇怪，落语里也有不少关于做梦的段子，对吧？”

“是的，相当多。像《梦金》或《老鼠窝》都有做梦的情节，内容倒也不会荒诞不经。”

“合乎情理……啊！”

一群学生吵吵闹闹地从旁边经过。老师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舞动着，像在弹琴似的。

“人会不会做不合理的梦？”

“像梦一般的梦吗？”

圆紫大师四两拨千斤。然而，老师显得格外认真。

“不该做的梦，不，是不可能做的梦。”

我侧首不解。刚才那群学生结完账便离开了，四周安静多了。

“例如哪一种？”我试着问道。

“像是梦见素未谋面的人，诸如此类的。”

“或是只听别人说过的人。”

“哎呀，就是很清楚梦到某地的某人。”

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后来……，真的在现实中遇到那个人吗？”

“唉，就是这样。”

圆紫大师确认道：“就像似曾相识吗？”

我最先想到的也是这个。高中时代，我曾经在某个炎炎夏日，走在一条陌生的路上，却强烈地感觉以前也走过这条路。

“会不会是看到那个人之后，才觉得好像在梦中见过……”

“没那回事！”

平常对学生讲话很客气的老师，竟以一种强硬的口吻回嘴，我吓了一跳。不过，老师马上察觉自己的失态，又补上一句：“哎呀，是反复梦见同一个人，后来在现实中真的看到对方。”

“这样的话，的确很不可思议。”

圆紫大师像是壮胆似地，一口气干掉杯中物，然后说：“老师亲身经历过吗？”老师靠着粗糙的木头椅背，随口“嗯”了一声。

一阵沉默。

我自作聪明，此时正想换个话题，老师毅然决然地说：“这是我的亲身经历；小时候发生的事，连我自己都觉得那一定是梦，所以至今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老师眨了眨眼。

“总觉得不该藏着这种奇怪的感觉，带进坟墓里。”

圆紫大师笑着说：“快别这么说，老师千万别这么想，您还很年轻呢！”

“不、不，我们学校的退休年限较晚，但也近在眼前，我都这把年纪了。当然，退休就像是人生的第二个成人式。不过话说回来，回首来时路，脑海中会浮现许多尙未完成或无法解决的事，乃至非学术性的问题，这也是其中之一。”

“那个梦中人究竟是谁？”

我终于失去耐性地直捣问题核心。

“喔，就是前一阵子我跟你提过的人。”

老师自然地接话。

“古田织部正重然。”

08

我不知道该看着将长筷伸进锅子里的店员，或是写有毛豆和凉拌豆腐的长条型菜单。老师的回答出人意料之外，令我一时无言以对。

“古田织部吗？！”

圆紫大师诧异地问道。

“你当然会觉得不可思议。这件事说来话长，请你耐心听。”

不知为何，老师摘下眼镜，收进胸前口袋。大概是这么做比较能够沉浸在回忆中吧。老师的表情变了，看起来突然变年轻了。

“我是神奈川县人，我有一位叔父，名叫诚二郎，加茂诚二郎。就某个层面来说，他算是风云人物，学生时代成绩优异，中学也是以榜首的成绩考取。个头不大，但胸怀壮志。当时，拿修身课[23]开玩笑简直不像话，但教务主任一上完课，诚二郎叔父便趁下课时间站上讲台，口齿伶俐、声音嘹亮地发表演说，犀利地批评上一堂课的内容有多么空洞。比起对于上课内容，恐怕他看教务主任更不顺眼吧。相较于教务主任的修身课，学生更期待‘加茂的修身’。当然，这种情况不可能持续下去，他被叫到教职员办公室狠狠地挨了一顿骂，操行成绩差点不及格，但他丝毫不以为忤。

中学毕业后，他到东京念私立高中，接下来我就直说了。他进了我们学校，成为我们的学长。大学毕业以后，他工作了一阵子，把存的钱全部拿去投资，结果押对了宝。接着，他用那些钱买了当时东京仅有的几辆汽车，开始经营汽车出租生意，消费对象都是有钱人。在我们看来，总觉得谁会去买那些贵死人的大衣和珠宝，但好像越贵越有人买。大概是他以新奇的手法抓住商机，从此订单络绎不绝，赚进了大把钞票。人一旦走运，做什么都顺利，跨足服饰店也经营得很成功。进入大正时期不久，他把汽车出租行改成计程车行，成为白手起家的传奇人物。

对了，我从小就讨厌医院和手术，但讽刺的是，家业是从医的，许多当医生的亲戚都在搞文学，加茂家族历代也对文学有兴趣。或许是血缘的关系，叔父喜欢在工作之余创作短歌[24]。当时，有一位相当知名的女歌人，名叫山村富美。不知是什么因缘际会，叔父爱上了这女人。对方是个长相颇具日本特色的瓜子脸美女，嗓音悦耳温柔。

她和前夫处得不好，离婚后独居。因为离过一次婚，而且年纪比叔父大十岁左右，再说，时髦租车行的年轻老板和身为歌人的富美小姐实在不匹配。女方一再拒绝，但是叔父不死心。听说他每天写情诗，开着车送去给她。终于，富美小姐禁不住叔父的百般追求，决定与他同居。

我看到的是叔父他们最后几年的同居生活，后来再也没看过如此鹣鲽情深的夫妇。当时我还是个小学生，曾经狂妄地认为，如果夫妇感情这么好，结婚也是件好事。叔父哼唱净琉璃[25]，富美叔母弹奏三弦琴，夫唱妇随，令人好生称羡。叔父的兴趣很广，一旦手头上有钱，便开始对古董产生兴趣。就某个角度而言，古董会增値，而且叔父大概打算将金钱换成有形物吧。听说有贵族在变卖传家宝时，叔父经常露面。

富美叔母的娘家在千叶，叔父在那里有一栋别墅，还盖了一间仓库收藏书画古董。那栋别墅靠近外房[26]的海岸。另一方面，以今天来说，我家位于横滨的伊势佐木町一带。家父和叔父的性格截然不同。举例来说，他们都对文学有兴趣，但对待书籍的态度却是南辕北辙。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家从上一代、上上一代传下来的藏书为数不少，还有家父的书。关于这些堆积如山的书，父亲有一种接近病态的洁癖，不管内容再怎么乏味，他都不准别人在上头写一个字。记得在我懵懂无知的小时候，曾经跨坐在书本上，致使家父勃然大怒。或许那就是我对家父最初的记忆。他在其他方面是一位慈父，所以这件事令我印象特别深刻。

但是，那位叔父说：书能看就行了，又不値钱。夸张的是，有时候甚至因为开本太大，还把封面撕掉，直接将书塞进口袋。有趣的是，他们这对兄弟虽然对书的看法迥然不同，却异常合得来。

家父早年痛失第一位配偶，我是他在四十岁之后和续弦生下的独子，应该算是老来得子吧，父母当然是疼我疼得要命，叔父夫妇也没有生小孩，所以会专程来看我，夏天一定带我人去别墅游玩，大家争着宠我。当然，小孩子不动，其实叔父当时的运势已经开始走下坡了。那场地震是最初的征兆，毁了汽车这个生财工具，叔父虽然捡回一条命，但是脚受了伤。我想，他没有治好腿伤，勉强到处奔波，大概也是弄坏身体的原因吧。我不太记得，第一次去九十九里的海岸[27]是什么时候。不过，那是一个现在无法想像的宁静之地。无垠的沙滩和潮水的气味、贝壳及被海浪冲刷得光滑无比的白色碎木片，这些景物一一浮现脑海。我记得叔父当时好像已经瘸了腿，他穿着和服，腰繋兵儿带[28]，满脸笑容地跟在我身后。

叔父从那时候起，脾气变得很暴躁，家里的女佣成天挨骂。尽管如此，只要我一去叔父家，他就变了个人似地心情大好。或许这也是原因之一吧，富美叔母也很高兴我来看他们。我还记得和叔父相处的点滴。有一次，收音机正在播放宫城道雄的千金弹奏古筝，当时，我和叔父夫妇一起收听。收音机传出类似‘天才少女’之类的字眼，富美叔母也以沉静温柔的嗓音对叔父说：‘真是了不起啊。’这段时间，我一直坐立难安，忽然站了起来，把收音机关掉。富美叔母吓了一跳，问我怎么了，我没办法解释。同样都是小孩，对方弹奏的古筝却透过广播播放出来，并获得全日本的赞赏，这令我非常痛苦。

简单来说，就是嫉妒。进一步来说，既然身为人，在这个世界上就得变成某种人。我感到一股快窒息的不安，不知道自己能成为什么样的人，气得想跺脚。

当时，叔父倏地起身，突然把我抱起来，而且用力抱紧，他从来没有对我做过这种举动。”

09

“夏天，去诚二郎叔父家的那十几天令我非常期待，但是有一点很讨厌，我一去他家就会做恶梦。

总觉得如果说出做恶梦的事，会被笑是胆小鬼，所以不敢告诉任何人。梦里，有一个男人坐着看我，我现在还能描述他的模样。此人头戴黑帽、身穿素袄[29]，看起来沉稳机灵，眼神锐利如刃。梦境的四周笼罩在黑暗中，唯独那双眼眸散发出一种说不上是怨恨或侮蔑的光芒。

而让年幼的我感到害怕，几乎想大叫逃走的画面，是那个男人正在切腹。在深沉的黑暗中，唯有鲜血隐约可见，裂开的腹部看起来凄惨至极。

我一直以为，小孩子经常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那年夏天，我还不到十岁。叔父说：我要把仓库里的东西拿出来，你也看一看。富美叔母告诉我：里面有宝物喔；我一心以为眼前的宝物是童话故事里的金银珊瑚，因而满心雀跃。叔父的总管姓沼田，工作很勤奋，他派了几名年轻人一起将仓库里的东西搬出来。这位沼田先生体型肥胖，一张大脸戴着一副圆眼镜，令我印象深刻。后来，我在叔父的周年忌也见过他。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这位沼田先生才告诉我，其实当时把古董搬出来并不是晒太阳。

叔父的生意终于撑不下去，必须变卖之前的古董书画，因而一一搬出来。叔父一定是想让我看清楚，他曾经拥有这些东西。他想让我仔细欣赏，并一一为我解说。那天天气很好，院子里种的多是松树，四周还有层层林木，房舍相当适合避暑。凉风吹来，红色玻璃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院子前面铺着凉席，摆着一个像铠甲的东西。叔父好像说：这只是一小部分。他让我看院子里的东西，然后在两间合并有八叠大的壁龛一坐定，便叫沼田先生一一为我展示。

根据沼田先生所述，叔父对于美术品具有与生俱来的眼光，他不买公认的古董，所以不必撒大钱也能收集到为数不少的量。然而，叔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不过，听说他的收藏后来变成重要文化遗产的不止一种。

当时，我只是个孩子，一开始还啧啧称奇，没多久就听腻了，内心甚至感到失望，原来这就是宝物啊。但是，不知轮到第几样，当叔父摊开某个卷轴时，我“啊”地惊呼一声，倒抽了一口气。

你们应该猜到了吧，在我梦里出现的男子就在那幅卷轴中。他一身素袄打扮，坐着看我。

我感觉身体前倾。如果叔父没问，我大概会昏倒吧。

叔父说：这幅卷轴没没无闻，却是品中极品，画中人的气魄描绘得相当仔细，仿佛从纸面上飘散出来。

我畏畏缩缩地问，这个人是谁？叔父说，是古田织部。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叔父说：他身兼武士和茶人的身份，如果是武将，这种肖像画会附上刀剑等武器，然而这里画的却是茶具。原来如此，画中人的面前有一些造型奇特的彩色器皿。叔父又说：人物采用武士造型，但增添茶具有一种让人皱眉的冲突感，想到这位画者的用心，着实有趣。

我的心臓怦怦跳，实在不想问，但不得不问。我盯着那幅画，或者该说是视线不离地问：这人是切腹自杀的吗？

叔父露出讶异的表情。画中的织部当然是一般坐姿，并没有切腹。我不记得画轴上有没有撰文，但无论写了什么，我大概都看不懂。

叔父回答：‘……你怎么知道？’”

10

“古田织部正是美浓出身的武将，侍奉信长、秀吉、家康，坚强地度过动荡时代，却偏偏挑在乱世落幕——大坂夏之阵[30]切腹自杀。因为家康问罪于他，原因不明。织部身为德川二代将军秀忠的茶师，理应前途稳当顺遂，岂料他竟自我了断，命运实在令人难以捉摸。

如果将这些事放在一起联想，总觉得那幅织部的画像也有某个曲折离奇的故事，不然没办法解释那种怪异的感觉。叔父大概也有同感，才觉得有趣吧。

不过，这是我日后的感想，当时的我只觉得一切都很不可思议。

我问叔父那是什么时候买的，他说是三年前的春天。听说是笔山这个贵族在变卖传家宝时买来的。经叔父这么一说，我觉得自己是从那年夏天开始做那个梦的。我若无其事地问叔父：您给我看过这幅画吗？叔父一脸表情古怪，回答：‘这次是例外，我平常不会给小孩子看古董，一买来就收起来，而且沼田会给古董一一上封条。有时候还会拿出来晒太阳，但那时候你都不在场，所以不可能看到。’从前，修验道[31]的修行者会让生灵或死灵暂时附在孩子身上，我觉得可能是画像中的织部灵魂从仓库里跑出来，附在我身上。

我从那天晚上开始发烧，卧病在床好一阵子。

过了四、五天，烧终于退了，因为叔父已经没办法长途步行，所以由富美叔母送我回家。不过看得出来，叔父全身不止是脚有问题。富美叔母向我父母道歉：孩子寄在我家，却让他生了一场大病，真是抱歉。然而，我一回家就没再做那个梦了。大概是一心认定，只要离开叔父家就不会做恶梦，之后也没发烧。

但是，当叔母回到千叶的别墅时，发现叔父病倒了。他有血管方面的疾病，自己似乎也隐约察觉，却不去看医生，生活作息完全没有节制。后来的情况急转直下，叔父卧病在床，只剩下左手和脖子以上的部位能动，家里的生意一落千丈。

他之所以开始整理古董，大概是打算东山再起吧，但这反而像在预告自己将无法工作。人一旦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就永难翻身了，债务像滚雪球似地越滚越大，东京的房子等等不动产全遭扣押。

周遭的人避免让叔父知道这些细节，他什么都没问，不过这反而让人觉得他已知情了。叔父比起家父更像家母，若以演员来比喻，他的个头矮小，就像又五郎。一旦心生念头就会坚持到底，他并没有大发雷霆，只是不发一语地盯着天花板。

辛苦的是富美叔母，不但得照料叔父，平时女主内的她，还要以主人的身份，决定沼田先生前来请示的事情，每天过得劳心伤神。冬日将近的那阵子，她受了风寒却勉强自己，结果引发肺炎，很快就过世了。

当时，沼田先生在隔壁房间不经意听到富美叔母气若游丝地啜泣，却依旧柔声地说：‘真对不住，我年纪比你大，如果年轻十岁，就能再侍候你二十年了。’父母也带我去参加富美叔母的葬礼。仪式简单而隆重，灵柩抬到门口，外面正下着冬雨，父母要我留下来陪叔父。过一会儿，护士离席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叔父抬起左手招我过去。我将耳朵凑近他嘴边，他要我从衣柜的抽屉里拿出富美叔母的和服，放进棉被中。他丝毫不害臊，说得理直气壮。我马上依言行事，将和服放在他身旁，替他盖上被子。然后我重新坐好，听着屋外的雨声。心想，那声音在异常遥远的地方，却越来越响亮；竖起耳朵仔细听，听着听着，我吓了一跳，那正是听惯了的海潮声。我回过神来，看了叔父一眼，发现他用左手将和服的边缘放入口中咬着，一脸遥望无垠远方的表情，仿佛要将和服撕碎般。

不久，叔父二度中风便过世了，得年未足半百，四十有九。”

11

我叹了一口气。

当时的少年，如今以年近七十的高龄坐在眼前，时光流逝如锁链般不绝，令我感叹。

“我不太清楚织部的画像后来流落何方。那幅画的画风朴实，没有获得任何好评。不过，按照沼田先生的记忆，是和其他古董一起被某家制铁公司的社长收购了。那位社长的家在战火中付之一炬。所以，那幅画大概已经不在世上。这么一来，从前觉得那么可怕的画，现在却无论如何都想再看一眼。”

圆紫大师点点头，说了句“最后一瓶了”，又点了一瓶酒。

老师一戴上眼镜，困惑地微笑。

“唉，事情就是这样。明明是一幅画，梦中人物却以真实的形态出现……。这是个不合常理的梦吧？”

“请问……”我悄声问道。

“什么事？”

“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你尽管问。”

老师将酒杯就口，又说：“替学生解惑是老师的工作。”

我一面整理思绪，一面发问：“那间仓库有上锁吗？”

“当然。但是我不知道怎么上锁，也不想进去。换句话说，我不清楚实际情况。反正，看到仓库打开时，那些大大小小的锁已经解开了。唉，这也难怪。毕竟仓库里放的又不是一文不値的破铜烂铁，那是专为收藏贵重物品，特地建造的仓库。”

“小孩子打不开吧？”

“绝对打不开。”

老师的表情渐渐变得愉悦起来。大概是对于这长年百思不解的问题，也令其他人伤透脑筋，感到些许痛快吧。

“仓库是由那个沼田先生管理的吧？”

“是的，他原本就是工作方面的总管，个性稳重深得叔父信赖。叔父在身体不听使唤之后，沼田把实务交给别人，以管家身份陪伴叔父，他总是左一句‘头儿’，右一句‘头儿’地称呼叔父。”

“那位先生不可能说‘小朋友，有这种东西喔’，然后把东西拿给你看吧！”我也觉得好笑，越说越小声。

“不可能，我刚才也说过了，那些古董搬出来晒太阳时我不在场。再说，我是从五、六岁开始做梦的。特地把织部的画从仓库里拿出来给这么小的小孩子看，然后再收起来，也未免太奇怪了吧。”

“老师的叔母也没有必要做那种事。”

看来只好放弃这方面的推理，只能考虑在幼儿期看过某种形式。

“这样的话，从老师知道织部切腹自杀这一点来思考如何？”

我灵光一闪。

“哦？”老师探身向前。

“也就是说，就算五、六岁时没读过古田织部的传记，大概也看过画吧。那张切腹的画让老师留下了印象。”

“传记是指？”

“像是立川文库之类的书……”

我只知道这套真田十勇士的文库名称。老师则一脸严肃。

“着眼于这一点很有趣，而且符合年代。但是，我也不知道整套书的内容，而且织部的生平并没有被编成故事书。”

老师对圆紫大师说。

“怎么样？”

“这个嘛……”

圆紫大师转脸看我。

“立川文库搜罗了玉田玉秀斋的说书内容，出版于明治末期，在那之前也有人将说书内容印刷成册。但是，如同老师所说的，织部的生平不太可能编成故事书。”圆紫大师说到这里，将盘中剩下的海带沾上芥末吃将起来，故意吊人胃口，有点讨厌。

“假如看了完全无关的书而做恶梦的话，梦中人长得和那幅画一样也太奇怪了吧？如果对象是家康，就有某种程度的共同印象。”

老师说道。

“正因为是不太认识的人，出处有限不就更像吗？”

“这么说倒是有几分理，但我看过的织部肖像都是独一无二的。有几尊织部的木雕，倒是一点也不像。”

“既然这样……”

圆紫大师苦思其他理由。

“像是织部正好长得像某个讨厌鬼。”

“长得像某个想将他开肠剖肚的家伙吗？”

老师笑了，我也跟着笑了。

“不，我没有日思夜想，恨到会梦见的对象。再说，黑帽加上素袄的打扮很奇怪吧？”　　“嗯……”

我双臂环胸，咬着嘴唇。

“怎么样？举手投降了吗？”

“对了。”

我察觉到一件最单纯的事。

“是美术书。老师的叔父家，或者父亲家里都有美术书。老师当时五岁，不知道那是什么，甚至不记得自己看过，那印象却强烈地留在潜意识中。”

“一开始我也这么想。不过，就像刚才说的，那是一幅没没无闻的作品。刊在书本上的作品，至少有点知名度。但是，这幅画是来自笔山这户人家，叔父买下后直接收进仓库。无论是美术书或其他书籍，我都不可能看过。”

“这、这么一来……”

“怎么样？”

我投降了。

“是因为织部的灵魂。”

老师复杂的表情掺杂着失望与满足，他将酒瓶倒过来，把剩下的酒液斟进杯中。

“看来有些事无法以智慧解决。”

接着，老师问圆紫大师。

“你没有问题吗？”

圆紫老师以平常的语气应道：“是的，光听老师说就够了。”

我挑眉看了圆紫大师一眼。

“就够了”是什么意思？

“我想……”圆紫大师说，“结论已经出来了。”

12

回程因为顺路，我和圆紫大师一起搭地铁。车上并不挤，我俩并排而坐。

“门禁没关系吗？”

“不要紧，今天已经跟家人报备过了，说要和名人见面。”

圆紫大师搔了搔耳后。

“我不是名人吧？”

“在我家是名人。”

我们相视而笑。

“可是，您还没解释给我们听，太奸诈了。”

我以笑容解除紧张的情绪，顺便抗议道。

“织部的事吗？”

“嗯。”

圆紫大师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一开始听到上锁，以为是梦游吧？”

“是的。”

“可是，老师不可能看过仓库里的东西吧？”

“那么，怎么样才有可能？”

我盯着圆紫大师。

“哎呀，请让我掌握确切的证据，我会去查证一下。”

“这种事会有确切的证据吗？您究竟要向谁查证？”

我委婉地质问道。

“伤脑筋啊，我并没有吊你胃口……”

圆紫大师的眼中浮现少年般的捉弄眼神。

“没有才怪。”

“讨厌，您欺负人。”

“我是说真的，请你见谅。当然，不光是这样。视情况而定，我会找到‘不动如山的证据’，而不是河内山的黑痣[32]。不然，我不会让你等。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总会有发现。”

“好像在讲什么新产品上市。”

地铁站之间的距离很短，车厢发出巨大声响，滑进月台，待乘客上下车后便开动。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们。所以，按照刚才的约定，我们在老师的研究室碰面吧。”

“对了！”

我高声叫道。若非置身于地铁车厢中，想必音量颇大吧。

“怎么了？”

“我会见到您，其实是因为……”

我简单扼要地说明自己被选为座谈会成员的来龙去脉。(当然，我说老师开门时，我站在那里睡眼惺忪，但绝对没有打呵欠。)

“当时，我想到一件奇怪的事。”

我用手指在眼前写了①。

“第一，老师对待书本明明十分随性，对于弄脏内页却非常在意。可是，这个原因也找出来了。因为他同时受到父亲和叔父的影响。然后……”

接着，我又在空中画了一个②。

“第二，老师在五十岁之前，异常厌恶织部的陶器。这个原因也找出来了。因为他将切腹自杀的织部和叔父的死联想在一起。说起来，他们都是死于非命。织部这个人，以及画中描绘的陶器，象征老师在小时候对于可能遭遇挫折的人生产生恐惧。这种情绪一直存在着，导致老师莫名地厌恶织部。按照老师刚才所说的，他叔父在四十九岁去世，所以五十几岁成了人生的一个关卡。”

我兀自点头，接着说：“老师已经过了那个年龄，踏入叔父未曾经历过的领域，再加上对于身为学者的自己产生了坚定的自信。说白了，也就是老师从此解除了长年以来的束缚。”

说完，我观察圆紫大师的反应。他果然露出“已经到这种地步，那么接下来呢”的表情。

“是吧，我认为你说的一点也没错。”

圆紫大师坦白承认。

“听完你刚才说的，我明白了。选择老师的研究所作为揭晓谜底的地点，虽然是误打误撞，却是个正确的决定。”

这是有始有终的意思吗？无论如何，电车即将接近我要转车的车站。

“请问……”

我边起身边说。

“能不能给我什么提示？”

地铁发出轰隆声，从一片漆黑驶进明亮的车站中。

“这个嘛……”

圆紫大师抬起和善的脸，温和地说：“我想，织部一定是躺着的。”

13

这男人真无情。我回想当时的情景，虽然一肚子气，但脑海中一浮现圆紫大师的表情，就没办法讨厌他，噗哧笑了出来。

总之，我得下车了，于是带着那句禅语般的话回家。

原本我打算在海外剧团来日本公演的那一天去观赏，后来却用那笔钱参加了新宿的落语名人会。圆紫大师精神抖擞地表演《茶金》，在讲台上一如往常的他，散发出极度开朗的气息。老师也和我一样急着听谜底，我在近代文学概论的课堂上碰巧与他对上视线，他显得很不安。

就这样过了两个星期。

我出席概论课。下课前，老师一气呵成地讲完了上课内容，然后悄悄地对我使眼色。我和走出教室的学生们逆向而行，像个和不检点的教授有不良关系的女学生，雀跃地走向讲台。

“就是明天了。”

老师以汤姆历险记[33]中，汤姆说出冒险计划的口吻说道。

“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到了。”

我也露出共享秘密的人才懂得的微笑应道。

14

隔天上午十点，这个约定时间很早，不过老师和圆紫大师的行程只有这个时段有空。若想早一点听到谜底，就顾不得时间了。

这一天，农历五月的梅雨暂歇，符合了“五月晴”的本意。

我和老师很早就来了，我们正在用织部的茶杯喝咖啡，圆紫大师则在九点四十五分敲门。

“请进。”

老师起身招呼，并动手替圆紫大师倒咖啡。

“打扰了。”

圆紫大师走进来，手上提着纸袋。袋中大概是“证据”吧。

“急死人了，来，快点、快点。”

老师随手放下茶杯，催促着圆紫大师，就像看到糖的小孩般大呼小叫。

“抱歉，在那之前……”

圆紫大师将手伸向书柜，问道：“方便借用一下吗？”

老师一脸诧异。

“可以啊！”

圆紫大师陆续拿了几本书，唰唰唰地翻页，白色纸张翻动，宛如风车转动的扇叶。我知道圆紫大师正在确认我提过的事。

过了一会儿，圆紫大师对我微笑。

“原来如此，你说的没错。”

“搞什么，你们是共犯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师的表情如坠五里雾中。

“不，我只是跟圆紫大师说过，老师好像坚持不在书本上写字。我想，圆紫大师正在确认这一点。”

接着，圆紫大师说：“真干净，内页和新书一样。”

“有问题吗？”

“嗯，有一点。”

圆紫大师轻施一礼，坐在椅子上。若以《文七元结》[34]中的元七来相比，圆紫大师倒是有几分神似，身穿朴素的蓝衬衫，看起来很年轻，如果走在校园里，比起像讲师还更像研究生。当然，大概也是因为今天天气不错。

“很抱歉，拖到今天才说结论。今天，我会很清楚地从头讲一遍。”

圆紫大师说完，拿起杯子，以温暖的眼神看了一眼，再啜饮一口，终于开始说了。

“好，首先我们知道的是，梦境的源头是老师叔父买的那幅织部的画。如果看到相同的长相、身影，这一点就不容否定。这么一来，可能性只有两个：看过真迹或复制品。如果前者不可能，那就只有后者。”

我对此并不满意。如果截枝去叶，确实会衍生这种逻辑。正因为有各种要素阻碍，所以才无法进行直线思考。

“说到复制品，您的意思是老师的叔父用相机翻拍织部的画吗？”

“不不不，当年不同于时下能够轻易拍照，而且只翻拍这幅画也很奇怪。假如老师的叔父习惯将中意的美术品拍照留底，这件事也会出现在老师和沼田先生的对话中吧。毕竟这种事无需保密。”

圆紫大师接下来应该会解释什么是复制品。然而，重大的阻碍仍然存在着。

“就算是这样，也得解释古田织部为什么切腹自杀。这件事合乎逻辑吗？”

“哎呀，我觉得正因如此才合乎逻辑。”

圆紫大师抬手制止我，然后竖起食指。

“要弄清楚这件事，有三个关键。”

圆紫大师严肃地说道，随即微微一笑，用手指画一竖，接着将它圈起来，形成了①。

“第一，老师是医生之子，而且从小就讨厌医院和手术。第二，老师开始做恶梦，正好是他叔父买下那幅画的时候。第三，老师的父亲教他珍惜书本。但是在叔父家，神圣的书本却被随手乱扔。就是以上这三点。”

圆紫大师学我在地铁车厢中的动作，接连画了②和③，然后说：“从第一点来看，切腹这个概念对于小时候的老师而言，比一般小孩更具有真实感。听说在明治时代，武士家族会让孩子练习切腹的动作。今昔不可同日而语，当时的孩子对于切腹应该会有鲜明的印象。老师从小就听说切腹这种行为，再加上家业从医带给他对于手术的印象……，于是他害怕自己可能在现实生活中被剖腹。”

老师皱起眉头。

“经你这么一说，或许是那样没错。在我懵懂无知的时候，就听家中的工读生说过动手术的事，我非常害怕。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害怕手术吧。”

圆紫大师拿起杯子就口，大概是想起我说过喜欢镜花吧。他像在打招呼似地说：“虽然无关，不过泉镜花有部短篇叫作《手术房》。”

“三岛霜川也有部短篇叫《解剖室》啊。”

我像个文学院学生般还击，感觉出了一口气。实际上，前一阵子我才看过这部作品。圆紫大师说：噢，是喔。真痛快。

“那，接下来呢？”

老师不在乎我们愚蠢的对话，催促紫圆大师继续说。

“是，接着是第二点。我认为梦的来源应该是书本，这是最合理的。”

我反驳道：“可是，那幅画不可能刊在美术书籍,上吧？”

“那当然。”

“既然这样，您说哪种书上会有呢？这未免不合理吧！”

“不，在这种情况下，书上没有反而不合理。”圆紫大师慢条斯理地说道，“告诉你，就在老师的叔父买下那幅画的时候。”

老师的表情好像大口咽下了什么。接着，脸颊渐渐染上一片红晕。

“对了，经你这么一说，果然没错。书上没有反而奇怪。”

接着，老师摇摇头，仿佛在跟自己赌气似地说：“我为什么没发现这么简单的道理呢？”

“小孩子大概没想到那么多吧，就算成年以后，也不会认真思考这件事。”圆紫大师边说边打开纸袋，先拿出一本薄薄的手册；标题是《古书名录》。那是两、三年前的古书展简介。圆紫大师指出以下的部分：

一二三一　京都伊东家藏书投标目录帝都美术俱乐部 昭和一四　三五〇〇

一二三二　吉田一恭庵珍藏品拍卖目录鎌仓美术会　 昭和一一　三〇〇〇

一二三三　笔山男爵家藏书投标目录帝都美术俱乐部 昭和 二　 四〇〇〇

一二三四　米河家藏书展览目录帝都美术俱乐部　　 昭和七　　七〇〇〇

一二三五　清元藤久旦角投标目录附得标价格表帝都美术俱乐部　昭和一〇 一万

在一二三三的旁边画着红线。

“我有个喜爱收藏古书的朋友，问他有没有笔山这个贵族变卖书画古董的目录，他很快就查出来了。”

接着，圆紫大师对我说：“报上不是有邮购广告吗？壁龛挂轴的广告也有附照片版吧？”

用不着说一大堆，好歹这些我也知道。老师的叔父参加投标，当时手上有目录确实合理。我满怀自信地说：“这是第二点吧！而第三点，粗鲁待书的人，也有可能随手把目录放在小孩轻易拿到的地方，结果老师看到那本目录，是这么回事吧？”

但是，圆紫大师一脸困惑。

“大致上对，不过我想再稍作补充。毕竟，根据老师所说的，他叔父对待书本相当粗鲁。”

接着，圆紫大师探了探纸袋，拿出一本书。

老师的厚唇抿成一条线。

似乎是因为年代久远，封面微微泛黄，素色封面上印着斗大的铅字《笔山男爵家藏书投标目录》。

“好不容易借到这本目录。这在古书专卖店也找不到，只好请老板告诉我可能有这本目录的人或是机构，费尽千辛万苦总算借来了。”

圆紫大师恭敬地将它递给老师。老师默默接下，将茶杯挪到一旁，以面纸擦拭桌面，再将那本书放在桌上。

圆紫大师看着目录封面说：“在我看来，其中的织部可能只是横躺着。”

老师缓缓翻动书页，照片页全是黑白印刷，纸质良好，最先出现的是一整页山水画，翻到第三、四页时，老师忽然停下了手。

左页的下半部刊载着纵长的织部肖像，确实是横躺着。

“嗯、嗯。”

老师低声沉吟，转动书本的方向。隔了半个世纪，织部的肖像画与老师面对面。书页的上半部；也就是这么看的左边又分成两个部分，刊载着像是香盒的物品。我的心情好像在欣赏魔术表演。

鸟儿倏地飞过窗外。

老师一语不发地专注看画。我畏畏缩缩地将视线移到圆紫大师身上。

“为什么……，为什么您会知道？”

“如果不是横躺着，就没办法切腹。”

圆紫大师说道。

“啊？”

“当你看到目录上想买的商品时，会做何种记号？如果是我，应该会把商品号码圈起来。然而，听老师形容叔父的个性，就算他怕麻烦将那一页对摺也不値得大惊小怪。织部的肖像从腹部以下被摺了进去，使得老师在翻页的时候，那一页冷不防地跃入眼帘。摺书这种行为，在老师家根本是连想都不能想的禁忌。”

我点了点头。

“我有一个朋友的太太有洁癖。大概是因为疼小孩，所以做一点活儿之后就会要求小孩马上洗手、使用无菌棉、不准小孩在父母用过的盘子里夹菜，或是吃别人尝过的食物。听说她是以这种方式养育小孩。孩子懂事以后，有一次她带小孩回娘家，却忘了带孩子的茶杯，她觉得在自己娘家没关系，于是拿了家里的茶杯让孩子使用，但是孩子拒绝了。如果强迫孩子吃娘家的东西，孩子马上出现严重的腹痛症状。对于小孩而言，家规是一个非常强大的束缚。如果是感受性特别强烈的小孩，这种情况会更明显。”

接着，圆紫大师以眼神指向研究室的书柜。

“乍看之下，老师随性对待书本是受到叔父的影响，或者也可以说是对父亲的反抗。然而我刚才确认过了，书本上没有写半个字，这证明了家教多么深植人心。”圆紫大师的视线飘向空中。

“小时候，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书页被摺，而且武士的肖像画从腹部被摺成两半。这件事和切腹及手术的印象重叠，白天顾着玩耍便忘记了，结果却出现在晚上的梦中。”研究室再度恢复宁静，圆紫大师说完了。

织部的画像沐浴在明亮的光线中。或许是记忆中的迷雾散去，他的身影看起来反倒像是做日光浴的庸俗老人。

不久，远处传来学生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仿佛阵阵波涛。上午的课程结束了。老师抬起头来。

“哎呀，这、这真是……”

老师说道。他并没有流泪，却一脸破涕为笑的表情。

年近七十的老师缓缓起身，面向窗边，粗短的手指反剪在身后。他望着在玻璃、金属反光下的东京街头，以及残留在枝桠上的柔嫩绿叶。魁梧的背影好像很温暖。我想，老师一定在聆听那年夏天，微风拂过松树的声音。

第一卷 空中飞马 砂糖大战

01

一到七月底，天气热得活脱像在洗三温暖——这是共识，还是既定观念，或者干脆说是“事实”。

所以，我穿着一件看起来很凉快的无袖上衣，纯白底滚深蓝边，来到了东京。然而，这是个错误的决定。

我这人总是学不乖，一直在重蹈覆辙。其实我前一天去听歌剧，觉得膝盖和手肘好冷。当时，谁都会觉得剧院里的冷气开太强了吧。晚上回家时，我就有这种感觉。实际上，今年是冷夏，不过实在冷得出奇，我还真担心海产店和啤酒屋的生意撑不下去。若是恶魔把十个人从别的季节带过来，然后要大家猜，“好，你觉得现在是几月？”恐怕这十个人都会猜错，最后小命不保。

今天早上，太阳公公露脸。太阳的力量真伟大，我昏昏沉沉地挑了一件夏装。难为情的是，电车离站之后，负责照亮大地的太阳公公便躲进了云层。

我转搭地铁，电车在涩谷钻出地面时，天空看起来好像快哭了。

我来涩谷一趟，是因为昨晚突然想起朋友说高更的电影正在上映，不过不知道下档了没，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涩谷放映。我天生急性子，反正去看看，心想如果没有就算了。我大概早上十点半抵达，在书店里站着阅读电影相关资讯，这么做虽然有点抱歉，不过我不是开玩笑，今天还真冷。明明快八月了，气象预报仍未宣布梅雨季结束，明年这时候若还听闻这种现象，大概有点难以置信吧。我犹豫不决，担心电影院可能开冷气。原本打算来巧电影的我，脑海里不可能没有御寒对策。不过，出门时却忘了(头来什么也没做)。

我皱眉缓步而行，路上的高中生从我身后超越，瞄了我那裸露的手臂和肩膀一眼。我终究不敢自夸，自己并没有吸引思春期男孩的魅力。岂有此理，那家伙竟然卷起袖子，而且一走过我身旁，马上把袖子拉下来。

这下糟了。

或许是心里这么想，我格外注意路上西装革履的男人。

好歹我也是女人，一想到自己的穿着与周遭人格格不入，顿时心情低落了下来。我失去了看电影的兴致，漫无目的地随着人潮前进，自然而然走到了八公[35]前面。我垂头丧气地坐下，身边坐着一名中年妇女，穿着有袖衣服。另一边也坐了两名女学生，她们穿着制服，无忧无虑地朗声聊天，仿佛连阴郁的天空都亮了起来。当然，她们身上的制服也有袖子。

我渐渐觉得自己的裸露程度非常荒谬。

“请从石洞里出来……”

我在口中喃喃自语。如果以这身不合时宜的打扮，向太阳公公祈祷，简直是个不成体统的天钿女命[36]，不如跳场祈晴舞算了。

“等很久了吗——”

耳边传来一个拉长话尾的声音。坐在稍远处的一名年轻男子面前，站着一个穿着牛仔裤的女孩。

“等好久了——”

说他们像夫妻呢，但又像男女朋友吧。男子以一模一样的语调接话，站了起来，体型高瘦，活像一根竹竿。

双方是挑选个性相同的人为交往对象？是女方配合男方？还是正好相反？抑或彼此携手打造一个透过两人法则来运作的小国呢？我不太明白，怎样才会形成这种组合。

“等得我头发都白了——”

“抱歉——”

两人的对话和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我如果就这样坐着，看起来也像是在等“男朋友”吧，或许会因为美貌而被搭讪……，我想像这一类无聊的事，双臂交抱，以手掌抓着手肘取暖，觉得关节部分，也就是肩膀和膝盖好冷。

我看了裸露三分之二的膝盖一眼，并以手掌抚摸手肘，忽然想到，“为什么不说肘盖呢？”手肘正好被手掌包覆着，肘盖不是比膝盖可爱多了。

“小肘盖、小肘盖。”

我又在喃喃自语，缩了缩脖子，眼前突然出现一名男子。

“你看起来很冷喔？”

他确实在对我说话。我出于防卫本能，绷紧身子。

(怎么办？别理，他就会走开吗？)

我姑且沉默地低下头，连手都停下动作。

“我也有点感冒了，还好喉咙不痛。”

我猛然惊觉，抬起目光。白皙的脸孔、姣好的眉型、内里雏[37]的精致五官，这张现代感十足的脸正看着我。

“前几天感冒的——”

圆紫大师说道。

02

“前一阵子你说过，跟咖啡比起来，你比较喜欢红茶吧？”

圆紫大师问道。我们经过天桥底下，朝宫益坂的方向走去。他在大学解开织部的梦境之谜，那天下午，我们回程一起搭车的途中，我不经意说出自己的喜好。

“是的。”

“所以，我才会出声叫你。前方不远处有家红茶店。”

我们在大马路右转，往前走到第二、三家店，门口挂着一面米白色招牌，以深褐色字体写着“ad lib”。

“听说老板以前当过演员。”

“你们认识吗？”

“不，我也是第二次来。前一阵子，紫带我来过。”

紫是圆紫大师的弟子。今年春天，他独挑大梁，从小紫升上紫；冠面如玉、才气纵横、舌灿莲花，相当受女孩子欢迎。

“那天很凉爽，店里没开冷气。我想今天也不会开。”

大门的玻璃内侧挂着一张厚纸板，上面用奇异笔工整地写着“十一点开始营业”。我反射性地看了手表一眼，十点五十六分四十七秒。秒针往四十八、四十九、五十移动，其实不必持续钉着指针。店家或许是察觉到外面有动静，有人伸手拿下厚纸板，把门打开。感觉那扇门很沉重。

“欢迎光临。”

是个女孩，一双大眼滴溜溜转，一脸惊讶状；大概是工读生吧。

“看吧。”

圆紫大师脚踏进店内，回头说道。果然没开冷气，室内装潢采用与招牌一样的米白色“来这里喝茶，心情会平静下来喔。”

我们在靠走道的位子相对而坐，圆紫大师像在对获救者说道。

我噗哧一笑。“坐在八公前面的我，看起来那么可怜吗？”

“不。该怎么说呢……，像是‘无家可归的小孩’。”

一头短发的我，或许格外符合这个角色。

里面的门打开，老板出现了。他走进柜台，修长的身材，突出的下巴蓄着胡子。工读生过来接受点餐。

我和圆紫大师分别点了阿萨姆奶茶和锡兰柠檬茶。

“比起咖啡，为什么你比较喜欢红茶？”

“与其说喜欢或讨厌，倒不如说是个人喜好。”

沉重的大门打开，有三个女孩走进来。顿时，三人背后灰蒙蒙的天空映入眼帘。由于店内的窗户是大片雾面玻璃，所以我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和我们一样，从相同的方向走这条小巷进来，那感觉简直像是剪下了眼前的世界，从前方直接走过来似的。

我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或许是因为她们不像叽叽喳喳的小女生，在落座之前一句话也没说，沉默地坐在离我们和柜台最远的内侧座位。圆紫大师背对着她们，我的位置则看得见。

其中一人面向我们低头坐着，其余两人背对着我们。

“那，你为什么喜欢红茶？”

“嗯……”

我以左手抓住玻璃糖罐的银盖，稍微拎了起来。当我拿起又放下时，盖子发出了“锵”的清脆声响。

“当然，因为这是饮料，我只要说喜欢那个味道就行了。确实也是如此，不过还有一点，纯粹是我个人的印象。”

“印象？”

圆紫大师以精神分析师的试探口吻，温柔地问道。

“嗯，总觉得咖啡好像巴洛克，红茶像洛可可。”

这可不是老早就想好的形容，而是现在看着圆紫大师，心情很放松，好像正与一个理解力很强的叔叔交谈，心里的感受自然化成言语。

茶送来了。

03

工读生把茶送上来便离开，我连忙说：“呃，请让我猜猜这家店的老板是个怎样的人。”

由于圆紫大师在前一阵子巧妙地解开谜底，所以我想向他聊表谢意。

“什么？”

圆紫大师偏着头问道。我不理会，迅速说：“完美主义者。拘泥于小事，做事一丝不苟，心细如发。”

我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圆紫大师，想知道自己猜的对不对。

“好，我问你。”

不过，圆紫大师不慌不忙地交抱双臂。

“你是基于什么理由？”

红茶茶杯微微冒出水蒸气。

“那，请您猜猜看，限时一分钟。不能边喝边想喔。”

我将身子稍微探向桌面，圆紫大师微微一笑。

“这个吧。首先，你并不是从老板的打扮来判断。如你所见，他身上的白衬衫很干净，但是从这一点来判断也未免太普通。店内的装潢也是如此。你不可能像刚才那样，凭一股蛮劲瞎猜。不过，好像也没有其他线索。”

我缩回身子靠在椅背上。圆紫大师接着说：“这么一来，说不定有些线索只有你知道，而我不知道。所以，我马上察觉到的是……”

这次，换圆紫大师将身体探向桌面。

“你说红茶会令人联想到洛可可，所以你喜欢红茶。这段话的余韵尙存，你却突然转到这个话题。当时，发生了什么事？红茶来了。然后，你急着说出自己的想法。为什么红茶一来，你就急着说呢？”

圆紫大师将手放在桌上。

“还有，你刚才故意说：‘不能边喝边想喔。’为什么不能喝了茶再想呢？当我一说出‘线索’时，你就缩了回去。”

圆紫大师愉悦地看着我，一副好像在教小孩子功课的模样。

“这么一来，我会很想赶快喝哩，而且，桌面上的东西应该就是你思考的‘线索’吧？说到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圆紫大师迅速指向那个银盖糖罐，盖缘的凹槽露出了汤匙柄。

“怎么样？”

我默默低下头，表示“被您猜中了”。然后，我抓住糖罐的盖子，放在一旁。那个糖罐是玻璃材质，但是这样看不出来，里面盛满了纯白砂糖，离罐口约二厘米处的砂糖表面有被抚平的痕迹，好像僧侣早上打扫过的禅寺庭院；竖立的汤匙有一半被埋住，就像院子里的植树。

“每天在开业前，店员会把糖罐里的砂糖弄成这样。”

我起身离座，拿起邻桌的糖罐一看。果不其然，罐内的砂糖弄得一模一样。

“果然没错，毕竟只整理这一桌很奇怪。如果以这个理由判断老板是你刚才脱的那种人，那也不足为奇吧！”

“是啊。”

圆紫大师像是舍不得弄坏平整的砂糖庭院，稍微瞧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汤匙。像是从积雪中拔出树枝般地移动。

他舀了一匙，我则加了两匙。 |温润的奶茶对于“无家可归的小孩”而言，真是人间美味。

“你还在放暑假吧？”

今天是非假日。

“是的。”

“我女儿也放暑假了。”

“她几岁？”

“七岁。小学一年级。”

“正是可爱的年纪吧？”

“不，已经变得很傲慢啦。”圆紫大师嘴上这么说，仍然露出开心的表情，又说：“不过，现在的小学也有很多暑假作业，几乎都是父母不帮忙就没办法完成。”如果他替小孩写作业，大概会写出满嘴道理的作文或日记吧，我觉得有点好笑。

“其中最令人头痛的，就是自然科学的自由研究。题目是养昆虫，还要整理成一篇报告，我问女儿想做什么，她说想养蚁狮。”

“蚁狮……”

“嗯，呃，一种昆虫，会挖出磨钵型的坑洞。”

“蛟蛉的幼虫，对吧？”

“是啊。听说电视上播过《绿野仙踪》，剧情出现了巨大的蚁狮，好像让她印象深刻，还问我蚁狮可不可怕。我告诉她：蚁狮其实是一种小昆虫，爸爸小时候养过喔。结果，她一直记着这件事。一听说要养虫，就坚持要养蚁狮。”

“是。”

“我轻易答应她，还说会替她找，可是偏偏找不到。我家在中野，心想中野不可能没有，姑且牵着她在住家附近找，却遍寻不着。孩子开始闹别扭，我也心浮气躁，父女俩简直在吵架，真是吃力不讨好。”

宠小孩的父亲，原来他的弱点是小孩。

我像个打算赐赏的女王，从容不迫地说：“既然这样，那我给您吧。”

“咦？”

“给您蚁狮。”

“你有吗？”

“嗯，我家有。”

我家仓库的屋檐很长，向前延伸成一处简易的晒衣场，地面总是维持干燥状态，是蚁狮绝佳的栖身处。坦白说，我和姊姊也在小学时期的自然观察作业中，各自使用了蚁狮一次。我制作了好像转圈圈的蚁狮挖洞的图解，被老师贴上金箔纸，放在公布栏上以示奖励。多亏了蚁狮，这次它又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派上用场。

“真是太好了。”

圆紫大师打从心底松一口气地说道。

“那，我去拿来。”

“怎么拿？”

“我会找个比较深的年糕盒，连同沙子一起装好。”

“这样啊。可是，麻烦你这种私事，教我怎么好意思。”

“小事一桩。反正我也是闲着。那，我在哪里把东西交给您呢？”

圆紫大师想了一下，歉然地说：“明天晚上可以吗？”

“嗯。”

“这样的话，明晚在车站对面的道玄坂会场，有一场紫的表演，我也会出席，你要不要去听？当然，我会事先保留座位。”

“哇，求之不得。”

“他排练得很认真，这是他独挑大梁之后，第一场定期举办的个人表演，他也很紧张。我想让后台保持安静，他的听众大概也会来。不好意思，没办法好好招待你，我会从我家出发，能不能请你在席间把东西交给我？”

不用说，我点了点头。

“您真是一位好父亲。”

“不，倒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圆紫大师忽然面露疲态。

“其实，我刚才为了明天的事去了会场一趟。对紫而言，现在是最重要的时期，在这个关键时刻得再加把劲才行。”

“技艺吗？”

“不，磨练技艺是一辈子的事。”

圆紫大师说到这里便沉默了。前一阵子，他也不想提学生时期担任落语师的往事。紫先生和圆紫大师有个共同点，那就是年纪轻轻便广受好评，特别得师父宠爱。这肯定是一种幸福，不过在人际关系等方面，或许会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辛酸。

圆紫大师在八公前出声叫我，说不定是因为看到了这个业界之外的人，不由自主地想找我聊聊。

04

圆紫大师探了探裤子口袋。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果真空空如也……”

然后，他掏出几张票。

“你预定八月去东北吗？”

“跟朋友约好去玩，但还没决定要去哪里。”

“我预定去藏王，如果你方便的话，这些票给你用。”

他递给我三张票，那是“藏王·山之个人表演·尽情享受圆紫的落语”。

“夏天会有各种团体在藏王温泉开会。好几位指导关东东北学生戏剧的老师会在八月份聚会，主办者是我的熟识，正好我当时的表演在山行举行，所以他说：‘你干脆来藏王，晚上听你说落语。’。”

今天凉飕飕的，但是这种天气不可能持续到八月。炎炎夏日，到山上泡温泉，再欣赏圆紫大师的落语，远离凡尘俗世，想必能洗涤身心。

“口袋里刚好有票，送你这种东西真不好意思。”

“哪里，我高兴都来不及……”

我把票收进皮包里。

“紫先生常来这家店吗？”

“哎呀，我不清楚他现在怎样，不过他学生时代倒是经常在这一带走动。”

“原来如此。”

我想问有关历代圆紫的事，虽然不打算边听边记录，不过既然听了紫先生和圆紫大师的落语，就想知道前人的事。

“在您之前，还有三代圆紫大师吧？”

“是的，第一代是明治的木村吉助，此人好像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以前有人从小就在讲台上表演，他也是如此，长相俊美、惹人疼爱，很快就成为当时的红牌。他了不起的地方是，从不沉迷于观众的掌声。他热爱落语，天天精进技艺，这正是他的可取之处吧。在艺人父亲去世之后，他在名人橘家圆乔的家里待了几个月。不知道这对他本人的技艺有多少帮助。不过，从前的人总爱说好话，人们称这位吉助先生为‘小紫’。后来，这就成了他的艺名。直截了当地说，他是‘权八’。喔，你知道‘权八’是什么吗？”

白井权八曾经在幡随院长兵卫家叨扰过一阵子，因而衍生出这个说法。后来，这个用语经常出现在江户的书籍中。

“食客吧？”

“对，他就是圆乔家的食客‘权八’。白井权八是个美男子，所以这个名字也很适合吉助先生。本来叫权八就不错了，不过还有一个趣闻，权八的恋人名叫小紫，而吉助先生老是被误认成女人，所以人们叫他‘小紫’是多了这个含意。世人通称他为橘家小紫。后来，他说名字里不能出现‘小’字，于是借用了圆乔的圆，变成了圆紫。”

“那么春樱亭是怎么来的？”

“当时，有位师父名叫柳亭燕枝，属于另一派的首领。圆紫和‘燕枝’的读音相同吧，所以，柳树对樱花，春天的樱花就成了春樱亭，很有趣。但是，想法因人而异，也可以视为三游派向柳派的挑战。听说这名字是圆乔师父取的，是不是真的就不得而知了。”

“这位大师是第一代？”

“嗯，听说他的表演简洁利落，令人大呼过瘾。他很适合诠释《鳅泽》中的‘熊’这个角色，精湛的演技令人起鸡皮疙瘩。”

“第二代呢？”

“稍微隔了一段时间，第二代是须磨藤造，他的表演风格稳重，与第一代截然不同，他算是我的师祖。听说第二代演出的《大杂院赏花行》，表现出异常悠哉的氛围。而第三代就是我的师父浦边菊二，师父的落语现在也出了录音带，你应该听过吧？”

“嗯，我爱死了。”

圆紫大师显得很高兴，陶醉在心上人被夸赞的喜悦中。

“谢谢，我也好喜欢好喜欢。”

“他的表演让人很想接近他。”

“是啊，人们说‘圆紫的表演令人无法抗拒’，不过这句话不足以道尽一切。他的表演温暖人心、强而有力。果然是有血有肉的人，相当优秀。人性化的演出在段子中展露无遗。”?“您是什么时候决定拜这位师父为师呢？”

“坦白说，是在铃本听到师父的《第一百年》时。”圆紫大师立刻又说：“或许我师父不是名家。但是，这出《第一百年》的老板这个角色，无论其他人表演得再精彩，我都不为所动。而我师父演的，肯定就是活生生的本人。”

“您是从几岁开始听落语呢？”

“中学时期。我从小学四、五年级起，该怎么说呢，算是适应不良吗？总之我讨厌上学，但是不去也不行，所以我还是会去学校。并不是害怕到全身发抖，没办法走进教室。我只是静静坐着，也不跟同学说话。回家就读书，拼命存钱，一存够钱就买票听落语。”

“府上在……？”

“上野。比起逛动物园，我更爱听落语，毕竟狮子又不会说落语。”

我噗哧一笑，脑中浮现狮子身穿和服，手持扇子，一脸困惑的模样。

“中学三年级的那年春天，师父压轴表演了 《第一百年》。我当时还是个孩子，总觉得他年纪颇大，但仔细一想，师父还很年轻，比现在的我更年轻，因此要表现那位大老板的威严应该不太容易。”

《第一百年》的内容是这样的：

店里有个爱吹毛求疵、做事严谨的总管，每次外出为了讨艺妓欢心，总会去赏花。有一次，他喝醉的丑态被大老板撞见，他便做好了人头不保的心理准备。隔天早上，老板找他过去，非但没有生气，反倒讲起总管小时候刚到店里的往事及佛法，并告诫总管要体恤下人。

年纪轻轻就挑战这种段子，大概是有相当的感触吧。

“师父将这位老板表演得极为自然。非但如此，简直是出神入化，无可挑剔。至少，对当时的我而言是如此。丢脸的是，我竟然哭了。”

圆紫大师说完之后，稍微顿了一下。

“之所以说丢脸，是因为年近四十的我，竟然把自己哭了告诉你这种年轻女孩。当时，我丝毫不觉得丢脸，只是泪如雨下，这也让我吓了一跳，眼泪掉个不停……。那天，我决定学落语，我要拜这位师父为师。”

05

接着，圆紫大师把话题转到明天的演题目《倔强灸》。

这个段子说的是一名脾气倔强的男子，想让别人见识到他耐热的能力，于是在自己身上针灸，点燃一堆干艾的故事。

“我针灸过喔，小学时长过鸡眼。你没有这种经验吧？”

“嗯，我没针灸过，也没长过鸡眼。”

“现在的人越来越不能忍耐，听说有的针灸不会发烫。不过，真正的针灸可不是开玩笑的。”

“有那么烫吗？”

“当然。”

“嗯……，那我不想体验，听听落语就够了。”

“如果听这段落语感受不到热度，那就是我的责任了。我也会表演杀人犯或小偷的段子，所以，不能说没经验就无法体会他们的心情。不过，事实上，撇开刚才的蚁狮不说，举个例子，像古时候常用的蚊帐，现在几乎都找不到了，这也没办法啊。就连针灸这种医疗法，自己或亲人接受针灸治疗的情况也会越来越少吧。”

“是啊。”

“所以，有人索性把这个故事改成在超辣咖哩饭上浇淋辣椒酱和塔巴斯哥辣酱，或许较能让人体会那种感觉。”

“原来如此。”

我一心认为《倔强灸》是那样的段子，从来没想过这种事，原来表演者会想这么多。

“不过，若是这个段子，我想表现一个有人排队等着被针灸的身心世界，其中的‘倔强’并非那种‘辣味直冲脑门的超辣咖哩’。换句话说，我想用古老的形式展现那种精神，重现生气。我从小热爱落语，也从中找到了很多乐趣，我一定要好好回馈一下。而且，光是回顾过往是不够的，表演工夫和技巧还是不可或缺。”

我点点头。

06

一个男人走进店内，在柜台旁摊开报纸。

坐在角落的那三个女孩终究没有“保持沉默”，她们正在聊天，只是，虮叽咕咕的声音很低沉。其中，面向我们的女孩体型肥胖，她的脸颊不是丰腴，而是整张脸圆滚滚，这么说很缺德，不过总觉得她的眼睛、鼻子嵌在一块麻糬上。另外，背对着我们、坐在走道的女孩回头望了两、三次，她的脸型椭圆，长相并没有显眼的特征。这两人身穿常见的两件式套装。靠墙而坐的另一个女孩，我看不见她的容貌，她也没转过头来。

墙上挂着一个罗盘形状、颜色黯淡的飞标靶，在字母S底下，我只看到那女孩绑着马尾，身穿灰色衬衫搭牛仔裤。我从两张椅子之间，看到她把手伸向糖罐。

“昨天，我去看了 《马克白》[38]。”我突然转变话题。

“哦？”

“歌剧《马克白》。”

我突然想聊聊这件事。

“歌剧的话，那么是威尔第[39]的作品啰？”

“是的。”

“我也看了报纸的评论。怎么样？”

“我以为《马克白》是一出‘孤独’的戏，没想到那种孤独超越了戏剧本身。”

“哦？”

“特别是主角成为国王以后，不是有一幕宴会的戏吗？那段戏让我毛骨悚然。”

“鬼魂出现的场景吧？”

“是啊，虽然鬼魂本身并不可怕。”

就连《四谷怪谈》也是小说描写得比较恐怖，鬼魂一旦跃上舞台，总觉得有点滑稽。

“什么东西让你毛骨悚然？”

“马克白周遭的活人。一定是因为大合唱，那种团结一致的感觉很强烈。马克白夫妇相对于群众、国家、世界，他们必须以两人的力量，与世界对峙。这种恐惧排山倒海而来。当音乐开始演奏，歌声响起时，我总觉得背脊发冷。”

“那是因为你站在马克白的立场吧。”

“不管是谁不都会这样吗？‘恶’的意义虽然不容易表达，但是如果不必负责而且单纯地讲，剧中最讨厌的角色应该是那三个女巫，还有打倒马克白的那些家伙吧。如果问我会把感情投入哪个角色，当然是马克白啰。因为，这世上没有人像马克白夫人那么狡搰。”我一脸气愤不平。

“为什么？”

“因为，她耸恿马克白弑君，自己却丢下马克白先走一步，真是没良心。

“原来如此，两人之中少了一个，马克白可说是完全孤立无援。”

“是吧！所以他最后也不开心。这是威尔第在意大利统一全盛时期所写的歌剧吧！因为打倒马克白，诞生了新国王，与当时的时代背景重叠，所以结格外华丽。这是个误解，但我总觉得国家权力是被个人弄垮的。” ?“但是，这跟偏爱的相扑选手不一样，不管再怎么替马克白加油，今天也不可能让他获胜。”

“就是这个！”

我拍了一下手。

“什么？”

“现在明明是夏天，天气却很冷。在回家的路上，我边走边摩擦手臂，思考解决方法。”

“解决马克白事件？”

“嗯。”

“有好方法吗？”

“简单来说，既然‘马克白会成为国王，而班珂(Banqio)的子孙将会成为国王’，因为马克白没有子嗣，所以他只要收班珂为养子就可以了。更厉害的一招，就是马克白成为班珂的养子，这么一来，那三个女巫的预言便会落空。”我噗哧笑道。

“佩服。一千名观众看戏，大概只有你会这么想吧？”

“我果然是怪人吗？”

“不，我是在赞美你的创意。”

圆紫大师意外认真地说道。

“还有，赞美你的知识。亏你知道威尔第是意大利统一时期的人。”

“噢，如果您说的是那个……”

我从皮包里拿出笔和记事本，然后写下：V　E　R D I

“威尔第？”

“是的，中学时期，我看过一本音乐史的书，这个名字出现在那本书里，据说当时的意大利人很庆幸这个名字暗示国家统一。”

“为什么？”

“如果在这个字母后面补上……”

Vittorio Emanuele Re D'Italia“就成了统一意大利的英雄名——意大利国王艾曼纽。”

“真是厉害。”

“我看过一次就不会忘，这是我唯一会写的意大利文。”

“‘偶然’有时候会促成意想不到的事。对了……”圆紫大师头也不回地说，“你那么在意那三个女孩吗？”

07

我在圆紫大师面前拿着记事本，静止不动。然后，像是解除定格画面般放下了手。我眨了眨眼，不甘心地问：“您怎么知道？”

圆紫大师调皮地笑道：“我猜对了吗？”

“您猜对了。”

“女孩子有三个，这不难猜吧？大门打开了两次，第二次打开时，走进来的客人在那里看报纸。这个人与其他客人并没有特别的关系。好，在那之前进来的人传来好几个脚步声，坐在我后面的位置，后来开始交谈；声音虽低，但好歹猜得出性别。”

“可是，您明明看不见，却连确切的人数都猜对了……”

我话说到一半才察觉。圆紫大师坐的位置面向柜台方向。

“是水杯吧？”

“对，女服务生在托盘上放了三个杯子。”

“那您怎么知道我在意她们？”

“你的视线频频往我背后望去。你看了一阵子，突然提起《马克白》。”我心头一怔。

“当然，因为你昨天才看过那出戏，所以话题会转到那件事也不奇怪。可是，我觉得是那群女孩让你想说那件事的。”

在红茶里浮沉、沾染了红茶香气的柠檬片，此刻就放在圆紫大师面前的白色小碟里，柠檬黄的颜色很鲜艳。

“刚才在听你讲的过程中，我明白了这一点。关于歌剧(马克白)，我印象中，报纸评论确实提到了舞台上有‘大批女巫蠢蠢欲动’。说不定是因为歌剧规格，所以饰演鬼魂的人数不能太少。听好了，女巫有一大群。尽管如此，你看过歌剧，却还是按照莎士比亚原作，说了两次‘三个女巫’。”

经圆紫大师一说，果然没错。我下意识说错了歌剧中的女巫人数，说成了三个人。

“我只觉得是那三个女孩，让你联想到莎士比亚笔下的三个女巫。而你对女巫有强烈的敌意，是不是有什么事令你在意，让你心浮气躁呢？”

我望着圆紫大师的眼睛。

“您知道是什么吗？”

圆紫大师面露苦笑。

“我如果连这个都知道，那岂不是神了？”

您明明就料事如神。我总觉得他看透一切。我逐一思考，然后依序说明：

“的确，角落的位子坐着三个女孩。她们差不多二十岁上下，年纪跟我差不多。就一群女孩子来说，她们太郁闷了，所以我才会觉得很奇怪。”

我仔细描述她们的模样。当然，因为在谈论别人，我也就降低了音量。然后说：“红茶一上来，她们就把茶杯放在面前，然后将糖罐放在桌子正中央，再打开罐盖。首先，其中一人拿起汤匙……，到此为止都很自然。”

圆紫大师点点头，说：“从这一点来看，接着就要发生让你在意的事吧？”

“是的。但是在那之前，我联想到《马克白》的女巫也很自然吧？三个古怪的女孩围着糖罐。”

“就像三个女巫围着锅炉吗？”

“对啊，嘴里说着‘火啊烧吧，水啊滚吧’，陆续把奇怪的东西丢进锅炉内。”在阴暗的洞窟中，充满了咕噜咕嗜沸腾的黄铜色汁液、呛鼻的毒气、犹如千百条蛇扭动的毒烟。

圆紫大师抿紧嘴角，仿佛现在才开始觉得真正有趣了。

“然后呢？”

“她们也陆续把手伸向糖罐。”

我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圆紫大师说：“可是，她们并没有把奇怪的东西丢进糖罐里啊，如果她们这么做，你也不会闷不吭声吧？”

“是啊。”

“那，怎么了？”

我们走进这家店之后，圆紫大师两度在我面前解开疑问。俗话说，有一就有二，无三不成礼。但是，圆紫大师究竟能不能解开这个奇怪的谜团呢？

我缓缓地动笔写字。

柜台旁的男客摺起报纸。

“这个。”

我把记事本转向圆紫大师，那上面写了一行字：

为什么展开了“砂糖大战”？

08

“您刚才不是说，在超辣咖哩饭上浇淋辣椒酱和塔巴斯哥辣酱吗？”

“可是，如果必须忍受甜味或辣味，我宁可选择甜食。我以前念的女子高中附近有家拉面店，我不记得确实数量，但是店家表示只要客人吃下一、两百颗水饺，就能获得一万圆奖金。当然，如果吃不下那个数量，那么吃多少就得付多少。”

冬天，我曾径和朋友一边吹凉面条，一边品尝汤汁浓郁的青葱玉米拉面。我回想那样的经验，接着说：“我的胃算小，连一般份量的拉面都吃不完。所以，实在不敢相信有人吃得下那么多，店家会以‘某町某人’的格式，把挑战成功的客人姓名贴在墙上。没想到真有这种人，在三年级的校庆那天，我有个朋友带她男友过来，对方表示他之前就挑战过了。”朋友的男朋友人高马大，以男人来说，他有一对可爱的双眼皮。

“听说他当时已经不是在吃东西，而是闭眼将食物往嘴里塞。吃到过半数时，固执与否早已抛诸脑后。不过，如果就此打住，等于前面吃的苦头都白费了，这种念头在脑海里打转，于是决定坚持到底。这么一来，或许早已和食物本身是甜是辣无关，说不定连酱油都不沾。可是，我总觉得因为是水饺，所以才吃得完。虽说包甜馅的生八桥[40]和水饺外形相似，但应该吃不下两百个吧。即便吃得下碗荞麦[41]，也吃不下碗年糕红豆汤吧。”

“人确实比较没办法接受过多的糖分。”

“圆紫大师加了一匙糖，我加了两匙，一般人顶多三匙吧？”

“是啊。”

圆紫大师大致明白话题的发展方向，只是一味地出声应和。

“那三个人从马尾女孩开始加糖，啜饮了一、两口，彼此低声聊没两句，又争先恐后地添加第二轮砂糖。我不经意地看着，觉得很奇怪。她们都是各自加了一 、两匙，尝尝味道。然后，低声聊了一阵子，忽然又……”

“加了第三次吧？”

“是的。令人傻眼的是，接下来是第四轮。加了那么多次，无论是再怎么嗜甜的人，都不会觉得好喝吧。这是一场奇怪的耐力赛。”

“说不定大量摄取糖分可以养颜美容，有没有这种说法？”

圆紫大师好像在思考什么，串场似地说道。

“没有。”

我一口断定，顿时闪过一个念头，我在美容院看过女性杂志，可能现在流行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美容法吧。不过，我去年看过一种说法——“用保鲜膜缠腰，腰部会变得很细”，倒也可以接受。然而，在红茶里添加大量砂糖，怎么想都很奇怪。

“所以是砂糖大战吗？”

“是的，有什么原因必须抢着加糖？”

圆紫大师用汤匙搅动茶水。

“她们有搅拌吗？”

“好像没有。可是，她们加了七、八匙，应该很甜吧。马尾女孩好几次加到一半，就把砂糖放回去了。”

“你一定加两匙吗？”

“是啊。”

“你嗜甜的朋友会加几匙呢？”

“不晓得，顶多三匙吧。”

“为什么要加七、八匙呢？”圆紫大师看着我，以认真的语气问：“你认为呢？”

我轻轻摇头说：“一点头绪也没有。”

我试图找出合理的答案，就连刚才在聊马克白的话题时，我也不断思考各种可能性。一群怕胖、不敢吃甜食的朋友，终于聚在一起，忍不住展开自暴自弃的行为……。我是想过这么滑稽的原因，但始终想不出正确答案。

“圆紫大师呢？”

我试探地问道。原以为他会一脸困惑，没想到他淡淡地回答：“如果照道理来说……”

我的表情或许看起来像是“等一下”，于是惊讶地问：“结论只有一个吗？”圆紫大师点点头，悄声说：“她们三个……说不定真的是《马克白》的女巫。”

09

圆紫大师一起身，看也不看那群女孩，便走向柜台找胡子老板攀谈，就像在闲话家常。老板一脸诧异，瞪大了眼，眼珠子转了一圈。这个老板长得浓眉大眼、五官深邃，很适合做出瞠目结舌的表情。

圆紫大师继续说下去，老板点了点头，神经质地拉了拉纯白衬衫的下摆。

“快，我们走吧。”

圆紫大师一回座，迅速拿起账单走人。

我固然有话想说，但我们俩就像是迷路小孩和带路人，我只能默默地跟着他离开。

“不好意思。”

“咦？”

“让您破费了。”

“哪里哪里。”

从巷子走到大马路，明明不到十公尺，嘈杂声轰然钻入耳膜。交通号志一转绿，阴天下的车流像是打翻颜料盒的油彩般倾泻而出。

圆紫大师走到人行道角落，一个转身背对车流，视线投向刚才那条小巷。

“怎么了？”

圆紫大师听到我担心的语气，表情缓和地说：“自然一点、自然一点，假装若无其事。”

他大概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我说话。接着又说：“我们装出要去哪里吃中午饭的样子吧。”

“去哪里吃中饭好呢？”

“很好、很好。”

那扇门并没有打开。老板大概是从“ad lib”和隔壁店家之间的小巷子走过来的吧。身材高瘦的他，瞄了我们一眼，马上躲到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后面。

“刚才那群女孩要出来了，我说‘那，今天就到这里’，请你跟在马尾女孩后面？”

“跟在她后面？”

“跟踪。”

“去哪里？”

“不必跟太远。如果她搭电车，你就不用跟了。”

几个行人从眼前经过。圆紫大师讲话的速度变快了。

“如果她没上电车呢？”

“那就下午一点在那家店碰面。请尽快结束，不要迟到。”

在人行道上，我隔着一群年轻人，看到那三个女孩，她们从店里走了出来。

她们迈步朝这里走来的同时，我看到躲在自动贩卖机后面的胡子老板，他挥舞着长手臂。肯定是暗号。

“那是……？”

但是，圆紫大师没有回答我，反而一个转身眺望代代木方向的天空，这是为了从女孩们身上别开视线。然后他说：

“那个马尾女孩说不定会回到‘ad lib’。”

我“咦”了一声，正想反问，但没有时间。

“双六[42]的骰子丢出来的结果，说不定是‘回到起点’。”

一辆车硬是切入车道，四周响起令人绷裂神经的喇叭声，车流就此停顿，交通号志变了。

“那，今天就到这里。”

圆紫大师踩着轻盈的步伐，走向斑马线，不起眼的背影立刻没入人群中，来来往往的行人仿佛被牧羊犬追赶的羊群。

留下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带着好奇心与些许不安，独自站在拥挤的人潮中。

10

但是，我不能杵着不动，因为那几个女孩正从我面前经过。

马尾女孩走在中间，我这才看到她的脸，顿时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与其说她的鼻梁直挺，倒不如说是过高，嘴型很稚气。我马上想到她长得像谁。刚才圆紫大师说我像《无家可归的小孩》里的“少年雷米”。那么，她就是童话故事里的“小木偶”。但是，就算是“小木偶”，也不是迪士尼卡通人物，反倒像少年小木偶。她长得很像我小时候看的故事书里的插图人物；圆锥形的细长鼻子，十分像人偶的“小木偶”。几年前，父亲的朋友去意大利时，带给我们的礼物就是这种木偶。

我与她们保持十公尺左右的距离，信步跟在身后。

令人在意的是我那裸露的肩膀。尙未染上夏日肤色的雪白肩膀，果然引人注目。总觉得她会回过头来说：“搞什么鬼，这人一直跟着我们。”然而，我似乎想太多了。她们走入人潮，成为一群毫不起眼的行人；有说有笑，彼此勾肩搭背。看来，她们做梦也没想到有人在跟踪。

圆紫大师特别指示我，跟踪马尾女孩。她们大概会一起行动吧。或者像圆紫大师暗示的，各走各的？

三个人就这样走进涩谷车站。涩谷车站有许多支线，错综复杂，有些支线好像在跟乘客开玩笑似的，不爬楼梯就没办法搭乘，那正是我早上搭的银座线。这时候，两个女孩留下马尾小木偶，三人于是挥手道别。

要是连小木偶都上了车，那我的“冒险”就算结束，这样太无趣了。我并不想赤手空拳与对方一较高下，不过对目前一对一的局面感到放心，也对于情况一如圆紫大师的预料发展，略感不可思议。

小木偶往前走，走到投币式置物柜区，伸手探了探牛仔裤口袋，掏出钥匙，从置物柜取出一个大型的黄色手提纸袋。

然后，她转身面向我的方向。

“这边啦、这边。”

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哦”地应了一声。对方似乎不知道置物柜的地点，在站内找了一阵子。我靠在柱子上，这两人从我面前经过。我与小木偶的目光撞个正着，吓了一跳，连忙将视线转向走道方向。刹那间，眼神转向这边的小木偶似乎正在观看我身后柱子上的大型海报，她快步朝我这边走来。在“ad lib”时，她一直背对着我，我应该不用那么紧张吧。

然后，她随着人潮走了一阵子，倏地转进厕所。

我站在稍远处，从皮包里拿出《布法与佩居谢》( Bouvard et Pecuchet)的文库本，目光有一半停留在铅字上，当然没在看。我在等那个牛仔裤女孩出来。

不知从哪里传来小孩哭声和母亲斥责声。

过了几分钟，厕所里走出一名身穿淡粉红色套装的女孩。我直接把目光移到书本上，内心却一阵惊呼。她手上提着那个黄色大纸袋。

我努力维持现有的表情和动作，斜眼偷看。

是小木偶。

(可是，她为什么要换衣服？)

我如此自问。小木偶转动脖子，头发在肩上轻轻摆动。她把马尾放下来，像在确认发型似地，右手绕到脖子后面，压了头发两、三下。

接着，她咧嘴一笑。

11

(我看到了不舒服的事物。)

我这么想。

去年春天，有人卧轨自杀，被我搭的那班电车辗毙。事发地点在即将抵达下一站、看得到类似住宅区的方型建筑物并列处。电车紧急煞车，不久传来了广播：“前方有事故发生，请各位乘客稍候。”

“怎么了？”

“好像是卧轨自杀。”四周发出这种应答，有人把头探出窗外，好像看得到远方的死者模样；或许是铁路员工从车站赶过来，跺着碎石，从车厢旁跑过的脚步声传来。我在车厢正中央，阖上看到一半的书，低下头。当时，在前面几个座位处，有个男童激动地高喊：“我要看！”

我不由得气愤地抬起头，男童满脸通红地抗议母亲的制止。母亲将他拉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讲了什么，男童一个弓身，气得跺脚。

“我要看尸体！”

看在我眼中，那表情简直像魔鬼。在我心中，也浮现一张隐约可见的鬼脸。

“走啦、走啦，快点！”

岂可错失良机？！那孩子气得用力跺脚。他的表情深深烙印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小木偶的笑容与那孩子的表情重叠了。人类最像动物的表情，就是令人绝望的笑。她得意洋洋地走向出口。当她逆向穿过同一批人潮，我猜她正朝“ad lib”走去时，顿时愣住了。

她爬上宫益坂，粉红色套装的身影确实在同一个街角转别之后，我跑步追上她，却看不见她的身影。我看了手表一眼，然后无意识地抬起头。夹在建筑物之间的灰色天空，飘着乌云，还不到下午一点。

(要进去吗？还是在这里等？）

既然圆紫大师说在“ad lib”会合，当然在里面等也行。然而，进去与那个古怪的小木偶女孩共处一室长达二、三十分钟，对我而言是一种折磨。

我就这样怀着摇摆不定的心情，慢慢往护栏的方向后退，快要走到护栏时，一名男子从涩谷车站的方向跑过来。对方看到我，便以抛物线角度放慢步调，打算在我面前停下来。他身上的衬衫是没有品味的绿，上面还有硕大的图案，好像是游艇和椰子，裤子居然是紫色的，脸上戴着一副深色太阳眼镜。

男子发出响亮的弹指声，做了一个溜冰的结束动作，两只脚先停在我面前。然后，以耳熟的声音说：“怎么样？回到起点了吗？”

我因为放心而轻声低呼，旋即下意识地作势出拳揍人。

12

男子一摘下太阳眼镜，露出了圆紫大师那双和蔼可亲的眼睛。

“看来这局双六，这下子三颗棋子都回到了起点。”

圆紫大师往“ad lib”的方向瞄了一眼。我点点头，说：“这里就是终点。”

圆紫大师将太阳镜收进胸前口袋。

“这局双六，起点就是终点。”

然后，他看着衬衫上的图案，面露苦笑。

“真可怕。”

我看着桃红色、橘色和黄色画成的游艇掀起大片蓝色水花，叹了一口气。

“很抢眼吧？”

“您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我刚才不是说，紫明天会在前面的表演厅举行表演吗？”

“嗯。”

“今天那个表演厅有一场年轻人的表演。从傍晚开始，他们已经来准备了。我去那里借衣服，他们说‘师父，请穿这个’，便欣然借给我。听说这件衣服是表演中场休息后的短剧用的。”

“是。”

“她的换装怎么样？”

我瞠目结舌。

“您看到了吗？”

“哎呀，我只是觉得她可能会那么做。”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换衣服？”

“我换的是戏服，接下来想演一出戏。换上跟刚才不同的衣服，比较容易演另一个角色，对吧？不过，说不定变装变得太过度了。”

圆紫大师说完，指着“ad lib”说：“总之，我想吓吓她。”

“我已经吓到啦。”

“真抱歉！”

“她为什么要换装？”

“解释这个得花一些时间，别让她等太久吧。”

圆紫大师以眼神催促：走吧。

走到离“ad lib”大门有几十步的距离，圆紫大师说：“你联想到《马克白》是一大暗示。女巫一开始登场时，会说一句有名的台词，对吧？这句话显示世上的混沌、善恶混乱，‘白即是黑——’。”

“黑即是白——”

“对对对。”

“逆转价值观？您的意思是反过来看事情，是吗？”

“是的。”

我在口中复诵。

“——白即是黑，黑即是白。”

女巫在轰然巨响的雷声中现身。这是《马克白》开场的第一幕。

这个幻想仅保持了几秒，圆紫大师停下脚步，我赫然惊觉，仿佛突然站在“ad lib”那扇沉重的大门前。

13

不知不觉，圆紫大师又戴上太阳眼镜。除此之外，他刚才说要演戏，此刻果然好像变了一个人似地，让另一种人格上身了。

一开门，店内坐着五、六桌客人，男女沉醉于各自的谈话中。小木偶坐在离刚才那桌有两桌距离的位子，果然还是背对着柜台而坐，刚才进行“砂糖大战”的桌位空着。圆紫大师微低着头，好像有点驼背。所以，实际上的身高应该变矮了。然而，看在我眼里，圆紫大师的背影在一瞬间忽然变得巨大，而那件衬衫上的滑稽图案，也像是异常荒凉的景象。

圆紫大师缓慢地走向小木偶。

两个正在用肉桂棒搅拌红茶的女孩，停下了动作。圆紫大师从她们身旁经过。我变成了圆紫大师的影子，跟在他身后。

小木偶看了这边一眼，诧异地皱眉。然后，好像察觉到圆紫大师正朝她走来。一股莫名的恐惧，令她嘟起了嘴巴。

“小姐——”

声音低沉。圆紫大师平常讲话的声音偏高，现在的音调感觉好像今天的阴沉天候。

“玩的时候……”

圆紫大师边说边走到她身旁坐下，好像一只降落的乌鸦。小木偶当然想开口，不过并没有说话。圆紫大师看向那个问题糖罐，又迅速移回视线，凝视着她的眼。我伫立在他身后两、三步之处，只看得到圆紫大师的脖子轻微转动，看不见他那太阳眼镜底下的眼睛。然而，我还是可以感受到他那充满压迫感的视线。仿佛师父在讲台上以扇子当作刀柄，观众的视线随之移至扇子，而那里忽然出现一把刀锋凌厉的利刀般。

“用自己的玩具——”

这句话平凡无奇，但是那种语气我学不来。若以直觉比喻，那简直是从十八层地狱传上来的声音。

我看过人们脸红的模样。不过，小木偶的脸色从眉宇之间刷地发白，她与圆紫大师就这样互看了一阵子。正确来说，是圆紫大师盯着小木偶，而她无法逃离他的视线。不久，圆紫大师缓缓点头。

小木偶跟着点了点头，像只喝水的鸟，重复同一个动作。我以为她会哭出来。这个动作持续了几次，圆紫大师别开视线，让她从束缚中解放。

我放心地叹了一口气。

“离开之前记得付钱喔。”

圆紫大师淡淡地说道，然后靠在椅背上。小木偶立刻从椅子上起身，好像一只挣脱蜘蛛网的蜻蜓，抓起账单，习惯性地边转头边往前走，然后又慌张地跑回来拿纸袋。圆紫大师并没有看她。

14

我们压低声音交谈，但是看在旁观者眼里，当然会觉得我们的对话很奇怪。离我们最近的一群女孩佯装什么也没听见，只想找机会离座，意图十分明显。

但是，小木偶一走出店外，气氛顿时一变。圆紫大师摘下太阳眼镜开口说话，那声音与刚才有天壤之别。

“喂，我们去那边吧。”

他指着“砂糖大战”的座位。

光是这个声音响彻了米白色的室内，气氛就变得轻松许多。

“哎呀呀。”

圆紫大师把太阳眼镜放在桌上，调皮地笑了，然后双手并用，灵巧地解开那件像毒草花园的衬衫纽扣。

“欸！”

敞开的领口露出了刚才那件朴素衬衫。

“您穿两件啊？”

“嗯，因为那件戏服很宽松，我也不想一直穿那种衣服啊。”

“我却穿这么少。”

我摩擦着肩膀，心想你好歹也说句“不，你穿那样很可爱”嘛！圆紫大师说：“借你穿吧？”

他递出一团鲜艳的衣物，我忍俊不禁笑了出来，然后伸出手。

“要穿吗？”

“我把它摺好。”

“啊，真是不好意思。”

圆紫大师顺从地递给我。

我接下那件戏服，心想，前座[43]应该摺得比我好吧。唉，算了。我转念一想，开始摺衣服时，老板亲自端水杯过来。

“谢谢您。”

圆紫大师应了一句“不客气”，指着糖罐说：“怎么样？”

“一如您所说的。欸，除此之外……”老板激动地说，“好久没看到这么精湛的演技了，演技的力量真可怕。”

“这下子那个女孩不会再上门了吧。对了对了，我的灵感来源是马克白。”

“啊，原来如此。”

我猜也是。那种骇人的荒凉与孤独，正是失意的马克白。这或许是圆紫大师的免费表演，而观众则是提到《马克白》的我和当过演员的老板。

店内的客人原本处于神经绷紧状态，听到这种爽朗的对话，似乎认为刚才是无伤大雅的余兴节目。我甚至听见有人窃窃私语：“是圆紫喔。”

“听说您当过演员？”

我一问，老板害羞地说：“哎呀，那是好久以前的事，都已经是二十几年前了。”胡子老板露出了微笑。

“您要不要坐下来？”

老板一脸亲切地摇摇头。

“打烊之前，我不会坐在客人的座位。”

老板的作风干脆，令人心生好感。

“其实您比较喜欢红茶吧？”

“是的。欸，这是因为我在学生时代，前任老板在这里开咖啡店，他泡的红茶很好喝。”老板动了动嘴唇，仿佛舌尖忆起了当时的红茶滋味。

“我每次点红茶，总觉得茶变得更好喝了，很不可思议。我说：‘叔叔，这茶真好喝。’叔叔问：‘不会涩吗？’。”

老板的语气豪迈。

“我回答：‘不会啊，而且很香醇。’叔叔说：‘小朋友，你真识货，这才是红茶的真正味道。’然后，他教我如何品茶，一开始给我喝初学者喝的淡茶，但我喜欢这种茶，于是他渐渐改泡真正的红茶。”

“所以您迷上了红茶。”

“倒也不是因为这样，好像还有另一个原因。我从学生时代开始演戏，沉迷其中好一阵子。我自以为改掉了乡音，但是每到重头戏时刻，讲着讲着总会突然冒出地方腔调，我心急如焚。这时候，叔叔说：‘我老了，店要收了。’他的决定对于东京或日本而言，都是一项损失。”

“没错。”

“谢谢！幸好，我家的经济状况还不差，我向家人再三央求，硬是顶下了这家店。欸，我心里打着另一个如意算盘，到东京工作就能尽情欣赏喜爱的戏剧。一开始我也卖咖啡，但自定专卖红茶之后，书刊和杂志纷纷报导，这家店能够一直经营下去都要归功于他们。”店门打开，五名客人走了进来。老板说向我们说了声“抱歉”，马上回到柜台。

“快说吧。”

我把衬衫摺好，还给圆紫大师，拍了拍手。

“说什么？”

“哪还用说，当然是这个啊。”

我抚摸糖罐的盖子。

“喔，是啊。”

圆紫大师说。

“为什么展开了砂糖大战呢？”

“嗯！”

“为什么加了七、八匙糖，把茶弄得那么甜呢？”

“嗯、嗯。”

“其实这个问题本身就没什么意义吧。”

15

我微微张口。圆紫大师接着说：“我问：‘她们加糖有搅拌吗？’你回答：‘倒也没有。’如果没有搅拌，应该是不想让红茶变甜，她们的目的不是增加甜度。你之所以这么认为，是因为我提起《屈强炙》，说到忍耐吃下辛辣食物的故事。”

工读生送红茶过来。这么说来，我们顾着讲话，都没有点餐。我一看老板，他以手势一下意“请用”。或许因为话题内容涉及砂糖，感觉嘴里的甜度好像提高了，我只加了一匙糖，圆紫大师没加。

“我们整理一下吧。她们把糖加入茶水里，这就是她们的目的。她们加了糖，但为了喝茶并没有搅拌。假如加了七、八匙，完全不搅拌的话，应该还能喝吧。”圆紫大师这么一说，津津有味地啜饮着红茶。

“加糖到底为了什么？”

我也边说边拿起茶杯。

“好看！”

我不禁拉高分贝。具透明感的茶水闪耀着琥珀色光泽，着实很美。我浅尝一口，坦白说有点涩。老板大概是泡出了红茶的真正味道。

这时，圆紫大师像是在念咒语似地说：“白即是黑，黑即是白。”

涩即美味，我在心中低喃，内心变得踏实，因为圆紫大师听见了我的心声。

“加糖。‘加进去’的相反是什么？”

“拿出来……”

“如果这么想，为了从糖罐里拿出砂糖，所以把糖倒进杯子里呢？”

我畏畏缩缩地问：“为什么？”

“‘拿出来’的相反呢？”

“加进去。”

“拿出来是不是为了加进去呢？你自己确认过了吧？”

“确认过什么？”

“最初上门的客人所使用的糖罐，装满了表面平整的砂糖。如果不拿出来，什么都加不进去。”

我“啊”地惊呼一声。仿佛从远处观看象棋“车”大显身手的棋局，看得眼花缭乱。

“可是，加……加进什么？”

圆紫大师的表情好像一个聪明哥哥听到妹妹说出了谜底。

“关于这个，你自己不也说了。”

16

圆紫大师说，这么一来，就不得不提到那个。

“如果她们是在糖,加‘料’，那就成了恶质的恶作剧。这对餐饮业而言，等于是妨碍做生意，也是最恶劣的行为。落语中有个《吃石吧》[44]的搞笑报复段子，但是她们的行为一点也不好笑。对于这家店而言，她们就是《马克白》的女巫。是什么原因让这些女孩子怀恨在心？难道她们和这家店有仇？不过看起来又不像。”

这种思考逻辑不难想像。

“你说，一个人面向柜台，另一个人也不时观察柜台情形，这两个人就算被看到长相也无所谓。相较之下，你说那个马尾女孩一次也没回头。这么一来，她就是正犯。难怪我认为那两人在帮她，负责把风和遮挡视线。”

“我也这么认为。”

“那女孩在怨恨什么？欸，依照世俗的说法，可能是感情问题，这老板的个性一板一眼，对工作要求似乎很严格，店里的工读生是一个女生，对照这两件事，自然会得到一个想法。”

“喔——”

我惊呼一声。

“您离开时，问过老板了吧？”

圆紫大师点点头。

“我问老板：‘坐在靠墙那桌的几个女孩正在恶作剧，您最近有骂过女服务生，把人家开除吗？’这只是假设，没想到被我猜中了。于是，我请老板等她们离开时，替我看清楚那个马尾女孩的长相。”

“所以，老板出现时，你说：‘她们三个出来了。’。”

“是的，因为她们三个来了，看到了老板。”

老板两手空空又走过来，他发现我们在讲小木偶的事，第一句话就说：“这女孩很过分吧。”老板破口大骂。我缩起身子，都是同年纪的女孩，总觉得是自己挨骂。

“之前那个工读生因为亲人过世，所以辞掉了工作，我从那天起就因为人手不足伤脑筋。但是对方的亲人遭遇不幸，我又不能强留，只好简单地以奇异笔在厚纸板上写‘诚征工读生’，贴在店门口征人。不久就录用了那个女孩。面试时，感觉她很正常，于是请她第二天过来上班。”

老板“唉”地叹了一口气，似乎相当头痛。

“一开始营业，她马上端茶招呼客人，没想到却粗鲁地‘砰’地一声把茶杯搁在桌上。我提醒了她一下，我说得很委婉，但她一脸不悦、沉默不语。中午过后，我发现发票整理得很随便，明明前两天告诉过她了。她不是粗心大意，而是嫌麻烦，不肯好好做。我说：‘你知不知道做这种生意，发票有多重要？’话都还没说完，她就说回嘴：‘钱我都有算清楚’。我说：‘问题不在那里。’她装作没听见。我心想，等今天打烊以后，就请她走路，再待下去只会让人心烦。但还是没说出口。后来有客人点柠檬茶，我把杯子交给她，正好柠檬片用完了，而我正要忙别的事，稍微移开目光。结果，她居然拎起厨房里的柠檬片，快速用水冲了一下。”

我皱眉，大概露出了咬到酸柠檬的表情吧。

“我察觉到水流声，移回视线就看到那一幕，下意识大喊了一声：‘你在干什么？’她还瞪了我一眼说：‘少跟老娘摆架子！’我一时愣住了，然后火气上升。尽管如此，我还是耐着性子告诉她：‘生意人应该用心关注产品，对产品投入感情。’听我这么一说，她冷冷地哼了一声，看着杯子说：‘对这种东西？少蠢了。’。”

顿时陷入沉默，宛如一阵风吹过。我觉得老板太可怜了。

“其实，我在业界也算小有名气，所以才会小心翼翼，就连这胡子……”

老板轻轻抓着自己的胡子。

“所谓青春的纪念。我最后登场的一场舞台表演，是杜伦马特[45]的《罗慕洛斯大帝》(Romulus der Gro)，你们知道吗？”

可惜我不知道。圆紫大师回答：“我读过两本杜伦马特的小说，不过很遗憾，《罗马大帝》这本我没看过。”

尽管如此，光是能和知道杜伦马特的人聊天，老板就很开心。

“我在那出戏里饰演罗马的骑兵队队长，这是当时的胡子造型。餐饮业首重清洁，业者最好不要蓄胡，但是我犹豫不决，最后还是狠不下心剃掉。相对地，我对修剪胡子几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我很注重这些小细节，所以那个女孩的态度真是令我遗憾。我们吵到最后，我付钱请她离开。”

正好讲到一个段落，客人又上门了，老板离去。

“为什么您认为她会回来？”

“我觉得这是人之常情。女孩做了这种事，大概很想看看客人大发雷霆、女服务生惊惶失措、老板拼命低头道歉的模样。同时，我觉得她一开始穿暗色服装，也是为了替这次变装预先埋下伏笔。”

我内心再度升起一股不悦。原来小木偶在车站的笑容还有这层含意。我摇摇头，想转换心情。

“回到刚才的话题，加进了什么？您说我自己也说了，这是什么意思？”

“是啊。真相往往平凡无奇。”圆紫大师歉然地说道，“就算你没说，从加进糖罐这个动作就已经知道答案了。我问你，你提过‘马尾女孩好几次加到一半，就把糖放回去’，对吧？”

“是的。”

“假设在红茶里加糖不是为了调味，而是为了把砂糖从糖罐里舀出来，应该不会做出这种怪异的举动吧？”

我沉默不语。

“我刚才绕了一大圈，总之马尾女孩是正犯。这么一来，她并不是把砂糖舀出来再放回去。只要想成她是将砂糖舀出来，然后放进什么东西就对了吧。”

“那，她的行为是……”

不是回去，而是往前。这也是“反过来看”的意思吗？

“我们从一开始整理吧。三个女孩进来坐下，马尾女孩避开了老板的视线。茶送来之后，她八成想把小塑胶袋或瓶子里的东西加进糖罐。但是打开糖罐一看，却是盛满状态。在她之前打工的那半天，大概也没注意到这种细节吧。”

圆紫大师耸了耸肩。

“如果带来的东西和糖罐里的砂糖能够轻易交换也就罢了。但是，那么做就得花点工夫，先把砂糖挖出来放在某处，然后把带来的东西加进糖罐，再把砂糖移到自备的容器里。这么大费周章，无论如何都会被怀疑吧。这样的话，干脆偷偷用纸巾包起来。不不不，比起这一招，还有最自然又简单的方法。既然是砂糖，加进红茶里不就得了。”圆紫大师说完，看了我一眼。

“做到这种地步，大概还是会有人起疑吧？”

我面露苦笑。

“于是，当糖罐腾出某种程度的空间时，她们开始用汤匙把带来的东西加入糖罐里。”

“最平凡无奇的事物，是吗？”

“对，你看到她把好几匙糖放回糖罐，所以那东西的颜色、形状和份量其实与砂糖一样。若是泻药粉，份量也未免太多了。既然她会跑回来看，表示那东西一喝下去马上会有反应。”

我以说唱般的语调说：“甜即是咸，咸即是甜。”

“对。”

圆紫大师微笑地应道。

“是盐呀！”

第一卷 空中飞马 胡桃中的小鸟

01

旅程的起点，始于踏出家门的第一步。

若是如此，这次旅行的第一个感触，就是看到了掉落在家门前的六月菊花瓣。小巧的淡紫色花瓣，在拂晓时分的微光中，稍一不注意就会忽略它的存在。一片花瓣只有小指指甲那么大，无茎无叶，就这么零星散落在柏油路面上。

据说，六月菊又叫东菊。有人将它种在庭院里，花朵越过丝柏的藩篱在路边绽放。原本的花期从春季至初夏，今年却一直延续到七月份。即使到了八月份，它仍然不时以淡紫色的身影点缀风景。

母亲大人听外婆说，六月菊是菅原道真[46]被流放至筑紫[47]时替它取的名字。当时，他说：“看到这种小花，让人暂时忘却对京都的思念之情。”

(谁在今天早上摘下这花，边走边拔花瓣呢？)

我的视力还不错，提着大旅行袋，挺直腰杆注视着地上的花瓣。小小花瓣被拔得七零八落，形状好像鸟羽。不过，这是多么令人怜惜的羽毛啊。

我吸了一口早晨的清新空气，边走边在脑海中描绘禁不起一握的淡紫色小鸟。在我的想像中，小鸟瑟瑟发抖，好像弦乐渐弱的旋律，越缩越小。

于是，终于缩进了纹路复杂的胡桃壳中，即使如此，仍旧拼命地拍动孱弱的翅膀。

(是谁拔掉了这只小鸟的羽毛？)

我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想像。

昨天晚上，我和这次的游伴高冈正子通电话。她的名字写作正子[48]，读作shyoko。当然，初次见面的人似乎不会那么念。她说，遇到难念的名字，一般人会谨愼询问读法。真正令人头痛的，反而是这种容易念错的普通名字。

“难道不是吗？”她说，“如果有人的名字写作太郎，念成理查，我就服了他。”于是，她强调自己的名字读作“小正”。我们自然也叫她小正。

小正生性不按牌理出牌，浑身散发出一股莫名牵动人心的力量。我们俩住在关东，聊到今年夏天要去南方或北方。于是，我提起了圆紫大师在藏王的表演会，试探性地问道，“不知道东北那边好不好玩？”小正自作主张说：“好耶，就这么决定吧。听完落语以后，我们去花卷[49]吧。还有，我没看过金色堂[50]，我们再去中尊寺。等等，票有三张吧？江美她家离藏王很近，找她一起去听吧。然后叫她当地陪，带我们参观那一带。欸，我居然想到那么远。”接着，她指派我为旅行团副团长兼企企划。

我打电话给小正，是为了说明这个计划及确认新干线时刻表。讲完以后，小正又说“我们要小心，可别出意外”，她提及在美国佛罗里达州发生的一起意外。她说，有一名四岁女童被鳄鱼拖进河里咬死。

我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事。命运这种玩意儿，有时候非常残酷。

我立刻想到，前一阵子电视新闻连日报导那些被母亲遗弃的孩子，其中有一名三岁女童，遭到胞兄与其朋友杀害。

这种事完全无法诉诸言语，只能在心里这么想，真是令人痛心。

(置身于残酷命运的弱势者。)

我钻进被窝，开始思考这件事。早上，这件事令我联想到比指尖还小的小鸟，喘着气勉强飞翔的画面。

比喻或抽象是一种接近现实的表现手法，同时也是远离现实的方式。在想到现实的苦痛时，非得那么思考不可。

把六月菊的花瓣看成鸟羽，充其量只是出自于读书人之口 、遭世人唾弃的漂亮话罢了。而这也显示我是不知人间疾苦、未经世事的温室花朵。

然而，淡紫色小鸟在我脑海中仍旧持续飞了好一阵子。

02

小正和我并没有被鳄鱼攻击，我们顺利地进行旅程。

在平泉参观金色堂，在严美溪品尝糯米团，再前往花卷。在绵绵细雨中，缅怀宫泽贤治与高村光太郎，然后夜宿花卷温泉区。翌晨，我们搭计程车至新花卷。前一天还四处游览，边走边玩，并没有意识到前往温泉区的距离，总觉得从旅馆到车站一下子就到了，其实路途遥远，查看地图才发现足足超过一站的距离。

我们终于抛下计程车，走进车站。

“幸好没看新干线班次的时间，提早十五分钟出门。”

“如果那么做，从旅馆到车站的时间也要一并问清楚吧？”

小正气定神闲地喝着罐装牛奶。原来如此，说的也是。虽然是漫无计划，但偶然奏效，我们几乎没等多久，便搭上了上行列车。

“我担心会变天。”

“反正要泡温泉，没差啦。”

“就怕还没到温泉区就下雨啊。”

“船到桥头自然直。”小正爽朗地说道。

到了八月，总算有点夏天的感觉了。不过，这两、三天的天气不好，几乎让人忘了蓝天的模样。

姑且不论天气，我们差不多在中午抵达了白石藏王，于是走到车站前那个宽敞的公车站看时刻表。

“啊，慢了一步。”

“怎么了？”

“一班公车刚走。”

前往藏王山山顶的公车发车时间竟然在三、四分钟前。

“下一班还要几分钟？”

对于小正的发问，我叹了一口气。

“还要一个多小时。”

我转过头，马上搜寻四周可用来打发时间的咖啡店或书店。一回过神来，发现原本盯着解说板的小正跑到隔壁的计程车招呼站。

“喂，等一下。”

“干嘛啦，快点过来。”小正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连忙叫道：“不行啦，你以为搭计程车要多少钱？”

“笨蛋，不是搭计程车去山上啦，是要追公车。”

原来如此，心里这么想，但还是担心能不能赶上。要我当机立断很困难，若是“行动”和“不行动”这两种选项摆在眼前，我会选择后者。

记得小学五、六年级时，在某个蝉鸣唧唧的夏日，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忽然觉得左膝好痒，猛一看有只牛虻在我腿上。我吓了一跳，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穿的橘色裙子。于是，我针对以下的选项思考了一下。

A=猛力用手拨掉。

B=静止不动。

这段期间，牛虻一副我的脚归它所有的模样，忙不迭地在我的膝盖和小腿之间爬来爬去。结果，我效法伊索寓言被熊袭击的旅人，采用了B。因为，我认为牛虻大概不会攻击什么也没做的可爱少女。经过了神经紧绷的一分钟，牛虻振翅飞走，临走之际，还叮了我一下。

再也不相信牛虻了！我怒气冲冲回家，皱眉涂药。

如果换作小正，岂止选A，应该会一巴掌打下去吧。

“到白‘司’车站。”

她一上车，劈头就说。

“是‘白石’啦。”我悄声躬了她一句：“小‘赠’。”

小正露出“你给我小心点”的表情。

“要去白石吗？”

我一问，小正说：“是啊，站牌上不是有写经过白石车站吗？”

“如果是车站，说不定会停久一点。”

“总之，公车确实会比计程车多出乘客上下车的时间，就算白石车站赶不上，我们也会在半路上追到，情况只会好转，不会变坏啦。”

她说的对。就算行不通，也不必站在公车站前面不知如何打发时间。

我的视线死盯着前方，在有生以来首次造访的白石车站前的回转道，看到了那辆即将驶离的公车。

“那辆那辆，请你超前那辆公车，然后在车站停车！”

小正向司机坚决地说道。我则补充：“我们错过了那班车。”

“喔，好，看我的。”

小个子的司机士气大振，好像遇到了罕见的乘客。计程车在公车站前兜一个圈，便驶离了白石车站，在下一站超越公车，并在下下一站停车。

“不好意思。”

我们齐声向司机道谢。

“真好玩。”

司机好像也很满足。

“小正小正，总觉得司机好兴奋喔。”

我们一上公车，就在后座并排坐下，我征求小正的同意。

“是啊。你一说没赶上公车，司机先生就燃起了斗志。”

“多亏司机先生，我们也搭上公车了。”

“你还真唠叨耶。”

我们俩笑了出来。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没搭计程车追上公车，我们现在应该还在白石藏王的车站晃来晃去。此刻，我们坐在先发车的公车上，有一种跨越时空的不可思议感觉，我脱口而出：“好戏剧化。”

“出外旅行——”小正一脸正经八百地说：“如果没什么突发状况，那就不好玩了。”

03

过了市区，公车上剩下的都是观光客。

“今天天气不甚理想——”

司机拿起麦克风。

“根据山顶的回报，山上是晴天。”

好耶，车上欢声四起。

“真的假的？”

我低喃道。笼罩着公车的雾越来越浓，四周越来越暗。

“因为我们会抵达云层上面。”

小正一说，广播正好接着她的话说：“——山顶是夏天。”

然而，在途中的远刈田温泉下起了毛毛雨。一对年轻男女相依相偎一起下山。这情景如果换作平常，我并不会特别在意，但他们是一对超级俊男美女，我不由得觉得自己形单影只。唉，就算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

“这浓雾真扫兴——”

公车停了下来。据说这里是高山植物女王“驹草”的群生地。司机亲切地为大家解说。

“不好意思，这种天气。”

仿佛天气不好是司机的责任，对我们很过意不去。他敏捷地下车，一张国字脸红通通的。我将御寒用的淡紫色毛衣披在白衬衫上，跟在司机身后。小正仍旧是那身水蓝色衬衫。这边的天气稳定，不再下雨。然而，细细的雾粒子穿梭在十几个人之间，大到清晰可见，我身上的毛衣马上湿了。

我们宛如一群小学生，在看似牧场的栅栏间列队行走，栅栏对面则是受保护的驹草，队伍前方的人变成了白影。

“是不是那个啊？”

“哎呀，没开花。”

我们前面有一对老夫妇正在大声交谈，小正身上的水蓝色衬衫，在一片白色风景中显得特别显眼。灰心丧志的横光利一[51]是我最喜欢的作家，或许是喜欢他遭遇的挫折。每当起雾，我总会想起他的《寝园》。轻井泽的茫茫大雾，以及喜欢雾的蓝子。她不断地说着：枉费我爱你、我爱你，我是如此爱你……

“噢，那里——”

司机在前面嚷着，并指向右边。我们从系石遍布的山路走到那里，一群人将视线集中在靠近栅栏的中央处。在乳白色的背景下，一朵朵淡粉红色的花在矮茎顶端绽放，犹如擦脂抹粉的小矮人。

04

公车一驶近山顶，浓雾化为带状向后流动。不久，天空落下几道明亮的光线，转眼间，四周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哇！”

好像突然从黄昏变成了中午，或许是心理作用，公车沉重的引擎声听起来也轻快多了。

“太棒了！”

靠窗而坐的小正听到我这么说，默默地点头。她那张眉锋锐利、充满阳刚味的脸仿佛沐浴在众光灯下。

公车驶进山顶一座宽敞的停车场。

“山上是夏天。”司机说的没错，这里的天气晴朗得令人不敢相信。不过，与其说是夏天，比较像是万里无云、令人通体舒畅的晴天，跳过夏天迎接秋天的感觉。

我下了车，马上小跑步到停车场边缘。

我曾经在照片上看过云海，但这是头一次亲眼见到。几座山像被蓝墨渲染过，露出了山头。除此之外，迤逦至远方的都是洁白的云。从下往上看甚至带灰或黑的云，一旦从上往下看，竟是如此纯真洁白。相较于头顶上的晴天，巨大的i云底下肯定乌云蔽日，到处下雨，一想到这点，就感到不可思议。

我对身旁的小正说：“小正。”

“什么事？”

“你从这片云联想到什么？”

“罗氏墨迹测验[52]。”

小正取下肩包放在地上，将手搭在栏杆上。

“云就是云啊。无论形状或什么，如果变化这么多……”

“我想到的是……”

“嗯。”

“——洗衣机。”

“什么？”

“洗衣机啊。喏，放入洗衣精，打开开关，衣服洗好后停下来的时刻。”

“什么嘛，原来是泡泡啊。”

“对。”

“我觉得自己忽然被拉回了现实。”

“可是，这样看很像吧！”

“嗯。”

两个女生就这样，望着占据视野的云海好一阵子。不久，小正嘀咕了一句：“——超级巨大洗衣机。”

05

我们走进位于休息站二楼的餐厅，点了“关东煮套餐”。这里采用自助式，我们将餐券交给店员，从后面走过来的小学生插队递出餐券，也不照顺序等候，就站在原地。

“喂——”

小正低吼了一声，表情骇人地瞪了抬头的小学生一眼。

我们就座之后，我噗哧笑道：“你刚才的反应好好笑。”

“一点都不好笑，再说，我讨厌小孩。”

“真的？”

“嗯，每次看到他们边走边吵闹，我就会陷入一阵焦躁。”

“是喔。”

我将竹轮沾辣椒酱就口，想到曾经和圆紫大师及加茂老师一起吃过关东煮。圆紫大师的女儿正在做什么？

用餐完毕，我们到贩卖部买当地名产——起司蛋糕，品尝咖啡牛奶。爱上云海的我，这才买了即可拍相机。走出休息站，我将镜头对准小正拍了一张，反手朝着自己拍了一张，然后走向栏杆，将方型相机对准云海时，一度回休息站的小正又走出来，拉了拉我的袖子。

“镜头会晃到耶，干嘛啦？”

“我们还是走吧。”

我哑然失声。

“火山湖还没看，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明天和江美一起来就好了嘛，不然没什么乐趣。”

庄司江美住在藏王西边的上山。生性豁达的她，是个体态健美、脸颊丰腴的女孩，放暑假就回到老家，我们打电话过去，她开心地应道：“来我家住，我等你们。”幸运的是，用一份伴手礼就能换到第三晚的住宿。问题是第二晚还没着落。圆紫大师的表演会从下午六点半开始，既然来到温泉区，当然会在藏王温泉过夜。我们极力邀江美，但她一开始就表现得兴趣缺缺。

“我已经腻了。”

“滑雪？”

“春夏秋冬，每年夏天都在藏王集训。”

“什么集训？”

“管乐团。我中学、高中都吹黑管。”

虽说是山上，但特地花钱跑去邻鎭住宿实在索然无味，我十分了解这种心情。

“你就当作是参加同乐会嘛。不然你来住一晚，我们请你泡温泉。”

“我没办法那么厚脸皮。”

江美说完，发出咧嘴一笑的声音。

“你们带啤酒过来好了。”

这家伙爱喝两杯。

“那你要来啰？”

“嗯。”

我顺便提出自私的要求，请江美带我们参观附近名胜，她滔滔不绝地说：“斋藤茂吉纪念馆吧？里面很不错啊，不过从门口的天桥俯瞰底下的奥羽本线，气氛也很棒喔。还有啊，上山的车站前有家好吃的蛋糕店……”

她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她未免太过亢奋，于是我说：“听起来很有趣。”

“我会大展身手的。”

“身手？”

她铿锵有力地说：“因为短期集训，我去考了驾照。”

06

圆紫大师的个人表演在民众活动中心举行，我们和江美约在那里碰面，其实只要赶得上进场就行了，提议尽早出发的小正可真是急性子。不过，由于还要去白石藏王听落语，一旦约了人碰面，确实早点到比较好。

我觉得我们太早抵达休息站，而且在深绿的火口湖仅蜻蜓点水地瞄了一眼就离开了。果不其然，离公车发车的时间还很久，我们等了好一阵子，换句话说，很早就到了温泉区。

我们慢慢闲晃，在温泉区入口看到了一面写有“小芥子[53]宿游仙馆”的招牌。

“住这家吧？”

“好啊。”

我们走进旅馆，问了一声“有人在吗”，一位面容端丽、与小正十分神似的美女走了出来。我们先询问价格，接着说到“三人住宿，一人不要餐点”，然后啰嗦地提出“两份晚餐要早一点上，因为我们听完落语大概九点左右回来，请准备简单的菜肴、饭团及白酒。”的要求。这位老板娘待人亲切，也俐落地吩咐员工准备。

我们一说到“晚上九点会与朋友碰面，一起开车过来”，老板娘倏地走到门外，指着旅馆旁边的一块空地说：“这里是员工停车场，我会知会他们一声，请你们把车停在这里。虽然客用停车位在后面，但那个时段，停在这里比较方便。”

正好，毕竟江美刚考到驾照，我不太想让她在暗处开车。

“小正，她是不是你姊啊？”

我们一走进房间，我双腿一伸如此问道。

“长得像吗？”

“有一点。”

“难怪她那么漂亮。”

“哎呀呀，有人真不要脸。”

说曹操，曹操到。“姊姊”端茶来了。

“你们去哪里玩？”

“从平泉一路玩到花卷。”

“妹妹”小正问：“这里一直都是晴天吗？”

“是啊。”

“姊姊”反问：“你们来的时候不是晴天吗？”

“太平洋另一边好像是阴天。”

“这里和凡间是两个世界吧？”我说道。

于是“姊姊”嫣然一笑，开心地说：“是啊，毕竟我们已经是云上人了。”

“现在的空房间很多吗？”

“是啊，冬天才会客满。”

“春天和秋天也住不满吗？”

“春天的生意最差，虽然新绿的风景美不胜收。”

“如果在秋天搭揽车上山，应该很棒吧。”

我想起宫本辉的《锦绣》，在心中描绘秋天的藏王。美如锦绣的秋景，传来枫叶婆娑起舞的沙沙声，为想像中的群山、空气、世界增添一份生气。

“入秋之后天气会转凉，这里的秋季很短，不过我真想让你们看看那些美景。”

“姊姊”露出欣赏优美风景的眼神。

“我们可以用澡堂吧？”

“嗯，因为是温泉，随时都可以泡。”接着，“姊姊”又说：“不过，这里的泉质硫磺含量高，泡的时候请拿下手表。还有，请别用温泉水洗脸，水要是跑进眼睛里就糟了。”真的有泡温泉的感觉了。

“对了对了，我们还有露天温泉。”

“姊姊”详细告知路线，我们点头倾听，随着她一边说“那么请好好享受”一边离去，我们彼此对看了一眼。

“怎么办？”

“要去泡吗？去看看有什么好话题！”

“应该看不到吧？”

小正乐得拍膝。

“会被看到，会被看到啦。”

我嘟起嘴巴。

“我是这个意思。”

“你好可爱，那张脸鼓起来真可爱。如果我是男人，一定会追你。”

“笨蛋。”

但我内心的纳西瑟斯，让我做了一件无聊事。

结果，我们直接到旅馆的澡堂泡汤。小正的身材秾纤合度，身上还有泳衣的晒痕，等她走进浴室，我先到更衣室用自来水洗脸。眼前的镜子映照出我那湿淋淋的脸，几绺发丝杂乱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我盯着这张像是结束游泳的少年脸孔好一阵子，轻轻地嘟起嘴巴。然后，莫名地觉得这种行为很可悲。

浴室里传来流水声，不久，小正以那副不当歌手太可惜的好歌喉，唱起了偶像歌手的歌。

07

简单来说，一旦和小正在一起，就会被她的“女人味”打败。就这层意义而言，我仍然是个“孩子”。有时候不经意想起，有时候会有切身感受。这时候，我会感到一股近似焦躁的悲哀，就像一个小女孩，听得到广场上的祭典钟声及人群的嘈杂声，自己却被留在家里一样。

正因为人在异乡，所以这种情绪会被放大，然后立即消失。

我们走出澡堂，离傍晚还有一段时间。我们穿着新内衣和衬衫，一身清爽，换掉了先前的牛仔裤，改穿裙子去散步。

路边的排水沟流着冒烟的温泉水。或许是因为硫磺凝结，冒泡的水流从白里透黄的凝结物流过。路上有不少人跟我们一样，穿着旅馆凉鞋或拖鞋，一身散步装扮，露出一脸从日常生活解放的轻松表情，在弥漫的热气中擦肩而过，各自离去。

“好想吃喔。”

我们彼此对看了一眼。甜点店前的招牌写着“欢迎品尝本地名产稻花糕”。但是，等一下还要回旅馆提早吃晚餐，我们为了替肚子留点空间，中午也是随便吃一点。

“明天吧？”

小正遗憾地说道。

“好啊！”

我们又踩着凉鞋迈开脚步，发出喀达喀达声。路上有几个人胸口别著名牌，从相同方向而来；大概是来这里避暑，进行夏日集训研习或开会吧。

这里是藏王小芥子的发源地，表情天真的女童木偶在整排名产店里凝视着我们。在这些店前面，摆着正在锅里熬煮的名产圆蹄蒻，令人垂涎欲滴。

“好想再来一趟，在这种地方悠哉地度过两、三天。”

“真的。”

“我们下次等到秋天再来吧。尽情漫步在宛如另一个世界、染满红、黄色的山里，然后泡泡温泉。”

“——来吃蒟蒻吧。”

意指现在。小正终于忍不住想尝尝在浓稠汁液中煮得咕噜作响的“名产”。

“我们一起吃一串好吗？”

“嗯！”

我也点点头。我们俩并排坐在店家前面的长椅，像是喜获珍馔似地，各自享用半串热腾腾的蒟蒻。或许是因为大口品尝，好吃到令人说不出话来。

吃完后，我们走进店里逛逛。原本打算请旅馆的“姊姊”推荐当地的小芥子，所以并没有特别想买什么。不过，电话卡快用完了，我们便买了一张印有藏王火山湖的电话卡。回程还有时间，我们故意绕远路，又是上坡下坡，又是小径。沿路到处贴着以水蓝色和白色为底，印有“藏王·山林个人表演会·尽情享受圆紫的落语”的海报。

08

“maman”！

当我们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看报纸时，听到一个叫声；那不是法语的“maman”，而是“妈妈”，语尾还上扬，表示疑问的问句。

我转头一看，在小正那个位子的扶手处，探出一张小脸，是个年约两、三岁的女童，留着娃娃头，刘海在眉毛一带剪齐，还有一双细长的眯眯眼。

“小正，她在叫你喔。”

“她没理由叫我妈。”

小正嘴上这么说，却放下报纸，看了女童一眼。

我说：“看得出来耶。”

“看得出什么？”

“小朋友喜欢什么人。”

“喂！”

“哎呀，好可怕好可怕，到那个姊姊旁边会挨揍喔。”

“反正我是魔鬼。”

“魔鬼”咧嘴一笑，伸手抚摸女童的头。女童像只猫似地，眯起那双眯眯眼，面露微笑。

“喏，她笑了她笑了。”

“啊，你喜欢她！”

“因为她很可爱呀。”

“你不是很讨厌小孩吗？”

“我是讨厌小孩啊，但她还不到小孩的年期，介于婴儿和小孩之间。”

“是啊。”

小正凑近女童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童眨眨眼。

“告、诉、我，你的名字。”

小正慢慢地重复一次。

“——小雪。”

“雪子、雪江？还是雪？”

“小雪——”

女童抗议似地说道。

“噢，小雪啊，对啦对啦。”

女童穿着一件圆领短袖T恤，胸前有霜淇淋图案。我也靠近小正，重新坐好。

“你住哪里？你是这里的小孩吗？”

小正对女童指指地板，问她是不是旅馆里的小孩。

“我家，在那边。”

小手指向门口方向。她刚从门口进来，也就是说，可能是这里的房客。

“你和谁一起来的？”

“mama——”

“她和妈妈一起来的。”

小正问：“你喜欢妈妈吗？”

“喜欢。”

我接着这个答案说：“你喜欢妈妈吧！姊姊问了怪问题，真是不应该。”

“——喜欢妈妈不行吗？”

小雪一脸错愕地指着小正。小正摇摇手。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我是好人，非常好的人。”

小雪倾头不解。

“喏，她在怀疑你。”

“没那回事，对吧？”

小正一说，小雪便蹒跚地走到我膝前。

“妈妈。”

“每个女人她都喊妈。”

“当然，她应该分得出谁才是真正的妈吧。”

“她一开始对小正喊妈妈，我还以为她是‘姊姊’的小孩。”

“因为我们长得像？”

“嗯。”

“好像更单纯。”

“妈妈的意思，泛指所有女人，包括她妈妈。”

我说完，便把手放在小雪肩上，用脸颊在她头顶上磨蹭。

“我是妈妈。”

“maman——”

“小雪喜欢什么？”

“——布丁。”

“是喔，真好。”

“我跟你说喔——”

“嗯。”

“小雪，有一个，秘密。”

“哎呀，好啊。”

小正佩服地说。

“搞什么，有秘密的话已经是大人了。”

小雪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再理会我们，蹒跚地往走廊方向走去。过了一会儿，不远处传来一声“maman——”

“我知道了。”

我一说，小正便问：“知道什么？”

“‘mama’就是妈妈。语尾上扬的‘maman’则是指一般女人。”

“原来如此。”

接着，我们一起望着小雪的方向，没来由地笑了。

09

这间旅馆一如其名，馆内点缀着许多“小芥子”木偶。晚上用餐时，我们问了“姊姊”，才知道原来这家旅馆的老板是旅游指南上介绍的小芥子师傅。吃完饭后，我买了小芥子，换好鞋便前往民众活动中心。

我们穿越“姊姊”指示的小路，走没几步就到了。正値夏天，即使到了傍晚，天色依然明亮。会场前的看板上贴满了从刚才就一直看到的海报，感觉是一场DIY的表演会。我们在入口处看到江美那张丰腴的脸。

“你好吗？”

我们朗声走向她，江美张开双手，那宽度约可拥抱两个人，她奋力挥手，好像等不及夜色来临、提早出现的星星般不停地闪动。

工作人员在会场排满了折叠椅，已经坐了不少人。我们为了找三人并排的座位，坐在稍微后面的地方。看来，除了圆紫大师说的戏剧研究会会员，还有不少一般民众进场观赏。随处可见泡过温泉来听落语的人或是当地人的身影。

前座在开演前使出浑身解数，表演结束后，传来了录音带的伴奏声，接着轮到圆紫大师出场了。

一开始是《初贺的千代》。这个段子有一段内容是主角在年底借钱，而圆紫大师则是改编成老婆吃醋，模仿加贺千代女[54]的俳句编成一部滑稽作品。基于最近的和歌俳句新趋势，加入落语家的俳句，十分逗趣。这个段子我只听过圆紫大师的版本。

反之，下一个段子则是《百人光头》。这个段子我常听，不过倒是第一次听圆紫大师的版本。一般人称它为《参拜大山》，大山位于神奈川县伊势原市，山上有大山寺和阿夫利神社，从江户时代起一直香火鼎盛。

话说，大杂院的众人今年也想去神社参拜。然而，有一半目的是游山玩水，所以每年都因为喝醉而引发争吵。身为干事的吉兵卫对于这个行程早已厌烦，于是约定如果有人发脾气就理平头，发酒疯就剃光头，一行人终于出发了。但是，回程途中，熊五郎在旅馆内大吵大闹。忍无可忍的一行人趁熊五郎睡着以后，将他剃成光头。熊五郎醒来后，气得先赶回大杂院，谎称船只翻覆，其他人都死了。原本不相信的女眷们看到他的大光头鼻吓了一跳，纷纷为了替丈夫祈冥福而削发为尼。因此，当所有男人都回到大杂院时，看到这种景象便大发雷霆，吉兵卫说：“平安无事地参拜过大山，各位也‘寸草不留[55]’，真是可喜可贺。”

在众人吵闹不休之际，就要进入结局实在有点勉强，不过圆紫大师先让带头大哥痛骂妻子——“你又不是小姑娘，为什么连你都做出这种蠢事？！”小光在看到熊五郎的光头之前，先安抚其他女眷：“大伙儿别慌张。毕竟他是熊五郎。”个性稳重的她年约二十八、九，凡事处理得当，原本是个靠得住的大姊头，现在却垂头丧气。于是，吉兵卫一脸骇人地骂那个大哥：“蠢的人是你。哪有人看到老婆对自己一片真心还破口大骂。小光，我说的没错吧！”忽然又笑着说：“哎呀，咱家太座表示真心的方式也真猛。”然后说：“好啦，你们大家想想吧。”

于是，故事便结束了。

这就是圆紫大师的表演风格。吉兵卫为了女眷们，试图先缓和男人们震怒的情绪，所以说了那句话。

听过这个段子，熊五郎难以原谅的行为总会在我心中留下挥之不去的不快。不过，今晚的《百人光头》到最后却把焦点转移到女性的单纯情感，抹去了余韵的不悦。而小光即使剃光头，仍然姿色十足，像是圆紫大师表演小光害羞地说“哎呀，死相”时，精湛的演技令人直打哆嗦。

中场休息之后，前座敲打着太鼓，在光鲜亮丽的外表下，带着“前座生活的荣耀与辛酸”这种不为人知的一面，伴随着太鼓进行解说，并表演一种记忆术，依邮递区号猜地名，或反过来依地名猜邮递区号。

接着，圆紫大师的最后一个段子是《五人轮番上阵》，重点在于一人分饰五名陆续登场的名妓恩客。

我们在太鼓声中走出会场，繁星点点的夜空其令人心旷神怡。

10

江美像个刚上路的新手驾驶，开得小心翼翼，应该说是珍惜车子吧。

“中古车吗？”

“也算中古，是家里的车。”

那是一辆白色轿车，最普遍的国民款。我常听说进口轿车最适合钓(讨厌的字眼)年轻女孩，但那对我毫无吸引力。简单来说，我顶多只能区分车子颜色，或许未来我会去考驾照，但就算自己买车，只要有轮子能动就好了，我实在不能理解进一步要求汽车性能的人在想什么。

“开宾士去哪里兜风吧。”这种邀约引不起我动一根食指的兴趣。要是来这招“有家旧书店很有意思喔”，我大概会立刻上钩。

我们挑了一条广敞的路回转，回到了游仙馆。美江好像还不太熟悉倒车入库。“姊姊”为我们腾出一旁的停车位，真是感激不尽。我们先下车，频频指示“右边一点”或“再来再来”。

江美也下了车，三人的影子在路面上排排站，我发现对面旅馆前面的铁桶里，装着只剩下残骸的仙女棒，想必是旅馆里的小孩刚才玩过的吧。我们不在的时候，烟火大概发出了金银红蓝的光芒。走在夜里的冷空气中，一踏进玄关，“姊姊”正在等我们。她从柜台后的椅子起身，微微一笑，说了声：“欢迎回来。”

房里的床被已铺好，靠窗的茶几上也备妥了饭团和下酒茶。“姊姊”说冰箱里还有白酒。江美去洗澡时，小正换上旅馆的浴衣，我则穿上自己的睡衣。

“啊，真舒服。”

江美刚泡过澡，脸蛋与领口微敞的前胸微微泛红。我也算是皮肤白的人，不过江美比我更白，饱满的下巴让她看起来更像画轴里的公主殿下。

“先干一杯吧。”小正说道。

“好耶！”

江美一头濡湿的乌黑长发闪闪动人，她走向茶几，我则打开一罐啤酒说：“大家辛苦了，明天还要再辛苦一天。”

冒泡的啤酒看起来很美味。

“干杯！”

三人齐声，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声响。

“嗯——”

江美闭上眼睛，整个头向后仰，像要仰天翻倒，然后慢慢地恢复原来姿势。“好喝！”

江美露出幸福的表情，放下空杯，从小正手中接过吹风机，不久便发出轰隆声，开始吹起头发。

“那，明天呢？”

江美边拨头发边说道。

“走路去火山湖。”

小正一边斟满酒杯一边说。

“什么？”

“火山湖；五色沼。”

“我说你们——”

江美提高音量。

“不是从山形来的吗？”

“我们是从白石藏王来的。”

“那，你们应该已经看过了火山湖吧？”

“我们只是经过。”

小正咀嚼着腰果。

我说：“好像有健行的行程，我们可以请导游带路，明天大家一起去。”

“是喔。”

江美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走路，车就得停在旅馆，可是这么一来，往返就得走同一条路。这附近有很多地方可以停车，如果你们想走路的话，干脆……”江美关掉吹风机。

“我先把行李载过去，我们在火山湖会合。”

“你的意思是，我和小正走路过去？”我问道。

“你们可以搭缆车到山上，然后健行。以小学生的脚程，两个小时就到得了。”

“没问题吗？”

“你是问会不会迷路吗？”

“嗯。”

“安啦，那么多人在走，你们只要跟好就行了。再说，你们都带了旅游指南吧？”

“带是带了……”

“我对那里已经没有新鲜感了，不过既然你们是第一次来，走一走也好。”我想起今天看到一些携家带眷的游客从藏王山顶走下来。这一阵子，就算出游，我也多半去寺庙或美术馆，很少接触大自然。

“那接下来呢？”

江美明明已经决定了，我还是问道。

“在山顶吃饭，开我的爱车走藏王环山道路到巿上山，我带你们去一家好吃的蛋糕店。”江美叽哩呱啦地说个不停，我没来由地感觉会有好事发生，点了点头，小正有些敷衍地赞成。

一旦决定了明天的行程，接下来爱聊什么都行。落语的事成了开场白，我们便聊开了。小正一喝酒，话就变多；江美则是喝再多也一样，即使太过火的吐槽，她也只是稍微偏头，面带微笑。

然而，我不胜酒力，好像观赏宫本武藏和佐佐木小次郎决斗的君主。再说，炎炎夏日的第一口啤酒虽然好喝，但坦白说，接下来只剩下苦涩的滋味，不觉得啤酒美味的人喝啤酒，纯粹是暴殄天物。

“我喜欢为了家人奉献自己。”江美心情愉快地说道。

“可是啊，女人没理由为了家事辞去工作。”

“对啊，简直岂有此理。”

“你觉得这样能得到幸福吗？”

“所以啊，就算那样，我觉得在精神层面也很充实。”

“就算你这么说，最后还不是败给大男人主义，落得被家事埋没的下场？”

“就算那样，也不是没有充实自我的方法。欸，这虽然和我想像的充实有出入。”

“你看，你输给男人了吧？”

小正的用词越来越粗鲁。实际上，她的语气越来越幼稚，像个小学生在拌嘴。

“计较输赢，是当不成夫妻的，对吧！”

两人的争论没有交集，再辩下去也是一样。小正从冰箱里拿出新的啤酒和白酒，用力将开瓶器的螺丝锥转进软木塞。

“拿着。”

小正将白酒瓶塞给我，自己也用左手托着瓶身，使劲拔扯。顿时，发出“波”地凊脆声响，软木塞被拔了出来。江美奋力拍手，小正倾斜瓶身，将两只酒杯倒了半杯，并在另一只酒杯倒满。

“拿去。”

她把斟满的那一杯递给我。

“这么多？”

“少废话，白酒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可是——”

我曾经在公车上脱口说出“白酒好像比啤酒顺口”。

“没关系啦，如果喝了想睡就睡吧。”江美说道。

我默默地啜了一口。冰过的白酒确实好喝，这样反而可怕。

因为我们都专攻日本文学，所以话题从食物聊到电影，以及未来的打算，我也发表了不少意见。此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变得饶舌，同时发现杯中的白酒一直减少。或许是因为“姊姊”替我们准备的卡门伯特乳酪[56]和白酒超级对味，我感觉轻飘飘的，莫名地傻笑。话题又绕回“女人”身上。当小正说“男人真自私”时，我不经思考地说：“听说在欧洲，女人有没有灵魂竟成了公开讨论的议题，结果以少数服从多数的投票方式表决。”

“哪一边赢了？”江美问道。

“女人也有灵魂！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你在那里看到的？”

“我在阿纳托尔·法朗士[57]的《伊壁鸠鲁的花园》(Le Jarain d'Epicure)这本书读到的。”小正皱起眉头。

“讨厌的女人。”

“哎呀，小正，你这么说不对吧？你用‘女人’一词，那是自我矛盾。”我兴致勃勃地追问。

“正因为你是女人，所以不能这么说，你必须说讨厌的家伙。”

“有什么关系。我现在从理性变成感性。”

“为什么女人注定惹人厌呢？”

“废话，男人也一样惹人厌啊。”

“那，你为什么特别说‘女人’呢？”

小正以那妩媚动人的表情看向我。

“因为说这句话的你是‘女人’。”

“是吗——”

“我拉长语尾。”

“哼，你如果那么喜爱法国，就别念日本文学，去念法国文学。”

“我才不要。”

“你这家伙。”

小正突然向我袭来，我冷不防地倒在棉被上。

“别闹了，饶了我吧。”

小正的力气比我大，我越挣扎越站不起来。在棉被上翻滚，好像回到了中学或高中时期，那种感觉不差，气氛越来越热络了。

“又不是小孩子，来这种地方穿什么睡衣啊。”

小正压着我，被她这么一说，我噗哧笑了出来。小正看到我这样，忽然放松力道。

“你也是，去让人压在地上试试看，人生会因此有改变喔。”

我趁乱讲了这句惊人的话，顿时觉得脸红，小正看着我的红脸，害我连耳根子也开始发烫。小正从我身上离开，像是发现什么有趣事情地说：“哎呀，原来这家伙也会脸红。”我一起身，朝她扮了一个鬼脸，迅速说：“世人会原谅男人卖弄学问，就像原谅老人的丑陋一样，但对于‘女人’有这两种情况却无法谅解。”

江美微微一笑。

“说的好。”

我坐在棉被上，将双手背在身后，就像是坐在云端似地说：“阿尔贝·蒂博代(AlbertThibaudet)。”

小正的语气不同于这句话的意义，反而充满了温情地说：“讨厌的女人，你真是讨厌的女人——

“小正。”

江美依旧面带微笑，若无其事地安抚小正，小正忽然沉默了。我觉得这两人怪怪的，而我自己竟然眼眶发热。

(明明从小学以后，我就不再流泪，一定是白酒的缘故。)

“一生的失策”这个字眼在我脑海中打转。然后，记得江美靠近我说：“你该睡了。”我觉得自己好像“嗯”地点点头，整个人就这么陷入云层中。

11

“火山湖直径三百三十公尺，水深二十七公尺，湖水碧绿，但是颜色瞬息万变，别名五色沼。”

我朗读旅游指南，小正说：“喔，是喔。”

早上，我第一个醒来。出外旅游我没办法睡太晚。在仿佛看得到佛祖的“寂静拂晓”中，我倏然睁大眼睛。如果在家里，就能睡到中午，出外旅游的心情果然还是不一样。我想起昨晚的事，原以为会头痛，不过并无大碍，反而感觉神清气爽。我起身看了茶几一眼，连饭团都吃得一干二净。

“果然厉害。”

我对呼呼大睡的两个朋友大感佩服。

然后一鼓作气起床，抓了毛巾，穿上拖鞋。

穿过微暗的走廊，独自泡进浴缸，四周一片宁静。不久，我厌烦自己的故作乖巧，反正四下无人，我一会儿像水上芭蕾选手抬腿，一会儿摆出泳姿，心情越来越舒畅。回到房间，我躺着读《梁尘秘抄》，不久，江美也起床去冲澡。我们又是更衣，又是聊天，小正终于嘟嘟囔囔地醒了。

早餐在楼下的宴会厅供应。厅内的墙面上挂着绘有彩色小芥子图案的色纸。时间到了，我和江美先到，小正随后一脸睡眼惺忪地来了。

于是，我翻阅旅游指南，小正喝茶。

“咱们白天要做什么？”

我问问这个活动旅游指南。

“请‘姊姊’替我们做饭团吧。如果天气好的话，我们就在外面吃吧？”小正点点头，身后发出叫声。

“maman——”

“咦？”

小正回头的同时，小雪从开启的纸门彼端探出头来。

“是你呀！”

小正露出滑稽的表情，小雪笑着伸出手，碎步朝我们走来。今天，她身上穿的T恤印有粉红色的鱼。

“小雪。秘密，怎么了？”

我一这么说，小雪顿时露出无趣的表情。

“跟你说，小雪，已经，把秘密吃掉了。”

我忍不住笑了，此时感觉有人站在纸门彼端，一个低沉的女声说：“小雪——，走啰。”

像小芥子的孩子往声音方向看了一眼，对我们挥挥小手。

“拜拜。”

“让您久等了。”

小雪刚走，女服务生便送来味噌汤和白饭。

“搞什么，原来秘密是点心啊。”

“一定是布丁。”

我们吃吃笑着，把昨天和小雪的对话告诉美江。

“好棒的年纪喔。”

小正一边拿筷子一边说：“唉，这是大人的主观，小孩也有他们的苦衷。”

“像是布丁已经吃完了吗？”

“这也是天大的事喔。”

我一脸顿悟，自以为是地说道，然后啜饮了一口味噌汤。

“对了——”

“干嘛？”

“我想吃稻花糕。”

“哎呀，我忘了。真佩服你耶，好可怕的执着。”

“没有执着成就不了任何事。”

小正泡过澡后，我们离开旅馆，在附近的土产店买了早上刚捣好的麻糬。那家店的年轻老板娘一面亲切地为我们包装，一面斥责在马路上玩耍的女孩，那孩子大概念小学一、二年级，老板娘对她说：“为什么达不到我的要求呢？”大概是指写暑假作业或收拾饭后餐具吧。女孩顶嘴，讲了一句不算回答的话——“谁教妈妈是笨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玩耍。或许老板娘不方便在我们面前破口大骂，露出了一脸不好意思的痛苦表情。并非每个小孩都很可爱。

我们买了盒装乌龙茶和牛奶，回到游仙馆打包行李。

“姊姊”在柜台嫣然一笑，送了我们附有小芥子的钥匙圈。江美马上把车钥匙拿出来，把那个加装在皮革钥匙圈上。

“谢谢光临，欢迎再来。”

“姊姊”向我们鞠躬道谢，我们自然应了声“好”。

我们走出旅馆，将行李放进后车箱，稻花糕和饮料则分开放置。

“江美怎么办？直接去吗？”

“时间还很充裕，我会先去朋友家。”

她说山形的高中同学住在这里。

“那，我先送你们去搭缆车。”

江美先坐上驾驶座，扭动身子解开车门锁，我们正要上车时，一名男子从旅馆后面走来，“咦”地偏着头，然后又像接受现实地点点头，走进大门。

“搞什么，真没礼貌。”

小正说。

“咱们的车不是停在旅馆停车场吗？因为还没发动，所以不是驾驶的问题。”江美噗哧一笑，说：“那也很没礼貌。”

然后小声地嘀咕：“呃，这是离合器——”

“你在开玩笑吧？”

“真的没在开玩笑，毕竟我是新手驾驶。”

江美像个公主，从容不迫地发动引擎。

12

我们第一次搭有转乘站的缵车，途中有一站叫“树冰高原”，原以为是被白雪覆盖的风景，实际上是一片晴朗蓝天。从月台俯瞰，温泉区的街景好像模型。

底下的“藏王山麓车站”一带，随处可见前来避暑集训的孩子们，透过缆车的玻璃窗，甚至可以感受到开朗的嘻笑声。那大概是江美在中学、高中时期的模样吧。不过，此刻的她也正在绿荫中前进。 接着，缆车继续向上爬升，轻飘飘地飘浮在半空中。

我们与二十多名观光客一起在终点的“藏王地藏山顶站”下车，首先向坐鎭的地藏王菩萨行礼。

“那就是地藏岭吧？”

我回头向小正比比右手边一座有几个人正在攀爬的山。

“除了地藏岭，没别的了吧。”

“地藏王菩萨在这里坐鎭之前，那座山叫什么？”

相传在原业平[58]想去观赏瀑布，他说“喂，我们来爬这座山吧”，后来有“布引瀑布”的那座山被称为“砂石山”。所以，应该不是先有地藏岭这个名字，才有地藏王菩萨吧。

“真是瞎操心耶，山就是山啊。”

白色小花在散布着灌木和草丛的斜坡上零星绽放。那景象仿佛在对我们招手。小正走在前面，我们东扯西聊，在山腰间漫步。

一开始的山路是由木材铺制而成，山上的空气清新，天气晴朗，令人心旷神怡。然而，下坡路则是夹杂着碎石。我们爬上高岗，前方的凹陷处好像被挖开似的(这是我的感觉，其实没有那么夸张)，一旦抵达底部，上坡路又比之前更陡，我看到那条路朝遥远的彼端爬升，顿时瞪大了眼。

“小正，这是什么？”

小正擦拭额上的汗水，开心地说：“山啊。”

走到这里，小正和我之间出现了差距，她并没有放慢速度配合我，她先走到底部，这才回过头来。

“喂——，你缺乏运动。”

我无力地举起手。

“不急。踩在石头上，脚踝会痛喔！”

不知她是不是在替我着想，我走得乱七八糟。接着，她又轻快地往上爬。走了一阵子，然后停在宛如刺枪从天而降的木桩旁等我。

棕色的斜坡沿路竖立着木桩，大概是起雾时避免游客迷路的指标，那景象很奇怪，好像外星球的表面。

幸好一起爬山的同伴是小正，不必配合她加快脚步。我的个性算是会替别人着想，不过既然是小正，就算她没说“别急”，我也不打算逞强。尽管让她等了一阵子，我还是觉得彼此彼此啦。

“喂，我们来减轻负担吧。”

我晃了晃装饮料的袋子。

“好啊。”

小正也亮出装麻糬的袋子。我们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休息，我喝牛奶，小正和乌龙茶。

“江美陷害我们。”

我轻咬吸管顶端，大发牢騒。

“什么小学生的脚程，两个小时就走到了……”

话说到一半，一对兄弟档的小学生精力充沛地从我身边经过，小正忍俊不禁笑了出来。小学生的父亲体格健壮，跟在他们后面矫健地前进。

“不过感觉很棒吧！”

小正边说边打开稻花糕的盒子，一排白色麻糬包在竹叶里。含在口中，一阵甜而不腻的香甜在嘴里散开。

风吹过微微发汗的身体，感觉好凉快。

“唉，运动后坐下来休息，宛如置身天堂。”

再怎么样也吃不完一整盒。小正把剩余部分拿起来，我把盒子压扁，塞进牛仔裤口袋，顿时腾出手。补充过体力，我们气喘如牛地爬到山顶，接下来就轻松多了。

水蓝色的山峦峰峰相连到天边，蓝天下有几片宛如彩绘的云朵在群山附近飘动，浓绿色的高原绵延至远方。

两名中年男子在斜坡道超越我们，一胖一瘦，瘦子穿皮靴。确实能以“走山”的心情爬这座山。然而，若是稍微偏离路线，在灌木林或草丛中迷路，天气又起雾，大概会搞不清楚自己在哪里吧。一想到此，置身于恬静的风景中，竟感到不寒而栗。我小心翼翼地在缓坡上前进，前方转角的岩石上坐着一名穿着POLO衫的男人，简直像在打坐。然而他的坐姿并不严肃，反倒像不怕生的小孩坐在滑梯上。

小正说：“他好像猿山的猴子耶。”

当时，我根本认不出坐在岩石上的那个人。

13

“圆紫大师——”

我走到正下方，看不清楚对方的脸。我稍微后退，谨慎地出声叫唤。

耳中立刻听到柔和的回应，圆紫大师站起来，我看到了他的上半身，不由得想起《去来抄》的俳句“行至岩突角 惊见此处另一人 赏月风雅客”。

“嗨！”

“这次换我找到您了。”

这次的情况和涩谷那一次相反。他好像只有一个人。

“您一个人吗？”

“嗯！”

“那我打扰您想事情吗？”

“不，我没在想事情。”

圆紫大师身轻如燕地从岩石上下来。

“你不是和一位长发小姐走在一起吗？”

小正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我告诉她，圆紫大师在讲台上好像眼神放空，其实一切都看在眼底。我也向圆紫大师报告事情原委。

“不好意思现在才介绍，这位是高冈正子小姐。”

圆紫大师微笑向她打招呼。

“写作正子，读作shyoko。”

“要小心喔，通常看到这个名字都会念成masako。”

我如此解释之后，又说：

“可是这位高冈小姐，自己却把‘白石’车站说成了‘白司’。”

“真多嘴！”

小正给我吃了一记拐子。圆紫大师眯着眼看着我们俩拌嘴。

“哎呀，你叫的正是时候，我刚才正想睡，要是继续维持那个姿势，说不定真会从岩石上滚下来。”

“您可真悠哉。”

“是啊，我一脸放松吧！”

“这个嘛……”

圆紫大师说了声“走吧”，我们也点点头，不能让美江等太久。

“圆紫先生呢？”

我试问那位前座。

“请他先回去了。我今天没事，所以想四处走走。”

圆紫师表示想从火山湖搭公车到新干线车站。

“您喜欢独处吗？”小正问道。

“我们现在像‘三人行’，好像不能这么讲喔，不过我觉得一个人旅行比较放松。”

“全家出游呢？”

“喔，那也不错，但这样又别有一番滋味。”

我想起一件事，便问他：“蚁狮还好吗？”

“很好！这么说也怪怪的。总之，多亏有你，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内人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虫，觉得很新奇，就跟我女儿一起观察。”

“那，自然科学的作业解决啰？”

“嗯，我女儿画了各种图解，如果按照顺序贴妥，应该蛮像样的。”

“不过……”

小正将话题拉回。

“您的工作明明是以一群人为对象，您却喜欢独处？或者……”

讲到后来变成自言自语。

“或许是因为工作性质，所以我喜欢独处吧。”

圆紫大师稍微想了一下。与其说是在思考答案，倒不如说是在思考该不该回答。终究因为我们宛如亲子般的年龄差距，使得这些话很容易说出口。

“我并没有以一群人为对象。”

“那您的对象是懂落语的部分人士吗？”

小正不服气地紧咬不放。

“不，不是一部分，是一个人，就是我自己。”

“您自己？”

“是的，我的对象是年轻时的自己；满怀单纯的期待，仔细聆听一场场落语的自己。我在说落语时，把听众当成以前的自己，所以决不能打马虎眼。如果敷衍了事，等于是自己放弃落语。”我想起圆紫大师在中学时期，听到上一代讲的《第一百年》而落泪的事。当然，那是因为被内容感动，或许同时包含了看到自己的人生这种触动心弦的感受。相较之下，昨天的表演虽然让我落泪的原因很多，但若要追根究底，恐怕是因为看不见自己人生的焦躁与不安所致。两者的差异，在于雾里寻花及将果实握在手中。而我已是大学生，为此感到羞愧不已。我们在缓坡路走了一阵子，走到岔路口，看到两、三个人扛着器材，正在拍摄植物。不知是摄影师或研究生物的大学生。

“《百人光头》这个段名很少用吗？”

我试着问道。

“我师父用这个段名，所以我也沿用。不过一般人都用《参拜大山》吧。”

“我昨天第一次听圆紫大师讲这个段子。”

“这样啊，我有十年没讲了。”

“是‘山’的缘故，所以才选这个段子吗？”

“与其说选，倒不如说是这次表演会的执行企划石川先生替我决定的。他是国文老师，对于《加贺的千代》很有兴趣。最后为了分别描述登场角色，所以挑了《五人轮番上阵》。”

“确实，圆紫大师原本就是为了戏剧集会来表演的。”

“是啊。实际上，我昨天下午以‘落语表演’为题，进行一场演讲。”

“哎呀，我也好想听。”

圆紫大师摇摇头。

“不不不，说是演讲，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而且艰涩难懂。我只是举例说明基本原则，你也不必特地去听。”

讲得我好像是很厉害的落语通。

“来欣赏表演的听众都是一般人吧？”

圆紫大师露出一副“这就是重点”的表情。

“我不想将段子的内容当作研究材料，充其量那只是在温泉区举办的个人表演，欢迎任何人观赏。或许有人在旅馆里喝酒，有人想睡觉吧。这当然也是度过欢乐时光的方法。”接着又说：“我并不是讽刺这些人，我是真的这么认为。”

我点点头，圆紫大师继续说：“相对地，只要想听，我希望任何人都可以来听。石川先生大概也很辛苦吧，替我东奔西跑……”

我想起了在温泉区随处可见、像是手工制作的影印海报。那种海报反而令人备感温暖。　　“可是，您在表演时一定乐在其中吧？”

“嗯，那当然，这种事非得喜欢才办得到。”

“所以，第二段落语是《百人光头》。”

“是的，被你猜中了，因为这个段子与上山有关，所以石川先生想到了它。开场白很容易切入，他的要求真是体贴。”

缓坡路稍微变陡了。

“毕竟这是我平时不表演的段子。可是石川先生说：‘从前确实听你讲过。’。”

“那什么时候的事？”

我想起圆紫大师刚才说“我有十年没讲《百人光头》了”，而石川先生听过，表示他是相当资深的听众。

“大概在学生时代吧。那时候，石川应该在东京，现在来这里当高中老师。在我成为真打[59]之前，我收到他的信，那应该算是落语迷的来信吧，信中针对我表演的段子给予批评指教。”

圆紫大师的听众有固定的年龄层，会有这样的人也不値得大惊小怪。

“所以，他说：‘趁这个机会把很久没表演的段子拿出来秀一下。’我想这话也有道理，于是就表演了……”

“太棒了。每次听到《参拜大山》，我总认为那是‘不讨喜的段子’，这次反而深受感动。”圆紫大师眨眨眼，想了一下，旋即说：“很高兴听你这么说，但我觉得我的表演方式好像错了。之所以一直不表演这个段子，就是这个缘故，换句话说，我有点犹豫。”

圆紫大师直视着我的眼睛，举了目前一位大师的名字。

“你听过某某的《参拜大山》吗？”

我有些慌张地说：“没有。”

“我想，你听完应该不会觉得不舒服。那位大师描述熊五郎，却不会令人不愉快。故事里的妻子因为那种莫名其妙的原因剪掉女人视如生命的头发，我对她们有一份情感。否则，我没办法表演那个段子。可是，《百人光头》这个段子本身并没有这种要求。我认为，鲜活地描述那些莫名其妙的事，不让听众做多余的思考，一路讲到最后，才是那个段子的真髓。”

虽然本人这么说，但我觉得正因为圆紫大师以他的形式表演《百人光头》，所以才显得弥足珍贵。难道是因为我是女人吗？

随着坡道越来越陡，我们不再交谈，三人只是默默地爬坡。圆紫大师用极缓慢的步调，一步一脚印踩着泥地，大概是顾虑到我吧。小正不得已也走得慢吞吞，说不定她也累了。看到山上的小屋了。

14

“哇——”

我纵情地发出赞叹声。

从山间小屋旁经过，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雄伟风光。坡度骇人的下坡路前方有一条弯路，在低洼处迂回蜿蜒，尽头出现了又圆又绿的五色沼。

步行而来，终于抵达的心情，更令人感觉景色美不胜收。

有备而来都能如此感动，若是不经意攀越山丘，看到这幅景象又会如何呢？那份感慨非笔墨或言语所能形容。

就这层意义而言，我认为瀑布是最棒的景致。在白天依然阴暗的山路里走着，听见轰隆隆的瀑布流泻声，这就是序曲。我对于瀑布的规模、形状一无所知，一边砍断常春藤，跨越横倒的杂木，瀑布的倾泻声越来越大，震耳欲聋，我越来越紧张，就在忍不住想“哇”地大叫时，视野豁然开朗，忽见眼前一条从天而降的白龙，宛如那智瀑布。

我撩起刘海，维持这个姿势将眼前的景色与幻想中的瀑布重叠。

“下去吧。”

小正说道。我伸手探向裤子口袋，想起口袋里除了空盒，还有即可拍相机。

“等一下。”

小正和我分别与圆紫大师拍照。即使如此，底片还剩下十五张。

拍好后，我们继续往下走，沿路根本无暇欣赏风景，全心留意脚边，从布满石头的陡坡走下去。走完这条陡坡，接下来就是可以边走边哼歌的轻松路。看着左手边的火山湖，走着走着，休息站就在眼前了。

“您吃过午餐了吗？”

小正问圆紫大师。

“刚才在岩石上吃过了。”

圆紫大师拍了拍口袋，像是在拍打“神奇口袋”，一只摺妥的白色塑胶袋探出头来。大师果然请旅馆老板做了饭团吧。

“我要告辞了。”

“这样啊。”

“公车大概没几班吧。”

我们抵达休息站之后，四周的游客突然变多了。

“后会有期。”

圆紫大师向我们点头致意。

“呃，这个吃了一半，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小正忽然拿出装着稻花糕的袋子。这举动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来说，未免有点冒失。

“甜食吗？”

圆紫大师看了一眼，微微一眼。

“您怕甜食吗？”

“不，我最爱甜食了，回程时我会在车上吃。”

我们与圆紫大师告别，在路上与前去欣赏火山湖的游客们擦肩而过，走到宽敞的停车场。云海已经消失了，我们从那里眺望的景色与昨天截然不同，群山从近处的绿色，渐渐变成蓝色，然后再变成水蓝色。我觉得风景比昨天有趣，于是频频改变角度拍了几张照片。透过镜头，我看到几辆白车，却完全分不出差异。

心想“等会儿大概得找一下了”，却看到江美从容不迫地从一排车子之间走过来。

“抱歉啦，本来想去接你们，但等着等着，有点想睡了。”

门窗紧闭的车上大概很热吧。不过微风徐徐，如果打开车窗，反而很舒服。江美眯起眼睛，一脸昏昏欲睡的表情。

“我买了饮料，好像买太多了。”

我们回到了可以欣赏火山湖和山峦的地方，吃起中饭。

像这样吃喝，就能了解圆紫大师在岩石上用餐的心情。

比起那个地点，这里只看得到白褐色地表上的绿意，少了点情趣，不过风景相当雄伟。充满秋意的风吹来，在视野良好的地方吃饭团，那滋味比平日好吃十倍，一点都不夸张。我们一提起刚才遇到圆紫大师，江美一点也不惊讶地说：“我在停车场遇到了小雪。”

“小雪，是那个小雪吗？”

“对啊，她和她妈妈一起走到我的车子旁边，我从车窗里朝她挥挥手，她对我微笑。”她们大概是从旅馆出发，开车到火山湖吧。从山形方向往这里的路线通常都是这一条，所以不期而遇也不値得大惊小怪。

“那，对彼此而言都是一趟重逢之旅。”

小正边说，边将视线投向不知看了几次的火山湖。五色沼今天一直呈现祖母绿的光泽。如果云层流动，阳光有所改变的话，五色沼大概一如其名，将会产生五彩变化吧。

“我要把它拍下来。”

我一起身，江美便扫兴地说：“跟你说，如果拍下来，会变成一滩水喔。”

纵然宽度超过三百公尺，若从这个山顶拍照，说不定会失焦，最后看起来像是一滩水。

“好像脸盆。”

小正说。

“你闭嘴。”

我将即可拍相机对着两人。

按下数次快门之后，江美轻轻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

“糟糕——”江美偏着头说：“我一定睡迷糊了。”

“什么意思？”

小正也诧异地抬起头。

江美不怎么慌张地说：“我把钥匙插在车上。”

15

你上锁了吗？发问的人是小正。

“不知道耶，不过印象中好像没锁。”

“如果车子没被偷，你没锁那就还好。要是车子停在山上还插着钥匙，车门又上锁，那可就麻烦了。”

“是这样吗？”我在一旁问道。

“不要紧，我没关车窗。”

听见美江这么回答，小正抱着头。

总之，我们马上赶往停车场。

“还在啦。”

江美在远处就看到车子，一副事不关己地说道。

“车窗真的没关。”

小正看到车窗，愣了一下。幸好车子没事，我正这么想时，江美走近车子，脸色变得很奇怪。

“怎么了？”

“不太对劲。”

江美把手搭在窗框上，往车内看去。

“怎么回事？”

小正有点焦躁。这两人简直是“慢郎中”和“急惊风”，分别是“过”与“不及”，然后连我也有点耐不住性子了。

“椅套。”

“咦？”

“不见了吗？”我不禁以质问的语气问道。

“不是江美剥下来的吗？”

“我干嘛要把椅套剥下来？”

“我怎么知道？”

我哑口无言。

“那……表示被偷了。”

“是吗？”

“除了椅套，还有没有其他东西被偷？”

小正探进座位查看，江美绕着车子走一圈。

“没有，饰品和杂志类的杂物全都塞在副驾驶座下面。”

“椅套那么値钱吗？”

小正真没礼貌。

“只是普通椅套啊，为什么只拿走椅套呢？”江美说道。

说奇怪，还真奇怪。

“要是看完火山湖再回来……”我不经意脱口说出，“车上的椅套就通通被剥光了。”小正和江美彼此对看一眼，默不作声。白色轿车像个不可思议的箱子，我抬头仰望晴朗的蓝天，仿佛会被吸进去一般。

“既然这样的话……”

正当我嘀咕时，旁边传来一阵响亮的引擎声。我转头一看，一辆公车正从大型车专用停车场驶出。我二话不说，忽然冲了过去，不理会身后吓呆的小正和美江。我难得当机立断，绕过去看到公车上显示的目的地是“白石藏王”。

“等等，停车！”

我挡在吐着黑烟、缓缓启动，犹如鲸鱼般的公车前面。

16

“吓死人了。”

“好有活力的女孩！”中年司机大声嚷着，在放圆紫大师下车后，公车便扬长而去。江美和小正看着我，那眼神好像在看陌生人。

“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对于自己的冒失行为略感后悔。圆紫大师手里还拿着稻花糕的盒子。

“我才正要吃耶。”

然后，好像觉得很有趣地笑了。

朋友们当然是一脸莫名其妙。

“你到底在干嘛？”

她们没看过圆紫大师之前表演千里眼的模样，难怪会有这种反应。

“汽车是《百人光头》。”

“什么？”

我简短说明事情的原委。

“若是恶作剧，也未免计划得太周详了，不可能没有理由……”

圆紫大师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

“总之，去看看吧。”

我在前面带路，江美她们也不得不跟了上来。

“你们有没有在这一带，遇到一个两、三岁的小孩？”

我那两个朋友露出好像在看魔术表演的眼神。虽然大师每次都来这一套，我也一样瞪大了眼睛。

“怎么样？”

“小雪她……”

“有吧？”

“那，呃，那小孩把他们自己车上的椅套……”我结结巴巴，想不出适切的话，有点不好意思地又说：“弄脏了，所以她妈妈从我们车上拿走椅套替换。”

“没有人会为了这个原因做出这种事吧？再说，如果真是这样，只要拿走副驾驶座或后座的椅套就行了吧？”

圆紫大师转身环顾四周。

“总之，我们在讨论之前，必须先找到那孩子，希望她没事。”

于是，我们确认小雪的特征及身上穿的衣服，迅速分配各自负责捜索的区域。我的心情像是被莫名其妙的事物追赶，在负责的区域四处寻找，从停车场跑到马路上，再往下走，找了一阵子。

一路上与几辆往返的车子擦身而过，一度被按喇喇叭。

当我疲惫不堪，不知在第几个转角处停下来时，上方隐约传来广播的声音——“一名年约三岁、名叫小雪的小朋友现在正在休息站，请她母亲赶快过来。”

休息站和后面一带是小正负责的区域，大概是小正找到的吧。

我松了一口气，全身虚脱。

17

我一走进休息站，就看到小正坐在贩卖部前面的长椅上，小雪则坐在她腿上，脸上的表情僵硬，好像木头刻成的小芥子。圆紫大师站在一边，江美则坐在旁边。

“她在上面的阳台。”小正气愤地对我说道。

江美不疾不徐地问圆紫大师：“怎么回事？”

圆紫大师的目光稍微偏向小正。

“遇到二选一的情况时，如果一开始认定的对象只有一个，那么就算选到其他选项也不会察觉，对吧？”

如果认定是“masako”，就不会念成“shyoko”。如果习惯念“白司”，就不会念“白石”。圆紫大师没把这段话讲出来，但这是否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剥下椅套以后，只剩下座椅。换句话说，这辆车失去了特色。”圆紫大师平静地接着说：“你们听我说，有人先从另一辆同款车剥下椅套之后，回到自己车上，然后在同伴面前剥下车上的椅套。接着，这两人下车找地方打发时间，然后这个人再把同伴带去第一辆被剥下椅套的车上。同伴万万没想到别人的车也被剥下椅套，所以很难察觉车子被调包了吧。”为了使两辆车看起来是同一辆，先让人对“车子没有椅套”产生先入为主的观念啊。

“可是，这种骗小……”

骗小孩的把戏，我把说到一半的话吞下肚。

“这时候，就算说椅套被偷了，也想不出合理的解释。然而，没有椅套的车子变成一个成品。如果把这种情况想成是为了抹灭汽车的特征，那就合乎逻辑了。这么一来，这个把戏并不是用来欺骗大人，非但如此，只要对方是稍微懂事的孩子，就不容易上当了。反之，假如是零到一岁的幼儿，根本不用如此大费周章。”

所以对方是两、三岁的小孩。

“剥下椅套之后，先前坐过那辆车的感觉就不一样了。把车子停在停车场，假如是第一次停在这么宽敞的停车场，就算是我也会忘记之前停的位置。假如是父母带着孩子，即使停车位稍有改变，孩子也不会起疑。而且，父母先让孩子上车，并锁上车门，孩子也会乖乖坐在车上等吧。这么推断也很合理。”

“可是，小雪却跑到车外。”

“对，这孩子大概发现不寻常吧。玩锁是常坐车的孩子会出现的举动。开锁需要力气，但知道诀窍的孩子真要开锁的话，倒也不是办不到，所以最近经常发生小孩摔出车外的意外事故……。大人打的算盘是即使孩子跑到车外，若是有人从旁经过，应该也会把孩子赶上车，再把车门关好吧，所以才会有这种让人摸不着头绪的事情。”

“她妈妈……不会来了吧？”

贩卖部的女孩子趋身向前，以消沉的语气说道。小正紧抱着小雪。

(弃儿。)

圆紫大师微微垂下视线，像要解除令人神经紧绷的沉默似地，又缓缓开口说：“是刚好看到一辆同款车没锁，才那么做吗？如果只是那样，也未免太大费周章了。她母亲在抛弃她之前，是不是还挑过对象？在对方来之前，先把孩子放进安全的车上。也就是说，假设她母亲想将她托付给特定的一群人，这么费事也就可以理解了。所以我想，可能是你们和那孩子很合得来。”

我畏畏缩缩地说：“我们在旅馆的大厅聊天，今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也在一起。我们不清楚她妈妈是怎样的人，说不定她妈妈不经意看到我们。”

三个年轻女孩或许很引人注目。

这时，我豁然开朗。

“喂，我们离开旅馆的时候……”

江美扬起眉毛。

“怎样？”

“后面有个人不是露出奇怪的表情吗？”

“对啊。”

“旅馆的停车场在后面吧，他看到同款车，顿时觉得很奇怪。

肯定是这么回事。

然后，两辆车又停在一起。江美是先去朋友家才过来的，并非直接跟在小雪她们后面。小雪的母亲嗓音低沉，稍晚离开旅馆，大概按照观光路线，穿越环山道路，来到了火山湖吧。而江美刚好遇上她的车。说不定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但是，就算她把孩子托付给我们，我们究竟能做什么？

“既然会做出这种事，想必是有解决不了的困难吧。我担心的是这孩子的母亲。”

那附近有几个危险的悬崖。接下来只能祈祷她别做出傻事。

“我们到停车场的时候……”

我从口袋里拿出即可拍相机。

“我拍了几张照片，拍到几辆白色轿车。就机率来说，可能微乎其微，但如果运气好，说不定拍到小雪她们的车，或许能查到车牌号码……”

旅馆的登记簿大概没有记载正确住址。但如果查得到车牌号码，就能知道她母亲的身份，只要她母亲平安无事，不就能找到本人吗？

但是小正咬着唇，压低音量说：

“如果运气好是什么意思！请你别讲这种话好吗？她妈妈做出这种事，知道她的身份又能怎样？”

一瞬间，小雪突然扭动身子，伸出了手。我不晓得她的用意。那只手在空中舞动，像在跳着悲伤的舞，小正迅速避开，但是小雪的指尖还是擦到她的左脸颊。这孩子的指甲很薄，小正的脸颊浮现一条短短的红痕，接着渗出鲜血？

“——小正。”

但是小正面不改色，频频以右手温柔地抚摸小雪的头发。然后，像在念咒似地，在不安地扭动身躯的小雪耳畔不停说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小雪渐渐平静了下来。江美默默地用手帕按着小正的脸颊。

不久，小雪朝远方轻轻叫了一声：“mama——”不久，随着小正的抚摸，小雪身上的粉红鱼随着她的规律呼吸上下起伏，她忽然垂下头，睡着了。

小正肯定为了命运向小雪道歉。这孩子并非被关在车上，而是被关进另一个命运。

我赫然惊觉，这段期间贩卖部仍然持续卖出牛奶、可乐；有个老妇人正在看明信片；游客上下二楼的餐厅。时光若无其事地流逝，等到我们把这孩子交给警方保护，几个小时以后，我们也将与她分离。

江美拿开手帕，小正脸颊上的血总算凝固了。

我看了圆紫大师一眼。圆紫大师以望着宝贵东西的眼神，凝视着熟睡的孩子。然后悄声说：

“如果运气好——我认为你可以这么对她说：‘如果运气好的话，你就能再见到妈妈。’接下来会有许多事情等着这孩子，像是值得惊奇的事物、学习的事物、唱的歌、走的路、呼吸的空气等等，她母亲绝对没有剥夺这些。光是如此，我相信这孩子会有好运气。”

小正抬起头，缓缓点头。

刹那间，不知为何，我觉得小正和睡在她腿上的孩子，看起来好像一尊圣母子像。

第一卷 空中飞马 小红帽

01

我在十月的某个星期五傍晚听到了那件怪事。

02

不知起因为何。那天中午，我在学生餐厅吃咖哩饭，忽然觉得口腔左边下排有颗牙松动，心想，大事不妙。在一个月前，我感觉喝水时那一带的牙齿特别刺痛，却没去看牙医。我这人总是忍到痛得受不了，才肯乖乖就医。

我试着用舌尖去顶它，一边留意旁人的目光，用免洗筷戳一戳。

那颗牙移动了一下。

牙套整个松脱，这下子不能再拖了。若是置之不理，牙套会和咖啡一起被我呑下肚。我用免洗筷用力戳，牙套应声脱落，再以舌头将牙套往前送，若无其事地把那个银色物体包进餐巾纸。

勉强用另一边牙齿嚼完剩下的咖哩饭，内心一阵空虚。

我将水倒进乳白色塑胶杯，入口委实刺痛。

文学院的学生餐厅前面有一片宽广的中庭，下一堂课马上就要开始了。那里聚集了不少人中庭对面有一座包办开学、毕业典礼的大礼堂，学生经常在那里上体育课，所以那些人不见得都是文学院的学生。

我透过高达天花板的大片玻璃窗，漫不经心地眺望由右往左流动的人潮。那景象映入眼帘，我的注意力却集中在牙齿上，若用舌头去顶，那颗牙格外刺痛。尽管如此，又忍不住去顶那个突然出现的洞，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想起了维利耶·德·利尔阿达姆[60]的杰作《残酷物语》(Contes cruels)，里面的贵族波兰公爵理查，他是一个美男子，与世上最后一名身染强烈传染性疾病的患者见面，却忍不住碰触了对方的手。

不管怎样，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也会变成《残酷物语》的女主角。

我从椅子上起身，打电话回家，一听到母亲大人一派悠哉的声音，便拜托她替我预约牙医。

“预约什么时候？”

“今天傍晚，我马上回家。”

“可是，医生马上会帮你看吗？”

我目前常去的牙医诊所就在我家附近，开了两、三年。那位牙医生待人亲切、医术高明、风评良好，所以诊所总是人满为患。初诊在挂号之后得等两个星期才排得到。“但是急诊病患不在此限”，所以我打算利用这一点。

“一般病患不行啊。但你只要说我牙套掉了，现在忍痛从东京赶回来，八成没问题啦。”

“你不是不痛吗？”

“哎呀，真是不敢相信，你是我妈耶，至少在电话里听得出来我很痛吧！”

“是吗？”

“和母亲讲电话，用不着哭天喊地吧！”

我放下话筒，背上黑色肩包，走出学生餐厅。原本那天我也有一堂体育课，就是下一堂，不过我在五月份已经放弃了。

学校规定，学生要从众多体育课程中选修两个学分。我在一年级选修了羽毛球。

羽毛球是一种比想像中更激烈的运动，一场比赛下来，总是累得半死。正因为需要技巧，所以乐趣横生。控制羽毛球，让它忽前忽后，玩弄运动神经比自己差的人，真是爽快，单打方面我多半会赢。不过，若被对手以高飞球逼至球场后方，我会因为臂力不足，没办法把球打到对手的后方，以致所及范围都在前半场，根本赢不了。因此，我必须在对手发现这一点之前定出胜负。

若是双打，我负责打前半场。一开始我会送球，把球打到前面的线，等对手将球挑回来，再赏对手一记杀球，让球落在对手的界线内得分。这么一来，对手只打到一球，比赛就结束了。由于对手是菜鸟，就算知道我的攻击模式，一时之间也无法反击。两、三回合下来，不悦之情明显写在脸上。从这时候起，我会将杀球改为网前吊球，一下子让球落在网边，一下子击出高飞球，对手的心情就会跌至谷底。虽然是比赛怨不得人，我却经常有罪恶感。

旁观我姊打排球，并成为正式选手，我打一开始就认为自己与运动无缘，打从心底放弃了。不过，看来羽毛球很适合我。教练不用手捡起地上的羽毛球，而是用球拍顶端轻快地将球捞起来，那动作好帅，我在家里的走廊上练习好几个小时，总算也练成了那一招。

今年，我心想网球一样用球拍，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基于这个单纯的想法，我选修了网球课。这门课相当难选，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校方居然用抽奖机筛选学生，就是那种转动时会发出“咔啦咔啦”声响的东西。所以，我也算是命中注定的菁英。但是，当我来到理工学院附近的球场，挥出有生以来的第一拍时，心想，我的妈呀！

当网球击中球拍面时，沉甸甸的根本打不回去。光是避免被球带着走，就使尽了我吃奶的力气。这个圆形的淘气鬼压根儿不听使唤，砰、砰地往错误方向飞去。

念小学的时候，工艺课有一堂“制作书架”，同学们一字排开使用小型电动线锯，大家压着木板，顺着画好的图案移动线锯。木片一掉落，木层漫天飞舞，看似轻而易举。

一轮到我，我将黑线般的线锯抵在木板上画好的兔耳朵，打开开关。突然间，木板因为震动而不停地抖动。我拼命压住木板，却怎么样也控制不了，好不容易压住，却还是没办法顺着图案移动线锯。其他人明明不费吹灰之力，凭我的臂力就是控制不了，总觉得大家的目光通通集中在我身上，不禁羞红了脸。

因为老师在放学后助我一臂之力，完成手工的部分，成品总算像样了点，但我忘不了那天的无力感与屈辱。

那种感觉回来了，令我心情黯淡。当时，我在精神上已经输了。尽管如此，总认为习惯以后情况会好转，于是又上了几次课。然而，情况不见改善，我就是没办法把球笔直地击回对面的球场。

于是，不知是第几次上课，我在那个时段漫步在神田的旧书街。从此之后，星期五的下午就变成了空空。

我搭乘地铁，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打开中村真一郎的《读书吉日》。我决定从今年一月一日起，尽可能一天看完一本书。我将一张活页纸贴在房间的书桌旁，写上看完的书名。不过，因为《安娜·卡列尼娜》[61](在今年二月份花了一个星期才读完。)也算一本，所以要达成目标相当困难。从家里到学校的路程要花一个半小时左右。假如是《万世师表》[62]，往返一趟可以看完六遍。一旦进度落后，我也会读薄书来充数。

看完《安娜》的充实感无法言喻。就古典小说而言，若是读到诸如《安娜》或《贝蒂表妹》( Cousin Bette)这类质量皆巨的作品，脑海中自然会浮现“小说中的经典”这样的感叹，这感觉和接触爱不释手的名著又有不同，我总是打从心底觉得活着真好。

至于看不懂的书，例如亨利·詹姆斯[63]的作品，由于其他地方找不到，所以我买了二手的文学全集版，今年冬天看完了《罗德里克·赫德森》( Roderick Hudson)。坦白说，真的看得很痛苦。我几乎靠着意志力看完三段式排版的细小铅字，把良好的视力弄得有点假性近视。亨利·詹姆斯是如此地位崇高的作家，问题大概是出在我身上吧。如今升上大学，重读犹如出自神之手的利尔阿达姆的《维拉》(Vera)，大为惊艳，高中时代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无论如何，我晚上就寝前一定会点亮床头灯，朝右侧身躺在床上打开书本，这就是我的“就寝仪式”(这个专有名词出现在一年级的心理学课堂上，我觉得它是个有点神秘的有趣字眼。)。

这个时候，我的脑袋变得昏沉，于是伸手扭亮台灯，阅读书本。我没用过“书签”，只要用力盯着页数，这期间不管睡觉或玩耍，下次再拿起那本书，我都能迅速翻开上次看到的部分。

一确认过页数就熄灯。因此，即使一页都没看，我没有一天不打开书本。在黑暗中，我对着内心不特定的神明低喃：

神啊，我今天也读到书了。

然后安然入睡。

03

我像在花园散步般，看完了《读书吉日》。我没有按照顺序，而是前后跳着看。举例来说，我看到利尔阿达姆的全名是Jean_Marie_Mathias-Philippe-Auguste。Villiers de L'lsle-Adam时，不禁莞尔一笑，而看到报上针对“何谓忠臣藏”[64]进行鞭辟入里的反驳感到奇怪，却因“若是文艺评论，就不该追究内容是否正确”这句话而变得心情舒畅。

但在地铁转了一班车，读到对于法国作家索瓦( Leopold CHAUVEAU)的《年老的鳄鱼》的谈论，我立刻阖上书本。不知不觉肚子闷闷的，我闭上眼睛，渐渐睡着了。

如有必要，脑袋的某个部分似乎会保持清醒，我正好在平常下车的那一站醒来。

我一坐上私铁，这次马上闭起眼睛，不久又昏昏欲睡，醒来时变得更慵懒了。

车站内的楼梯上上下下，真是折腾人。我缓步走在沿着河川的路上，红蜻蜒忽然从眼前飞过。

“医生叫你五点半过去。”

我一到家，母亲大人说道。

“哦。”

“不会说句谢谢吗？”

“谢谢母亲大人。”

我郑重地道谢，时间还很充裕。

喝了一杯茶，上了二楼，铺好绵被，脱下方格裙摺好，换上睡裤。这身打扮不太能见人，上半身穿着衬衫搭背心，躺着发呆，说不定有点发烧。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偏遇顶头风。

我迷迷糊糊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下午四点多，切身感觉日暮时分提早了。天空已不再是蓝色，而是变成了水蓝搀白的颜色。

我起床换上裙子，套了件毛衣。

下楼走进厨房，刷过牙并向母亲大人知会一声，便走出家门。

牙科诊所位于镇公所后面，远离大马路，所以很安静。我走着走着，一辆红色轿车正好驶入停车场，车子停妥后，一名中年妇女下车，车门“碰”地一声关上，她还瞄了我一眼，然后快步走向大门。大概是想拿诊疗单吧。

我在柜台出示健保卡和上次的诊疗单，一看座位，只剩那女人的旁边有空位。她留着一头像是刚烫的卷发，眉毛经过仔细描绘，算是个美女吧。大眼、大鼻、大嘴，五宫轮廓分明。

我在她身旁坐下。

早就知道医生看诊不会按照预约时间，通常都会晚一些。然而，是我强行插队，不早点来实在过意不去。现在才五点多，看来有得等了。

我不太会带书去诊所或美容院，大多是看店里提供的杂志，于是获得了一些流行资讯，像是“主演《黑瞳》( Oci Ciornie)的马切洛·马斯楚安尼[65]果然演技精湛”或“缩小腰围强调身体曲线的风潮，也快要退流行了”等等。

然而，我今天默默靠在乳白色椅背上，时而用舌尖顶着牙齿的洞。

难得没有高声尖叫的儿童，候诊室宛如湖底般悄然无声。不时有人被叫到名字，然后消失在门的另一端，而新病患以相同的比例上门。

秋日的夕阳西沉得快。我从大片窗户望向屋外，夜色已悄然来临。

不知是第几十次用舌头刺激牙齿，一阵剧痛传来，痛得我皱眉，此时，身旁的中年妇女对我说：“小姐……”

我眼神放空，看见她唰唰唰地翻阅从一开始就堆在膝上的一叠女性杂志。

她好像很快就看腻了，将杂志放回柜台旁的收纳柜，然后看到一名高中生走进来，连忙回到座位上。(高中生一出示诊疗单，马上站在窗口旁开始背诵英文单字。大概是快考试了吧。)

接着，中年妇女拿出看似文化中心的课程简介，又唰唰唰地翻阅。不久，她也将那东西收了起来，无所事事地闲得发慌。

然后，她出声向我攀谈。

再也没有比在无处可逃的地方，被身旁的陌生人搭话更痛苦了。当然，如果对方问的是一、两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倒也无妨，万一对方是饶舌男或长舌妇，下场可就凄惨无比。这种情况，通常得一边察言观色，一边随声附和，本着日行一善的精神提供免费的聊天服务，简直没完没了，最后弄得自己筋疲力尽。

说到美容院，也是因为设计师不会找我聊天，所以我才挑了现在常去的那家店，剪发技术对我而书倒是其次。

更何况我今天身体不适。

我像只被老虎盯上的小白兔，畏畏缩缩地应道。

“是……”

“你是从镇公所那个方向过来的吧？”

到底是来看牙医，她没有涂口红，不过嘴唇还是很漂亮。唇角左边有颗黑痣，看起来就是一副三姑六婆的模样。这种人在女子高中的每个班级多少都有一个。

“是。”

“你家住在公园附近吗？”

镇公所前面和住宅区中间有座小公园，公园里附设秋千、滑梯以及河马、猫熊、长颈鹿等等儿童游乐设施。

“倒也不算近……”

“算近啦！”

她对于公园相当执着。

“是啊。”

不晓得怎样的距离算近，但我怕再争辩下去会很麻烦，于是这么回答。然而，这位黑痣小姐接下来说的话有些不寻常。

“既然这样，你看过……小红帽吗？”

04

“什么？”

我霎时忘了牙痛反问。黑痣小姐压低音量接着说：“我上个星期看到她喔。”

这话题变得越来越莫名其妙。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我惊讶地频频眨眼。这人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啊？脑中甚至掠过这个想法。

“你不知道吗？”

她兜着圈子说道。似乎知道这件事，让她下意识产生一股优越感，仿佛在掌心里转珠似地引以为乐。不过，那是什么？我感到好奇。

“这么说来，那件事大概不太出名吧，不过是件怪事喔。”

“是。”

“那公园旁有户人家姓森长。”

“是的。”

“你知道吧，那户人家有个名叫夕美子的女儿，中学、高中都和我念同一所学校，而且六年内我们同班了三次。”

若是森长家的夕美子小姐，我也很清楚。

那时候我还没上小学，所以事隔久远，如今的那座公园，在当时还是一块农地。春天，那块田种满了小麦，在孩子眼中，什么东西看起来都好大，我当时觉得小麦有玉蜀黍那么大。明知田地禁止进入，我们还是像个跑进桃花源的渔夫在田埂上行走。小麦青涩的气味从两侧薰染着我，轻拂肌肤的微风，被层层小麦屏障遮蔽，完全吹不进麦田。我一再擦拭额头的汗水。

当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仙乐般的美妙旋律。

是钢琴声。

我在原地呆立良久。不，或许“吓呆了”这种说法比较接近。一种类似恐惧的快感流经背脊，仿佛这世上只剩下自己和那个声音。

过了一会儿，我像是被绳索拉动般，拨开小麦叶片在深棕色的小径上举步前进。

顿时觉得视野豁然开朗，眼前有一道围墙，底下有三分之一是水泥砖，上层是铁丝网，那音乐来自围墙另一边的屋内。我伸手抅到了铁丝网。虽然不记得有什么东西，但总觉得那里有块脚踏板。我毫不费力地爬上水泥砖，攀着铁丝网站稳，这时候正好和屋内弹琴的人对上了眼。

老实说，我爬上来与其为了偷窥，倒不如说是被琴声吸引，人不知不觉就在那里了。所以，当我看到弹琴的人，竟然自乱阵脚，不知如何是好，就算想逃也动弹不得，我简直像只挂在蜘蛛网上的小蝴蝶，以这种姿势站了好一阵子。

这段期间，那个人笑眯眯地朝我走过来，打开窗户。

我仍然攀在铁丝网上说了声：“午安。”

记忆中，有些部分像汪洋般缺了一大块，有些部分像是轮廓清晰的小岛，当时的情景异常鲜明。

那个人就是森长家的夕美子小姐。

她留着一头柔顺的长发，眼角微微下垂，眼神很温柔，从眼角到脸颊有一道八字形的皱纹，或者该说是线条分外明显，使得她的双眼看起来更惺忪。

“午安。”

夕美子小姐也微笑道，然后问：“你刚才在听我弹琴吗？”

我点点头。

夕美子小姐坐回钢琴前，从头再弹一遍。这次窗户开着，我得以徜徉在琴音的律动中。

我侧耳倾听，觉得房内挂的那幅绿色的画好美，虽然不晓得画的是什么。接着，我看到画架上有一块画到一半的画布，以及地上随处散放的颜料盒，觉得内心激昂澎湃。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仔细想想，美夕子小姐当时正好是我现在的年纪。

夕美子小姐弹完之后，告诉我那首曲子叫作《月光》。不知为何，我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所以，在我上了中学之后，才知道那是德布西[66]的名曲。

05

“高中毕业后，好久没和她联络。不过，我跟她还真有缘。”

黑痣小姐接着说。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我女儿当时在托儿所上课，她们那班来了一个新同学。我瞄了那孩子一眼，总觉得长得好像谁，心里正纳闷着，接下来那几天都是外子去接孩子，所以我就忘了。后来，有一天在托儿所门口和森长小姐不期而遇。喏，那个人……”

她压低音量。

“离婚了吧！”

听说她嫁到关西，一、两年后又搬回娘家，父母后来相继去世。

当时，我已经升上了小学高年级。

每当父母提起夕美子小姐的事，就会同情起她的际遇。我虽然对于详情一无所知，但一想到那个看起来拥有自己世界的温柔女人遭逢不幸，就连身为孩子的我也会悲伤。那份悲伤包含了等待自己的未来以及活着的恐惧。

从此以后，夕美子小姐和女儿相依为命地住在那栋房子里。

她好像在哪家公司上班，我不清楚她拿了多少赡养费，不过前夫应该也会付给孩子一些教育费吧。

我曾经在傍晚的超市遇到夕美子小姐牵着女儿正在购物。我只是从远方看着她们，并没有出声叫唤。

后来，我都是从母亲大人的口中得知她的消息。据说三、四年前，她的绘本还得过奖。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当时才知道夕美子小姐毕业于美术相关的大学，并出版过几本绘本。

我马上跑去书店找书，不过并没找到，那些书大概不是大型出版社出的，但是我很想看，所以还是请书店代为订购。

那幅《睡美人》的画，基调是带有森林绿的绿色。我蓦然想到，当时被琴声吸引从窗户偷窥时，夕美子小姐的房内不就是这种颜色吗？

“森长小姐得赚钱养家，于是把孩子送到托儿所。我家是因为外子勤快，女儿又得父亲疼，所以父女俩三不五时会一起外出，我倒是乐得轻松。就这一点来说，森长小姐除了工作还得做家事，光想就觉得她很辛苦。”

黑痣小姐诉说同学的往事。

“唉，她的小孩现在上了小学，情况大概略有改变吧。噢，对了，她女儿念小学时也跟我女儿同班。三年级之前托安亲班照顾，这两个孩子也都在一起。你看，这么一来，我们还真有缘吧！”

“嗯。”

“我们两家住得远，两个孩子却经常玩在一起。然后啊，前一阵子的某个星期天，孩子的学校举办运动会。九月份以后的天气一直不太稳定，我还担心办不成呢！”

“真的。”

实际上，今年秋天经常下雨，不带伞出门的日子寥寥无几。

“外子由于星期一休假，所以尽说些风凉话，什么星期天下雨也无所谓。果然，运动会因雨延期。我在去年就把工作辞了，所以星期一全家人都在。这种风凉话，别人听起来可是很困扰吧。但是小姐，星期天上班准没好事，家人深受其扰。”

“是吗？”

“是啊。”

“可是，听你刚才说的，你先生经常带孩子出门吧？”

黑痣小姐面露苦笑。

“他在赎罪，利用傍晚和假日补偿。由于他的工作地点离家不远，所以平日下班也能回家吃晚饭，不过星期天就不行了。”

她好像在说一部老片的片名。

“他是这么想，反正隔天放假，所以尽情玩乐，回到家几乎都半夜了。”

“那……”

我把话题拉回来。

“运动会呢？”

“办啦。女儿的外公、外婆，也就是我爸妈从东京赶来，一起替她加油。森长小姐早上也来了，真是太好了。不过，当天地面上有点积水，在进行团体表演时，我女儿站的位置就是撒过沙子的积水区。她在那里又躺又爬，把体育服弄得脏兮兮。”

脏不脏不重要，重点是小红帽到底怎么了？

“不过，我女儿赛跑得第一名喔。外公外婆看到外孙女大显身手，简直乐翻了。我们还在加州风洋食馆吃饭，外公外婆说要带她去东京玩。星期一学校补假，我女儿想去后乐园，所以起得很早，我替她准备一些简单的换洗衣物，就让我爸妈带她回去了。”

门倏地打开，护士呼叫下一名患者，并不是黑痣小姐，我松了一口气，既然都听到这里了，会想听到最后是人之常情。

“祖孙三人离开以后，我一个人在家。好不容易放晴的天气又开始转阴，后来还下起雨。我在家闲得发慌，忽然想到，何不去拜访一下森长小姐？正好我有一个朋友想自费出书，如果能拜托森长小姐画封面，那是再好不过了。你知道吗？她画得可好了。”

我心头一怔。夕美子小姐的画作有自己的个性，也是她付出一切所创作而成的。黑痣小姐虽然是她认识多年的朋友，但只因心血来潮就拜托人家做这种事，此人也太不识相了吧。

“我到了她家，她正好吃过晚餐。我一面帮她收拾，一面东扯西聊，但画封面一事她委婉地拒绝了。我想，她大笔一挥，两、三下不就画好了吗？这点小事也不肯帮忙，真是的。”

黑痣小姐一脸不悦，仿佛在说：实在搞不懂她干嘛那么小气。我无言以对。

“不过，唉，撇开这件事不提，边喝茶边聊往事倒是很愉快。”

“你先生呢？”

我忍不住发问。她先生回到家发现没人，大概会吓一跳吧。

“哎呀，森长小姐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她吃吃地笑了。

“我想可能会晚归，所以把大门钥匙带着。当然，我事先在厨房的餐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写下女儿和我的去处。”

“嗯。”

“我也跟森长小姐说了。外子大概不担心我，但是会挂念女儿，而且星期天他都到半夜才回来。结果，这一次他偏偏提早回家。”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没有预习功课，偏偏被老师点到名。

“这人很任性，还打电话到森长小姐家大发雷霆，说要听听女儿在运动会上的表现，要我早点回家，怪我怎么没想到他会提早回家。你不觉得他很无理取闹吗？”

我发出了不知第几个不置可否的“嗯”。

“这件事说来奇怪，正好在我借厕所的时候，森长小姐为了缓和气氛，说起了小红帽的事。”

终于要讲啦？我注视着她那唇角有点上扬的嘴唇。

06

“厕所在楼梯后方，靠近玄关，森长小姐把我带去那里，她也顺便整理鞋柜。后来电话响了，由于电话柜摆在玄关，就算我不想听也会听到。”

那语气有点像在辩白。

“她一接起话筒就说：‘是，她在。’我听到这句话就知道了，她还提到运动会，说：‘幸好当天没下雨，不过后来下起倾盆大雨。’接着，她像自言自语地说：‘照这个情形来看，小红帽今天大概也出不了门吧。’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匪夷所思吧。接着，她又说：‘啊，小红帽最近每个星期天都会出现。’然后，叽叽咕咕地不知道在解释什么。奇怪，她在做什么？我从厕所出来接听电话，不管外子正在抱怨或等一下要出门吃饭，我都心不在焉，一心只在意小红帽的事。”

我也认真地点点头，情况渐入佳境。

“我一挂上电话，马上到厨房问她。然后，她告诉我，她是在八月份发现小红帽的。听说她家二楼的窗户正好面对公园里的长颈鹿，每到星期天晚上九点，那只长颈鹿前面一定会出现一个小女孩，好像一块化石站在那里大约三十秒，然后就消失了。”

那正是童话故事会出现的情节。我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会不会是补习班的孩子，下课后在回家的路上跑去公园呢？”

我经常在很晚的时间遇到结伴回家的小学生。如果是同一天的相同时间不就有这种可能吗？

“可是她是一个人，而且在那种地方。假如下课后在回家的路上，我实在不懂她为什么站在那里不动。”

这倒也是。对了，我还没问到重点。

“小红帽是指……”

“喔，听说那孩子总是穿红衣，有时候是红裙，有时候是红罩衫，总之身上一定有红色，所以森长小姐才叫她‘小红帽’。”

说到这里，黑痣小姐压低声音。

“我也不是特地等那孩子出现。但是，就在我们闲聊之际，猛一回神正好快九点……”

她的表情好像要开始讲起鬼故事。

“我们蹑手蹑脚地上了二楼的房间。听说那房间原本是她父亲的书房，里面有大书柜和大书桌，书桌对面的绿色窗帘是拉上的。森长小姐说：‘哎呀，今天会不会出现呢……’趋身向前拉开窗帘，眼前确实是那座公园，路灯散发出细长的光线，就像女生的裙摆般落了一地，唯独那里的雨势看起来是银色的，在银色大雨中，小长颈鹿茫然地抬起头，淋成了落汤鸡，然后啊……”

黑痣小姐故意顿了一下，对我眨眨眼，然后慢慢说：“果然有个小女孩站在那里。”

我默默以眼神催促她。

“公园里到处都是水洼，好像一张张大盘子，雨势相当大。她站在那里撑着透明雨伞，侧身对着我们动也不动，略微低头。我很清楚看到雨水在她的伞面上跳动。”

“那……，她身上穿的是？”

“雨衣啊。鲜红色的雨衣。”

如果是雨衣，应该附有帽子吧。这么一来，岂不是名副其实的小红帽吗？

当我正这么想时，仿佛等候已久，尖锐的唱名声连续呼叫了两个名字，一个是我，另一个似乎是黑痣小姐。她在呼叫声尚未结束之际，像在说“先走一步”地迅速起身，朝诊疗室走去。

我一进去，室内并排着三张诊疗椅。

“来，这边请。”

我依言坐上右边的椅子，躺了下来，盯着白色天花板。“怎么了？”以这句话为开头，接下来的那段时间并不快乐。我闭上眼睛，交握的双手放在腹部上，机具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我反复思考，哪一出戏会出现女孩子哭喊“牙好痛！牙好痛！”的情节，但这个问题在脑袋里空转，我根本找不出答案。

“放轻松。”

我的身体似乎变得很僵硬。

诊疗结束时，黑痣小姐已经不在了。

外面一片漆黑，我抄近路穿越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树影看起来好像魔女。我一回到家，只喝了一杯热牛奶，马上就上床睡觉了。发烧和疲倦感变得更严重了。“睡一觉应该会好一点吧。”我这么想，于是闭上了眼睛。

梦中出现一个身穿红色雨衣的小女孩，侧身站着，她的脸被帽子遮住。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梦里？

我好像在黑暗中，淌着汗反复问道。

07

隔天是星期六，我发烧到三十八度，所以没去学校上课。

由于白天的天气太好，我穿着睡衣走到院子。阳光并不炎热，暖洋洋的很舒服。原来已经到了这个季节。

“嗡”地一只大蜜蜂飞来，我吓了一跳缩起身子，蜜蜂一副“谁理你啊”，光明正大地穿越围墙飞去。正这么一想，又看到蝴蝶在柔和的光线下飞舞，红蜻蜒鼓动着翅膀。

我们还活着。

来讨论一下认知吧。前一阵子，我和好友小正聊天，她以“你爱的人不爱你这种常见的不幸”来形容不幸。当时，我正好带着玛斯诺·费奇洛[67]的《柏拉图式爱情》(DeAmore)，所以这么说：“可是也有人说，你爱的人不爱你就等于死了。”我对于这种心境，大概也抱持着略微复杂的憧憬。

但是，小正却轻易推翻这个论点。她说：“笨蛋，所以死不就是最常见的不幸嘛！”

我摊开父亲买的折叠木椅，怔怔地望着庭院发呆，然后回到了房间。

我在床上滚来滚去，一整天都在看书，在症状恶化之前退烧了。到了晚上，感觉轻松多了，肚子也舒服许多。

不过，生病倒是有一个好处。

“早安。”

星期天早晨的厨房。

我穿着睡衣，一脸轻松地走进厨房。父亲吃完早餐坐在椅子上，罕见地拿着早报里夹的邻镇超市广告传单：

秋季女装大拍卖！

买到赚到超级大特价

名牌衬衫通通15000圆

我从父亲身后经过，偷瞄传单上的文字。这是平静的一天。

母亲大人在院子里晾衣服。我没看到姊姊，她一定盛装打扮，跑去哪里鬼混了吧。

父亲叫我。

“是。”

我左手拿着红茶罐，右手拿着汤匙朝父亲的方向看去。

“好一点了吗？”

“嗯。”

我面露微笑。父亲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也笑开了，父女俩仿佛照镜子般。看到他笑，我也开心，拿着罐子和汤匙，靠着流理台。

“天气真好。”

温暖的阳光和昨天一样，从打开的铝门窗照进来。不知哪里传来阵阵鸟鸣。

“嗯。”

父亲望向庭院，又将视线移回我身上，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的衣服够不够？”

我知道父亲想说什么，这时候的他看起来很可爱。

“还好。”

“你姊在你这个年纪，要我买了不少衣服给她。”

“爸买了书给我。”

这是我的真心话。毕竟我很好命，从来没打过工，因此和姊姊不一样，大学生活完全仰赖家里。

“买件衬衫给你吧。”

大概是女儿生病，激起了为人父的本能吧。

“带我去买吗？”

“嗯。”

我用汤匙轻轻敲了一下红茶罐。

“真高兴。”

父亲露出害羞的表情，然后稍微沾了一口冷掉的茶，若无其事地说：“你还没开始化妆吗？”

“人家还是学生嘛。”

“你姊……，倒是经常化妆啊。”

姊姊是一个走在路上会让路人忍不住回头的大美女。在全学年的成绩是第二、三名，自然会想拿第一名，这一点也不稀奇。人就是这样吧。当然，如果仔细看，身为妹妹的我也是长得很可爱啦。至少，我自认为如此。

“是喔。”

关于姊姊的事，我装傻略过。

“你都快二十岁了吧。最好跟姊姊学一下怎么画口红。”

骗人。撇开一般人不提，这绝对不是父亲的真心话。

姑且不论拿母亲的口红涂着玩，姊姊第一次化妆是什么时候？我记得一清二楚。那是高二那年的秋天，她说要参加校庆表演。只有我知道，父亲当时的表情从未在姊姊和母亲面前出现过。

我们来讨论一下“意志”吧。

就算父亲真心允许，我死也不肯画口红。

08

父亲买了一件千鸟格纹双扣套装给我，那颜色远看像土黄色，相当朴素。

话说，星期天还发生了另一件事。晚上八点半左右，我开始坐立不安。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套上夹克，对母亲大人说“我去书店马上回来”，她一脸错愕。我听见母亲大人在背后说“何必现在去呢”，我连说两次“马上回来”，便走出家门。那天晚上，天空中的星星很少，我握着脚踏车冰冷的手把走出院子，目的地当然是那座公园。我骑到公园前下车，悄悄地牵着脚踏车经过，秋千、猫熊和长颈鹿的影子简直像是一张张剪纸，在灰白色地面上拖得很长。公园里没有人，我一看手表，正好九点。

我出门前告诉母亲大人要去书店，所以还是走进书店。母亲大人并不会跟踪我，这只是我对自己的交代。

高中时期根本没想过会在这种时间走进附近的书店。去年冬天，一家影视出租兼撞球场、书店的休闲中心在国道加油站旁开幕，营业时间到深夜。加油站的另一边是镇公所的宽敞停车场，国道另一边有家蜂蜜蛋糕工厂。特别像是今晚这种暗夜，在称不上多彩多姿的黯淡景色中，闪烁的霓虹灯就像魔界之城的记号。

(小红帽怎么了？)

我浏览着一排排文库本的书背：心里这么想着。那种剧情不可能是黑痣小姐编出来的，细节未免交代得太清楚，绝非随口胡诌的剧情。既然如此，小红帽今天为何不出现？

我回家后，除了“为什么会出现小红”，好像又多了一样功课。

不过，下个星期天我没去公园，因为我收到了圆紫大师寄的个人表演邀请函。

我们在藏王告别时，圆紫大师写了联络方式给我，表示小雪寻母若有什么进展，要我写明信片告诉他。后来小雪顺利与母亲重逢，我只有匆匆写了一封短信告诉他。结果他寄了十月份的个人表演邀请函给我。空白处写着“如果方便的话，请告诉我那件事。”名震天下的红牌落语大师如此拜托，我也备感光荣。

我收到这张明信片：心想自己写短信给圆紫大师的用意，说不定是下意识希望彼此能再见面。

明信片上写着“你来的时候我会把位子准备好，麻烦事先跟我联络。”大概是避免保留毫无意义的空位吧。我打电话过去，是一个女人接的，对方记下我的姓名，并说：“那么恭候大驾。”感觉真好，总觉得自己俨然成为贵宾。

于是，我决定穿上那套新装去亮相。

09

会场在滨松町的寿险公司大楼。我平常不会在这一站下车，此时，我就像在峡谷中穿梭的旅客，在林立的大楼中前进，然后抵达了地图上标示的地点。

我在服务台报上姓名，服务人员把入场券、简介及圆紫大师写的字条交给我。我赶紧打开来一看，字条上以清秀的字体写着“我会在表演结束四十分钟后，到前面那家咖啡店。你如果方便的话，请务必过来一趟。”语气显得过意不去，大概会迟到吧。他的时间确实卡得很紧，就算我们能交谈也只有一个小时。但我无论如何都想和圆紫大师说说话，于是毫不犹豫决定赴约。

我举步前进，这栋大楼新颖，宽敞舒适、装潢华丽。如果在奶茶色椅子上打个盹儿，那椅子撑着身体应该很舒服。地毯也一尘不染，简直可以直接坐在上面喝茶。

我坐在第三排正中央的“好位”，打开今天的简介。

开头的《独眼国》这三个字，令我一阵揪心。

圆紫大师表演的《独眼国》有一种看皮影戏的况味，令人又爱又怕。

话说，街头卖艺的老板听说有人看到一个独眼女孩前往北方。果如传言，老板发现那女孩正在平原上，正想带她回去时，四周突然出现一大群人，把老板抓住，将他押到衙门，命令他抬起头来。老板一抬头，看到四周群众都只有一只眼睛。此时，判官发现老板有两只眼睛，便说：“待会儿再审，先带他去游街示众！”

圆紫大师好像把这个段子的重点放在“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胡枝子、葛花……，一面列举秋天七草[68]，一面踏进平原的场面也很棒。然而，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进入“独眼国”城镇的情节。老板被众人押着，一面四处张望，屋顶、柱子、壁墙并无任何特殊之处，指不出哪里不同。尽管如此，栉比鳞次的房屋确实不是这世上的产物。

我看到这里便感觉背脊一股寒意，不知圆紫大师是否想以这个段子吓唬观众。剧情虽然淡淡地平铺直述，不过我看到这里便觉得毛骨悚然。

不久，连增设的座位都坐满了观众，表演会从《独眼国》开始。这次，我在不同的情节打了一阵哆嗦。

一个女孩站在平原上，下半身被芒草遮住，身穿红色和服。

10

我还在担心圆紫大师能不能在四十分钟后脱身，没想到他在表演结束后四十分钟准时推门进来，穿着一件与舞台风格不同的浅蓝色夹克。他找到我，对我微微一笑。

“抱歉，强人所难……”

“哪里。”

圆紫老师点了杯热可可，顺手将烟灰缸挪到一旁。说到这个，我没看过他抽烟。

“夏天过后就没再见面了吧？”

“是啊。”

“今年秋天来得早，看来冬天也会提早报到。”

我听着一般性的季节问候，仿佛做梦般想起了藏王的夏日阳光。早晚温差大，天气真的开始变冷了。

“昨天，我在电车上遇到高中同学，听说他在仙台念大学，因为有事，所以周末回来一趟。他说在那边如果没有毛衣根本活不下去。”

“原来如此。”

然而，我们没有太多时间闲聊。我马上提到在藏王的停车场拍到小雪和她母亲的车。

“结果，在查到对方身份的同时，小雪的母亲也跑去报警。据说她先生和职场上的年轻女孩……”

我稍微垂下目光，服务生送来热可可。

“于是，她先生除了逼她签字离婚，还差点抢走孩子，她已经走投无路了。在那天之前，她心想唯有自杀一途，但在离开小雪之后，她马上发现自己没办法丢下孩子自杀。”

我把书信交给圆紫大师。收件人是庄司江美小姐，就是上山家的江美。当然，她现在也上了大学，所以人在东京。因为我会与圆紫大师碰面，所以江美把这封信交给我保管。

“可以看吗？”

“嗯。”

这封信是她母亲写的，约有三张便条纸的份量，不怎么厚，包含道歉在内，冷静而简洁地提到了至今的心路历程与往后的决定。

愚昧的我终于明白自己该走的路。我已能向前迈进，不再被任何挫折击败。

最后以此做为结尾。这段话不是写给我们这种没有人生历练的小女生，大概是她的自我鼓励吧。

我不能说“太好了”，顶多站在旁观者的立场，实在没有心情随口说这种话。然而，我隐约看到小雪在漫长的人生阶段往上爬了一级。

圆紫大师看完以后，小心翼翼地摺好信纸。这个动作隐含了他的情绪。

店内轻声播放的音乐似乎是莫扎特的曲子。

圆紫大师把信还给我，我小心地收起来。

接着，我抬起头，像是转换乐曲似地说：“我买了这个。”

我用左手拎起套装领口，语气像个跟老师报告的学生。

圆紫大师微微一笑，肯定在看自己未来小孩的模样。

“不过是特价品。”

“很好看。你发现它的时候，一定觉得‘太棒了’吧！”

“是啊，太棒了。”

圆紫大师拿起热可可就口，好像很温暖。

“拜病倒之赐。”

“哦？”

“我生病发烧，我爸买给我的。”

“哎呀呀，没事了吗？”

“嗯，烧完全退了。”

圆紫大师偏着头。

“还有其他毛病？”

“牙齿正在治疗中。”

“喔……”

圆紫大师的手自然伸到嘴边。

“那真痛苦。”

我噗哧一笑。

“还没完呢。我是《七段目》里的平右卫门，‘接下来还有天大的病痛等着我’。”

圆紫大师配合我轻佻的语气，也说：“那你满目疮痍了嘛。”

“对，我是个满目疮痍的女大生。最后一个是心病，我想请圆紫大师治疗。”

“要我替你治疗？”

“是的。”

“我又不是医生。”

“不，我刚才说的心病，是‘百思不得其解病’。能够替我看病的只有圆紫大师。”

我认真地说道。

“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怪事？”

“是的。”

我瞄了手表一眼，九点半。

“可以说吗？”

“请说，请你务必告诉我。”

“我刚才提到小雪的事，其实在我家附近也有一个离了婚、和女儿相依为命的母亲。”

我把自己和森长夕美子小姐的相遇，还有黑痣小姐说的故事巨细靡遗地讲了一遍，在脑海中重现经历或读过的书本内容，是我的拿手绝活。好几次，我看过圆紫大师从毫不起眼的线索中找出答案，好像神奇的炼金师。所以，我试着不遗漏任何一个不起眼的细节。

“怎么样？”

“这个嘛。”

圆紫大师答得很暧昧，优雅的手指下意识地抚摸桌面。

“您知道小红帽的真面目吗？”

大概会以什么具体形态出现在圆紫大师的脑海中吧。我盯着他那张人偶般的鹅蛋脸。圆紫大师缓缓开口说：“小红帽……，应该有三个吧？”

我原本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圆紫大师说什么，我都不会惊讶，不过这句话令我语塞。

“现在是最后点餐，请问还需要什么吗？”

一个体型瘦长、有点像年轻武士的男服务生一面在水杯里加水，一面快速地说道。这家店快打烊了。

“嗯，不用了。”

圆紫大师温和地回答，男服务生说了声“打扰了”，便走到别桌，同样快速地重复同一句话。

三个？正当我想反问时，圆紫大师先提出问题。

“只有这些线索吗？”

我不知所措，不懂圆紫大师为什么会说这种话。

“是的。”

“这样啊。”

圆紫大师失望地说。

“怎么了？”

“没什么，你刚才说那位森长小姐在画绘本吧？”

“是的。”

“说不定她也画了‘小红帽’。”

“啊！”

我轻呼一声，完全没想过这种事。

邻桌正在用笔记型电脑洽公的客人站了起来，店内的客人渐渐散去。

我畏缩地问道：“这有关系吗？”

“不知道，如果出版成书，我倒是想看看。”

“我没仔细调查，不过我手上有《睡美人》和《白雪公主》。这两本都是格林童话，我想森长小姐很有可能画《小红帽》。”

“原来如此，如果有的话，马上弄得到吗？”

圆紫大师露出小孩子找到失踪玩具的表情。

“如果跑一趟神田附近的大型书店，应该没问题。要是找不到，再去问问出版社。”

“可以请你找找看吗？”

“当然。”

“为了答谢你，改天请你吃饭吧。”

“这样我反而过意不去……”

“不会不会，我会挑一家便宜的店，你不用担心。”

圆紫大师笑道。

“学生星期天比较有空吧。我正好下星期天傍晚之前有空，方便吗？”

“可以。”

“你今天晚餐吃什么？”

“中场休息时，我在大厅吃过大阪寿司便当，那是我在半路上买的。”

“哦！”

“我原本想坐在位子上吃，但是主办单位禁止。”

我有点怨恨。

“真是不好意思。”

“幸好在大厅吃东西的人不止我一个，要是一个人就太丢脸了，更何况我穿套装。”

“是吗？”

“嗯，当时我真的觉得穿错衣服了，要是穿牛仔裤就好了。”

我们决定了下周见面的地点和时间，便离开了咖啡店。车站前的高楼大厦以夜色为背景，显得格外雄伟。

11

隔天，我一放学马上跑去神田的书店。

万一找不到，我打算打电话问出版社，于是也记下了替夕美子小姐出书的月草出版社电话。然而，我格外轻松地在绘本区找到了《小红帽》。

这是一本B4开本的书。我一看出版日是今年七月，还很新，所以才能轻易买到吧。不过，《睡美人》和《白雪公主》都找不到了。看来若非大型出版社的版品，超过某种时限的旧书就很难找到了。

我原本想找家咖啡店，好整以暇地看书，但是碍于现在处于经济拮据的非常时期，所以决定省钱。我和平常一样走到秋叶原，使用月票搭乘日比谷线。

我在车厢里坐下，一副准备就绪地拿出了《小红帽》。

这个故事果然也出现了森林，无论是“森林”或“月亮”，据说日本与西方所代表的意义有相当大的出入。日本的童话故事会出现山，而森林大概不像西洋童话故事那般充满了神秘与恐怖的感觉吧。

夕美子小姐姓森长，纯属巧合，但是替这本书增色不少的，确实是带有森林绿意的深绿色，令我不禁想说“夕美子的绿”。

话说，《小红帽》的第一页画了一个提着篮子的小女孩。

好久好久以前，

有一个戴着红头巾的可爱女孩。

有一天，小女孩的妈妈说：

“小^红帽^(录入者注：台版书中“红帽”是用一种形似日文、但非日文的符号表示，因为敲不出来那些符号，故如此处理。)，替妈妈带瓶葡萄酒给外婆。”

“好。”

我在书店翻阅时，隐约觉得这故事和之前看过的不一样。不过，说到夕美子小姐，我只会想到“画”，所以不太在意文字。但是像这样仔细阅读，就会发现这本书的文字不像《睡美人》那么规矩。好比说，“小^红帽^(绘本采用这种形式。为了方便与本事件的“小红帽”有所区别，我以这种形式表示。)在回答之前的说明，以及后来“小^红帽^朝气蓬勃地出发了”的叙述都没有。

接着翻页，一整页都是“夕美子的绿”，俯瞰森林。可以看到在森林里行走的小红帽的肩膀，万绿丛中一点红，突显她的存在。而她的右前方有一块像是被斜切的岩石，岩石后面露出一只野兽的脚。文字叙述仅仅一行。

啊，大野狼！

这与至今看过的版本明显不同。我又看了一次封面，在惊讶的同时也觉得难怪如此。

图／文　森长夕美子

话说，《小红帽》接下来的剧情是这样的：

大野狼比小^红帽^提早到了外婆家。但是门上了锁，外婆不在家。大野狼从烟囱钻进屋内，把门打开，戴上外婆的睡帽躺在床上。这时，毫不知情的小^红帽^来到了外婆家。

于是展开了有名的对话。

小^红帽^偏着头。

“外婆的耳朵为什么那么大？”

“那是因为想听清楚你说的话啊！”

在棉被与睡帽之间，露出了竖直的毛绒绒咖啡色耳朵。下一页，小^红帽^大胆地盯着床铺。

“外婆的眼睛为什么那么大？”

“那是为了把你看清楚啊！”

小^红帽^也睁大眼睛，眼神充满了强烈的好奇心。下一幕场景，小^红帽^被棉被底下伸出来的大手抓住，好像很痒的样子。

“外婆的手为什么那么大？”

大野狼压抑内心的兴奋。

“那是为了抱你啊！”

下一页，大野狼的獠牙几乎碰到小^红帽^的脸。小^红帽^天真无邪地将小手伸向大野狼的嘴巴。

“外婆的嘴巴为什么那么大？”

“那是为了——”

此时，视点逐渐靠近，从全身、四分之三、半身到脸孔。翻页之后，是大野狼占据一整页的嘴巴，四周镶满了獠牙。小^红帽^仿佛被吸进突然张开的血盆大口中。这一页的文字大得吓人，以黑色为背景，放上萤光效果的金银红蓝黄色大理石纹路字体。

“把你吃掉啊！”

12

小^红帽^在暗无天日的肚子里，气极败坏。不久，她听见像风一般的呼噜声，那是打呼声。原来是吃饱的大野狼睡着了。小^红帽^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百宝袋，拿出树叶、糖果以及可爱的裁缝道具。

小^红帽^用一把小剪刀，卡擦卡擦地剪开大野狼的肚皮，然后将五颜六色的石头塞进张着大嘴、呼呼大睡的大野狼肚子里，再不留痕迹地缝起来。

一觉醒来的大野狼摸了摸肚子，皱起眉头。

“总觉得肚子不舒服，难道这女孩有毒吗？”

下一幕场景是大野狼一脸窝囊地蹲在地上吃草。

大野狼因为肚子不舒服，只能吃草。

森林里的动物们总算放心了。

最后一页和开头一样，小^红帽^正面站着。

后来，小^红帽^开始小心大野狼，大野狼也开始小心小^红帽^。

当然，书中有许多部分与格林童话不同。

夕美子小姐的小红帽并没有一直待在大野狼的肚子里，也不是被猎人救出来，而是一如文字所述，凭着自己的力量走出一条路。这应该是夕美子小姐特地提笔的理由。

此外，小红帽用剪刀破肚而出，仔细想想，剪刀、针线这些工具都是象征女性的物品，小女孩使用这三种工具和大野狼对决也不奇怪。

再说，有些人明明不值得尊敬，却不时对“站在女性立场的人”表现出强势的态度，或者藐视对方，故事结尾大概也在讽刺这种人吧。

不用说，这是我的解读，大概不同于孩子们对于绘本《小红帽》的解读。撇开这种论调不提，《小红帽》是一本紧张刺激又有趣的绘本。

不过，小孩子的想法总是意外地保守，说不定没看到外婆和猎人会觉得被骗了。就这层意义而言，出版社出这本书肯定是英明的决定，也是一项冒险。是什么原因让出版社这么做？大概是夕美子小姐一路走来，透过《睡美人》等作品建立起来的销售成绩吧。

也就是说，夕美子小姐的书很畅销。

我想到这里，觉得很开心。

我在私铁的月台下车，将绘本收进皮包里，这时才想起为了什么买这本书，于是停下了动作。我真是糊涂。

在等车期间，我站着又从头读过一递。然而，还是找不到解开“小红帽”之谜的线索。

不久，快速电车轰隆隆地驶进月台。

13

造成月底拮据的主因是什么？因为我买了评价颇高的俄罗斯莫斯科波修瓦剧院(Bolshoi Theater)来日本公演的票，票价贵得惊人。

我从高田马场前往环球剧院(The Globe Tokyo)，欣赏著名歌剧《阿玛迪斯》。

然后带着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心情，快步走在同样阴暗的路回家，感觉他们的演技有点夸张。然而，舞台上呈现的是人类的悲哀，最让我感受到这一点的，是萨里耶利(AntonioSalieri)第一次听到莫扎特音乐的那一幕，那简直是命运的一击。

人类无法随心所欲地活着，亚当和夏娃吃下了禁果，这是何等悲哀。

除了这种日子，我平常都在家里吃晚餐。

饭菜通通交给母亲一手包办。我实在没空买食材，所以无论如何都会变成这种情况——这当然是藉口，其实单纯是懒惰。

如果早点回家还赶得上准备晚餐，我也会听从母亲大人的指挥，煎煮炒炸样样来。今年冬天，母亲大人买了万用不沾锅，好用得简直像是梦幻极品。喜新厌旧是人之常情，我再也不用以前的平底锅了。

话说，吃完饭就卷起袖子洗碗。从中学开始，只要我在家，这就是我的工作。唉，不过早上我嘴一抹、碗一丢就冲出家门，若是在家还不洗碗，大概会遭天谴吧。

看过《阿玛迪斯》之后几天，当我正在流理台洗碗时，背后传来母亲大人看电视的声音。

节目正在介绍“山地大猩猩的生活”。

我握着充满泡泡的海绵，下意识地回头。在那块方型荧幕中，出现了非洲或某个内地的风景、森林生活，以及大猩猩粗鄙的脸孔。

虽然它的外表粗犷，但性情颇为温驯，它正在啃树枝，抱着树枝，一股劲儿地狼吞虎咽，吃完了就睡觉，睡醒再吃，这样一天便过完了。

大猩猩实际的生活情况，绝对不像我从电视上看到的那么单纯，总觉得超越欢喜悲伤的单调时光在那里流逝。

我脑中忽然闪现自己变成一只大猩猩，坐在高耸的树下，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我已经神智不清了。

14

下个星期天，天气晴朗。

我们约在银座的书店碰面，圆紫大师带我去附近的餐饮大楼。

“你想吃日本料理、西餐，还是中菜？”

每层楼供应的菜色不同，哪一种都好。

“我喜欢日本料理。”

“我也这么觉得。”

我们搭电梯上楼。这家餐厅设有桌椅，不过我们还是把鞋子脱了，脚底踩着地毯，有种围着暖桌而坐的感觉，很轻松。

圆紫大师点了两个怀石便当，然后问我：“你喜欢童话故事吗？”

“以前很喜欢，不过我比一般人更早接触露西·莫德·蒙哥马利[69]和埃利希·克斯特纳[70]的作品，所以安徒生童话和格林童话反而被我丢到一旁。”

圆紫大师喝了一口茶，说：“大家常说：‘女孩子都在等白马王子来接。’你向往童话故事的那种场景吗？”

我应道：“问得好。”

“对我来说，童话故事里的王子根本是不可思议的人物。”

“此话怎说？”

“故事到了尾声，王子忽然冒出来，而某只动物其实正是他的化身，最后女主角轻易嫁给了他。除了知道他的身份，完全不晓得他有什么优点。我会对女主角投入相当程度的感情，觉得她与来路不明的王子在一起，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这意见可真辛辣。”

圆紫大师窃笑道。

“‘来路不明的王子’这话说得好，如果换成‘垫话’，就是‘任凭风吹雨淋’了。”

“真的。”

我也笑了。

“你连王子都看不上眼，当你的男友候选人也很难吧？”

“您的意思是……，所以我总是找不到对象吗？”

我多半都是一个人去听落语，偶尔携伴也是和女性友人。

“不，我没那个意思。”

圆紫大师觉得过意不去。我笑着主动接话：“高中我也是念女校，身边没什么男生。”

对我而书，圆紫大师既不是亲戚，也不是友人，所以我可以跟他轻松交谈。

“我和一般人一样，不，我比一般人更期望‘如果能与男性一起漫步街头，那该有多好’。可是，我迟迟找不到这种对象，就算找得到，对方肯陪我逛街的机率也几乎是零。所以我对于感情抱持着悲观的想法，而且……”

我又补上一段不说为妙的话。

“在路上看到擦肩而过的情侣，呃……，我不觉得那幅景象有多美好，或许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心态，该怎么说呢？情侣总会情不自禁地炫耀恋爱的甜蜜。只要一想到‘我也会变成那样吗’，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怀石便当来了，另外还附了一道汤。并排在漆器盒中的各种器皿，好像假正经的孩子般可爱。

“对了，《小红帽》。”

餐点送来的时机不对，不过我还是把书拿出来交给圆紫大师。

“不好意思。”

圆紫大师盯着深绿带蓝的封面及充满透明感的红色标题一会儿。

“那我先看。你慢用。”

“好。”

我吃饭特别慢，这样正好。

圆紫大师翻动书页。不过，他的表情渐渐变得复杂；那表情与之前在咖啡店的表情一模一样。

“你对这位作者很有好感吧？”

不久，圆紫大师放下书本，淡淡地问道。

“嗯！”

我立刻回答。喜欢她的原因，与小时候偷看精灵房间的那段邂逅不无关系。除此之外，夕美子小姐勇于面对困难，拥有自己的世界，留着自己的作品，我会对她产生接近崇拜的好感，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么一来，我的话或许会让你不好受。”

圆紫大师干脆地说道。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正要反问时，他已经拿起筷子用餐了。然后，他边吃边问我。

“她很聪明，而且有自己的想法。”

“我也这么认为。”

“其实，后来我买了格林童话给女儿。”

“哎呀。”

“我看了一下。内容有许多地方和这本书有出入。”

“嗯。”

“首先，在格林童话的版本，小红帽带了葡萄酒与点心给外婆，而这本书只提到‘葡萄酒’。”

我看了圆紫大师一眼。只凭记忆，我并没有比对全译版。

“为什么？”

我不禁这么问。

“大概是颜色的关系吧。”

“颜色？”

“嗯，她大概是想把篮子里的东西换成和‘小红帽’一样颜色的‘红葡萄酒’，避免搀入多余的颜色。这样构图才算严谨。”

我拿着筷子点点头。

“还有，在这本绘本中，大野狼是从高处俯瞰，发现了在森林里走路的小红帽，而原作中……”

“他们是在森林里相遇。”

“是啊。然后，大野狼怂恿小红帽‘带束花送给外婆’，让小红帽在途中耽搁了，然后自己先赶到外婆家。”

“是。”

圆紫大师喝汤，轻轻放下碗。

“还有受到身世影响的部分。”

“咦？”

“把段子化为自身的某部分，这一点和落语一样。”

“这么说也是。”

“这时候，如果表现得太理性，那会缩小段子的规模。但是像我这种吹毛求疵的人，就会注意到这些小细节。”

“是。”

“好比说，有一个段子叫《老鼠窝》，你知道吧？”

“嗯。”

《老鼠窝》的故事是——竹次郎从乡下来投靠哥哥，哥哥给了他三文钱。竹次郎以这三文钱做生意，以钱滚钱赚取蝇头小利，一点一滴累积财富。

“我马上会这么想，‘用三文钱累积财富的这段期间，生活费打哪儿来？’。”

“喔，原来如此。”

“这个段子叫《老鼠窝》，不过应该不是想挖坑吧，我总是想得很实际，把三文钱变成六文钱，再变成十二文钱，在这段期间，还是要吃饭吧？如果还有另一笔钱，那就没有必要从三文钱赚起。我当然明白这只是理论，可是一旦开始思考，就想找出自己也能接受的答案。‘竹次郎还有另一笔生活费，不过在哥哥面前为了争一口气，刻意从三文钱开始做生意。’但我认为，如果考虑到三餐这种现实问题，这段子的规模就变小了。”

“我能理解您想说的。”

“小红帽这个版本也有类似的部分。”

“此话怎说？”

“这位作者之所以不安排大野狼和小红帽在森林里相遇，大概是认为，‘大野狼为什么不在那里吃掉小红帽呢？’。”

我眨眨眼。

“是啊。”

“当然，要是小红帽在那里被吃掉就没戏唱了。然而，这是因为大野狼不见得非吃小红帽不可，所以它马上赶到外婆家，模仿小红帽的声音说‘请开门，我是小红帽’，然后骗外婆开门。如果，大野狼想吃这两个人，只要先享用小孩，再到外婆家就行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真是实事求是啊。”

“所以，作者将大野狼和小红帽错开，不过这么一来，就得舍弃大野狼和小红帽在森林里的趣味对话。”

圆紫大师露出略显落寞的神情。

“作者应该了解这个道理吧？不过，一旦发现了，如果不解释清楚，故事就没办法继续发展。理性能够克制感性，感性却无法控制理性。这岂不是理性行事者的悲哀吗？就这层意义而言，理性大概得永远嫉妒感情吧。”

此时，我笑得理所当然，却觉得双脚在发抖。

“好，这个版本和格林童话的最大差异，正是故事中只出现了大野狼和小红帽。”

圆紫大师看着我。

“以大人的角度来看，你怎么看待这个版本的小红帽？”

圆紫大师说到这里，或许想到了我才十九岁，或者认为我比实际年龄更幼稚。顿时，脸上的表情是“这个问题对你而言未免太难了点”。他不等我回答，便直言：“持平而论，到目前为止，如果说得残忍一点，我觉得小红帽被吃掉也算活该。”

我眼前闪过躺在床上的小红帽。若以最普通的比喻，我不可能不知道“小红帽”和“大野狼”的隐喻，这是最合情合理的见解。然而，我还是不想从他口中听到那种话。

圆紫大师接着说：

“佩罗[71]的《小红帽》显然在比喻男女关系。而这位作者的版本，即使不是刻意营造，读者也能从外婆家的那段对话、宛如音乐升高的紧张情势中感受得到。作者的故事只出现了小红帽和大野狼，更强化了这种感觉。此外，这本书是七月份出版的。这位作者在提到秋初公园里的‘小红帽’时，不可能没想到自己的绘本。尽管如此，你的描述却没提到这本书。那位女士叫……黑痣小姐是吗？我想，她如果听到对方说‘真巧，我最近出了一本书叫《小红帽》’，一定会告诉你的。毕竟她描述得那么详细。更何况，如果要加油添醋，再没有比这件事更凑巧了。”

我掌握不到逻辑的推演方向。

“这么一来，那位作者就不会刻意提到绘本。”

“什么意思？”

“宛如童话故事的‘小红帽’事件，假设是这位作者的创作，这件事就解释得通了。”

圆紫大师以优雅的手指，指着《小红帽》这本书。

“可是……”

“她说，公园里出现一个小女孩。这根本是小事一桩啊。”

我注视着圆紫大师，然后缓缓地说：“是喔。”

如果是小女孩，作者家里就有一个，只要私下讲好，让她女儿花五分钟跑去那公园，简直是易如反掌。

“夕美子小姐临时把‘小红帽’的事告诉黑痣小姐，由于家里刚好有红色雨衣，所以就让她女儿跑一趟吧。”

“但是这样也只有两个。”

“咦？”

“夕美子小姐和她女儿，所以是两个。但是您之前说‘小红帽’有三个吧？”

“啊——”

圆紫大师若无其事地说道。

“另一个是你。”

我惊讶地倒抽一口气。

“对吧！窗户对面有个小女孩。这画面的源头可能是很久以前的你。”

我觉得当年的和煦春光瞬间包覆了全身。

15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恶作剧？”

圆紫大师的表情变得沉重。

“如果要按照先后顺序，我觉得最奇怪的是鞋柜。”

“鞋柜。”

“嗯，夕美子小姐带那位黑痣小姐去厕所，自己马上开始整理鞋柜，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我又愕然无语。

“一般人等对方进厕所之后都会离开，更何况对方是女性。但是夕美子小姐却待在那里，这是为什么？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电话……”

“对，假设她知道那个时段正好有人打电话进来，那会怎么样？一走出厕所，话筒就在眼前。她判断黑痣小姐如果听到电话响了，一定会出来接，然后说：‘您好，这里是某某的家，我现在请她听电话。’。”

“话是没错，但是她怎么可能知道谁会打电话过来……”

圆紫大师静静地说道。

“打来的是怎么样的电话？”

我愚昧地反驳说：“假如这就是答案，那也未免太奇怪了。夕美子小姐不可能事先知道黑痣小姐的先生会打电话过来，而且那通电话就算被黑痣小姐接到也无所谓吧。”

圆紫大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不久，我感觉嘴唇开始颤抖，然后我用双手捂住脸。

我们之间持续了一段沉默。

我叹了一口气，睁开双眼，从指缝间看到圆紫大师的脸，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像父亲，而且很悲伤。

我缓缓地放下手。

“对不起。”

我也不太清楚自己是否为了打断他的话道歉。

“所以，您刚刚才会提到‘小红帽’和‘大野狼’的事吧！”

圆紫大师轻轻点头。

“黑痣小姐的先生星期天也要上班。假设他下班后打电话过来，那意味着什么？而且黑痣小姐说她先生星期天都会拖到半夜才回家。我认为黑痣小姐的先生是趁森长小姐的女儿熟睡时，才过去找她的。那通电话大概是为了讨论这件事吧。”

“这也未免太大胆了吧，大家都住在同一个镇上。”

“大概是别无选择吧。母亲得张罗晚餐，替孩子看功课，片刻离不开孩子，我想她也只有这段时间有空。她要上班，孩子还小，你知道这种人根本抽不出空。而且，她除了工作和家事，在家里还得画画呀！”

如果有了孩子，母亲确实忙到晚上都闲不下来。只能在白天约好，抽空幽会吧。但是，这种事也只能偶一为之。

“假如有这种隐情，她当然不放心把身为太座的黑痣小姐独自留在电话旁吧。万一黑痣小姐接起电话，彼端的先生慌了手脚，不知道会说溜了什么。她拿起话筒说的第一句话是‘是，她在’，这是故意说给黑痣小姐听的，同时也在警告她先生。这么一来，拐弯抹角地告诉她先生‘你太太来了’之后，接着又说‘照这个情形来看，小红帽今天大概也出不了门吧’意味着什么，也就不言可喻了。”

“小红帽”和“大野狼”大概是这两人的暗号。这两个字眼的情感纠葛顿时在耳畔响起，我皱起眉头，感觉嘴里被塞进一块肥肉。

但是，我对绘本《小红帽》的评价依然不变。

夕美子小姐“被吃”，或者说得更不堪，夕美子小姐“自动献身”，不知这种情况发生在创作绘本之前或之后。然而，她显然将两人的某种关系投射在那本书里。我不认为那是下流的暴露癖。

书中内容肯定是一种赌上自我人生的表现。

圆紫大师接着说：“想到她在那位太太面前说‘啊，小红帽最近每个星期天都会出现’这句话，实在很讽刺。事后，她大概会根据这句话，展开无边无际的想像吧。完成一幅用女儿这个颜料，画在实际风景这块画布上的画作。”

我松了一口气。夕美子小姐为让前言搭上后语，大概也费了一番苦心吧。

“不过话说回来，因为不小心说出小红帽，引发了不少麻烦。”

我不胜感慨地说：这下子事情总算结束了。替这件事画下句话。

“不过，有件事怎么样也弄不清楚。这两人为了什么而产生关系呢？黑痣小姐的先生说不定也喜欢绘画。可是，光凭那一点没办法确定。”

我说完，发现圆紫大师的表情僵硬。他低声说：“不。”

过了好一阵子，我才意识到那是“不，有办法”的意思。这个意思就像水渗透海绵般传入我心，我反而愣住了。

“他们有什么共通之处吗？”

“显然有。”

是那个复杂的表情。大师脸上甚至浮现要不要继续说的犹豫。但是到了最后，好像是希望我承受的想法赢了。

“就是黑痣小姐。”

服务生撤走便当，换上新的茶杯并送上茶水。

我察觉到圆紫大师之前说“我的话或许会让你不好受”的真正用意在于此。

我说，在路上擦肩而过的情侣情不自禁地炫耀恋爱的甜蜜，这不是一幅美好的景象。不美的男女。

然而，在这里出现的，不正是一对丑陋的男女吗？

“你和黑痣小姐只相处了一个小时，即使你尽量委婉而客观地描述，但终究会责怪她的任性、少根筋。不过，那又怎样……”

我感谢圆紫大师没有进一步说下去。黑痣小姐和夕美子小姐从中学、高中，乃至于出社会以后都因为孩子的缘分而在一起。不用说，另一方则是朝夕相处的丈夫。

假设两人侮蔑、厌恶为人妻的女性友人，并把这种行为当成生活上的调剂，笑着品尝快乐的果实……

我已无力遮脸。

如果只是单纯地蒙骗，可以用更简单的方式挂断电话。夕美子小姐说出了“小红帽”，并不是说溜了嘴，应该是伴随着优越感，故意那么说的。

夕美子小姐……，是否乐在其中？

我不寒而栗，感觉在茫茫秋日平原的彼端看到了异邦国度。

“她打算隐瞒到底吗？不打算光明正大地结婚吗？”

“应该是吧。”

“那，她不会觉得寂寞吗？”

“应该会吧。而且，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大概会更寂寞。”

“这样下去好吗？”

“好不好我没办法回答你。总之，这两人脆弱到输给了寂寞……”

圆紫大师沉默许久，然后说：“她们也不笨吧。”

我咬着唇想问：那种扭曲的关系也可以称为爱情吗？但是，我怕发问也怕听见答案，只好将这句话埋藏在心里。

16

秋天也结束了。

到了柿子成熟时。某天傍晚我提早回家，母亲大人要我去拿柿子。

镇上有户人家和母亲大人熟识，每年一到这个时节就会送我们一些柿子。那户人家今年也打电话通知我们过去拿柿子。

母亲大人爱吃柿子，她说那户人家的柿子特别好吃。

我将回礼的梨子放进超市的白色塑胶袋，骑着脚踏车出发。

“哎呀哎呀，这样我们反而不好意思。”

那户人家的女主人说完例行的招呼语，带我走到后院。宽敞的后院光是柿树就有四、五棵，地面上都是落叶。

我从树枝上直接摘下新鲜水果，内心总是没来由地一阵雀跃。

“被鸟啄坏了不少。”

有些成熟的柿子掉在脚边，只要轻轻一扯，柿子立刻与蒂柄分离，总觉得它仿佛在等着我。

我把妆点秋意的果实装进袋子里，满载而归，天空的西边染满了瑰丽的晚霞。

我从小路出来，正要通过一条稍宽的马路，发现是绿灯，而且路上几乎没车，于是我骑着脚踏车直接前进。

这时，一辆红色轿车从右边闯红灯冲了过来，吓得我一身冷汗。

我双手按紧刹车，脚踏车打滑，一道红光从眼前呼啸而过，接着发出刺耳的声音，那是轮胎锁死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对方当然也踩了刹车。车子在很远的地方打横停住。

我用脚撑着地面，很痛苦地挺住没摔倒。几颗柿子滚到马路上，软柿摔得稀烂。我的心脏一阵缩紧，浑身发冷，久久无法动弹。

不久，我把脚踏车扶正，看到摔烂的柿子又打了一阵哆嗦。

红色轿车一前一后地修正方向，好像打算离去。

管他是否就此离去。我心想该怎么处理那些摔烂的柿子。旁边有一片田地，埋进土里应该没关系吧。这么一来，就不会弄脏路人的鞋或汽车的轮胎。

当我立起脚架，开始捡拾地上的柿子时，原本往前驶离的轿车却开始倒车。车子的动作应该没有表情，但不知为何，看起来却像不情愿。

当车子在我面前停下时，我拿着不知是第几颗烂柿，顿时愣住了。

(是黑痣小姐。)

她遮着脸，从驾驶座看着远方的天空。但是，那个卷发造型和整体的模样，肯定是她。

后座坐着一名中年男子和一个小女孩。男子等车一停妥，在小女孩耳畔低语了什么，马上开门下车。

他是黑痣小姐的丈夫。

我想逃走。和圆紫大师聊过那件事以后，我不愿见到话题的当事人。对我而言，这件事确实不太好受。唯一能让我好过的方法，就是告诉自己——那个结果只不过是推论罢了。

毫无证据。这件事无从确认。

那人动作俐落地走近我，看起来是个体型中等的平凡男子。他一面对着我，马上又瞄了车上的孩子一眼，肯定是为了那孩子过来的。

他浑身散发出“这时候要教导孩子勇于负责”的气息。

难以置信的是，此刻四下无人。

黑痣小姐好像在呕气，动也不动。

“不好意思，你有没有受伤？”

他背后的景色融入薄暮中，路灯的光线从正面照亮了他。

“怎么了？没事吧？”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天上传来般遥远，我拿着柿子伫立在原地，他的领带颜色是带蓝的深绿色。

第一卷 空中飞马 空中飞马

01

灰色天空传来阵阵呼啸的风声。

我从大学附属高中前面经过，往地铁车站方向走去。人行道上尘土飞扬，大概是从校园那边飞过来的吧，金黄色的银杏树叶在水泥铺路石上兜圈圈，跳着华尔滋，在灰暗的景色中特别显眼。

风像个淘气小孩般玩弄着我的发。

蓬乱的头发在我耳畔飘动，萧飒的氛围令我心情格外愉快。

突然间，一阵强风迫使我停下脚步，我眯着眼拉起滑落肩头的包包，这时有人从后面叫我：“喂，等一下。”

是小正。我眯着眼转身。

“去吃午饭吗？”

江美也在小正身旁笑着，甩动着一头长发。

“是啊。”

“走吧走吧。”

三个人一起走到不远处一家名叫“若草”的餐厅，我们经常在那里用餐，每光顾一次就能获得折价券，集满十张还可以喝咖啡。

“我们在红绿灯那边看到你，不过你已经过马路了。”

“真抱歉，我没注意。”

“我看你背后也要长眼吧。”

“别强人所难了。”

我推开了橘色大门。外头寒风刺骨，一走进室内，顿时感到一股暖意。

“欢迎光临。”

熟识的眼镜阿姨端着水杯走过来。

我把包包塞进椅子底下，三个人都点了不符少女形象的“姜炒五花肉套餐”。

“不过话说回来，剪得蛮短的耶。”

江美说道。她指的是我的头发，我把之前的短发剪得更短。

“嗯。”

“都快冬天了，你的脖子会冷吧！”

“会啊。”

小正一边抚摸自己及肩的长发，一边说：

“至少留到这么长嘛。剪那么短，从后面根本分不出来。”

“分不出什么？”

“那还用说，当然是性别啊。”

“哼！”

“夹克、牛仔裤，再加上那个头，实在分不出男女。”

江美也像个公主似地笑着对我说：“而且屁股又小。”

“好啦、好啦。你们尽管批评。”

“不过总比从前面分不出来得好。”

“谢谢你喔。”

小正把玩着辣椒酱的罐子说：

“哎呀，就连从前面看，也像个欧洲不良少年。”

我嘟起嘴巴。

“为什么会冒出‘欧洲’和‘不良’？”

“谁知道。”

小正说话完全不负责任。

“我看是因为你那头不及‘二十肩’的短发吧！”

套餐来了。我们“啪”地掰开免洗筷，各自灌了一大口海带芽味噌汤。然后，小正像是想起什么地说：“你的生日在十二月份吧？”

“是啊，你要送我什么吗？”

“真不巧，那时候放寒假了。”

我也开始用餐，一面回应：“晚一个月我也收。”

“那可不行。”

小正睁大她那双大眼睛盯着我。然后，正经八百地说：“我们都是大人了。”

“你太夸张啦。”

江美直眨着眼睛。

小正继续以这种语气说：“小时候，我最讨厌安徒生童话了。”

我抬起头，江美则偏着头。

“像什么《丑小鸭》变天鹅，我没办法接受那种事。如果那样，天底下根本没有痛苦可言。丑小鸭明明不可能变天鹅，却在那边胡说八道，我一想到就一肚子火。总觉得那只丑小鸭一定在哪里弄得满身污泥，最后死在路边。而死前做的梦就是自己变成天鹅，那只不过是一瞬间的幻想。”

“小正，你好厉害。”

江美非但没有嗤之以鼻，反而以纯真的声音赞叹。

“《卖火柴的小女孩》结局并没有得到救赎，充其量只是主角的妄想。而《美人鱼》的主角也是化为海水里的气泡，并没有升天。”

“是喔，那，没有小正喜欢的童话故事吗？”

“没有啊，但说到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个安徒生。你们听过《雪后》吧？”

“嗯。”

“我没有再读过一遍，说不定记错了，故事一开始是魔镜的碎片跑进一个小男孩的眼睛里，对吧？从这个开头来看，感觉是个冷冰冰的奇特故事，我到现在还记得那种冷空气的触感。”

“如果是谈印象深刻的故事，我也记得一个。”

我放下筷子，插嘴发表意见。

“那是小川未明的短篇故事，名称我忘了，内容是一个孩子爬树想抓住一只美丽的鸟，不知他是为了追求‘美’或‘梦想’，结果鸟没抓到，他却从树上摔下来，一辈子四肢瘫痪。”

“然后就没了？”

“我记得是那样。一般的童话故事不可能这么虎头蛇尾吧？我当时还大吃一惊，所以有点难忘。”

“因为当时还很纯真，所以受到的打击也很大吧。”江美说道。

“我现在也很纯真啊。”

“是啊。”

“你有意见吗？”

“没有，你说的对。”

江美调皮地说道，然后恢复原来的语气。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格林童话。”

我心头一怔。江美接着说：

“翱翔天际的《木马》，你们听过这个故事吗？”

被她这么一问，我和小正纷纷摇头。

“在国王生日的那一天，有人送他一匹飞天木马。然后，王子骑着那匹木马在空中散步，和一个住在塔顶的可爱女孩变成了好朋友。”

“好像《小超人帕门》[72]喔！”

小正说道。

“他们俩坐着木马四处游玩，在森林里休息时，遇到一群坏人，女孩和木马被抢走，王子被卖到异教徒国家当奴隶。”

“真悲惨——”

小正拉长了“惨”字的尾音，然后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

“是啊，突然把两人推入不幸谷底的，既不是恶魔也不是女巫，而是野蛮的暴徒，多么活生生的剧情。反过来说，王子和女孩的遭遇很可怜，读者感觉像是在看童话故事，却看到了恐怖的现实世界。”

“后来，他们怎么样了？”

“历经了几年的艰苦生活，两人最后骑上木马逃走了。”

木马用来比喻天马行空、自由豁达。我总觉得那个画面，在这个灰暗故事的结尾，隐含了木马带来救赎的重大寓意。纵然是一匹木马，却能载着这对可怜的情侣翱翔天际。

“那，江美喜欢的故事是什么？”

“《老鼠与饭团》[73]。”

公主般的脸蛋微微一笑。

小正立刻接口：“老鼠与饭团，赔了夫人又折兵。[74]”

然后，看着我问：“你自己喜欢哪个故事？”

“王尔德[75]的……”我坐在椅子上，挺直背脊。“《快乐王子》。”

02

那天，我回家时，在电车上看到“角屋”的国雄大哥。

“角屋”是我家附近的一家店，原本是卖酒的，后来也卖起一般食品。

国雄大哥是那家店的小老板，虽说是小老板，目前也年近四十了。我念小学的时候，每次去买冰淇淋，他总是笑眯咪地招呼我。“角屋”也卖剑球[76]、溜溜球，夏天还卖烟火。他曾经用剑球表演“火箭”和“环绕世界”两招精彩的绝技。

“你看、你看。”

我想起他半蹲着，一边对我吆喝，一边操控木球的模样，那情景宛如昨天才发生。

四、五年前的报纸上有一篇报导，内容在讨论“日本年轻人即使在家乡做生意，收入稳定，仍然会选择到东京所谓的一流企业担任基层员工。”听说这种情况在美国正好相反。

那篇报导刊出来的那一天，当时还在念高中的我放学回家，母亲大人正在准备天妇啰。听说邻居阿姨去京都玩，回来还送我们腌渍梅干的土产。没想到梅干是甜的，听说炸过之后很好吃，我满心期待，赶紧换好衣服走进厨房。

当我把蕃薯和红萝卜里上面衣时，听到一个活力十足的声音，“谢谢惠顾！”

我打开厨房旁边的门，看到了国雄大哥，他的脚边放着啤酒架。他一看到我，马上摘下墨绿色帽子，和蔼可亲的国字脸露出了微笑。

“您好，谢谢惠顾。放在这里可以吗？”

“嗯，辛苦了。”

国雄大哥轻轻地点头，然后提起装有空酒瓶的架子。

“嘿咻——”

空酒瓶其实一点也不重，但凡事出声吆喝是国雄大哥的习惯。他那宽阔的肩膀就这样隐没在夜色中。

晚餐时，我把果冻般入口即化的梅干含在嘴里，大家聊的话题从那篇报导变成了国雄大哥。

听说母亲大人在婚后搬到这个镇上，国雄大哥在中学毕业后没有继续升学，马上投入家里的生意，他完全是自愿的，并非听从父母的意见。

母亲大人说，他的工作态度颇受左邻右舍的好评，不但时时增加商品种类，广发传单降价促销，还会在店头贴上手写海报。最重要的是，家喻户晓的“角屋”小哥年纪轻轻，卖力工作的拼劲搏人好感。

国雄大哥天真无邪的笑容，确实有一种吸引人的魅力。

而且，从剑球一例可以了解国雄大哥喜欢小孩，这大概也是街坊邻居的母亲们对他留下好印象的原因之一。

那天晚上，我们替讨论对象下了定论：“国雄大哥和报上讨论的时下风潮无关。”

话说，“角屋”的店头最近摆着一匹不知从哪里进货的木马。虽说如此，却非字面上的木制马，而是木马造型，投入百圆硬币即可前后摆动、上下升降的电动玩具。

然而，国雄大哥不打算用那个赚钱。每当客人带着小孩上门消费时，他就让小孩免费试乘。

哪怕客人只是买一条美乃滋，有些家长为此还专程跑一趟“角屋”呢。这种做法说是宣传，也是行销。

我也看过国雄大哥让一个三岁小孩坐那匹木马。“角屋”也有十圆影印服务，有一次我拿报告资料去影印，国雄大哥说：资料要是弄掉就糟了。于是站在我身后像只展开羽翼的母鸟，伸出双手守护着我，还朝我发出“眶啷空隆、眶啷空隆”的奇怪吆喝声。

那种情景，连一旁的人看了都会笑开来。国雄大哥很喜欢来这套，这是唯利是图的商人想不出来的点子。

我念小学时，镇上已经有大型超市进驻，那时候是零售店经营最困难的时期，而“角屋”之所以能够克服难关，全靠如今已届八十高龄的老板和国雄大哥齐心努力的结果。

03

国雄大哥就坐在地铁的车厢里。

我马上发现他，那张红光满面的国字脸幸福洋溢，他身旁有个女人，是个体型娇小、长相可爱的圆脸女人。他们笑得很开心，即使从远处看，一样令人赏心悦目。两人虽然压低笑声，但打从内心发笑的表情，仿佛把一切烦恼部抛到了九霄云外。

小小的幸福好像从他们的座位蔓延到整节车厢。

总觉得连自己的心情都愉快了起来，真是不可思议，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情侣会产生这种心情。

我怀着感叹的心情，在车门附近注视着那两人好一阵子。然后，拿出《爱的毁灭》(L'Abbesse De Caotro)读了起来。

猛然回神，国雄大哥就在我眼前。

我们四目相对，年近四十的脸庞露出小孩子做坏事被逮个正着的表情。接着，他微微点头，让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距顿时缩短。电车驶进上野车站的月台，在停车前的短暂时间，国雄大哥一语不发，脸红得像猴子屁股，他一定觉得度秒如年。

那女人学国雄大哥朝我微笑，她穿着一件相当合身的白色短大衣，年纪约莫三十岁吧。

两人一下车，国雄大哥马上在她耳边低语。

(那女孩是熟客的女儿。)

国雄大哥说的大概是这句话吧。

两人的背影被涌向JR的人潮吞没，我搭的电车随着铃声启动。

如果要回到“角屋”，应该继续搭下去。他肯定是要送她回家。

国雄大哥还是单身汉，看来，他不会像伊莉莎白一世[77]那样说：“我和工作结婚了！”我总觉得那个女人一定会成为国雄大哥的贤内助，说不定明年就能在“角屋”的店头看到国雄大哥用脸颊磨蹭着新生宝宝。

04

“洗澡很容易，但要将过程写成文章却难如登天。”这句话应该是芥川龙之介说的。撇开怎么写，家里洗澡最“快”的女人是我。

相对地，洗最久的人是四月出生的姊姊。

我曾经对母亲大人说：姊姊在春暖花开的时节出生，可以慢慢洗，我在寒冬出生，所以要赶快洗。结果母亲大人回我一句：就是因为天气冷，才要慢慢洗来暖和身体啊。

就现实面而言，洗澡时间当然与头发的长短呈正比。我把原来的短发剪得更短，所以洗头根本不用花多少时间。

洗发、润发迅速解决，用毛巾裹好头发，把手伸出去打开热水器开关，热水器轰地发出地牛翻身的声音点燃。

然后，我将变美的十九岁身体浸入浴缸中。

轻闭双眼。

热水从前面涌出来，我不停地用双手搅动洗澡水，好像在跳舞，一边持续这个机械性动作，一边思索，“明年的现在，我在做什么？”

在高三考大学的那一年过年，我也像这样让热水淹过下巴，闭眼思考明年未知的事。

届时无论外貌变得怎么样，“变化”都在前方等着我。从十九岁进入二十岁，在我眼前的大概是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吧。

我摆动双手，上半身不知不觉地跟着摆动，虽然不至于像跑步那么激烈，但随着肢体摆动，可以感觉得出这是一副成熟的身体。我泡进浴缸，心想，应该没有女人不喜欢自己的身体吧？于是轻轻地睁开了眼。

热水器的运转声停了下来。

我将手由上往下拨动，小小气泡从微红的指尖浮出水面。

我交抱着胸部。

然后，在水蒸气中想起了藏王温泉的白色泉水。我对滑雪一点兴趣也没有，不知道现在的藏王是什么模样。游仙馆那位一丝不苟的姊姊，如今也忙着工作吧。我想像被白雪覆盖的温泉区。

“好冷好冷。”

我一穿好内衣，立刻里上浴巾，抱着睡衣走到厨房的暖炉前面。父亲躲在书房里。

即使寒流来袭，我家仍然将就着使用电暖炉，但到了十二月，还是得请出布满灰尘的煤油暖炉。室内暖和得几乎能吃冰淇淋，好温暖，我放心地穿上不合时宜的衣服。

我裹着浴巾，再度擦拭着只穿内衣的身体，母亲大人说：

“对了对了，摄影机、摄影机。”然后看着我。

“什么？”

“可以拍吧？”

这才明白母亲大人指的是操作摄影机。我像个僧兵把浴巾披在头上，一面使劲地擦头发，一面“嗯”地点点头。

父亲在几年前买了一台摄影机，拍下了念大学的姊姊和念高中的我，不过这时候才拍下孩子的成长期也未免太晚了吧。摄影机只用来捕捉家庭生活的片段，后来就很少使用，一直放在盒子里。

“小町家孙子念的幼稚园下星期要举办圣诞节同乐会。”

“原来如此。”

小町家是我们隔壁邻居，送我们甜梅干的就是小町阿姨。

“听说去年她儿子有空，还拍了录影带。”

我边穿睡衣边应道：“今年没空了吧？”

“是啊是啊。”母亲大人笑道：“她媳妇不太会操作那台机器，后来好像弄坏了……”

“嗯、嗯。”

我打开吹风机的开关。

“小町太太问我，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把摄影机借她。”

我边吹头发边说：“所以你就回答：‘顺便连我女儿一起借你好了。’”

“真聪明！”

“嗯。”

“她说是二十一日，反正你已经放假了吧？”

“是啊。”

大学从十七日开始放寒假。

“怎么样？”

“随便啊。我去看看小碎步要表演什么。”

小碎步是我家替小町家金孙取的昵称。

看着别人的小孩成长，总是感觉特别快。明明不久前才出生，某天就看到他鼓着红通通的脸颊，迈着小碎步和母亲在路上走着。我以惊讶与一种感动提起这个话题，从此以后，小碎步就成了他的昵称。

匆忙的十二月份，看看孩子们天真无邪地唱歌或演戏也不错。

再说，小碎步念的是姊姊和我都念过的幼稚园，我已经好久没踏进那栋建筑物了。

说不定这将是一趟时光之旅。

05

二十一日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小町家的媳妇开着小轿车载我到幼稚园，小碎步坐在副驾驶座动来动去，我身旁坐着小町阿姨。

窗外是晴朗的好天气，蔚蓝天空到处飘着像碎绵花般的浮云。

我下车走进园内，感觉景物一点也没变。幼稚园的所在位置与车站相反，我不会特地造访，难得从前面经过也不会往里面瞧。

童年时光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若要讲得夸张一点，对我而言就像飞鸟时代(五九三~七一〇年)。尽管如此，那栋建筑物依旧，攀登架等游乐器材和摆放的位置改变了，但其中仍有熟悉的景物，不过一切像是被施了魔法般缩小了。

距离同乐会开始还有一点时间。

我一手拿着摄影机信步而行，感觉原本宽敞的学园变得很狭窄，令人不禁怀疑，这里真的办过运动会，有足够的空间赛跑吗？

当我看着这些不可思议的景物，盯着洗脚区低矮处的水龙头时，有人叫我。我回过神来，往声音的方向看去，一张意想不到的脸孔从窗户看向这里。

“南老师。”

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她是我念幼稚园的班导，我们竟然还记得彼此，并为此开心不已。

“您都没变耶。”

“哪有，老了好多。”

或许老师说的没错，但是看在我眼里，她仍像以前一样年轻漂亮，我真的吓了一跳。

“那时候的那些老师，现在只剩下我了。”

在孩子的眼里，老师都是“大人”。南老师的小孩比我们低一年级，所以南老师当时大概快三十岁吧。这么说来，她现在约摸四十五岁了。

“有人结婚就离职了，有人到小学任教。不过说话回来……”

老师眯起眼，好像阳光太刺眼。

“你长大了耶。”

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大概是因为我觉得现在这个样子理所当然吧。

老师说了声“同乐会要开始了”，便走进教室。

我也走进玄关，在摆着各种鞋子的角落放下我脱的运动鞋。这栋双层楼的钢筋建筑物丝毫没变，一进门有两间大教室相连，充当这类活动的场地。我打开了门。

大片窗玻璃上贴着罗纱纸，明亮的光线从缕空的星星或花朵图案透进来，闪耀着黄、红、蓝、绿色光芒。微暗的房间里，有一面神秘的彩绘玻璃。

我的心绪霎时穿越了十几年的时光。

在那个神秘房间的中央，有一道用来隔间的折叠帘，对面有一群情绪亢奋的孩子。

个性比男生强悍的美沙由于太兴奋差点笑出来、有点感冒的小四轻声咳嗽、爱漂亮的真纪子生怕弄脏袜子和领口、小惠用鼓槌轻轻敲打肩膀，一个低着头、紧抿双唇的沉默女孩站在队伍边缘。

小町家的媳妇对我招手。

我一边向她点头致歉，一边穿越观众席，坐到她身旁。

观众席的前半部是座垫，后半部是椅子。那张椅子放在最前面，那个位置最适合摄影，小椅子十分具有幼稚园特色。

“真是不好意思。”

我一架起摄影机，小町阿姨再度说道。

“圣诞节同乐会开始——”

随着孩子们活力充沛的声音，折叠帘倏地往左右拉开。

06

一开始是歌唱表演。孩子们头戴圣诞节的三角帽．脖子上系着以别针固定的同款蝴蝶结，齐声高唱(Santa Claus coming coming)。

小碎步化身为歌剧《长瘤的老爷爷》里的一名老爷爷。在旁白说出“快，睡吧”之后，他便躺在地上。这是幼稚园的戏剧表演，所以剧情里并不会出现坏爷爷的角色。故事一开始就有两位老爷爷一起上山，两位都是心地善良的老爷爷。

两人一睡着，便出现了一群小鬼，而鬼魂老大由老师饰演。

一群小鬼带着老爷爷载歌载舞，只有老师在一旁拍手叫着“噢，有趣、有趣”，小鬼们一脸无聊透顶，观众席则反应热烈。另一出歌剧是《彩衣吹笛人》，这出戏也是以喜剧收场。除此之外，小碎步在演奏方面负责木琴。话虽如此，并不用敲出旋律，只要在重要时刻用琴槌敲出叮咚声。

在才艺表演结束后，灯光转暗，化身为火精灵的女孩穿着白衣出场，将烛火分给众人。我的摄影机显示不光线不足的讯息，或许只能拍到模糊的影子吧。

不久，灯光转亮，众人吹熄蜡烛，似乎是等候已久的重要人物即将登场。

“好，各位小朋友！”

年轻老师轻轻击掌。

“今天，我们为大家邀请一位贵宾，他就是大家非常熟悉的、来自北国的圣诞老公公。”

一个穿短裤的长脸男孩，开始拼命对朋友说：

“那是骗人的啦，老师骗人。”

他认真说服的口吻很不寻常。

“来，圣诞老公公，请进。”

老师提高音量并打开门，一名身穿红衣的人笑眯眯地走进来，脸上挂的白色假胡子在胸前晃动。

咦？！

圣诞老公公向老师借了麦克风，有点害臊地开口说话了。

“各位小朋友，今年是乖宝宝吗？”

朝气蓬勃的声音异口同声地回答：“是乖宝宝——”甚至有人边叫边跳。

“明年也要当乖宝宝吗？”

四周又响起“要——”，年纪小的孩子轻扯着圣诞老公公的衣服。

“那，圣诞老公公就送礼物给大家吧。”

于是，老公公打开大袋子的袋口，开始分送礼物。小碎步一收下礼物，我便停止拍摄。

“咦。他是“角屋’的国雄大哥吧？”

我和家长们一边收拾椅子，一边小声询问小町家的媳妇。

“嗯，是啊。”

“他每年都扮圣诞老公公吗？”

“好像是，去年也是国雄先生。”

一名较年长的母亲刚好听到，一边将椅子放在墙边，一边说：

“听说七、八年前，学校举办圣诞节同乐会时，他送饮料过来，看到活动的情形，便拜托园长隔年让他扮圣诞老公公，然后就一直持续到现在。”

“是喔。”

在我就读的那个时期并没有圣诞老公公，不知是因为国雄大哥提议，演变成这种形式，或是从以前就有了。无论如何，拜托园长让他扮演圣诞老公公，很像他的作风。

看起来很像干事的家长和老师一起动手，俐落地将壁报纸贴在地板上，代替桌子。

“那我先告辞了。”

我是局外人，正想提早离开时，却被留了下来。

“哎呀，不行啦。我们把你当成自己人，已经算你一份了。”

一如所言，她们递给我装了寿司和炸鸡块的餐盒以及罐装果汁。小碎步坐在奶奶和妈妈中间，心情大好。我也在地毯上坐下。

窗上的罗纱纸被一一撕下，刺眼的光线从外面穿透进来，室内充满了吵杂人声与明亮光线。

“好，各位小朋友，在用餐前，老师要告诉大家一件事。”

是南老师的沉稳嗓音。她握着麦克风，挺直背脊站在圣诞树旁。

“今年，圣诞老公公还要送给我们一件特别的礼物。”

“是什么呢？”孩子们心想，室内鸦雀无声。

南老师缓缓地说：“就是木马。”

07

说起来，年底和“马”真有缘。

继江美提到翱翔天际的木马之后，再来就是这个。

我离开时，看到玄关外放着“角屋”的木马。接下来，园方大概要思考摆放位置吧。木马虽小，但仔细端详，气势着实不凡，全身雪白，配上蓝色马鞍，那眼神宛如真马般温和。

我几乎下意识地抚摸那咖啡色的鬃毛。

好，凡事有一就有二，无三不成礼。

隔天中午，我收到一本书，不知是什么意思，打开来一看，是一本以彩色照片为主的杂志，新年号的专题是《结婚》，书内夹着一张细长纸条，上头写着“敬赠”。

(笨蛋)

我将它丢在一边。

不知对方从哪里查到我的资料，今年之后，署名寄给我的“情书”如雪片般飞来，简单来说，那感觉就像“小姐，成人仪式之前买件和服吧，算你便宜啦。”

我以为又是那种信，但仔细一想，杂志的本质不同于广告信件，并没有推销行为。

我重新看了目录一遍——婚姻形态的改变、日本文学中的婚姻、离婚的悲喜剧、诸侯嫁女儿的嫁妆等主题附上卷轴等图片，深入浅出的解说，浅显易懂的内容。我顺着作者名往下看，终于明白是谁寄给我的——

奈良绘本《毗沙门的本地》　加茂芳彦

寄件人是教我近代文学概论、介绍我认识圆紫大师的加茂老师。

我马上打开那一页，真令人大吃一惊。翻拍的画作华丽丰富、色彩饱满，在画面中央处有流云，还有翱翔云端的马匹，马背上的年轻人直视着前方。

我自称不肖弟子，简直是自抬身价，没下苦功钻研，即使老师说是奈良绘本，我脑中一时之间也只能浮现模糊的画面。

我跑进房间，找出与草双纸相关的书籍和杂志，囫囵吞枣地翻阅，得知草双纸是“从室町时期至江户时期、附插画的手写书，主要以《御伽草子》为题材。”不过，加茂老师好像已在文章里说明这些基本知识。

接着，我泡了杯红茶，身旁放着一包饼干，开始阅读。

昭和十九年(一九四四年)六月，我读着《毗沙门的本地》，“金色”太子悲惨至极的故事，令我动容。

首段以此破题。不过，在我看来，昭和十九年只不过是个数字，没有真实感。

接着，介绍太子追求已不再是凡人的初恋公主，到天界展开旅程的故事。太子骑的马是“健步驹”。我总觉得在哪里看过，继而翻开《梁尘秘抄》，在第二卷中提到：

太子行幸　乘犍陟驹　命弼马温　执辔勒缰　入檀特山

这位太子是悉达太子。换句话说，书上歌颂的是释迦牟尼佛出家的戏剧化场面。当时太子骑的马就叫“健步驹”。

话说，这位“金色”太子的苦难也非比寻常，首先是一趟格外漫长的孤独之旅。他在天界遇见许多星星，众星纷纷叫他再走几年，或是几十年。历经了千辛万苦，他终于抵达兜率天的内院，再攀上苍穹，在黄金的简井旁与公主重逢。

老师的细腻笔触将这段故事描写得生动活泼，充满了节奏感，宛如憧憬爱情的青春少年笔下的文章，完全感觉不出年纪。

关于本地物[78]方面，则以“太子和公主变成昆沙门天与吉祥天，入鞍马山普渡苍生。”这句话带过。

结尾符合专辑的题目，内容如下：

天界的众女们心仪的对象，大概都像“黄金太子”这样，为了履行初恋的约定，孤单旅行的“游历骑士”。

作为陪嫁物的奈良绘本《毗涉门的本地》(不只是装饰书柜的书)，是一份包含了母爱的礼物。

因为昆沙门天、吉祥天有情人终成眷属，在天界结为连理，成为一对幸福的夫妻。

我看完时，母亲大人在楼下叫我。

她在楼梯口递给我一张明信片说：“我在信箱里看到这东西。”那是加茂老师寄来的——

我接受出版社的邀约，针对卷轴草双子撰稿，写着写着便想起了你，于是把书寄给你。

这么有特色的字体是以粗钢笔写成的。

写这种浪漫的文章，为什么会想到我这种没姿色的小女生呢？我感到匪夷所思，同时也莫名欣喜。

08

二十三日，小町家的媳妇过来道谢，顺便拿录影带给我们看。

活动当天，我直接把带子交给她们，因为小碎步急着想看。

我心想不会有问题，但仍想透过电视荧幕，亲眼确认拍得好不好。

于是，我和小町家媳妇及母亲大人，三个人在厨房里边吃仙贝边观赏影片。

“你们家宝贝不管做什么都好可爱喔。”

这是母亲大人看到小碎步的感想。

“仔细看，你以前也是那么可爱。”

“我有仔细看啊，毕竟是我拍的。”

“说的也是。”

以室内场地来说，算是拍得很清楚，我很少把镜头拉近，所以并没有失焦，原则上达成了这次任务。

“现在有很多父母都用摄影机拍小孩。”

小町家媳妇说道。她的脖子很细长，有点像卡通《大力水手》中的奥莉薇。

“那么多吗？”

母亲大人问我。

“是不少，有几位家长拼命拍。”

母亲大人一脸佩服，看了荧幕中对着镜头比胜利手势的小碎步一眼，然后说：

“原来如此。可是，等小孩长大之后看到这种影片，与其说怀念，应该会觉得很奇怪吧。”

母亲大人如是说。

“确实，要是看到影片中满脸胡子的叔叔、爷爷，说不定会觉得很奇怪。”

小町家媳妇老实地说道。

“从前八厘米摄影机还没有那么普及，大家都用照相机。”

“而且替头一胎拍到连相簿都装不下，第二胎以后就不怎么拍了。”

“对了对了，园方后来怎么处理木马？”

我问道。画面上出现了国雄大哥扮的圣诞老人。

“噢。”

小町家媳妇眨了眨眼。

“怎么了？”

“不……”

她稍微支吾了一下，然后说：

“已经摆在校园里了。”

我告诉母亲大人，国雄大哥把“角屋”的木马送给那所幼稚园。

“这又是为什么？”

小町家媳妇从老师们口中得知原委。

“听说那匹马的零件故障，所以不能动。原本就是某处要淘汰的东西，国雄先生用便宜的价钱买下，也不打算把它修好。不过，木马本身还算牢固。”

“原来如此。”

“是的，听说幼稚园老师和国雄先生聊着聊着，决定把木马当作校园里的摆设兼椅子。所以，当时先让木马亮相，国雄先生和他父亲隔天下午就到现场施工，掩埋底座部分，用混凝土固定。我去接孩子时也看到了。木马的四只脚正好站在地面上，底座灌满了混凝土。孩子们在远处围观，大声嚷嚷，那场面可热闹得很呢。国雄先生和他父亲面带微笑，好像很开心。”

画面变成黑白雪花，发出“滋”的声音。我起身关掉电视，按下倒带键。

“所以木马也找到了栖身之地，是吗？”

“是的，听说寒假作业是由大家替木马取名字，然后从中挑选一个。”

“这么做还不错。”

这时，煤油店的人来了，母亲大人起身。

我把录影带抽出来交给小町家媳妇。她收下时，动作有点忸怩。

“怎么了？”

“没事。”

她似乎正在犹豫该不该说，因为我的一句话而下定了决心。

“很奇怪，但我先生说‘那种事别到处张扬’，他一点也不信。”

她嘴上这么说，倾着那奥莉薇般的细长脖颈。

“那场同乐会结束以后的晚上，我们一起回娘家。”

她说，娘家在邻镇的江户川河畔，离这里约有三十分钟车程。

“我们一边看录影带一边吃晚餐，后来，我先生和我哥喝起酒来，这一喝就没完没了。因为我和孩子在一起，所以先回去了。我替孩子洗好澡哄他入睡，再拜托我婆婆顾着，然后去娘家接我先生。结果，他还在喝，好不容易让他停下来，扶他坐上后座，我就开着车回来了。”

我只是点头。母亲大人或许在收拾洗好的衣服，迟迟没有回来。

“因为半路上进入四号国道，会被交通号志耽误时间，所以我穿越马路抄近路回家，经过了幼稚园前面。大门处有一小盏常夜灯，那一带亮着朦胧的灯光。我往返两次，总共从前面经过了四次。最后载我先生回来时，已经快半夜了。我从前面经过，总觉得怪怪的，好像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回家后，一边替我先生做茶泡饭，一边觉得好像掉了什么东西。”

老婆大人难为。但是，我的感慨因她的下一句话烟消云散。

“结果，睡前才赫然惊觉，最后经过那里时，那匹马不见了。”

09

“我告诉我先生，结果他嗤之以鼻，他说：‘木马不可能去散步吧，还是你看到它在空中飞呢？’他说是我没看清楚，可是那么显眼的东西在灯光底下，就算不想看也难。正因如此，看了三次以后，眼熟的东西不见了，总觉得好像哪里破一个洞。第四次再经过时，它肯定不见了。”

“可是……”

我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隔天它又出现了，对吧？”

就刚才的对话来说，结论应该如此。小町家媳妇不情愿地回答：“对啊。”

我觉得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

“当然，我早上要送孩子去幼稚园，第一件事就是找那匹木马。结果根本不用找，木马就乖乖站在原来的位置。我真怀疑我的眼睛有问题。晚上，我先生回来还明知故问：‘木马怎么了？’明明重要的事都会忘记，偏偏这种事记得特别清楚。”

我觉得很不可思议，然后笑了一下，一面回冲茶，一面说：

“偷那种东西也没有意义，有什么用途吗？”

“重点就在这里，拿走也没有用吧？所以，我才会觉得莫名其妙。而且，隔天早上还把它送回来。”

“不可能借回家给孩子玩吧？”

说到深夜，照样有人三更半夜从门口经过，一边走一边大声唱歌。若要合理的解释，是否该从这一点着手呢？

“会不会是酒鬼在作怪，把它搬走呢？”

“可是有底座，相当重喔。虽然不像一般旋转木马那么大，但是听说搬来时，得靠国雄先生和他父亲两个大男人才搬得动。不可能有人从它前面经过，一时兴起把它搬走。”

“既然这样，如果有好几个人呢？大家起哄壮胆，放纵自我使坏。”

“放纵自我之后，还会归还木马吗？”

“会不会早上酒醒之后良心发现，觉得自己做了‘对不起孩子的事’。”

小町家媳妇笑着说：

“我家也有个酒鬼，他一觉醒来之后，跟平常没两样。再说，隔天不是例假日，上班族还是要上班吧？要赶在园童上学之前归还木马，那是不可能的。而且，前一晚喝得烂醉，隔天早上也会睡到起不来吧。”

毫无推理的着力点可言。

“可是，除此之外别无可能吧。”

我举手投降了。经过短暂的沉默，小町家媳妇说：

“到头来，会不会是我看错了？”

“你能接受这种理由吗？”

“不能，绝对是木马不见了。”

小町家媳妇丢下一句充满自信的话，便回家了。我听见院子里传来母亲的招呼声。她果然在收拾晾干的衣服，床单和衬衫都收了进来。

我也走出屋外，帮忙把未干的厚重衣物移到太阳底下。

10

平安夜来临。

当我还是小学生时，总是等不及这一天的到来。但随着年纪增长，这种值得庆祝的节日越来越少，实在令人感到生活乏味。

今天没有特地煮丰盛佳肴，姊姊也说要参加派对会晚归。

“至少买个蛋糕嘛。”

我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说，母亲大人出钱赞助。我踩着脚踏车，在黄昏将近的街头游逛。

风势强劲。我骑到桥上，眺望古利根熟悉的河面，白浪像长了翅膀似地朝这里涌来，浪花呈现大大的V字型，从北往下游流走。

这幅景像让我握紧了戴着皮手套的手。

走进一家经常光顾的蛋糕店，里面有个小学高年级的女孩，梳着发辫，身穿白毛衣。

“欢迎光临，您要买圣诞节蛋糕吗？”

大概是其他家人忙得抽不出空吧。她一脸认真的表情，以背诵般的语调问我，十分可爱。

“不是，我要买几个草莓蛋糕。”

“是，这样的话……”

她频频眨眼说道。

“巴伐利亚水果蛋糕深受大人小孩喜爱。”

我笑了，连原本不打算买的巴伐利亚水果蛋糕也请她一并包好。

“谢谢您。”

我带着也想向她道谢的心情走出了店外。

回程时绕远路，去看看小町家媳妇说的那匹半夜在空中飞翔的“马”。今天，幼稚园只有半天课，已经迈入了冬眠，在一片灰暗的风景中，建筑物看起来更显寂寥。

小木马孤零零地站在攀登架旁。

(关于你的事，我也只好向那位高人请教了。)

明天是二十五日，我的生日。

圆紫大师选择这一天，在涩谷的表演厅举办落语名人会本年度的最后一场表演。

11

十二月份的诞生石是土耳其石。

根据描述明治社会百态的书籍，土耳其蓝曾经在新桥的艺妓之间蔚为一股流行风潮。十九岁这年，我遇见了圆紫大师，这一年也充满了各种惊奇。如今回想起来，在加茂老师的课堂上回答深川艺妓的问题，是一连串事件的开端。

我的十九岁在新桥蓝的月色中落幕，也算是有始有终。

我决定吃过午餐便前往东京。

穿上白色的打摺裤。

我站在镜子前面，凝视镜子里的“欧洲不良少年”。

我的腰身本来就不粗，裤头一勒紧，腰线便跑出来了，但是没有前凸后翘，虽然身为女人，却看不见8字型的婀娜曲线。

我自认为不会发胖。所以，昨天那家蛋糕店在今年秋天以五百圆的促销价推出五周年纪念袋装饼干时，我买了三包放在桌上。因为袋子上写着“保存期限至一月份为止”，反过来说，可以放到一月底，于是我想配红茶慢慢品尝。

然而，事情发展却与《蚂蚁和螽斯》的故事不同，蚂蚁为了过冬储存的粮食袋不知不觉被弄破了，我喜爱的香酥棒被吃光了。

“太过分了。”

我抓住姊姊逼问，她笑道：“真是孩子气。”会赚钱的人就是不一样，隔天晚上，一盒高级法国甜点放在我桌上。

我的心情像是占到便宜，又像吃了亏，两天之内就把华丽的甜点吃得一干二净。当然，家人也吃了一些，但大部分是由我负责解决，所以暂时不想看见甜食。

不过，这对于我的腰围丝毫没有影响。

小正对我的评价是：“唉，你算是苗条型吧。以现在的状态如果再多一点女人味，就称得上是黄花大闺女，嗯。”不过，这是她为了接下来的话所设的伏笔——“如果再瘦一点，就变成寒酸小姑娘啦，哇哈哈哈。”

话说，我很怕冷，所以在粗织毛衣上套了一件保暖的深蓝色夹克。因此，勒紧的腰部也沉入了深蓝海底。

户外呈现寒冬的铁灰色，隔壁邻居种的芭蕉树，已经没有半片叶子，像是一副肉被吃光的鱼骨，朝着天空左摇右摆，在高处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我顶着迎面而来的刺骨寒风走路，一走进站内的电车车厢，宛如抵达基地的探险队员般松了一口气。

去年生日，我赶在岁末逛了旧书店。今年恐怕冶得不像话。

我在上野转乘地下铁，从地下车站走进百货公司，想去书店瞧瞧。当我走进书店，双手插在口袋里走没两步，前方迎面而来的人对我低头微笑。

我立刻还以一礼。

对方伫足看着我，我也停下脚步。

“你好！”

一个孩子气的女声。

(是国雄大哥的女朋友。)

12

“怎么样，片仓先生很拼吗？”

她一脸天真无邪地问道。片仓是国雄大哥的姓氏。

在她的百般邀请下，我在百货公司的地下楼与她坐下来聊天。

“嗯，当然。”

“毕竟是个拼命三郎。”

她自称姓田村，说完后轻轻低头。

“抱歉，强留你。”

“哪里，没关系，我还有时间。”

“一看到你，就想问问片仓先生的事。”

她提着一个大行李。

“你要去哪里吗？”

“嗯，出差五天四夜。”

“喔，相当……”

“久吗？”

“嗯。”

“你知道我做什么工作吗？”

“不知道。”

“我是护士。”

“噢。”

这样就明白了，大概是团体旅行。

“你还在念大学？”

“是的。”

“高中时，毕业旅行会有护士随行吧？”

“好像有。”

“看来随行护士并没有让你留下深刻印象，最好别被护士照顾到。”

田村小姐说道。我一直觉得在哪里见过她，这时才恍然大悟，是绘本里的金太郎，有一张圆脸，十分讨喜。

“你果然是随行护士啰？”

“嗯，这次的对象是高中生。”

“这个季节去旅行吗？”

“滑雪行程，目的地是长野。”

我们学校走的是传统行程，到京都、奈良旅游，但听说也有几所学校办滑雪行程。

“搭JR吧？”

“不，巴士直接送到学校，我刚从那里回来。”

“情况很严重吗？”

“不少人受了点轻伤，但没有人受重伤，我倒是松了一口气。”

“那，你很累吧？”

“有一点。”

“买了名产吗？”

不知是因为我们都对国雄大哥有好感，或是我感染到田村小姐身上洋溢的耀眼幸福，自然而然问到了这种事。

“没有特别买什么，而且忙得不可开交，其实我刚刚在这里买了件毛衣。”

“好温馨的礼物。”

“因为他也送了我……”

田村小姐轻抚圆桌上的玻璃桌面，爽快地说道。我一点也不嫉妒她的幸福。接着，她抬起头来。

“片仓先生扮的圣诞老人怎么样？”

这个唐突的问题，让我有点吓一跳。

“咦？”

“对不起。”

她轻拍脸颊。

“我自说自话，这样子，你会觉得莫名其妙吧。听说片仓先生扮成圣诞老人，还把木马送到幼稚园。然后，他昨天打电话给我说：‘前一阵子，我们在电车上遇到的那个女孩有拍下录影带。’。”

这下子，我可以理解她特地邀我的原因了。我一口气说：

“非常棒的圣诞老人。”

虽然“非常棒的圣诞老人”这种说法很奇怪，但直接转化成语书，就变成了这样。

田村小姐似乎对此感到心满意足，这是她想听的一句话，她的脸颊染上了一片红晕。

她缓缓地说：“你看到圣诞老人的帽子吗？”

这是个奇怪的问题。

“嗯——”

田村小姐隔了半晌之后说：“那个，是我做的。”

接着，她垂下目光。

我不知如何回应，只好沉默以对。不久，田村小姐以平静的语气说：“该怎么说呢，我和片仓先生走到了只差一步的地方，可是他迟迟不提结婚。坦白说，到目前为止，好像对婚姻失望过好几次。”

刚才的孩子气不见了，在我眼前的，显然是一位年纪比我大很多的女性。

“于是我灵机一动，决定做一顶圣诞帽送他。我买了布料赶紧加工，其实本来想亲手交给他，但是不能太贪心。总之，有几天充裕的时间，我用宅配的方式寄给他，而且还附上一张字条，写着‘圣诞老人，请戴上这顶帽子，把你的木马送给孩子们。另外，如果你愿意，我也等着你的礼物。’。”

她不像在演戏或夸大其词，反而令我感到一股严肃的气氛，大概是因为她的眼神很认真吧。

“结果，在我抵达滑雪场宿舍的那一天，他马上打电话过来。”

那通电话连结了关东平原在风中的“角屋”与白雪皑皑的长野高原。

我无需问内容，想必国雄大哥送了一句该送的话。

13

观众席充满了年底特有的匆忙活力。

我设法溜到后方的空位。

今年频频跟随着圆紫大师，最后一次和他交谈是在两个月前的银座，不过后来也和舞台上的圆紫大师见过几次面。

有些大学男生跟着中日龙队[79]到后乐园、神宫、横滨四处赶场，甚至大老远跑到名古屋，跟他们比起来，我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到了中场休息时间，我翻开在路上买的《化政期落语集》，随性翻开，听到有人叫我，对方是圆紫大师的弟子，我在藏王见过他。他的眼神很恭敬，还带有一抹疑惑，他替圆紫大师传话——“表演结束后，你能不能在大厅等大师？”太好了，我正愁没机会见到大师呢。

这次的事件还是只能请教圆紫大师，我虽然这么想，但不知该怎么向他提。我没去过后台，而且贸然打扰即将上台的表演者，也会造成对方的困扰吧。就在我什么都没做之际，这个问题却以最轻松的方式解决了。

不过话说回来，圆紫大师从哪里看到我呢？真是好眼力。

节目持续进行着，随着(外记猿)一同坐上舞台的圆紫大师，脸上散发着不同于以往的光彩，他好像也想让一年的工作告一段落。

“说到三弦琴——”

这是圆紫大师的拿手好戏《栗毛马三弦琴》的第一句台词。圆紫大师喜欢表演这个段子，作为年底的压轴好戏。

舞台右方的三弦琴配合圆紫大师的台词伴奏。在圆紫大师巧妙的引导下，观众聆听几段琴乐，席间渐渐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这时，圆紫大师讲到了酒井诸侯雅乐头[80]的三男角三郎的故事。角三郎受到父亲的冷落，住在郊外的别墅。不久，他唤来按摩师锦木。时值农历十一月份。

“外头很冷吧？”

“是，今晚仿佛连按摩的笛声都会结冻。”

接着，锦木说：“公子的骨相具有诸侯之相。”角三郎听了这句话，便回答锦木：“果真如此，到时候我就任命你为检校[81]。”后来，锦木病了，大杂院的人照顾他，等列他病愈已是年底。此时，锦木得知角三郎继承了雅乐头的官位，满心雀跃地跑去找他。

舞台上稍微带过效果十足的岁末景致。

锦木吃闭门羹的悲叹、偶然与守卫重逢的喜悦、与雅乐头见面。然后，锦木当上了检校。

不知道这是不是岁末的段子，但一听到圆紫大师的《栗毛马三弦琴》，我感动得久久无法自已。由于年底是一个结束的时刻，而《芝滨》、《富久》及这个段子的剧情很丰富，十分适合在年底表演。

话说，结尾的部分相当精彩。

成为检校的锦木登场了，其说话态度与之前天差地别，逗趣得不得了。他听闻雅乐头正在寻觅粟毛马，问其马名，雅乐头回答：“三弦琴。”

“古时候，蜀汉的关羽云长骑的是赤兔马。”

锦木例举古今名马，谏请雅乐头取一个更适合诸侯爱马的名字。于是雅乐头说：“喂，这个名字哪里不好？我可是酒井雅乐喔。这马可是雅乐的座骑，所以叫三弦琴。我乘车时令它拉车，停车时吆喝一声即可。”

接下来是笑点。

我没听过别的版本。然而，我喜欢这个段子，所以曾经在书店看过这个故事。在那个版本中，锦木问：“若是家臣骑了那马的话……”雅乐头如此回答：“会遭天谴！”

好生教人失望。

总觉得雅乐头之前的形象发出轰然巨响，顿时瓦解。

不过，圆紫大师的表现方式不同，今天表演的这个段子也接近了尾声。

“原来如此，因为是雅乐的座骑，所以叫三弦琴。”

锦木感叹道，觉得自己后知后觉，轻拍了膝盖，自然地做出了弹奏三弦琴的动作。

“若是家臣骑了那马的话……”

他的右手随着台词做出动作。雅乐头见状，露出了十月骄阳般的笑容。

“会遭天谴吗？”

太鼓声响起，圆紫大师在观众的热烈掌声下，深深一鞠躬。

14

“生日快乐！”

我在椅子上坐下，即使四下无人也不会不安。当我正在发呆时，耳畔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

我整个人弹了起来，看到圆紫大师、今天有演出的紫先生，以及站在他们后面、刚才也表演过的前座。

“哎呀，师父的私生女……”

紫先生那张五官端正的脸孔转向我。

“就是她吗？”

“没有姿色耶。”

“哎呀呀，师父真是老牛吃嫩草啊。”

紫先生的声音清亮有活力，他看着我微微一笑。

“那，师父借你。咱家师父很纯情，不可以勾引他喔。”

我和圆紫大师并肩从山手线底下穿过。风停了，然而冶空气冻到令人头疼。

“谢谢您，还记得我的生日。”

每次张口呵气，就会冒出白色雾气。

“我没忘，这个日子很难忘。”

坦白说，今天第一个对我说生日快乐的人就是圆紫大师。

早上起晚了，父亲不在，他们公司在年底的星期日还要上班；他的掌上明珠——我姊姊是个星期天比平常更忙的人；母亲大人昨天一边吃蛋糕，一边想到我的生日，提早祝福了我，所以今天就没再说了。

“请给我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应该够了，因为等一下还要跟紫他们喝一杯。”

我知道圆紫大师想去哪里。

“‘ad lib’，对吧？”

“没错、没错。”

圆紫大师开心地复诵道。

“人家已经打烊啦。”

“哎呀。”

“可是，老板在等我们。”

我侧首不解。

“下午，我去喝茶时，告诉老板今天是你的生日。老板说如果你去的话，要请你喝特调的皇家奶茶。”

“他还记得我吗？”

“记得很清楚。”

我忽然浑身发热了起来。

一个转弯，光线从“ad lib”的窗户透出来，洒在昏暗的马路上。

15

圆紫大师脱下大衣，坐了下来。我仅拉开夹克拉链，深蓝色海洋一分为二，露出了里面的白色毛衣。

老板端上柠檬茶，放在圆紫大师面前。他的胡子造型令人怀念。

我低头致意。

“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是我拜托他带你来的。今年的营业时间就到今天为止，明天我要带家人去乡下。很高兴能替最后一位客人献上生日快乐茶。”

有点戽斗的老板，一脸认真地点点头。

“你要去哪里？”

“大分。”

“大分……”

“你去过吗？”

“没有。”

“因为很远。”

老板的视线在半空中飘浮。

“我来这里以后，令我惊讶的是没有‘浮太’。”

我偏着头。

“浮太？”

“一种用海藻制成的食物。在我老家，早上都会有小贩叫卖‘浮太、浮太’。那东西可以沾酱油吃。”

对我来说，那是一个陌生世界；无数不知道的事情之一；确实存在远处的一块土地、一种生活。

“我觉得这里和乡下不一样，不会有小贩上门兜售这种东西。我还特地跑去食材店找，结果也找不到。哎呀，当时真的好想吃。”

老板讲完便回到了柜台。

置身于浅米白色调的“ad lib”内，宽敞的空间令人备感奢华。

圆紫大师从随身的纸袋里，拿出一个以美丽的紫红色包装纸包裹的盒子，放在乳白色餐桌上。

“送你。”

大概是我露出诧异的表情，圆紫大师说：

“蛋糕。因为不确定你会不会来，只能准备这种东西。总之，这是生日礼物。”

我抬起左手，以指腹轻抚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自然地笑了。

“哎呀，笑一个，笑一个，美女会变得更美。”

老板走过来说道。这句话就像水渗入干燥的沙土，毫不受阻地进入我的心坎。

“玛德莲贝壳蛋糕，柠檬味很重，口感也很好。”

圆紫大师说道。

老板将杯子放在我面前，说：“这是皇家奶茶。”

当仙女挥舞魔棒时，灰姑娘一定也是这种心情吧。

“砂糖别加太多喔！”

老板提醒我，脸上的胡子随着嘴型蠕动。我加了一点，然后啜饮一口，一股暖意与温润的口感在嘴里扩散。我后悔了，根本不必加糖。

“哇！”

老板在我身旁坐下，露出慈父看着孩子在运动会上大放光彩的表情。

“太好喝了。”

“因为是特制的啊。”老板显然很满意，然后说：“一开始我什么都没说，其实在那之后，我一直期盼你能来。所以，当圆紫大师打电话跟我说你在大厅时，我好高兴。”

“为什么又突然提起这件事？”

“在我以前待过的剧团里，有个人跟你好像，活力十足，该怎么形容呢，她浑身散发出光芒。”

对方的哪一点像我呢？

“你的初恋情人吗？”

老板的大手在面前摇晃。

“才不是咧，我们的身份很悬殊，当我在跑龙套时，她可是每一场公演的主角。除了剧团的鼓励奖之外，她还得过各式各样的戏剧奖，是个戏剧才女，如今已经是公认的一线演员。可是，我总觉得当时是她演戏生涯的巅峰期，说不定现在的功力犹胜当年。不过，就算要她发挥当时的演技，她大概也办不到了吧。”

圆紫大师啜饮着红茶，接口说：

“可怕的是，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否则，年轻人哪能出人头地。”

原来是因为“年轻”啊。当然，我的发型、长相也和对方有几分神似吧。多亏如此，老板才愿意等“我”。

“对了……”

差不多该提到那件令人挂心的事了。

16

“继栗毛马之后，是木马喔！”

圆紫大师说道，我心想，原来如此。不可思议的是，我竟然没想到《栗毛马三弦琴》也有马的剧情，大概是太专心聆听圆紫大师的落语，而忽略了这件事。

一如往常，我把事情始末完整地讲了一递，即使连不可能成为线索的细节也告诉圆紫大师，并针对国雄大哥这位关键人物详加说明，顺便提到今天遇见田村小姐以及我与她碰面的事。

我说到一半，眼看着圆紫大师的表情变得轻松愉快。

当我讲完之后，圆紫大师露出了婴儿般的幸福表情。

“好棒的故事。”

“什么？”

“哎呀，既然这样，那匹马就是飞到天上去了。”

圆紫大师对着瞠目结舌的我说：

“你相信上天的安排吗？”

四周鸦雀无声，我觉得此刻不像置身于都市中，而像在深山的某间茅屋里，仿佛一开门，眼前还有一条清冽的溪流。

我不发一语地看着圆紫大师那人偶般的精致脸蛋。

“我很想相信这是老天爷的好意。继前一阵子的‘小红帽’事件，舞台背景同样是你住的这个镇。我总觉得按照顺序，发生了人生在世、与人结缘的两件事。”

圆紫大师隔了半晌，又说：

“与其说是暗示，倒不如说是明示吧。这件事在今年的几个问题中，说不定是最简单的。我先确认一下吧，田村小姐去了一趟五天四夜的旅行，今天才回来。她的行程日期是几号到几号？”

我摊开右手，像个孩子般数着手指确认。

“从二十日到二十五日。”

“是啊。国雄先生至少打了几通电话给她？”

“第一天和昨天，所以是两通。”

“那么，国雄先生为什么不在二十一日当晚，把你在圣诞节同乐会摄影的事告诉她，而是拖到昨天才说？”

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不知圆紫大师想说什么，我应道：

“那是因为……，一开始打电话是为了求婚，所以不方便闲聊吧。”

圆紫大师面露微笑，抚摸下巴，接着说：

“下一个问题。你说田村小姐赶制圣诞帽，想亲手交给国雄先生，但又没办法那么做，只好用宅配寄给他。这是为什么？”

这是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因为她要去旅行。”

“可是……”圆紫大师和我异口同声。

“田村小姐说‘还有几天充裕的时间’，对吧？圣诞节同乐会在二十一日举办，那顶帽子在二十一日的几天前做好，假设是十六日或十七日完成，虽然我不知道她家在哪里，但肯定在东京都内或邻近县市。如果想见到对方，两个小时应该到得了，或者也可以在东京碰面，亲自交给对方。但是，她却说办不到。如果只有一天的时间，确实不方便，可是她有好几天喔。”

接着，他调皮地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板望着天花板，抚摸胡子。圆紫大师舒服地靠在椅背上。

“二十一”这个数字在脑袋里不停地打转，忽然冒出了答案。

“我知道！她弄错日期了，她以为同乐会在二十四日举办。”

“是啊！”

圆紫大师微笑，老板也一脸顿悟的表情。

“国雄先生没想到田村小姐会送圣诞帽，只是告诉她：‘圣诞节我会去幼稚园。’一般人收送圣诞礼物，都是在二十四日的平安夜。田村小姐一心认定如此，对此深信不疑。这么一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我点点头说：“田村小姐急着在出发前，也就是二十日做好圣诞帽，傍晚用宅配寄送。所以，她才会说虽然没办法见面，但‘还有几天充裕的时间’。”

“是吧。礼物在隔天寄达，但恐怕是国雄先生从幼稚园回来以后，才收到这份礼物的。也就是说，同乐会进行时，国雄先生身上穿戴的是成套的成品。然而，寄来的帽子旁附上一张字条，写着‘圣诞老人，请戴上这顶帽子，把你的木马送给孩子们。’算是来不及了吧！”

圆紫大师询问同为男人的老板。

“这个嘛，也不能这么说。若是有特殊含意，那又另当别论了。”

“是吧。所以，国雄先生昨天又打了一通电话给她。”

这次，连我也十分清楚国雄大哥这么做的理由了。

“他把同乐会的情况说成像是二十四日发生的，对吧？”

“没错。”

圆紫大师仿佛有了结论似地，把手伸向茶杯。

“请等一下，那匹马怎么解释呢？”

“喔，那大概也是国雄先生对女友的一番心意吧。”

不懂。我只好等待解释。

“就算移动那匹马需要耗费九牛二虎之力，仍然有人搬得动，就是把马搬过来的人。他开着那辆做生意的车，和父亲一起把马搬过来吧？再用同样方式把马搬回去。”

“话是没错，但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说过，就是为了那顶帽子。正因为来不及，所以想让女友以为赶上了，让她以为那顶帽子在木马送去之前寄达了。”

“喔。”

我轻拍了一下手。圆紫大师接着解释：

“如果把这件事特地告诉幼稚园老师，也未免太夸张了，所以他趁半夜把木马搬走，马上再送回去就行了。他把木马放在店里原来的位置，戴着或拿着那顶帽子……”

“然后拍照。”

圆紫大师像个听到满意答案的老师，愉悦地说：

“当然啰。田村小姐来的时候，铁定会聊到圣诞节同乐会和帽子的事，到时候只要若无其事地把照片拿给她就可以了。国雄先生大概不想让她觉得自己白忙一场吧。”

“共犯是他父亲吧？”

“对。不，说不定他父亲干劲十足地说：‘我们去把它搬回来吧！’他们是一对感情融洽、心地善良的父子，所以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吧。”

这其中包含着体恤他人的心意：永远守护着那份真挚的情感。

圆紫大师先前说过，这是上天的安排。确实，因为经历过“小红帽”事件，能够听到这种事，令人心生无限的感激。况且在这一天，这也是一份难能可贵的生日礼物。

“怎么样？人类也并非不足取吧？”

“人类”这个字眼，极为正经的意思似乎可以解读为“男女之间的牵绊”。

我用力点点头：心情犹如盛着红茶的茶杯般温暖。

17

我在车站前的斑马线与圆紫大师告别。他叮咛我路上小心，穿着大衣的背影逐渐远去。

路上汽车的黄色光线穿梭在冻僵的空气中，这次轮到我走向车站。

(嘿咻！)

我边走边喃喃自语。

国雄大哥在幼稚园门口抬起木马时，肯定发出了这种吆喝声。我想像当时的心情，除了幽默还有严肃。

透过解谜的过程，我的心灵也获得了解脱。

圆紫大师替我解开的不只是谜团，我内心的某种情绪也悄悄地被解开了。

当我走过斑马线，眼前飘过一片白色物体，我忍不住伸手，它轻盈地落在我那深咖啡色的手套上。

(雪花。)

抬头一看，雪花从遥远的霓虹灯彼端，一片、两片地翮然降临。

“这次积雪会很深喔。”

“不会吧。”

看似上班族的行人竖起大衣衣领，快步从我身旁走过。明天或许是个覆满霭霭白雪的色世界。

我抬起手，让白色舞者再度飞舞于空中，心想，每个人都要驱动这匹名为人生的马。

我的马啊！它的眼眸啊、鬃毛啊、马蹄啊。

我终于能够坦然珍惜我的幻想。

据说，我在接近午夜时分出生。等一下回到家会是那个时辰吗？

今晚，好好地洗个头吧。

我轻声呼唤越来越多的银色天使。

在那之前，雪啊，请妆点我的发。

(全文完)

第二卷 夜蝉 胧夜的底层

台版

01

我，坐在大厅的老旧长椅上。

拿着一份有点另类的公演简介，正在等朋友。

手工制作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烫印着银字，相当雅致。

巧的是，那种深蓝色和我身上的运动外套几乎一模一样。寒冬时，我把这件外套当作宝，即便快三月了依然裹在身上。说穿了，其实是因为外套的内里可拆卸。当我拆下蓬松的内里时，就表示春天来了。今早，我拉开内里拉链，拆掉了它。

套上顿时轻盈许多的外套，心情不由得轻快了起来。轻盈除了让人觉得春来了，首先是经济实惠，一衣两穿的感觉好像赚到了。

连我自己都觉得有这种想法实在很穷酸，不过换个说法，我的个性本来就不像芭比娃娃型的女孩一样喜欢打扮。

或许是从小接收姐姐的旧衣，身上的衣服几乎都不是自己的，即便想要好好享受打扮的乐趣，衣服也不肯给我好脸色看，不肯乖乖地喊我一声“主人”。

翻开我家的相簿，姐姐有很多出色的照片。

身穿罂粟花般娇艳亮丽的大红色洋装(胸前甚至有朵大蝴蝶结)、亭亭玉立的姐姐，那丝毫不比艳红逊色的笑靥，简直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

照片中并立的父亲慈爱地搂着她的右肩。

父亲的大拇指和食指、中指，搭在姐姐的肩上。

比方说，就像那样的照片。

而我也一年一年地长大了，到了姐姐以前穿那件衣服的年纪。同一件洋装又被拿出来套在我身上。可是，不用照镜子也知道。

被我一穿，那颜色只是俗艳的红。

“哇，好可爱！”母亲大人总是这么说。我微笑以对。

母亲大人是诚心的。于是，我也只能微笑。

而且，我每次在房间里穿上这种洋装，姐姐一定在旁边。

或许是因为自己盛装出场，感觉穿着家居服的姐姐显得格外不修边幅。对于站着的我，她也不可能肃然端坐着鉴赏。不仅随性而坐，有时甚至粗鲁地盘腿，睁着那双睫毛特长的大眼盯着我。

当我把裙摆拉平、蝴蝶结扯正，完成了三分像人的大工程时，姐姐施然起身，经过我身旁，走出了房间。

还开朗地撂下一句“很适合你喔”。

如果就这样出门，想必邻居和朋友都会赞美我吧，真心诚意地。所以，我果然还是很可爱。

然而，长耳朵还是配兔子好。姐姐的衣服穿在姐姐身上绝对最“出色”。

这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我毫不介意。

就这点而言，自己买的衣服毕竟还是跟自己比较合。这件深蓝色运动外套的表布材质是百分之百纯棉，原价九千八百圆，打折后是五千四百圆，是我在前年秋天买的。

关于衣服，我一概热爱便宜货。

我厚着脸皮也不出去打工，还找借口说“喂喂，你们知道学生公寓一个月的租金要多少吗”，然后报出夸张的金额，坚持“我住家里，这样算起来已经省下很多钱了”，硬是将不劳所得据为己有。

就压榨劳工这点来说，这是标准的贵族架势，但就形象而言其实不是平安时代的贵族，而是江户时代的公仆。我的生活水平并不高。

唯有花在书本上的钱绝对不能省，因此只好缩衣节食。

话虽如此，但我在吃的方面至少也有“恩格尔系数”[85]的概念，如果缩减食物支出，不是变瘦就是饿死。我很苗条不用减肥，也还打算活很久。

因此只好委屈穿着，事情就是这样。

02

随着懒洋洋的招呼声，江美挥手走进大厅。离开演时间只剩下五分钟。

“惊险过关。”

苦候了四十分钟以上，好歹亏她两句。不过，江美看似温呑，该精明的时候从不出错，自然也不可能迟到。酪梨形的白皙脸蛋上，那双眼睛像平时一样盈盈含笑。

“有位子吧？”她早就算准了。

“那当然。”

我们既不像参加偶像明星演唱会的国中生那么高声，也没必要急急杀到入口处。因为，接下来要欣赏的节目，主角没没无名，正是我们的好友高冈正子。

附带一提，正子这个名字要念成“Shyoko”[86]。可能是常被人喊成“Masako”吧，她经常嚷着“是念shyo啦”纠正别人。这丫头鼻梁挺直、眉毛粗浓，长相充满了阳刚味。

我们三个同校，也都是文学院的学生。大一时，第二外语纷纷选修了法文，因为同班，从此结为好友。

话说回来，大一那年春天还真令人怀念。区区在下我，居然初生之犊不畏虎地下定决心，“好，一定要把法文学好！”便意气昂扬地跑去丸善书店的语言书专柜，买下了《法语入门》的有声教材。像这种最基础的教材，其实上哪买都行，但我却基于学外文这个理由，专程跑去“卖洋书的丸善”，现在回想起来，连自己都觉得可笑又可爱。

从ABC开始，最后学到魏仑[87]的《落叶》(这是上田敏译的版本。如果是堀口大学译的版本则称为《秋歌》〉，看的当然是原文，现在那些教材可悲地在储藏室的箱子里沉睡。虽然通识课学了两年的外文，但现在回想起来，跟着录音带练习发音的日子，好像只有很短的时间。

光是翻字典的时间就是查英文单字的数倍——不，是更多的预习量把我压垮，很快就沦为敷衍了事、“只要能混过这堂课就好”的投机心态。换言之，情况和高中数学一样。

所以今年冬天，我将法文课最后测验的考卷检查完毕时的感慨，与高中考完最后一次数学的心情相较，就像注入杯中的可口可乐与百事可乐那么类似。

想到这辈子再也不用修这门课，竟不可思议地有种茫然的恍惚感，其中也夹杂着一丝对自己这么没出息的自责。

在我们三人当中，最用功的是江美，其它两人早在这个春假就互相问过：“法文你还记得什么？”

然后搬出一句“Je ne pas d’argent”，也就是“我没钱”这句平日经常挂在嘴边的例句相视大笑，可说是无药可救至极。

至于单字，能够拼对的也只剩下几个喜欢的字眼。足以证明伟大的力量是遗忘力而不是记忆力，没有诚心记住的事将会以多么惊人的速度从脑中脱落（抑或，纯粹证明了我有多笨）。

说到拼字，去年秋天，我去上一位用戏剧当教材的英国老师所开的课时，发现自己竟然拼不出perhaps。写了开头的p，就不知道该接a还是er。忍不住反讽地感叹“这真是太神奇了”。

那位老师年约四十，长得很像年轻的卡拉扬[88]。

当我和江美一边悠哉地对着在中庭延伸的树枝议论著：“不知够不够得到！？”一边像只青蛙又蹦又跳时，正巧经过的他，居然说：“I can do！”然后发挥高个子优势纵身一跃，漂亮地够着了树枝，表明了他是个活泼开朗的人。

这位老师是来研究日本文学的，比方说在课堂上提到“herring”这个单字时，他就会喜孜孜地在黑板上写个大大的“鰊”字，期待学生“噢”地哗然惊叹。此时还有附赠表演，等大家的鼓噪平息后，他会慢条斯理地说了声“or——”，然后再写个“鲱”。也许卖弄得太过火了，这次全场响起的是语尾音调下降的“噢……”。坐我旁边的小正，也是大声叹气的其中一人。

不过，被perhaps难倒的我，站在相反的立场一想，不得不佩服他。

03

话说回来，我们三人之中的小正，为何会站上舞台呢？那是因为她加入了“创作吟”社团。

江美的社团玩的是所谓的“人偶剧”，我看过几次演出。听说学校放假时，他们还会到外地公演一个星期。

江美常常笑咪咪地告诉我，他们演到武打场面时，美型男偶的头颅飞出去，或是放错音效，明明是房屋倒塌却响起老虎咆哮之类的糗事。

不过，小正的社团在搞些什么，之前一直是个谜。

这丫头的个性大而化之，说到古怪的秘密还有其它的。比方说我们聊到星座，我说自己

是“牡羊座”，江美则报上了“双子座”，然后我俩异口同声地问，“小正你呢？”

她竟说：“讨厌，才不告诉你们咧。”

真是不可思议。

之前，我们也只知道社团名称。既然有个吟诗的“吟”字，我想应该会有发表会，于是试着问她，她却冷冷地回了我一句“谁知道”。

直到一个星期前，我们去涩谷的巴而可三馆看戏，结束后三人一边揉着被挤得发疼的腰腿，一边喝茶时，她突然说：“下周，我要上台表演。”

我还在张口结舌，江美倒是不慌不忙地回了一句“哎呀呀”。于是我也跟着说了句“佩服佩服。”

“想看吗？”对于向来说话粗鲁的小正来说，这算是害羞的表现。

“想看想看，好想看你的嘴脸。”

“死丫头。”她边说边取出蓝色门票往奶油色桌面一扔。门票上写着“第二十七届创作吟发表会”。

“咦，原来撑了这么久啊。”

“这叫做有传统好吗。打从以前，都是春秋两季各办一次。”

会场好像在池袋。

“背面有地图。”

把门票翻过来一看，果然印有地图。步行恐怕有一段距离。

“你们一直都是在这里公演？”

“对。听说创社元老之一，以前念过这间会馆隔壁的高中，基于地缘关系，一直在这里公演，所以在当地也有死忠粉丝。”

“换句话说，有密切的地缘关系啰。”江美慢条斯理地说道。

“对啦，可以这么说。”说完，小正砰地手一拍，“交钱，一张五百，碰过的票可不能退。”

04

“你偷跑喔。”

我俩并肩在会场的椅子上落坐。这是公立会馆，照小正的说法是一栋“看似传统”的建筑物，墙上有些地方的涂漆已变色，里面约可容纳两百至三百人吧。

“拜托，是你比较早到吧。”江美说着，清纯地倾着脑袋。

“少装傻。这是什么。”我拽起江美的洋装袖子。

“启禀大人，这是袖子。”

“太奸诈了吧。”

事实上，在咖啡店谈这件事时，也顺便问过小正该穿什么服装出席。我说：“既然是发表会，应该穿正式一点吧！”小正说：“穿那样会格格不入喔，有人穿拖鞋就来了，所以随便穿就好。”

结果，我真的随便地选了这件运动外套，仔细想想门票的颜色（和在会场领到的简介一样）是深蓝色，所以或许是受到了联想的暗示。

“这是我前天买的。”

江美稍微拉开裙摆给我看。那是一件剪裁宽松的洋装，偏亮的象牙白。江美还系上了同色发带，这种打扮很适合长发的她。

“很美。是特地为今天买的？”

“怎么可能，是凑巧。”

开演的铃声响起，原本在大厅抽烟的人们鱼贯进场。

观众坐得零零散散，无法确定人数，不过应该坐了四成吧。大家的穿著形形色色，但最盛装出席的好像是江美。可是，像公主般圆鼓鼓的脸蛋上一直漾着笑容的她，看起来一点也不会格格不入。江美无论在何处都能融入其中，与大家打成一片。

“王子与……”我才说到一半，观众席的灯光就逐渐变暗了。

还没完全熄灭，想必是为了让大家在欣赏吟诗时可以对照简介上的诗句吧。

“啥？”江美低声反问。我一边轻拍穿着打褶裤的膝头与一身洋装的她，当然也是小声回答。

“王子与乞丐。”

“才没那回事咧。”江美一边瞥向舞台，一边面带微笑温柔地强调：“我俩顶多是公主与平民。”

主持人说完开场白以后，淡紫色绸幕缓缓地拉起。

沐浴在如梦似幻的灯光下，五名身穿黑色套装的女孩现身，表情肃穆庄严。

正当我喑想“啊，左边数来第二个是小正”时，站在她旁边，也就是正中央的人微微抬起视线，然后缓缓开口，响起女高音的声调。那是一个体型略娇小的女孩，蘑菇头的发型与圆脸蛋相得益彰。

——巍巍吉野山迷蒙，故国飘白雪，春意临大地。

这是后京极摄政藤原良经[89]的诗作，毋庸多说，是《新古今和歌集》[90]的卷头诗。我浑身一麻，很痛快！

接着轮到右边那个嗓音甜美的女孩吟诗。这次吟的是天才少女嫩草宫内卿[91]的诗。

——浓淡野原嫩草绿，犹见痕迹在，斑驳白雪融。

舞台的气氛到此忽然一转，彷佛乘着筋斗云倏地飞到中国。算是合唱吗？五人齐声吟咏了起来。

千里莺啼映绿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唐】杜牧《江南春》

05

小正有副好噪子。

她平常喜欢哼哼唱唱，听的音乐似乎以新音乐为主，不过会唱的歌倒是五花八门。

有一次考试，那天下雨。考完后我们一起走出校舍时，雨已经停了，我带的是折伞，小正拿的是立伞。

她才刚把伞收卷成一根棒子，下一秒突然高叫“接受正义之剑的制裁吧”，然后一边高唱〈卡通三剑客之歌〉，一边用那把“剑”朝我刺来。

她的声音带着余韵和表情。

她的“独唱”排在第四首。

渡水复渡水，看花还看花。

春风江上路，不觉到君家。

——【明】高启《晓行访胡隐君》

眼前彷佛渐渐展开一个巍然世界。朗朗吟诵的小正，脸庞散发出令人惊讶的光采。

和歌与汉诗，接着是俳句，交织成一幅春天的锦缎。云蒸霞蔚，樱花绽放，满天飞花。

小正吟道：“冰肌如玉，石上正好眠，高卧花堆。”[92]

听起来陶醉且唯美，“这样有点危险吧！”这么说或许有点奇怪，但总觉得语意充满了情色。小正专攻江户俳谐[93]，所以问她就知道了，我想这本来就是一首风流艳诗。

最后，春日也终于西斜。那个圆脸女高音，缓缓吟诵。

——怀思寂寂，华灯初上时，樱花纷坠。[94]

当我看到简介上的文字时，只觉得这句诗颇有欲求不满的意味，算不上是佳句，但现在这样化为声音吟咏出来，“怀思寂寂”的“怀”和“华灯初上时”的“华”相互呼应，竟美得令人心碎。

紧接着，低音三人组也齐声咏道，

——夕月夜春潮汹涌，难波江畔苇，白浪漫绿叶。[95]

满潮时阵阵波浪袭来，在夜晚也一样汹涌。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我觉得观众席的灯光好像变暗了。

最后，是小正咏诗。她闭着眼。

——朦胧月夜，行过最底层，雁啼声声。

06

“很棒耶。”江美说道。

“谢了。”

凑过来的小正不同于舞台上的模样，已换上迷你牛仔裙，露出一双修长的美腿。刚才，她就是以这身打扮站在出口鞠躬，欢送观众离去。

至于我们，心想她就算再忙也有时间聊个两句，所以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等候。

“‘喂你’觉得呢？”

小正大刺刺地在我旁边坐下。

用‘喂你’这个第二人称喊我，是她的习惯。她这人心情好的时候喜欢以小弟自称。所以，我善意地将她这个习惯解释为应该是喜欢跟我说话。

“很感动。”

“屁！”

“别欺负人好吗。我是说真的。”我甩开小正的手，正经地说道。

“尤其是一开场的那段……”

之后是个人吟咏，最后以男子为主，用汉诗追溯杜甫的一生，每一首都韵味十足。但对我而言，印象最深刻的，还是一开始咏春的那一串诗组。

江美若无其事地说：“那是小正编的吧！”

这不是问句，而是视为既定事实脱口而出。小正没有回答，故作无辜地望着接待处的桌子。

我拍膝顿悟。

“啊，所以才拿门票给我们啊。”

“非也非也”

江美像个公主般可爱地订正。

“是卖给我们。”

“所言极是。”

说着，小正伸长脖子做个假动作。与其说是自信十足才邀我们欣赏，应该说是基于想跟我们分享美味玩意儿的心情吧。

“最后那句——”

听我这么一说，小正转头。舞台上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朦胧月夜，行过最底层，雁啼声声。

“很厉害耶。”

若是“夜的底层泛白”[96]倒是家喻户晓的名句，可我没听过。雁群南飞，通常有季节交替的感觉，换言之算是秋天的风物诗。可是，这句话的情况，既是胧夜[97]自然指的是春天，是归雁。

“嗯，我觉得很大器。”小正颔首。我也像镜中倒影般跟着点头。

用“行过底层”来形容远方天空的雁啼，进而展现夜的无穷无尽，这感觉真是可怕，而且那还是月色朦胧的白夜。

我不太会形容这种感觉，只是幽幽地嘀咕：“……雁吗？”

这里说句题外话，我住的县市有一种甜点叫作“初雁烧”。如果检视落语的世界，里面也有我最爱的段子〈雁风吕〉——内容是从水户黄门大人看到“松雁图”这个图案，纳闷为何不是“松鹤图”的这一幕开始。

“诸九是什么样的人？”

江美看到简介上这句诗的作者名，问道。

“跟加贺的千代女是同一个时代的人[98]。”

“千代？”

怎么会扯出千代女？也许是看出我的疑问，小正得意一笑：“诸九也是女的啦。”这个答案太出人意表，令我失声惊叹。

“看你一年到头都在啃书，原来还差得远咧。有井诸九，人家连全集都出了喔。”

“哇——”我大表佩服，然后才觉得她这么说不公平。

“可是那是小正的专攻，我们的守备范围又不同。”

我们正在讨论毕业论文该拟什么题目。小正要写江户俳谐，她说应该会锁定天明时期前后[99]。江美选的是平安朝的《落洼物语》[100]。而我，心里虽有盘算，但只含糊地说要选近代文学。

去年承蒙教近世文学[101]的加茂老师照顾。因此，当他在走廊上遇到我，问我“打算写哪些范围”时，我有点不好意思回答近代。

“谁管你。我赢了，我赢了。”小正说着，举起右手挥舞。

那只手的彼端出现了一个男人，显然是“创作吟”的社员。接待处的桌子已被撤走，那个人正要把椅子搬走。

他的个子比一般人高，长脸上戴着一副眼镜，身上穿着像是从衣柜里随手扯出揉成团的深蓝色松垮运动裤及长袖T恤。

那椅子不是轻巧的铁管椅，看起来很沉重。

他使劲地抱起，搬往某处。

之前看到的男性，都穿着合身的牛仔裤或灯心绒长裤，动作轻快利落，所以此人的邋遢相格外惹眼。

他晃动着宽大的背影朝另一端走去。

“你在看什么？”小正追逐我的视线，“AN-DOU先生有什么不对劲吗？”

“他穿的衣服跟我同色。”我朝小正拉起自己的外套，接着说出了奇妙的话。

“——好帅。”说完才赫然回神。小正与江美面面相觑。

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说，于是连忙辩解。

“因为……，就是这么觉得嘛。我也没办法。”

没错，这是主观看法，所以怎样说都行，纯属个人自由。

那个“好帅”的男人，抱着那张大椅子走起路来有点外八，正摇摇晃晃地拐过转角。

“如果是个人喜好那我没话说，不过那副德性，好像很难用帅来形容吧。”

小正下过评论后站了起来。

“这么快就要走了？”江美问道。

“我也得去帮忙，还要把海报撕掉，打扫会馆。”

“辛苦了。”

小正嗯了一声，伸出食指对准我，比出开枪的姿势：“有井诸九红杏出墙喔。”

“在江户时代？”

“她跟情夫从九州岛逃到大坂。”

那样也很厉害。

07

“原来朗诵的不只是汉诗。”

我撇开诸九的话题，说出对于今天整体演出的感想。

高中上汉文课时，听吟诗录音带的印象太强烈，一说到“吟”，脑袋里就会自动冒出这类东西。

“对呀！表演者也不全是中文系或日文系的学生喔。也有政经系和理工系的……”

小正说到一半，刚才那名男子回来了。那个人，在不算宽敞的大厅，我们斜对面的长椅前“嗯——”出声地做了两、三次伸展动作，然后坐下。

“对了，那个AN-DOU先生也是文学院的，但他念的是俄文……”

“嗯……”

“啊，对了。”

“干嘛？”

“你之前不是在嚷嚷梭罗古勃[102]怎样怎样吗？”

“嗯。”

梭罗古勃，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的俄国作家。我在按国别编排的名作选集中看过他的作品，这个冬天，又看了他的文库版短篇选集，从此拜倒在他的笔下。那种彷佛一切都沉入落日余辉的晦暗甘美，令人一读难忘。

“AN-DOU先生有梭罗古勃的长篇小说喔。”

“真的！”

听到我像中奖的小孩一样尖叫，小正间不容发地说了声“拜拜”，转身落跑。

“等一下啦。”

江美在一旁吃吃地笑。落入小正的陷阱虽然心有不甘，但这种情况也别无选择，我起身拉住她。

小正一边轻轻原地踏步一边说：“拆海报，拆海报。”

“坏心眼。”

“怎样。”

“帮我借：”

“借书？”

“废话！”

小正贼兮兮地笑了起来。

“这种态度不太好吧：是你要看耶，你自己去跟他借不就得了。”

她在逗我。因为我刚才失心风地夸一个男人好帅。

“可是他是小正的……”

“学长啦。AN-DOU先生，记住了吗，是AN-DOU先生喔。”

“安藤(Andou)先生。”

话题人物坐在长椅上，旁边摆着一盆与会馆很搭调的灰蒙蒙观叶植物，他正漫不经心地看着那盆植物的叶片。

“那我走啰，拜拜！”小正挥挥手，真的走了。

我回头看着江美。（怎么办？）

那个公主般的脸蛋，用力点个头。（去吧孩子。）

没办法。一切都是为了书。

于是，深蓝色运动外套横越大厅，一步一步走近深蓝色运动裤。

没想到。我才凑过去，俄文先生偏偏在这时候倏然起身，或许是想到还有别的工作，就这么晃着宽厚的背影准备大步迈出。

我慌忙喊他的名字。可是，他毫不在意。

（啊，梭罗古勃要溜走了。）

我握紧双手。扯高嗓门。

“安藤先生！”

“咦？”他在长椅的另一端止步并转身，东张西望地四下打量。然后，那讶异的视线终于扫到我这个方向。

“叫我吗？”

是男高音，声音非常嘹亮，镜片后面的眼睛像近视般眯着，那是一双柔和且平易近人的眼睛。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决定先鞠躬再说，连忙弯下腰。

“不好意思，冒昧叫住你。”

对方依旧一脸狐疑：“呃……，我是高冈正子同学的朋友。”

我迅速说完。俄文先生的不自在总算如薄雪般融化，且不知为何，那张长脸浮现出忍俊不禁的表情。

08

压力锅相当重。我试搬一下，然后又放回瓦斯炉上。

我打算做牡丹饼[103]的馅料。先用压力锅煮红豆，再拧干，移到锅里。

母亲大人对于牡丹饼似乎情有独钟。她说小时候只要听到“今天要做牡丹饼”，就会高兴得快晕倒。听起来有点夸张，不过好像是真的。

“告诉你，我们小时候，就连一瓶汽水都得在特定的日子才喝得到。每年夏天顶多一次，你知道的，有时候天气不是热得让人恨不得尖叫冲出去吗！？”

“是是是。”

“‘是’讲一次就够了。”

“是。”

“像那种日子，爸爸就会说，今天来喝汽水吧，于是我就走到酒铺买。”

这里提到的爸爸，当然是母亲大人的父亲。

“你没有尖叫一声冲出去？”

“那只是形容词嘛。天气热得连柏油路都快融化了，我当然是选阴凉的地方走，然后买了三箭汽水，兴奋地回到家。家里已排好杯子在等着，因为汽水必须趁冰的时候喝。”

“想当然耳，那时候没有冰箱。”

接着，母亲大人还配上咻咻咻的音效说明苏打汽水。三箭汽水这个名词，莫名地生动有力。

正因为那个年代，牡丹饼对母亲大人来说就是点心界的国王。现在去YOUKADO超市，随时都买得到。然而，母亲大人做的牡丹饼就是不一样。首先，饼的大小和市售品比起来大相径庭，就像大学生与小学生的差别。这种份量感尤其好，还有饼皮的Q软、豆沙馅的甘醇、刚出炉的热度。再泡一杯浓茶搭配，顿时有一种“好，开动吧”的心情。

母亲大人的拿手料理包括，春秋两季的牡丹饼与萩饼[104]、夏天的鳗鱼（在附近的河鱼摊买的，亲自调味烧烤而成）、还有冬日的鱼卷（先将鱼板磨成鱼浆再调制而成），不管怎么说就是好吃。

从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就决定了“这个味道由我继承”。我甚至还幻想做给我未来的子女吃，期待他们会跟我说“妈妈好会做菜喔”云云。可惜，在别人眼中的我虽一丝不苟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其实个性懒散得很，童年的那个计划，也就这么一直停留在计划阶段。

母亲大人做菜时我会帮忙，但只是像个机器人听一个口令做一个动作，并没有抄下计量或步骤。

至于关键的牡丹饼，在未记录作法的情况下，我们本来对压力锅抱着敬而远之的心态，最后却在隔壁媳妇的强力推荐下让它成为厨房里的一份子，使得作业程序大幅度简化。

虽是三月，距离彼岸[105]还很久，但晚餐时随口聊到牡丹饼，就这么起意动手了。

今晚我也迟迟未眠，遂提议藉此机会让我独力完成豆沙馅。当我忙着做笔记，像新手上路般独自计量红豆之际，姐姐回来了。

“噢，做牡丹饼啊，加油！”姐姐轻拍我的脑袋，就这么去睡了。

我喜欢大家睡着后的深夜厨房，连白天听不见的电车声，亦自远方隐隐传来。

原来如此，使用压力锅果真一眨眼便结束了第一阶段。把煮熟的红豆放进布袋里绞干，接着移到锅中，加上砂糖搅拌成泥。

如果有两个人，则一人斜捧着锅，另一人用刮刀把豆沙刮出。我跟老妈连手时就是这样。

一个人就没办法了。看来，只能把套了袋子的大碗放在一旁，用杓子一点一点舀过去。

我漫不经心地正想这么做时，猛地失声尖叫。

放下大碗时，右手背碰到灼热的压力锅。我急忙翻过手背，丢脸地伸舌舔舐。

（好痛。）

09

最好先冷却一下，我本来就知道这一点。

却莫名地使性子，心想“这点小伤算什么”，坚持继续工作。然而，伤口开始刺痛，终于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最后我放弃逞强，扭开水龙头冲洗烫伤部位。流水从那个部位延展，像戴上玻璃手套般，在小指与无名指的指尖形成迷你瀑布倾泻而下。

冲进不锈钢流理台的水声异常响亮。

（真笨。）虽然恨得牙痒痒，不过也是我自己造成的，这一点更让人生气。

我关紧水龙头，甩干手上的水，濡湿的手指头用力一弹，结果无名指的指甲狠狠地敲到了水龙头。

我当场惨叫，痛得蹲身蜷缩。活了二十年，到现在才知道，这样很痛，非常痛！

反正又没有人看到，索性像回教徒祷告似地忽跪忽起。这样多做几次以后，刻骨的痛楚便逐渐缓和了。

心情一放松，同时也想到现在正在做这种事的女生大概只有我一个，不禁感到自己可笑又窝囊。

我缓缓起身，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遥控发讯器（即使是个普通玩意儿，这么一说却好像特别厉害），打开电视。我决定稍事休息。

此刻正好播出深夜的落语节目。

上了大学，在天生低血压的助阵下，我彻底变成了早上赖床的夜猫子，习惯熬夜看书。

躺在被窝里看书，困了就这么睡去，对我来说真是人间极乐。

可是今天不同，深夜的落语表演者是春樱亭圆紫大师。

那温暖的表演风格很适合我的脾胃。打从国中起，我从未错过任何欣赏的机会。上了东京的大学以后，通学途中会经过上野，上野铃本剧场的节目若是由圆紫大师压轴，我通常会下车观赏。

没想到去年的梅雨时节，由于一桩怪事，我竟然有机会与圆紫大师说上话。几经波折，年底甚至还收到他送的生日礼物。

接下来，即将播出圆紫大师的落语表演。

我在电视节目表中看到表演者的名字时，就决定不可错过。更何况，今天播出的段子是我还没听圆紫大师表演过的〈山崎屋〉。

画面上跃动着五光十色、没完没了的广告。我变得很被动，只是把音量调小，默默地等待。最后，主持人与解说者终于出现了。

他们隔桌对谈江户时代的货币价值。

接着映现了舞台，熟悉的出场音乐悠扬地响起，这个曲目叫作〈外记猿〉，圆紫大师随着华丽的旋律翩然登场。

他年约四十。电视画面中的身影，有点像是女儿节已过却忘了收起来的人形娃娃，白皙

的脸蛋上有一对形状姣好的眉毛。

他从税金谈到人事费，接着说明买花魁时耗资三分金[106]，外带一名算是见习生的新造（雏妓）随身伺候。

这是一出喜剧，讲的是山崎屋少爷将自己迷恋的青楼花魁以“在大宅帮佣的姑娘”名义娶回家的故事。

在最后一幕，被蒙在鼓里的老爷和成为少奶奶的花魁娘子有段对话——

老爷问：“你原先在哪里工作？”花魁回答：“北国。”（即吉原妓院的俗称[107]）。之后，老爷又把诸侯率领随从赴京述职的路径与花魁盛装游街的路线槁错，惊讶她不可能徒步那么远，于是问道：“参拜诸国巡礼之一叫做六十六部，你是在六十六部（Pokubu）途中被天狗附身吗？”花魁说：“不，是三分（Sanbu），有新造跟着。”

这个结尾必须事先说明才抖包袱，好像有点无趣，但在这个段子里别有一番韵味。想必也得归功于节奏分明、一路到底的说书技巧。不过，主要还是因为这是现代社会不可能发生的对话，其中所蕴含的独特时代性、老爷与花魁的风貌、装疯卖傻的温厚笑谑，皆如梦幻般浮现。

我关掉电视，厨房笼罩着比之前更甚的寂静。

烫伤的部位依然刺痛。一看之下，右手小指头的下半截就像贴了一层塑料般红肿发亮。

豆沙馅只剩下搅拌手续。做完以后再上点药吧。

“——是三分，有新造跟着。”我幽幽地咕哝着，然后起身走向瓦斯炉。

10

第二天，牡丹饼的后续工程由母亲大人接棒，我前往东京的书店，与别人展开连环约会。

这么说很奇怪，但事实就是如此。如果连续逛好几家书店，对我来说反倒是家常便饭，若为了跟别人见面就另当别论了。

下午一点，我在高田马场的书店与俄文先生碰面。

是我有求于人，况且又闲着没事，所以约任何时间都行。时间由对方决定，至于地点，我只能想到书店。

我一拿到书立刻问对方：“什么时候还比较好？”

“随时都可以啊，放完春假再还也无所谓。”

“不，只要借个两、三天，我就看完了。”

“真性急。”

俄文先生笑了。然后由他决定三天后在相同的时间、地点还书。

我搭上地铁，看着自己的手，刺痛感已完全消失。

我的手指头纤细娇小，以前在邻居家学过一段时间的钢琴，碰上音域较广的曲子就弹得很吃力。

我蓦地想起昔日旧事（不过，钢琴老师后来结婚了，课程变得可有可无。我的音感比姐姐差，不知是幸或不幸，总之钢琴课就这么结束了）。

彷佛看到俄文先生把书交给我的那只手与我的手重叠。

男人的手真大，我暗想。

我在九段下那一站下车，走向神田。小正在一栋大型书店大楼的收银台打工。

我从拥挤的一楼搭电梯，前往学术书籍专区的楼层。

在那一层楼走出电梯的只有我，电梯门一开，我跨进楼面四下张望，客人不多。

一眼就找到了收银台。我不动声色地朝那边走去。

站在白色收银台后面、身穿粉蓝色制服的她，“敝人是高冈正子”的感觉远远强过“小正”的感觉，及肩的秀发蓬松披散、英气凛然的脸孔看起来精明能干。

她立刻发现我，表情却文风不变。

我一直走到收银台前，抓着皮包的肩带轻轻行礼说了声“不好意思”，然后压低噪门说：“请问……和辻哲郎[108]的《制作美味牡丹饼的理论与实践》放在哪里？”

小正双手撑着收银台，凑过来小声回答：“大、笨、蛋——”

11

我在书架之间闲逛。这么浏览着成排的书背，心情便会平静下来。

不过，专业书籍怎么算都比较贵，所以这里会进的书我都去旧书店购买。至于一般书籍，由于父亲是国文科班出身，家里的藏书颇丰。因此，两千圆以上的书我很少买新的。

我也经常利用图书馆。从小学时期起，我就像白蚁啃蚀家屋般，把学校里的藏书逐一借回来看。

但是，大学里的大型图书馆我几乎不曾利用，因为非开架式的设计令我心生排拒。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就拿梭罗古勃来说吧，我走进那栋大型建筑物，如果用卡片检索，想必轻松就能找到。问题是，我就是提不起劲。

我会说出这种话，或许是因为对阅读还不够认真，不过我现在最常利用的还是当地的图书馆。只是，我们这一区的两侧被邻市夹击，既无设备完善的活动中心，也没有规模象样的图书馆。

所以，我经常跑去邻市的市立图书馆。

那间图书馆就在我念的女子高中附近，不仅新书很容易到手，馆内的空间明亮宽敞、易于出入。最重要的是，放学后顺道走过去已成为高中生活的一部分，因此自然经常利用。

我在高中一入学便同时申请了借书证，一次可借四册，为期两周。配合这个规定，我通常两个星期去一次。

自春至秋，天气晴朗的时候我不搭电车，骑着姐姐的越野单车，沿着古利根川沿岸破风行经七里路，整个人倏然一轻，心情格外舒畅。

值得一提的是，图书馆也提供录像带、CD、录音带外借，其中落语录音带的藏量也很丰富，应该不下两百卷吧。起初我随意看看，忍不住“哇”的惊叹一声。

对我来说，那是一座宝山。

有好一阵子，我就这么借了听、听了借地过日子。其中也有几卷圆紫大师的作品。想当然耳，我做梦也没想到，昔日那个身穿深蓝色粗陋制服的我，有一天竟能与大师本人面对面说话。

说到圆紫大师与录音带，今年六月起即将发行“春樱亭圆紫独演会”这套全十二卷的精选集。整套买下来在经济上有点吃力，但我打算先买第一卷，效法追星族请大师替我签名。

撇开那个不谈，慢条斯理地逐一检视大型书店的楼面还真有意思。不仅有论文与数据集，在教育丛书那一区，我还站着翻阅小学授课教案实例集和日本史问答集。

不知为何，语文书籍区的平台上堆放的不是语文书，而是中国女留学生的留日体验记。

我随手翻看了一下，好像挺有趣的，看看标价一千五百圆，我把书放回去，旋即又改变主意再次拿起。

高中时，我在图书馆借过《北洋船团女医航海记》，深受这本书的吸引。记得当时我甚至边走边看，不只走在路上，连上下楼都盯著书上的铅字，由此可见当时有多么热中。

加入男人帮、个性开朗乐观，偶尔过度活泼的“女医”，不仅是个医术超级高明的船医，更具备了令人战栗的魅力。

人类的组成不是光靠皮肉，还有骨头。这个看似理所当然的道理，在当时，令十七岁的我极为感动。

那本书现在出了文库本，所以我也拿给小正她们看过。

当时，我还买了同为文库本的《回首已是骑手之妻》，也是一口气看完。像这种具有自我主张的人写的心路历程(当然，没有自我主张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心路历程可谈)，就是有一股让读者目不转睛的力量。

想到这里，我决定砸下相当于四本文库的钱，买下这本《日本留学一千个日子》。

然后，我继续走向国文区，绕到书架另一端，那是最靠里面的区域。我漫不经心地将视线落在平台上，随即一惊，不对劲。

不同于一楼的新书区，这里的平台宽度仅放得下一本书，而且在靠墙的书架前以我的膝盖高度往横向延伸。

当然，上面摆着最受瞩目的新书和长销书。如果把书店里所有的书当成新闻报导，平台上放的等于是抢眼的新闻标题。

在国文区陈列的书本，约有我张开手掌那么宽的距离都看不见书背上的书名，那些书的书背纷纷朝向书架里侧。

换言之，有七、八本书被放反了。

12

梭罗古勃的《小恶魔》令我大失所望，甚至感到无聊。

书借来的当天晚上我就看完了，从丑时看到寅时的三点左右，躲在被窝里看完的。

我还不想睡，趴在床上，下巴抵着枕头，双手暴露在春寒料峭的空气中，拆下包在书封外的纸套。

因为我想看看封面设计。

随着纸页掀动的细微声响，书本裸露在抬灯的苍白色光芒中。

封面整体是干草色，书名是黑色，作者名字是蓝底镶金边，蛇与苹果的双书标志同样是烫金的。书上的文案写着“国内首见全译本”与“俄国象征主义代表作”，这倒还好，问题出在于前面的“无力与忧郁，诡异与情欲”等字眼。

霎时，我浑身发烫，接着面无血色。

我彷佛变成了一只母狐，掉进难以置信的陷阱。

公然如此讴歌的书，我居然主动向男人搭讪借阅，那一瞬间令我羞愧难当。

正当我感到浑身僵硬之际，远处的国道上传来救护车或警车疾驰而过的鸣笛声。下巴枕得好酸疼，我歪身侧卧并熄掉台灯，闭上双眼。

我沉浸在黑暗中，脑子里就像企图收复失地的军师正在寻思下次与俄文先生见面时该说的话及前后顺序。

在那天之前，我也看完了《日本留学一千个日子》。

这本书的作者住在一间约有三张榻榻米大的陋室，每天用功读书、废寝忘食，彷佛对照着耽溺于安逸、醉生梦死的我，令我无言以对。书中也提及日本女大学生的幼稚性格，例如以小名互相称呼等等。我觉得自己的日常生活好像被人一眼看穿了。

书中也提到，日本的年轻女孩“玩”得很凶。不过，这一点值得商榷。我高中时期当过学生会的干部，有一期会刊特别针对高中生活做了问卷调查，结果，我记得回答“正与异性交往”的本校女生约占百分之四十，同市男校的占比约为这个数字的一半。

如果是男女同校，或许情况截然不同，就像附近其它高中的朋友曾经说过，“如果在校外教学以前还没找到可以牵手的男生会很丢脸”云云。

撇开那个不谈，我对于自己在团体里属于过半数的另一方，多少感到安慰。

或许实际情况并没有世俗炒作得那么严重吧。

当然，彩虹从红到紫总共有七色，人也有形形色色。这种事我听朋友提过。在女子高中，这样的对话比起国中时期还稀松平常到令人摇头的地步，而且更露骨，所以我一点也不惊讶。

有人光做不说，也有人动不动就喜欢讨论这种话题。

记得在高二时，班上有个女生喜欢把报上的这类报导剪下来，还用五颜六色的色笔在重点部分做记号，并贴在教室后面展示。那是一个喜欢咯咯大笑、聪明貌美的千金小姐。

我冷漠以对，或者说故作冷漠。

我认为“爱情”有一种超越理性的魔力，但我感受不到。小时候觉得没什么，从幼儿园起就有暗怀好感的男生，小学时也曾经喜欢过两个男生，可是上了国中以后，就再也没有这种超越理性的感觉了。

我觉得是因为开始思考许多事。对于偶像的态度也是如此，到国中为止，我还会把偶像照片藏在抽屉里。

可是有一天，我忽然发现做这种事似乎只是为了应付别人问起“你喜欢谁”。

13

我在高田马场的书店把书还给俄文先生，并邀他到地下楼的咖啡厅喝饮料。是我主动开口的。

我一边啜饮奶茶，一边庄重地陈述被梭罗古勃短篇小说的“毁灭性美感”迷倒，对方也举出国内外作家为例适切地呼应，讲到起劲处还自然地比手画脚。我甚至觉得比起看书，听此人叙述似乎更显有趣。

“真是博学多闻啊！”我打从心底叹服。这句话当然不只是针对他书看得多，也包含了我对他理解力的佩服。

“哪里。”他简单带过，啜饮咖啡。那脸型看起来有点像电影里的超人，他今天穿着格纹运动衫、外罩夹克。

“当初怎会想吟诗？”

“对身体好吧。”

镜片后面那双平易近人的眼睛略微睁大。

此人看的书肯定比我多，我暗想。于是忍不住开心地说：“我一听到英国，立刻想到的小说家就是阿道斯·赫胥黎[109]。可是大一的时候，我跟一个说要专攻英文的人聊起，对方居然没听过这个名字，我吓了一跳……”

如果作家没没无闻、作品少有翻译，那我可能不会惊讶。问题是，那是赫胥黎，所以我真的大吃一惊。这是诚实的感想，但事后回想起来，自己怎会说出这么惹人厌的话呢。

这或许是我毫无自信的表现，这时候，如果知道十分就会忍不住说出十分。

之后，对方也不断地以开朗的语气发表令我目瞪口呆的高见，年轻气盛的我在兴奋之余忍不住越讲越多。

我提到了《日本留学一千个日子》，也批评日本现代的青年失去了远大志向，并与小说连结。我说：“不过，当所有小说都在谈论远大志向时，小说大概也灭亡了吧！”

进而又补上一句：“话虽如此，不过我首先想到的还是‘当所有小说都不再谈论远大志向时，小说也会灭亡’。”我承认，当自己如此确信不疑时，心情好像会豁然开朗。

即便是黄毛丫头故作姿态的意见，对方也听得很认真。

含着砂糖沉殿杯底的甜腻红茶，脑海中突然浮现几天前在百货公司的经历。

“呃……，你应该不会去逛女装卖场吧。”

“咦？”

当然不会吧。他看起来就是那种不懂女装和女人发型的人，听到sauvage(米粉头)这个字眼大概会以为是一种食物。

“上次，我去逛卖场时，看到一个有趣的人型模特儿。”对方眨巴着眼。我继续说：“那个假人看似二十七、八岁、一头短发，手上拿着一副眼镜。我走过之后觉得很奇怪，又倒回去看，还仔细打量了半天。”

“噢。”

“当然，还有其它假人戴着现成的眼镜。不过，我看到的不是既成的组合。看得出打扮者是根据服装与假人才配上眼镜的，选的眼镜也是最适合这个‘人’的款式。明明没有生命的假人，却因此产生鲜活得令人害怕的个性。”

俄文先生点点头。我大受鼓舞，继续说：“当时我心想，所谓的表现大概就是指这个吧。”

我们相谈甚欢。可是，我起码还懂得老是拖着人家很失礼，一露出“那么，也差不多该走了”的表情，他那张方脸微微一笑，于是说：“今天很有意思，让我获益良多。”

“哪里！”我大概是得意忘形吧。下一瞬间，竟脱口这么说：“请问，安藤先生，你知道什么是sauvage吗？”

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困惑地眯起。

“呃，好像听过。”

果然，我在心中得意地偷笑。

“听起来很像荞麦面(soda)配浓汤(potage)吧？”俄文先生对着微笑的我反问：“不知道，我投降……。说到这里，你喜欢豆沙吗？”

这才真的是莫名其妙，为何会冒出这种问题？

“喜欢，尤其是牡丹饼……”

刚吃过的东西顿时浮现在脑海中。我歪起脑袋不解地回答，但是他接着说的话令我更惊讶。

“是吗？唉，其实我不姓安藤。”

14

“啥？”我发出喉咙卡痰的怪声。

与上次在池袋会馆的大厅喊他时一样，他露出了忍俊不禁的表情。

“我姓坂入。”

这两个姓氏差异之大，岂非如荷兰芹与鲸鱼(意即南辕北辙)吗！？

“我算是爱喝酒。”

“喔。”

“但我也吃甜食。我妹常说我太贪心，叫我只能二选一。”

“唔。”

“甜食方面，不知为何我从小就很爱吃豆沙甜甜圈（an-doughnuts）。”

（我懂了！）我想。

“上次的发表会，我和高冈小姐正好闲着，于是到附近的店家采买茶点，打算在后台吃。我看到袋装的豆沙甜甜圈，就兴奋地指着说‘那个那个，我最爱吃那个’，逗得高冈小姐很乐。”

那东西与彪形大汉摆在一块显得很突兀，天真无邪又有点好笑。我彷佛看到了小正哈哈大笑的脸孔。回到休息室，小正边吃边冒出一句“AN-DOU先生”。

“事情就是这样。”坂入先生莞尔一笑。

“唔。”我无意识地拉起外套衣领，虽非自己的错却只能发出细如蚊蚋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我居然对这个人猛喊“豆沙甜甜圈先生”！“豆沙甜甜圈先生”！

然后，我越想越气。

（可恶，高冈正子，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小正！”

我当下冲到她打工的地点找她算帐，和上次以同样的姿势面对收银台，用比上次还大声的嗓门喊她。

“干嘛！”小正小声回应。我也压低音量，但坚持以抗议姿态横眉竖眼地发难：“你还敢问我干嘛，坂入先生！”

“噢，那件事啊。”

“你说的倒轻松。刚才，我把书还给人家，直到那时为止，我都一直喊人家豆沙甜甜圈先生。”

“嗯嗯。”小正以左手抚着姣好的脸颊猛笑。我当下越想越恼。

“我是无所谓啦，完全无所谓。问题是，这样对人家太失礼了！”

小正蓦地止笑，盯着我看了半晌。然后，一本正经地问：“坂入先生看起来很不高兴吗？”

我顿时哑口无言。愣了一会儿，才无奈地说：“没有……，他笑嘻嘻的。”

跟你一样！我很想补上这句话。怎会这样，自己看起来好蠢。我继续说：“可是……我觉得问题不在这里，不是这个问题。”

“抱歉。”粉蓝色制服欠身行礼，彷佛为了堵住我的嘴，急急道歉。我的气势一挫，嘟着嘴就此打住。

小正沉稳地看着我，感觉好像看得到小小的我倒映在她的眼眸里。渐渐地，我开始觉得做了一件可耻的事。

我很想相信一见钟情，因为我认为恋爱靠的是感觉。

看到“豆沙甜甜圈先生”觉得“好帅”就是一种超越理性的感觉。那是近来我不曾感受过的，所以我很想珍惜这种感觉。

当然，那是还谈不上恋爱的好感。对“豆沙甜甜圈先生”来说，我也只是一个偶然经过他面前、稍微有趣的女孩。这一点我很清楚。

如今，此人的姓名是“虚构”的，而我竟然以这种方式与对方见面，这令我很难受。想必坂入先生就是认定我只是个借书聊两句便说拜拜的女孩，才会觉得根本不用解释自己的姓名。没想到我们在咖啡店展开一席长谈，由于该“道别”了，他才临时起意把正确姓氏及真相告诉我。

这一点令我“方寸大乱”。人生在世，就是不断地丢脸。

我正在犹豫要不要把那件事说出来。最后，我还是说了。

“拜托别告诉其它人，我竟然特地跑来说这种事。”

明知小正不会说那种话，我还是特别提醒，这又是一“耻”。

小正笑也不笑地点头同意。

“对了，上次……”

我说。虽然也有转移话题之意，但我的确很想对上次发生的事说句话。

“你们国文专区的平台怪怪的。”

“啥？”

此时，有客人过来结帐，我们的对话被打断了。

我悄然离开收银台。小正说了声“欢迎光临”，一名看似女大生的客人递出一本厚重的书。小正以熟练的手势把书从书盒中抽出一半，并拿掉传票。

所谓的传票是书店陈列的书所夹的细长纸条，上面印有售货卡或集点券。

我记得小学时，看到那上面印有一圆或两圆的标示，被书店店员抽走时总是无法释怀。

现在，我当然知道，那是寄给出版社确认销售数量用的。

客人离开后，我重新打开话匣子。上一次，我把那些书的摆向又调整回来了。

“的确很怪。”小正听了以后，皱着眉走出收银台。

“在这边。”心想应该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不过我还是率先带路。

来到国文专区一看，情况并未跟上次一样，不过一眼就看出蹊跷。

这一次，在书架中央有十几本书都是上下颠倒放置。

15

“哆哆哆，哆哆—哆，哆哆—哆，哆哆——”

小正以美妙的噪子引吭高歌。在黄昏的银座。

今天她休假，我们俩和江美一起去电影院看《风之又三郎》[110]，看完以后来到银座。在夕暮的天空下，人潮在大楼之间匆匆流过。

“你的记性真好。”

“拜托，这个旋律又不难。”

江美也以可爱的嗓音跟着哼唱“青色核桃也吹远”。那是当然啰，说到江美，她国、高中都在铜管乐队吹竖笛：我在高中的艺术课选修的是美术，严格说来算是音痴，虽然喜爱听歌，但自己一唱就会走音。

我们在卖文具的伊东屋漫无目的地看了一下和纸与版画，再度外出。夜色变得更深了。

“好了，去喝酒吧。”

“应该是去吃饭吧？”

“也要吃饭。”

“我可没钱。”

“不去贵的地方啦。”

“没问题吗？”

“你别用那种可怜兮兮的眼神看我好吗””

小正大步朝人群中走去。

过了红绿灯，漫步在霓虹灯中，转过几个街角，小正快步走下通往地下楼的阶梯。

里面有几个铺有榻榻米宛如浮岛的包厢，店员穿梭其间、忙着接受点菜和送菜。暗色墙面上装饰着风筝与浮世绘，四处的陈列架上摆放着所谓民俗风格的陶器及装饰品。

小正在空着的“浮岛”坐下，我朝店内深处觑了一眼，然后面向入口而坐，江美坐我对面，形成一对二的态势。

“这里很便宜喔，虽然东西不好吃。”

小正说道。劈头就很扫兴但我还是努力浏览菜单，这时店员进来了，江美满脸幸福地说：“先来杯啤酒。”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点了一份炸豆腐。

“这个选择相当明智。”店员离开后，小正评论道。

“这里的生鱼片不能吃。”她摇摇手。江美笑了。

“那也太糟了吧。被小正这么说。”

小正生于神奈川县，住在离三浦半岛不远、靠近伊豆半岛的海边城市，家里经营日式小餐馆，嘴巴养得特别刁钻。

记得有一次聊食物，谈到寿司这个话题，问到了“爱吃哪种寿司”，我想了半天，回答小鰶鱼，江美的答案是甜虾，小正连想都不想便回答：缟鲹[111]！

“那个答案非常内行。哪像我，根本没有吃过缟鲹。”

“因为你住的地方不靠海？”小正问道。

“不，说到寿司，我都是直接点一份上等寿司或普通寿司之类的套餐。”我一边说着，一边倚向身后低矮的扶手，“小正不一样。”

“因为我是独生女，每逢寒暑假，店里公休时，老爹常带我上东京。有时候看电影，有时候去儿童乐园玩，午餐通常都吃寿司。”

“噢？那也是一种教育耶。先从认识鱼类学起。”

“倒没这回事。”

“你们当地的寿司店也供应缟鲹吗？”

“不，寿司店很少卖缟鲹。我们多半是自己吃，不卖客人。”

“为什么？”

“因为一到鱼市，眼前就放着新鲜的上等缟鲹。”

“啊，原来如此。”

我再度从食物中发现环境的差异。

江美问：“小正像爸爸吗？”

“长相吗？”

“长相。”

“严格说来应该是吧。”

“可是，小正还特别反问‘长相吗’，是因为性格截然不同吗？”

啤酒与小菜一起送来了。我们一同举杯，边吃边继续对话。

“脾气也很像吧。只是，我老爹少根筋。”

“噢？”

“对呀，这次，不是要改税制吗？之前他买了新的电视机，说是要赶在改制以前。明明改制后物价下跌，电视机只会变得更便宜。我忍不住怀疑他这个生意人到底是怎么当的。”

“不只是怀疑吧。以小正的作风，应该会直接讲吧。”

“当然讲了，还把他讲得体无完肤。”

小正愉快地喝光了啤酒。

“下个月开始涨价了吧：”

“不，我老爹说不涨。”

“有骨气。”

“不是不是，他纯粹是怕麻烦。”

“你们现在还会一起吃饭？”

“如果他约，我就会去。反正可以省下一顿饭钱，而且他都会带我去我吃不起的地方。”

“原来如此。”

我停下筷子，插嘴说：“小正如果晚归，他会担心吗？”

“会呀。唉，那倒是无所谓啦，问题是如果听到电话是男人打来的，他就疑神疑鬼，很伤脑筋。”

“‘老爸爱瞎操心’[112]嘛！”

我吃吃窃笑，不知为何一笑就停不下来。

“怪胎。”

小正耸耸肩，江美说：“神奈川听起来有一种很棒的感觉耶。县内有横滨，有镰仓……”

此时，我脑中闪过一个联想，连忙憋住好不容易平息的笑声说：“神奈川、镰仓、鸽子饼干[113]。”

“什么啊！”

“我是说，小正，《风之鸽三郎》。”

“什么？”

被她逼问，我又重述一次。小正交抱双臂。

“嗯……，还不坏啦。虽然无法明确指出到底有什么问题，但你果真很笨拙耶。”

16

于是，话题又扯到了电影《风之又三郎》。

我们纷纷觉得戏里那群男孩个个表现生动，大致满意，但是女生变成了主角，这一点让我们很不满。

我说：“拍成男生与女生的故事以后，好像变得很有现代感，我不喜欢。”

“对呀！”江美这样附议后，又想了一下，“不过……，或许是因为我们看过原作，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吧。拍成电影其实是另一回事，我记得小时候，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看了那部片子，好像还挺入迷的。”

“那要看你们喜不喜欢又三郎那一型的男生吧。”

听到小正的话，我意外地咦了一声。

“对呀，那又不是铅字。拍成影像以后，想象力自然受到限制。所以，会不会入迷，确实要看又三郎。”

被她这么一说，我只能老实点头认同。

“比方说，如果描写一个绝世美女，看小说还能让大众接受，拍成电影恐怕就难了，因为有各式各样的人会看。说穿了还是个人喜好问题。”

“话虽如此，”江美一边戳着鱼子海带卷，视线迂回地瞥向我身后的店内深处。“那边那个人怎么样？不管叫谁来看，应该都挑不出毛病吧。”

“哪个？”

她们俩当然是压低音量交谈。

“在小鸟摆饰前，不是坐着一对情侣吗？穿黄绿色短披风的那个。”

“喔，那个长头发的……”

“是‘美女’吧。”

小正老实地点点头。

“您说的是。”

“不过，完美到那种地步反而令人觉得难以亲近耶。与其说漂亮，不如说是美得犀利，好像手一摸就会被割到。”

“那样盯着人家，太没礼貌了。”我出言劝阻。

“是是是。”

“对了，也说给江美听听看好了。”

被点到名的她，无辜地歪起脑袋。我把神田的“书本颠倒放事件”告诉她。

“应该不是店里的人做的吧。”

“当然。不是我干的，其它人也不可能这么做。”

小正保证。

“那就是客人啰。”

“我想也是，问题就出在于动机。”

“这个嘛，或许是对那家书店不满吧。”

“或是对收银台小姐不……”

我说到一半，小正就踹我一脚。

“很痛耶。”

“你不坐我隔壁真可惜。”

“腿真长。”

“羡慕吧。”

“哼！”

此时，江美像要制止我们似地竖起手指，说：“还有一种可能，也许是对国文书籍不满。”

“换言之？”我反问。

“现在不是三月吗？也许是被当掉的学生，来到国文专区一肚子火……”

“你真的这么觉得？”

江美嫣然一笑，“不觉得。”

我伤脑筋地抓抓头，小正宣告放弃。

“到头来只是一场恶作剧，就算猜想什么动机也没用。”

“可是隔了几天又出现同样的行为耶。真的毫无企图吗？”

“所以说啰，干那种事的家伙有毛病。”

这时，江美再次竖指。“喂喂喂，那该不会是什么暗号吧。”

“阁下的意思是？”

“事先约好了，如果倒放几本书，就代表什么意义。”

“然后对方再专程跑到书店看暗号？”

“嗯！”小正蹙眉。

“谁会做这么无聊的事。”

“国际间谍集团！”

我一边叹气一边说：“你真的这么……”

“不觉得。”

“算了算了。”

小正不耐烦地在面前猛摇双手。

“啊！”江美好像忘了本来想说什么，以天真的语气提起另一件事。

“‘美女’要走了耶……”

她们俩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往一旁瞟，我也斜眼一觑。

起身离席的“美女”，一袭及肩长发飘逸如梦，两道形状姣好的眉毛底下，是一双美得令人惊艳的翦水秋瞳。

原则上，我从不认为上了妆的女人美丽，但我很清楚凡事皆有例外。江美说的没错，世上的确有“挑不出毛病的人”。

她的男伴走在前头。一身灰色西装，身材修长，深邃立体的五官，一看就是那种干练的人，左手插在长裤口袋里走来的架势稍嫌做作。

惊鸿一瞥后，我立刻将视线转回桌上。

我坐的位置在“浮岛”的角落，看得到灰西装经过后面，走向收银台，接着有一股闪亮的气息流经我身后。

“美女”一边走过，一边轻轻拍了我的脑袋两下。

小正与江美如同等待喂食的幼鸟般张大了嘴。过了一会儿，两人一边目送黄绿色短披风的背影，异口同声地问我：“怎么回事？”

打从走进店里的那一瞬间便已察觉的我，处变不惊地说：“我姐啦——”

17

翌日，我再度前往神田，是因为收到了加茂老师的明信片。

明信片的内容是某位他曾经教过的陶艺家即将在神田的画廊开个展。我还拿过那位陶艺家做的咖啡杯，算是有缘。

我从平常走的靖国大道书店街穿越斑马线，按照明信片上的地图找到画廊。

雅致的展示橱窗内，展示着宛如现代画般用色大胆的彩绘大盘。门是开着，不过这种地方不同于书店，我不太习惯，进去时有点胆怯。一名女子躬身相迎。

里面很明亮，空间虽不如美术馆那么宽敞，不过室内被充分运用，从大陶壶到小酒杯都恰如其分地安置在各处。

个展也是展售会。某些酒杯和咖啡杯，像叽叽喳喳的小朋友放在入口处的平台上，标示着连我也付得起的价钱。

在同一座平台上，还放着写有作者简历的象牙白小纸片。我拿了一张，继续往里面走去。

从叶形碟到手钵、茶杯，顺着陈列的陶器逐一看去，自然产生节奏起伏的调性，彷佛轻快的音乐自某处传来。

我在茶杯前站定。六个茶杯各有特色，右前方那一个很吸引我。

造型简单扑素，没有迂回诡奇之处，是一个自底部隐约浮现温暖米白色的茶杯。杯体上流动着一抹微云，看起来几乎是白色，定睛注视久了却感到从里面透出红色。不，不只是红，其实是五彩流云。

乍看之下还看不出来，但是我渐渐发觉，就连溪流的绿与蒲公英的黄似乎都蕴藏其中：

我在那里流连许久，之后绕行会场一圈，又回到了原地。

我想要这个美丽的小东西。我把皮包从肩头卸下放在脚边，很没规矩地膝盖一弯就地一蹲，盯着那只与视线等高的茶杯，看着一旁的卡片。上面扼要地注明了“白釉红茶碗”，没有标示假名拼音，所以我不确定该怎么发音。到底是按照音读念成“hakuyukou”，还是音读与训读夹杂。

但是光看这五个字，彷佛可以想见这茶杯的风姿。

我曾经看过能剧服装的图样集。在色彩丰富的照片旁，有各种多采多姿的服装名称。

“金红片身双色诗歌纹样厚板”[114]，或“红白薄浅葱段秋草纹样缝箔”[115]，以及“绀底敷瓦桐唐草纹样侧次”[116]等等。光是轻轻念出，心情便为之雀跃。

相对于一连串绚烂华丽的名词，这个茶杯的简单名称倒也别具风味。

我起身看标价，顶端处贴了约有小指甲尖那么大的圆形贴纸，是一颗红色圆点，表示“已售出”。

只见四个“0”并列，万的单位被挡住了，就贴纸底下略微露出的部分来推测，那个数字应该是“3”或“8”。八万我付不起，但如果是三万，不用抱着从霞之关大楼纵身跳下的必死决心也买得起。只是，付了那笔钱以后，恐怕好一阵子都得缩衣节食吧。

（我如果去打工也买得起……）大发豪语后才想起“已经卖掉了”，于是回到原点，顿时泄了气。

在现实生活中，我或许没有砸下三张万圆大钞的气魄，只有到了那个节骨眼才分晓。不过，说不定我会毅然决然地说声“把这个包起来”。可惜那个可能性已被剥夺了。

就在我又想蹲下时，背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18

我买了一只八百圆的咖啡杯，和圆紫大师一起离开。

身为真打[117]的他，穿着针织衫搭配可可色的开襟外套。

“怎么感觉你好像很烦躁。”

他用我听惯的语气说道。或许是因为在这种情况下见到面，我好像也这么觉得。于是，我把茶杯收进皮包里，看着圆紫大师。

“您也收到老师寄的明信片。”

“对，正好今天……”圆紫大师看着手表回答。“六点以前，我闲着没事。”

接下来，大师有三个小时的空档。

我们就这样朝着靖国大道迈步走去。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自从去年年底二十五日我的生日以后，这是我们第一次碰面。

圆紫大师边走边说：“你的头发留长了。”被他这么一说，我的心如小鹿乱撞。

“是。”我用右手轻按头发，一边微笑。本来剪得太短，所以现在也没多长。我想，到了夏天应该可以留到像小正一样的及肩长度。

“您还记得那位高冈小姐吗？”

我从头发联想到小正，脱口说出她的名字。当然，接着打算请教“书本颠倒放事件”。

“记得，高冈正子小姐，是个很有特色的人。”

圆紫大师曾经在藏王跟她一起走过一段路，也交谈过。（详情请参闻《空中飞马》的《胡桃中的小鸟》）

“对，可是，”我眼前浮现小正大骂“你这大嘴巴”的嘴脸，一边感到好笑一边暗想应该先闲聊几句，于是行云流水地继续说：“……说她古怪还真古怪。”

“噢？”

“她不肯把星座告诉我。我是指处女座或双子座的那种，很无聊吧！”

圆紫大师打趣地摸着脸。

“你们同年吗？”

“您也这么想对吧。第一个反应就是怀疑她跟我不同年所以不肯透露，可惜不是耶。我们聊过二十岁成年礼的话题，所以我知道她跟我同年”

圆紫大师的表情益发觉得有趣。我说：“她这人真的很莫名其妙。”

圆紫大师愉快地缓缓说道：“让我来猜猜她的星座吧。”

“咦？”我驻足反问，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19

一辆白色高背车从后面驶来，车上堆满了书。

我们紧贴着大楼的茶褐色磁砖壁面，躲开车子，手轻触着墙壁，感觉很温暖，我们俩好像并肩罚站的学生。

“让我来猜猜高冈小姐的星座吧。”

圆紫大师维持那个姿势又说了一遍，脸上依然笑咪咪的。

“可是，那种事……”

怎么可能猜得到……，我把下半句吞回口中，然后抱着“好，我倒要听听看”这种充满了不信与好奇的语气说：“……那就麻烦您了。”

圆紫大师发话：“星座的算法，是从某月横跨到下个月吧。”

“对。”

车子已远去，我俩却还维持那个姿势站在那里。

“首先，你是什么星座。”

“我吗？”

出乎意料的开场白。如果只是生日，圆紫大师早就知道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是魔羯座。”

圆紫大师用慢条斯理的语气说：“那么，高冈小姐八成也一样，应该是魔羯座。”

稀松平常的说法令我张口结舌，接着自然提出了疑问。

“为什么？”

“不过，这只是推论喔，我也顺便猜猜她的生日吧。”

“唔。”我已毫无招架之力。

“最可能的，就是一月的一、二、三日，最迟也不会超过七日。”

圆紫大师莞尔一笑地看着我。

“如果是一月一日就很完美了。你不觉得吗？”

我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高冈正子！”

“对，如果是这样就说得通了吧？”

“‘Shou’子的确是个罕见的念法。”

“正月(Shougatsu)出生的小孩，取这个名字也不足为奇。一年之始就是正月·，由此得名。我想高冈小姐自己也很喜欢，这个名字取得很大器，而且蕴藏着十二万分的关爱与祝福。不过，想必也有人一听说是正月生的孩子，就算没有恶意也会反射地用‘恭喜发财！早生贵子’云云来调侃，恐怕也有人这么取笑过她。所以当别人问起她的生日时，就算她习惯性地回答‘不告诉你’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渐渐觉得或许如此吧。

在银座，小正曾经聊到她父亲。当时，我脑海中浮现的那对父女，与连系他们俩的这个名字实在很相配。

不过，话说回来，圆紫大师再度让我大开眼界。对于他精准地锁定光圈，让混沌不明的事物无所遁形的高明手法，我只能叹服不已。

说到姓名，我想起最近才发生的一件印象深刻的事。

在得知“AN-DOU先生”不是本名，再听到对方提出“爱吃甜食”这个条件时，我已猜到答案。不过，我无法从“不肯透露星座”猜出“正子”背后的“正月”。

我倾头纳闷。（圆紫大师的脑袋到底是什么构造？）

20

我们走到路上。

“好了，现在要干什么？”

圆紫大师问道。我拥有他的“三个小时”。

“这个嘛……，如果不介意，去一下书店好吗？”

我们正在神田，所以这个提议很自然。不过，我的话语中隐约流露出恶作剧的味道。圆紫大师说：“有目的是吧！”

我点点头，“对，刚才提到的高冈小姐就在附近书店打工。”

“换句话说，可以再见到她。”

“对。”

“咦，还有其它下文。”

“是的。另有下文。不过到底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说着，我以眼神示意斜对面的那栋蓝绿色大楼，圆紫大师也朝那边看去。那是小正打工的书店大楼。

号志灯变换，过马路的人群匆忙地动了起来。

我在路上说出原委。

我们走进大楼，搭电梯时，我的引导之神似乎在思索某件事：

站在那个“奇妙书区”前面，我性急地视线一扫，便说：“今天好像没什么不对劲。”

不过，圆紫大师望着成排的书背说，“那可不见得。”

然后，他朝书架下方的五、六本丛书伸手，抽出一本书，不知道在检查汁么。接着，他的手又伸向书架中段的书。我虽未仔细阅读，但也随手翻过一、两本，那是目前出版的中世文学研究丛书。

那本书的大小为25开(14cm*21cm），装在一个毫无装饰、仅有文字标示的纸盒里。圆紫大师把书翻过来，打量书背上的颜色。由于隔着一层蜡纸，所以看不清楚，应该是海军蓝或铁灰吧，整体设计非常低调朴实。换言之，是那种典型的学术书籍，书背上的文字按照惯例是烫金字。

圆紫大师针对那个检查了一下，又逐一放回书架。

最后，他拿起一本最新出版的书，望著书背，接着抽出书本，翻到最后面的版权页，并检视夹在里面的传票。

然后，他皱起眉头。

“有什么不对吗？”我忍不住问道。

圆紫大师把原本想放回去的那本书的传票视若珍宝地缓缓地抽起，再默默地出示上面的文字。

销售传票《中世歌谣的方法》6500圆

毫无异样，与书盒上以明体大字写的书名一样当然，标价也一样：“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圆紫大师灵巧地把传票夹回去，把书塞回盒中，这次把书背对着我。然后，以手指按着略微鼓起的蜡纸最顶端，静静地往下滑。

烫金的第一个字，恍如在雾中呈现。

室

我赫然一惊地凝目细看。文字随着手指的滑动逐一显现，又逐一沉入白雾中。

町时代小说之研究

“室町时代小说之研究！”我不由得惊叫。

“啊，原来是这么简单的把戏。”

21

不管怎么说，书盒与里面的书不一样，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接过那本书，走到收银台交给小正。我觉得这次是凭本事解谜，所以心情很愉快。

小正调侃我，“鬼头鬼脑地笑什么，很可疑喔！”

我打算和圆紫大师道别后再向小正慢慢解释，于是跟她约好一起吃晚饭。大师还在电梯前等着。

然后，我们走进大楼旁边的巷子，又走了一小段路，进入第一家可以喝茶的餐厅。

店内的空间纵长且深，没什么客人上门我们在窗边的空桌位坐下。阵阵咖哩香味剌激着鼻腔，邻座有客人正在享用。

店里播放着音量适中的拉丁音乐，桌上有假玫瑰摆饰，褪色的布制花瓣，在大窗射入的阳光下隐约浮着微尘，感觉上很适合春日的午后时光。

“欢迎光临！”

柠檬黄的桌上放着水杯。我虽非受颜色蛊惑，却点了柠檬茶和起司蛋糕套餐。

“春天的脚步近了。”

圆紫大师望着紧靠窗外的灌木丛，如此说道。那种绿意鲜活柔和，如果放上小瓢虫一定相映成趣。

“的确。”

前面的旧书店有两、三个人正在浏览百圆文库本，这是神田午后常见的平静光景。

我蓦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的电视节目我看了。”圆紫大师莞尔一笑。

“《山崎屋》是吧！”

“对啊！”

“那是我很喜欢的段子。”

“我也爱上了。”

“真是感谢。”

“出场人物个个讨喜，还有装疯卖傻的结局，与那个世界配台得天衣无缝。”

“那种说法现在已经没人用了……”

“您是说《三分与新造》吧。”

“对，所以旁边还有专人解说。”

“像那种结尾，好像有个专用说法。”

“设计性结局。”

下午茶套餐和圆紫大师点的热可可送来了。

“可能有些结局不符合时代潮流需要更改，不过就是因为与时代不符才别具价值。”

我一边说道，一边看着红茶表面。黄昏以前的春光从窗口照了进来，热茶的白色热气宛如水面氤氲的雾霭。

“啊，对了。”

“什么事。”

“我有个请求。”我把录音带“圆紫独演会”一事告诉了他。

“送你一套吧。”

我慌忙摇摇手，说：“不不不，我自己买我自己买，请让我买！”

我从中学时期就开始喜欢圆紫大师的表演。因为喜欢所以要买。

“所以……，请帮我签名。”

“怎么，我也成了偶像明星吗？”

“不，我可不会跟偶像要签名。”

“那我该高兴吗？”

“请高兴一下。”说完，我轻轻用指尖敲敲嘴，“我今天老是在说‘请’耶！”

圆紫大师莞尔一笑。

“没办法。我不爱写字，那就送你一张签名板吧。”

“哇！”我在胸前双手合十，欣喜万分。

圆紫大师端起和他外套同色的热可可啜饮。我们聊了一下大学之类的琐事，不过我还是很想谈谈那件事。

“那个……，到头来还是为了鱼目混珠吧！”

我将左右手交叉，比出一个替换的手势。

“你是指书吗？”

“对，为了以便宜的价钱买书吧？”

“你的意思是？”

被这么一反问，我莫名地有点心慌。

“我是说，如果这么做毫无理由，也就是说，如果是个‘什么都想颠倒’的精神病患，应该只会调换书盒与书本。连传票都特地换过，此举显然是针对收银台。”

圆紫大师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我想应该是。”

“价钱标示在书盒上。但如果拿去收银台结帐，店员通常会抽出传票报价，因为书盒上贴标价的位置因书而异。总之，书盒与传票上的价钱是一样的，不管遇到哪种情况，对方都能以《室町小说》的价钱买到《中世歌谣》。”

“的确，被更换的书只剩下一本，这表示另一本被买走了。”

“看吧！如此说来，比起凑巧被别人买走的可能性——而且是在没有仔细确认的情下，那本书被掉包的人买走比较合理。”

“的确。”

得到了大师的附和，我有一种立场和去年“颠倒”的快感。

“像那种封面设计朴素的书，外面又裹了一层蜡纸，书背上的字根本看不清楚，轻易就能骗过收银台，就算被发现，也会以‘某人随手翻阅后放错盒子’为由否认到底吧。”

“所以，那是为了贪便宜啰？”

被他再度这么一问，我开始不安了。然而，一只脚已经跨到了船上，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讲下去。

“对，《中世歌谣》是最新出版的新书，所以价钱应该调涨过吧。”

“可是，”圆紫大师语带沉思地说：“平台与书架上的书被倒过来放，又是为了什么？”

“那应该是心理准备吧！”

“你是说预先演习吗？”冒出一个古老严肃的字眼。

“对！”

“但是，如果目的要骗过收银台，应该会尽量避免引起注意。如同走私者经过海关时，总会佯装若无其事，避免视线接触，巴不得顺利通关。这样的‘嫌犯’居然还特地强调‘颠倒’，就心理上来说未免太奇怪了吧。”

我顿时哑然。圆紫大师乘胜追击。

“还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就算涨价了，同样的丛书厚度相同，价钱真有差那么多吗？”

这一击够狠。不过，我好歹也上过圆紫大师一年的逻辑学实地教育。我一边戳弄剩下的蛋糕拖延时间，一边做好迎击的准备。

“话是这样说，但就算只是涨个一百圆……，不，十圆吧，万一哪天非买那本书怎么办？而且，偏巧当天身上只带了涨价前的金额。”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相当完美”，还得意地喝了一口茶，又说：“对吧，现实活中就是有这种偶然。于是，这时候一定很不甘心，只好采取非常手段。”

没想到，圆紫大师听了竟然摇摇头。

“不通，不通。”我噘起嘴。

“为什么？”

“你刚才说书被倒过来放，是事前的‘准备’。现在居然又说‘凑巧那天非买不可’，这岂不是完全不通。”

“啊！”我一时大意，当下很泄气。

“况且，”圆紫大师继续说，“我看过那本书的版权页。你知道吗？《室町时代小说之研究》的定价同样是六千五百圆。”

22

自以为行遍天涯海角却发现仍在如来佛的掌心里，孙悟空首先的感受不是惶恐而是被骗的懊恼吧。至少，此时的我就是这样。

“太过分了吧！·那样，我岂不是个大傻瓜。”

“对不起！”圆紫大师乖乖低头致歉。

“您为何不早说。”我虽然有点恼羞成怒，还是察觉这有点不像他的作风，于是如此问道。

“没有啦，当初听说书本被倒过来放的时候，我已经想到解答了。看到那本书，我更加确信自己没猜错。然后……，我觉得那很可怕。”

我的不满如同日蚀呑噬影子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悚然一惊：圆紫大师继续说：“因此，我想先听听看你的想法，了解一下还有什么其它解释。”

“可惜……，我的意见毫无参考价值。”

“不，没那回事。对于关键处，我跟你的想法一样。”

“关键？”

“对，也就是‘设计性结局’。”

“设计性结局？”我一头雾水。怎么回事？

“把书盒掉包并不是因为其中一本书比较贵。价钱都一样。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嫌犯只想买装在《室町小说》书盒里的《中世歌谣》。”

“可是，……那样毫无意义。”

“所以，问题在于为何要‘设计’。”

“咦？”

“我是指书被放反或上下颠倒的行为，不太可能是偶然：正如你所言，推断这是同一个人做的比较合理。不过，我刚才也说过了，如果目的是为了贪便宜，事先让店员注意到这种恶作剧也未免太奇怪了，反而应该尽量掩饰。”

“是！”

“如此一来，我们的推理也应该倒过来。目的是‘买书’的‘相反’。”

我愕然地张大了嘴。

“如果只看书盒却买错了书，可以做一件事。那是什么？”

我恍然大悟：“返书！”

“没错。可以对店员这么说‘我只看外盒就买了，没想到里面装的书不对’。”

我像个演员，开始替他接话。结果——

“店员一定会认为‘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因为最近常有恶作剧’。换言之，‘事先设计’是为了日后返书所做的心理伏笔。”

圆紫大师缓缓地点头：“对，只要这么说‘当时因为急用，发现买错以后已经另外买新的应急’，店员反而会低头致歉，然后退钱。”

“六千五百圆：对学生来说是一笔巨款。”

“就算不是学生，这笔数目也不小。这种书的销路有限，再加上这家出版社规模并不大，所定的价钱也让消费者出不了手。可是，若只是偷走昂贵的书——或许我不该说这种话，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问题是，这种事先设计的犯罪手法，该怎么说呢？毫无出奇之处。这表示犯人是个一丝不苟的小偷，是个只偷内容，再以书本这种‘形式’归还的窃贼。”

这种解释很奇特。小正当天随口说的“有病”这个字眼浮现我的脑海里。

“如此一来，与其说此人有良心，不如说是……不正常吧。”

“对，就是那种异常令我害怕。说不定此人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是偷窃行为。的确，把书拿走时，他付了钱。到书店返钱时，再把书归还。就算被盘问，恐怕也会打从心底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回答‘我又没有偷任何东西’。甚至还会抱着傲慢的价值观认定‘这本书根本不值得我花这么多钱买’。”圆紫大师盯着白色杯底残留的可可汁液，露出有点疲惫的表情，继续说：“心理学上有个术语叫做‘合理化’。”

说到心理学，我在通识课学过一点皮毛。

“就像伊索寓言的狐狸说‘那葡萄是酸的’吧。”

“没错。既然再怎么跳都构不到葡萄，只好这么想‘那是酸的’，让自己心里舒坦一些。

人的确会产生这种心理。如果事实真如我所猜想的，想必此人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窃贼。他认为‘坏’的行为，绝对无法直接做出来。可是，如果真的很想做，他会以‘这不是偷窃，我只是借用一下需要的书’的方式，找一个对自己有利的借口。如此一来，前一秒跨不过去的障碍，便可以轻易越过了。”

我可以想见对方的模样，一定是一个主观意识很强、头脑聪明，又极为神经质且情绪不稳的人。

圆紫大师说：“如果是这种个性，透过自我合理化，即便是再病态的事他也能坦然执行。想到这一点，我就很害怕。”

然后他陷入沉默。

店门开启，一名看似学生的胖男生走了进来，喳喳呼呼地向女店员搭讪。女孩开怀大笑，站在柜台内边说边笑，将刀叉拭净后归位，只听见铿铿锵锵的金属撞击声。

圆紫大师瞥向阳光逐渐消失的窗外，看着上方搭起的橘色遮阳篷，冷不防说：“……站收银台的是高冈小姐吧。”

“啊，对。”

“本来应该跟她打声招呼。可是，我故意不过去。”

圆紫大师没去收银台，径自站在电梯前等我，当时我也没放在心上。然而，现在仔细想一想，他与小正(虽说只相处过几个小时)重逢却佯装不熟，的确不像他的作风。

“故意……”我如鹦鹉学舌般重复着，一边估量着这句话的意思。

“懂吗？”

“懂。之前也破解过谜团的圆紫大师，如果来到那层楼，高冈小姐一定会问起书本‘颠倒’的原因。可是，您不想把这件事告诉她。”

“是的。我的想法纯属推测。书本被颠倒放置，也许只是恶作剧。与那个恶作剧无关的某人走到那一区买书，拿起那套丛书里的两本书，一边考虑‘该买哪一本’，一边抽出传票，放回去时不巧放反了。更不巧的是，连书盒也放错了，最后买走了其中一本。这种事也有可能发生。”

这个说法就这起“事件”来说，也许是更符合常识的解释。但是，圆紫大师想必不是真的这么想。因为那样太不自然了，而且发生的时间、地点与“颠倒”的恶作剧相同。

现在，较合乎常理的说法，就像眼前的假玫瑰般黯然褪色。

“不管怎么样，那个买书人来返书的机率应该很高。我不能让收银台的人有先入为主的偏见。”

在薄暮的笼罩下，我目送走向地铁车站的圆紫大师离去。

然后，我正想走向蓝绿色大楼的“那一层”，却像被线拉扯般在人行道上驻足。双脚的影子映现在柏油路上，已泛灰模糊。

我发现自己可能与“那个人”搭乘同一部电梯。

想象中的“那个人”脸上没有表情，脸孔就像雪白的能剧面具，甚至不知“那人”是男是女。

万一每层楼都有两、三个人出去，方形铁箱中最后只剩下我和“那人”独处怎么办？在不停上升的密室中，万一“那人”取出《中世歌谣》，低声演练起返书时的台词怎么办？我彷佛可以看到那蠕动的白色嘴唇。

很窝囊地，光是这样就令我失去再度搭乘电梯的勇气。

23

早早入夜的神田街上，大型书店的打烊时间更早。我漫步闲逛旧书店，在约定时间与小正在大楼前碰面。

我们沿着骏河台往主妇之友出版社那端上坡，在途中的餐厅解决一顿略迟的晚餐。

小正点了“巨无霸炸猪排与可乐饼套餐”，八百圆。我寒酸地点了“汉堡套餐”，六百圆。

“我们俩的胃容量是八比六耶。”我这么一说，小正哼哼地冷笑。

“这就是劳工与米虫的差别。”小正狼呑虎咽。

“我吃啰。”

我们共餐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如果生菜色拉里面有蕃茄，小正连我的蕃茄也吃。

“请便。”

“要听听小子我的梦想吗？”

一边说着，一身牛仔装的小正，以那略带异国情调的双眼看着我。

“好啊。”

“我跟你打赌，如果我赢了，赌的是蕃茄，我会逼你吃到撑。”

“好可怕好可怕。”

小正毫不扭捏地把红蕃茄扔进嘴里，咧嘴一笑。

“挑食不好喔。”

这时候就会发现人情的温暖，人心是美好的。然而，世上若有千百种人，便有亿兆……，不，无限多种人心。

有外显的想法也有隐藏在内心的想法，还有难以想象的心思吧。对于他人，甚至对自己来说，都无法捉摸。——就像我为“豆沙甜甜圈学长”动摇的心、直到脑袋被打才肯承认胞姐在场的心。

步出餐厅，我们一路走到御茶水车站。小正在这里搭JR。

“你呢？”

我回答：“我要走到秋叶原。”

我有月票，可从那里搭乘地铁日比谷线，当然也可以和小正一起坐到秋叶原再转乘，不过穷学生连一百二十圆也要省。

小正二话不说便转身，她想陪我走。

我们走到上班族来来往往的御茶水桥，不约而同地驻足。

小正扶着栏杆，瞥向眼底流经的神田川岸边。

“那，是樱花喔。”她指着已化为暗影的树丛。

“嗯……”

“马上会开花，然后满天都是缤纷飞舞的落樱。”

“你看过？”

“去年。”小正转过头，又说：“毫无理由的，突然很想从桥上往下看，于是在对面的栏杆探出身子。”

“那样好像要投水自杀。”

“结果，水面上漂着一大堆白点。起先，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因为桥距离水面相当高。”

“嗯。”

“脑海中逐渐浮现——是、樱、花。接着，我又跑来这一头，就这么望着那边的樱花没完没了地飘落。”

我把皮包放在脚边，凝视着神田川阴暗的水面。

最后，传来隆隆作响的声音，河面上映现从彼端滑进车站、宛如玩具的丸之内线红色电车。电车上方是灰色拱形的圣桥，只看到过桥行人小小的上半身，彷佛一幅水墨画。彼端有秋叶原电器街的热闹霓虹城楼，红、白光上下交错、忽明忽灭，巨大的黄色三角明灭不定，融入漆黑的夜色中，染成了浅樱色。

我抬起视线，一边扭身，抵着栏杆仰望天空。

唯有皮鞋和高跟鞋踩过桥面的足音、对话及笑声从我面前经过，众人的身影从视野中消失了。

“怎么了？”小正悄然问道。

“看。”我举起右手，指向空中的某一点，“胧月——”

第二卷 夜蝉 六月新娘

01

淅沥淅沥……淅沥淅沥……淅沥淅沥……细雨绵绵，像无数条从天而降的白丝线，柔柔细细地包覆着这个世界。

这是六月的午后。下课后的教室，过了一阵子，有一股莫名的寒意，彷佛家人搬走后空旷冷清的屋内。

我和江美在窗边隔桌而坐，从刚才就一直聊天。

江美穿着横条纹T恤。徐缓水平流线中的两条莲花色，在冷清的教室里显得温柔美丽。

最后我们聊完了，不约而同地瞥向窗口。

雨水覆盖了视野，如果把视线的焦距拉近，只见透明水滴装饰着窗玻璃。

我猛地起身，双手撑在桌上，凝视着江美那张白皙的脸庞。然后，压低嗓音装酷地说：“把这场雨送给你吧！”江美微微歪起脑袋。

我指着窗户，说：“梅——雨——”

02

“梅雨的英文怎么说？”

我记得国中时，有一次到教职员办公室，顺便问了这个问题。我是认真的。时值六月，询问对象当然是英文老师。

那位总是笑咪咪的圆脸老师，贼贼地笑了，并说：“Plum rain。”

这好比把番茶直译为Savage tea。

我一头雾水地“噢”了一声正要叹服，“基本上那边应该没有梅雨！”老师如此说道。

“那么，六月怎么说。”

“June。”

“June bride这名词你知道吗？”

“呃，懂一点。”

“会有那个说法，想必也是因为每逢六月那边的天气特别好。”

“原来如此。”

看我点头同意，老师又补上一句无关的题外话“我是十月结婚的喔”，接着又说“硬要说的话，大概是rainy season吧”。

“下雨的季节吗？”

“对，也就是雨季。”

此时，桌子另一端有人喊我的名字。

“有！”我应声转头。大块头的国文老师拿着新鲜屋的牛奶盒，朝我这边注视着。

“上次，教俳句时我们练习过季语吧！”

“是的。”

“七夕这个名词，你认为是哪个季节的季语。”

“夏季——”

“错了错了，是秋季。”

我“咦”地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叫，简直无法理解。说是夏季还嫌早呢！

老师露出了猎物一如预期落入陷阱的表情说：“喂喂喂，你仔细想想，七夕是几月几日？”

“七月七日。”

“七、八、九月是秋天。所以，七夕是秋天的季语。”

我自言自语：“啊，要依照农历的算法。”

老师一脸满足地说：“夏天是四、五、六月。所以，梅雨不是六月而是五月下的雨，也就是什么……”

老师不放过任何逼我复习的机会。

“五月雨。”

“对对对。”

英文老师彷佛在等这一刻，马上说道。

“知识就是乐趣，懂吗？”

今年，又到了那个梅雨时节。

此时此刻，我早已听惯了雨声，床上的垫被也吸饱了湿气，在我身体底下要求“赶快把我拿出去晾干”。

然而，对我来说，六月可不是只让人感到郁闷，因为圆紫大师的落语选集从这个月开始发售：

从第一卷的〈第一百年〉和〈山崎屋〉，到最后一卷的〈鳅泽〉与〈三味线栗毛〉，总共有十二卷。我打算从拮据的手头中努力筹钱购买，至少已经向福利社订购第一卷，发售日当天便拿到货了。

那卷带子现在放在我的包包里。

和江美聊完，走出文学院大门的我，冒着细雨正要去见圆紫大师。

03

之前，我们早就约好等我买了录音带，大师要送我签名板。听起来很像是促销活动的特惠赠品，不过，这纯粹属于我与圆紫大师的私人约定。

我走进一家位于文学院附近地铁车站旁的咖啡店。大师表示从自家过来不用换车很方便，但特地让人家送来还是令我惶恐不已。

我比约定的三点提早二十分钟抵达。然而圆紫大师已经坐在窗边的位子。

“您等很久了吗？”

“不会，我也刚到。”

我点了红茶，视线瞥向大玻璃窗。与刚才在教室里看到的一样，窗户上点缀着宛如少女泪湿双颊的水滴。

镶嵌在方框里的雨景中，撑伞的路人行色匆匆，往来车，疾驶而过，溅起了阵阵水花。

“每天下个不停耶。”

“讨厌下雨啊！”

“那要看我正在做什么。”

“意思是？”

“如果正在家里看书，下雨让我心情沉静，那时候就很喜欢。”

“原来如此。”

“不过，梅雨总让我想起泡芙。”

圆紫大师露出了有趣的表情。

“这是什么组合。”

“说来话长……”

“请说。”

“我爱吃泡芙。”

“女孩子大多爱吃泡芙和起司蛋糕之类的甜点。”

“我也是女孩子。这样可以证明了吗？”

“我同意。”

大师很配合。

“酷暑时咬着冰透的泡芙，冰凉的鲜奶油在口中融开的滋味真棒。”

“听起来的确很好吃。”

“不过，那可不能配啤酒。”

圆紫大师莞尔一笑。

“能够毫不在乎地这么说，证明你不喝酒。”

“是吗？”

“对，因为你刚才那句话，相当倒胃口。”

真沮丧。

“对不起。”

“不不不，用不着道歉。然后呢？”

“然后……我高中念的是女校。”

“我好像听你提过。”

“对，同市还有另一所男子高中。”

就算话题跳得太快，大师也会耐心倾听。再加上我有点焦躁，于是越扯越远。

“不是姐妹校吧。”

“是兄妹校。因为听说那所男校创立的时间比较早。”

“这样啊！”

“然后，两校会举办联谊活动，由各校每个班级自行策划，并找对方合作，然后在其中一所学校举行。”

“听起来挺好玩的。”

我耸耸肩。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参加之前还有点期待，在活动开始之前，大概都是这样吧。真的去了，也不过是在浪费时间。”

“哎呀呀。”

“所以，我们也办过，还在对方的校园举办咧。活动开始之前还有一点时间，于是我们在站前面包店逗留。男高前面就是车站。很丢脸吧，居然是女高的学生大老远跑来找男生。您不觉得很奇怪吗？”

“那也是命运吧！”

“天啊。”

“很气？”

“很气！”

茶送来了。下雨天最适合来杯热红茶，我将白茶杯送到嘴边，继续说：“那天是星期六，面包店可能隔天公休，店里的蛋糕有折扣，于是我买了泡芙，这是联谊活动最大的收获。它的鲜奶油不甜不腻，口感清爽正合我意。从此，我就认定了那家店的泡芙，大概每隔几个月会去买一次，结果在不知第几次的梅雨天……”

“终于进入正题了。”

“对，我想您已经猜到，泡芙馊掉了。夏天，我通常会特别注意食物保存，不过那天是阴天，我一时大意忘了把吃剩的泡芙放进冰箱。到了学校才想起来，赶回家一看，已经馊了。所以一提到梅雨，我就会反射性地想起那一天。”

“这算是对食物的怨恨吗？”

“对。”

“比起泡芙，我画的极为平凡无奇。”

圆紫大师说着，拿起靠在椅背上的粉蓝色唱片袋。那是塑料材质，以防内容物被雨淋湿。接着，他取出我要的东西，一块签名扳。

圆紫大师把纸板转向我。

他用墨笔画了一只待在叶片上的蜗牛。墨色浓淡有致，笔触轻快沉稳：“我想……，应该画点配合季节的东西。”

他把纸板交给我。

“哇，不好意思。”

“喜欢吗？”

“喜欢，没想到还能拿到您的墨宝，简直是意外的惊喜。”

“太夸张了吧。”

圆紫大师露出温柔的微笑。

纸板上以高雅的字体，写着“蜗牛心中亦有翅”。

小时候，我曾经在住家附近的河边抓蜗牛，还带回家放在院子里。当时，我还不知道“ㄍㄨㄚㄋーˊㄡ”写成汉字会有“牛”这个字。不过若要打个比方，我当时几乎打算在院子里搞个大规模的蜗牛牧场。

没想到这个计划在母亲大人的怒吼下：“不准养！院子里的树叶会被啃光。”因而惨遭封杀。

那天，我撑着父亲的大黑伞，细雨如雾的记忆，还有宛如驼在背上的大伞，随着回想的酸甜滋味在瞬间涌上心头。

“这里的‘翅’是‘翅膀’的意思吗？”

“是的。”

“您自己作的诗？”

“不不不，我以前虽然也被赶鸭子上架勉强学过，不过可没办法写得这么风雅。这是摘自《江户俳谐岁时记》[118]。”

我再次想起圆紫大师是国文系的大前辈。

我慎重地问道：“蜗牛是夏天的季语吧。”

“对。”

梅雨是五月的雨，又名五月雨。如果按照国历的算法正好是这个时期，属于六月。我一边望着大窗外的风景，一边咕哝着：“六月……”

同时，我打算把那件事告诉圆紫大师。不过，事情总有先后顺序。

“落语一提到俳句，立刻会联想到‘杂俳’[119]，不过提到和歌的段子好像也不少。”

“是啊，比方说《西行》[120]也有所谓的《和歌三神》[121]。”

“像那种题材的段子，多半别具巧思，基本上我还蛮喜欢的。就算撇开落语，在古典文学中也有《古今着闻集》[122]之流，我还记得其中的某个故事。”

“噢！”

“听到纺织娘的叫声……，我想大概就是现在的蟋蟀吧。某人奉命用这个题材‘咏诗成句’[123]，结果他一开口就说‘青柳——’。”

“噢！”

“‘柳’是春天的季语，所以当场遭到众人取笑，没想到整句话是‘青柳绿丝纺成布，夏去秋来织娘鸣’。”

“亏你记得这么清楚。”

“是啊，看过的东西觉得有趣，往往印象意外深刻。话说回来，故事最后，此人毕竟还是信手捻来纺织娘，切题地咏出了‘犹如柳枝丝丝缠绕，从夏到如今入秋，蟋蟀声声嘶鸣’。还有另一个故事有异曲同工之妙——对于应是秋句的‘初雁’这个诗题，某人劈头就咏出了‘春霞’。”

“这种破题法，换个角度想还真是坏心眼。”

“会吗？”

“不不不，别理我，你继续说。”

红茶已经喝完了，我拿起厚重的水杯喝了一口。

“此人同样遭到嘲笑。可是，他最后咏出了‘春霞朦胧去复返，忽闻雁声秋雾上’”，于是博得满堂彩。”

说到这里，我从包包里取出录音带。圆紫大师露出宛如少年的羞赧表情。

“出版这种东西，名符其实还早了十年。”

“哪里哪里，您别这么说。再过十年，还要请您出一套百卷大全集。”

“你现在就要预约吗？”

“对，我第一个报名。在那之前我会努力存钱。”

圆紫大师微笑了。

“哎呀呀，那我也得赶紧充实表演内容啰。”

接着，我们聊到了录音带，圆紫大师说了一些公开录音的幕后花絮：一旦察觉现在观赏的现场表演要制成录音带，据说观众席中，总会出现大师的表演一结束立刻拍手的人，令制作人很困扰。不过，我能理解那种心情，想想还蛮好笑的，此人一定是想留下自己的掌声，随着表演逐渐接近尾声，想必紧张得严阵以待吧。

我说出对第一卷的感想。第一卷收录了两个段子，都是颇能展现大师特色、与观众融为一体的现场演出。我如此说道。

圆紫大师想了一下才说：“表演时当然很满足，不过也有很多现场演出连我自己都觉得差强人意。有时候，感觉自己和观众都消失了，彷佛眼中只有表演的段子。那对表演者来说，正是无上至福的瞬间。那一刻，在观众看来，或许已经与落语融为一体了。”

对我这种黄毛丫头的意见，大师听得极为认真。

“收录选集的段子，都是很快就决定的吗？”

“是的。该选哪个、该剔除哪个，也不是毫不犹豫，不过算是决定得很顺利。”

“《鳅泽》[124]也有收录耶。”

那是三游亭圆朝创作的著名段子。

“对啊。”

前往身延山[125]进香的旅人在雪山里迷路，慌乱之际发现了一间屋子。令人惊讶的是，屋中的女子竟然很眼熟，原来是吉原以前的花魁娘子阿熊。旅人喝下阿熊端来的蛋酒，就去休息了……。故事如此发展。

据说这也是初代圆紫拿手的段子，因此算是春樱亭的“传家绝活”。

“这个《鳅泽》，是三题段子吧。”

“是的。”

由客人出三道题目，组成一个段子表演，这就叫做三题段子。若要将题目巧妙地融入故事里想必不容易，因此表演一旦成功，就会显得格外风光。

“三题是〈蛋酒〉和〈解毒符〉，还有……”

“唉，现在已无从确定了。也许是以〈鳅泽〉这个地名为题，也有人说是〈枪炮〉，还有人说是〈膏药〉。”

“三题段子的历史很悠久吧。”

“是的。据说初代的三笑亭可乐[126]表演过了，所以算是很久了。”

最近，和田诚[127]有个好玩的提议，由女明星出三道“题目”让作家写成极短篇。附带一提，吉永小百合[128]出的题目是〈魔法之水，红宝石，白萝卜〉，接招的是名作家野坂昭如[129]，写成的作品名为《橄榄球指南》。

“圆紫大师表演过吗？”

“有啊。”

“成绩如何。”

“直冒冷汗。”

“好想听听看。”

“你的品味真诡异。”

圆紫大师搔搔头。我继续说：“说到这里……”

“怎么？”

“我也遇过〈三题段子〉。”

“遇过？”

“对。”

我忽然觉得很愉快。若说咏秋时，开口就以《春霞》破题，是一种吊人胃口的说法，那么我现在就是刻意如此。圆紫大师肯定认为我讲话天马行空，毫无章法。

不过，他的表情依然像在旁观玩沙堆的小孩，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说：“题目有三道吧。”

“是的。”

“其中有〈蛋酒〉吗？”

我淘气地笑答：“没有，不过〈蛋〉是第二道题目。”

04

那是大约一年半以前的事，江美的一通电话揭开了事件序幕：“我要去扭紧。”江美悠哉地说道。

“扭紧什么？脖子吗？”

我开玩笑问道，只闻话筒彼端传来呵呵笑声，彷佛看得到江美丰润的圆脸。

“水管的总开关啦。”

“太夸张了吧，关个水居然还要大老远跑去轻井泽。大概有多少公里？”

“我哪知道。”

“你去过吗？”

“没有。”

我也没有。

江美参加的那个社团，社员当中好像有千金小姐〈我不知道怎样才算是“千金小姐”，但在轻井泽有别墅，还有进口轿车，这样的条件，在我这种一文不名的平民百姓眼中，自然会想喊声“嗨，千金小姐！”］。

“所以，我得去把别墅的水管总开关关好，把剩下的水放光，那是为了……”

“这点常识我知道啦。”

当然是为了避免水管冻裂。

“哟，好聪明。”

“谢谢夸奖。”

她说过去的时候，还可以顺便享受轻井泽晚秋的情调。

问题是——我问道。

“夏天在那里避暑，回去时先把水放掉不就行了吗？”

“唉，你真外行耶。”

这种事还分什么外不外行。我干咳一声，说：“很抱歉，敝人在下我，和别墅那种玩意儿无缘，顶多自家院子里有间破储藏室。”

“闹什么别扭啊！”

江美又笑了，一边解释给我听。别墅也会出租给外人住到秋天，所以在夏天刻意不关水。话说回来，也不好意思叫最后一位房客把水放光。于是，等到天气变冷时，只好委托某人，或是让不怕麻烦的熟人住下，再不然只好自家人出马。

“所以，峰小姐找上我，问我：‘要不要一起去住一晚？’由她开车，只要跟着坐车就到了。”

峰由加莉是千金小姐的芳名。

“嗯……”

“目前有四个人要去，还可以再坐一个。”

我当下懂了。

“慢着，另外两人是男的？”

“猜对了。”

“太过分了，这是那种配对游戏吧！”

“你在胡说什么！”江美愉快地说，“另外两位是葛西先生和吉村先生，都是三年级学长。葛西先生和峰小姐的交情很好。”

“所以，为了避免形成二对二的局面，才拉我一起去吧。”

“就算没这个打算，你也可以去呀。在那种荒郊野外有保镖当然最好。”

不管怎样，秋天的轻井泽这个描述的确极具魅力。

我们看戏看到太晚时，我曾经在江美家过夜，江美也来我家住过，所以比较好向父母交代。只要说我们仰慕大文豪堀辰雄[130]；与立原道造[131]，打算来趟文学散步之旅，父母应该会同意。

结果，我还是忍不住答应了。

05

峰小姐的车子是红色的；那种如同酸浆草果实带着橙色的朱红。

对我来说，上高速公路本身就是一种稀罕的经验。看着与我同龄的人握着方向盘，彷佛在高中运动会上看到同学大出风头，忍不住觉得对方好厉害。

峰小姐开车技术很老练，就像在住家附近骑脚踏车般。一路上车子不多，挡风玻璃外是一片蔚蓝如洗的无垠晴空。

车速应该很快吧，但眼前一直出现同样的风景，因此没什么感觉。车子时而响起叮叮叮的电子声响。

“小心点。”江美说。

“好啦。”这是峰小姐的回答。我们坐在后座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江美凑近问道：“那是什么声音。”

“超速的警报。”

葛西先生坐在副驾驶座，他是峰小姐的“某某”，个子中等，眼尾微微上扬。容我用奇怪的形容，他长得很像狐狸。不过，浑身墉懒地歪躺着，好歹还是有些魅力。

每当车上响起叮叮声，那样的葛西先生，便在一旁用空虚的声音煽动道，“冲啊冲啊！”

不久，车子开进了休息站的停车场。

我们开门下车，踩着白线挺直腰悍，吹过长空的清风舒爽宜人，江美一边伸懒腰一边说：“好想考驾照。”

据说，峰小姐当初一考完大学，不等发榜就跑去驾训班报名。她说，就是抱着这个期待才熬过升学考试。

“我也打算哪天去考驾照。”

“你一定是那种安全驾驶。”

我皱着脸。

“那可难讲。我本来也这么以为。可是，我刚才发现每当车速加快时，我也在心中高喊

‘冲啊冲啊’。”

“天啊。”

走进休息站的餐厅，三个女生坐在靠墙的长椅，两个男生与女生相对而坐，举目望去客人寥寥无几。

峰小姐在米白色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红丝巾，彷佛配合车体的颜色，外罩一件厚重的黑夹克。她的个头娇小、脸蛋浑圆，脸上有小雀斑，还有一封小虎牙。

我们点过餐之后，峰小姐与葛西先生开始聊西洋棋，好像是社团正在流行。他们俩的棋艺似乎在伯仲之间。

我和江美说了声“失礼了”便起身离席。等我们回来时，峰小姐的聊天对象已换成了吉村先生。

葛西先生站在走道上，随手戳戳走在前头的我的衣袖。

“干嘛？”

我一驻足，葛西先生的手就这么往旁一滑，指向吉村先生的头。

我为之愕然。吉村先生蓬乱的卷发中，正冉冉地升起几缕白烟。

06

吉村先生是个彪形大汉，身穿咖啡色粗织毛衣，连长相也像童话故事里的巨汉。

他那头自然卷的长发中，竟然冉冉升起一缕白烟。与其说奇妙，还不如说是奇怪的景象。

峰小姐一边和吉村说话，一边不时偷瞄我这边，好像正在憋笑。

“怎么回事？”我抱着亲眼见到科幻电影场景的心情，终于挤出声音问道。

于是，葛西先生得意地一笑，把手伸到我面前，是香烟。他把烟叼在嘴里，悄悄地凑近吉村先生背后。

“然后啊……”

千金小姐配合他的动作，倾身探向桌面，聊得更起劲。吉村先生已被千金小姐的莺声燕语完全吸引，不时应声附和或热心地发表意见。

葛西先生悄悄地朝着那头卷发吹气，不断地重复这个举动，喷吐出来的烟，变成了几股小狼烟开始在“头山”四处窜升。

“天哪……”我明白了。

不过当下的心情很复杂，不知作何反应。或许是因为我很怕烟味，一想到“要是我的头发被那样玩弄”就笑不出来，不知得用上多少洗发精与润丝精才能洗去那股烟味：

（因为吉村先生是男人，或许没那么在意。）

正当我如此暗想，像是在对自己辩解之际，背后传来江美的声音。

“太不应该了。”

转身一看，江美一如往常笑得像个公主，声音依然温婉悦耳。不过，她的确是在责备。

年过二十的葛西先生，像个恶作剧被发现的小孩般缩起脖子。江美的人品就是有这种影响力。

“你不玩西洋棋吗？”一坐下，峰小姐便开口问道。

“嗯。”

我在朋友家摸过棋子，仅此而已。若是将棋（说句题外话，还有学校严禁的四色牌），高中时期倒是在教室和学生会办公室玩过几次。

“别墅那边也放了一套，到时候再来玩吧。”葛西先生也跟着起哄。

“最强的，是‘女王陛下’。”他不说皇后（queen），却别有意味地如此强调。

“哎哟，我真有那么好强吗？”

千金小姐迫不及待地回嘴。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倏地浮现一股蒸腾的妩媚。

“不管怎样都敌不过屋主。万一咱们半夜被赶出屋子，那就麻烦了。”峰小姐娇笑道。

我不清楚这是单纯的对话，抑或别有深意，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很开心。

07

一行人离开休息站，由葛西先生接手驾驶。

我听着单调的引擎声逐渐感到困倦，开始打起瞌睡，脑袋先是狠狠地撞上车窗，接着又甩向反方向，最后倒在江美肩上。

等我清醒时，已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车子彷佛行驶在一个美丽的大容器中，四周的群山染上了清晰的秋色。

“那个金色东西是什么？”我望着挥洒在远景与近景的金澄色光辉，不禁高叫。

“哟，你活过来了。”正与吉村先生聊谈的江美，转向我这边说道。

葛西先生头也不扭地回答：“不用说也知道那是落叶松。”他不说我可不知道。

“噢——”我老实地用力感叹。

车子驶进轻井泽的街道，我依然听话，一切都交给他们，叫我下车就下车，叫我走路就走路。

风异常地冷。我合拢外套的前襟，扣上扣子，席卷而来的秋意，索性贴近着肌肤。

我们前往旧三笠饭店[132]的遗址。古色古香的外观自不用说，一行人从红叶点缀的前院走入屋内，便看到了徽章，融合了三笠（Mikasa）的M与饭店（Hotel）的H的风雅设计，令人赞叹不已。

我们买了面包、奶油及果酱等食物，这次换峰小姐开车。

“给你们看个有趣的东西。”

车子最后停在中轻井泽的公民馆前面。

庭院里展示着不可思议的车辆。

“那是什么？”

“如假包换的蒸气火车。”

大家下车，围绕着那节车厢观看。据说，那节车厢以前跑过连结轻井泽与草津的铁路。

说到“蒸气火车”通常会联想到“力大无穷”，这节小火车却极为可爱。

它的外形好像一个黑色便当盒，前方有一个黑色驾驶座。“头”上的导电弓架像触角般伸得很长。据说它有个昵称叫“独角仙”，果然取得巧妙。

（超越时空，如今与我相对的“独角仙”小弟，想必过去也载着无数欢喜与忧愁，全力向前奔驰。）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从白栅栏探身，盯着这迷你蒸气火车，顿时有一股情绪涌向对方。这种感觉就是爱吗？

我们离追分的别墅不远了。从一条大路拐个弯，视野突然被无垠森林笼罩着。

我们要找的建筑物在群树之间露了出来，缤纷落叶妆点着一栋绿顶白墙的双层楼建筑，是非常典型的“别墅”。

走在前面的千金小姐，从口袋里铿锵有声地取出钥匙圈，毫不扭捏地开门。

08

待男女生的房间分配好以后，我们在楼下大厅集合。峰小姐泡了红茶、端出点心：

孤陋寡闻的我，在果酱店买了从没听过的大黄果酱。

店内放满了五彩缤纷的果酱瓶，光看就令人赏心悦目。洋槐、桑椹、醋栗、山李、金橘、核桃。我彷佛闯入童话森林，逐一检视漂亮的标签，发现其中有“大黄”。

我的个性保守同时喜新厌旧，我拿起大黄果酱，与江美讨论该不该买。

“如果拿不定主意，干脆买下来。”江美说道。

若是小正，一定会说：“如果拿不定主意，那就别买。”

仔细想想，我真是明知故问。

据说大黄是一种叫“洋欸冬”的蔬菜。我选择它是因为标签上写着“最适合搭配俄罗斯茶”，用果酱代替砂糖就是所谓的俄罗斯红茶。轻井泽的空气微寒，我想象吹着热气喝下它，一定能让身心都温暖起来。

我在浓涩的大吉岭红茶添加了丁香色果酱。

酸酸的滋味果然与红茶很搭配。

“嗯，还可以。”江美说道。吉村先生也一脸认真地吹着热红茶，点头表示赞同。

至于葛西先生，则表示红茶加果酱很难喝，索性喝原味红茶。千金小姐也夫唱妇随。

最后，峰小姐放下茶杯，从暖炉上拿起西洋棋盒。

那套棋不算正统，棋盒是对折式的，打开以后棋子就在里面，款式很常见。感觉很像是渡假时顺手买的。

“来，请吧！”她打开棋盒，往桌上一放，邀请葛西先生。

“好。”葛西先生以熟练的手势开始排放棋子。

我心想，既然不喜欢把果酱加进红茶里，那就换个方式。于是，把硬面包切成薄片，再抹上薄薄一层大黄果酱，排放在盘子里，搁在棋盘旁。

葛西先生以那双凤眼投以一瞥，拿起一片享用，然后朝着棋盘对面的佳人说：“这玩意儿，味道不错。”

他一边蠕动着嘴，手也不停地移动。西洋棋和将棋不同，棋子被吃掉就没了，所以棋盘上越来越空旷。

峰小姐手中的国王四处逃窜，兵败如山倒。

“很不甘心吧！”

葛西使出最后的杀手锏，面无表情地说道，并点燃一根烟。此时，峰小姐开始排放第二回合的棋子。

葛西先生叼着烟，继续迎战下一回合。

若以将棋来比喻，皇后等于兼具“飞车”与“角”的功能，非常厉害。

峰小姐大胆地使用大棋，并且在最后舍弃重要的皇后，以骑士进逼获胜。

她交抱着双臂，骄傲地仰靠在椅子上说：“很不甘心吧！”

看来她赢得痛快。

之后，两人起身说要出去买东西。大概等回来时再继续缠斗。

屋里剩下三个人，我们闲聊了一阵子。巨汉吉村先生，局促地跷起又长又粗壮的腿，笑嘻嘻地说话。

我望着桌上的棋盘，问江美：“你不玩吗？”

听说他们的社团正在流行西洋棋。

江美参加的是人偶剧社团，但不管是什么团体，不时会从内部吹起一股跟风，就这么吹上好一阵子。

“这个嘛，我考虑看看。”江美说着，拈起一只白塔形棋子。

我蓦地灵光一闪，问吉村先生，“你的棋艺其实还不错吧？”

这个在一旁观战、一脸佩服的人，其实远比对战者高明许多——若真是如此就有趣了。

名人剑豪总是藏身乡野。不料——

“哪里，我差劲得很。”吉村先生不好意思地抓着一头乱发。现实果真不是电视古装剧。

窗外的光线渐暗，已近黄昏。吉村先生上了二楼。

“我教你吧。”江美说道。当然，她是指西洋棋。

不过，我第一次来轻井泽，今后不知何时还有机会来访。虽感谢江美的好意，我还是只想在别墅四周散散步，于是站了起来。江美好像打算找吉村先生作陪，只见她把棋子收回盒子里。

塑料制的黑白棋撞到木盒发生喀喀声响。江美拿起棋盒上楼。

我走到室外。

院子里有一棵从根分成三股的枫树。我抬头一看，树梢还留有些许日光，叶片像讯号灯般由红转黄，宛如幻灯片般出乎意料地明亮。

我穿越建筑物后面，那里有一条通往杂树林的小径，很难称之为路。我踩着落叶前进，每走一步，脚底下便发出细碎的声响。

经过白桦的盘根错节处，视野豁然开朗，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芒草原，泛白的芒穗宛如梦中的场景，随风摇曳直至远方。远处可见落叶松林，还有看似沉稳的山脉。

一定是浅间山。

山顶一带萦绕着小片云朵，如同撕开的绵花糖般。

我穿着栗色外套，交抱着双臂，打褶裤下的一双瘦腿并拢，朝着辽阔的壮丽风景凝望了半晌。

轻风拂面而过，芒草晃动，林中树叶沙沙作响。

太阳行色匆匆地沉入平缓的山棱暗处，暮色笼罩大地。唯有山的另一头，犹如仙界般明亮。

随着日落，空气益发冷冽地包覆我的全身。浅间山头深紫色的云帽，逐渐转变成雅致的淡红色。

09

“蛋怎么办？想想办法吧！”千金小姐下令。

据说明天早上要吃烤吐司配火腿蛋。不过，只为了那顿早餐买一盒蛋也太多了。

“不能煎荷包蛋喔。她明天要做，中西日式，她都会。”葛西先生兴趣缺缺地说，一饭团、荷包蛋，还有泡面。”

峰小姐一边走向冰箱，一边曲肘朝葛西背部给了一拐子，他仰身呻吟。

好吧，鸡蛋。

如果有菠菜，我可以做拿手的纸包焗蛋，若搭配吐司大概会做蛋包吧。尤其是后者，等醋水沸腾后再打蛋的作法本身就很有趣。我很喜欢把松散的蛋白裹住蛋黄这道程序。

不过，以目前的情况最好还是制作原味蛋卷吧。

我拿起占了半盒数量的五颗蛋开始动手。

有了基本调味料，缺的东西也补齐了。千金小姐和江美在我身旁负责煮意大利面、调制色拉。

加上现成的饭团，劳动的成果热闹地摆满了餐桌，准备齐全。

“江美你们的战况怎么样？”我问道。

“二胜一败，学长赢了。”江美微笑道，她看着吉村先生。吉村先生害羞地再次抓抓头。

这时，峰小姐说：“如果分成红白两队，加上之前的战绩总计二比三，只要我再赢一回合，男女就打成平手了。”

她提议等一下玩扑克牌。

餐后，我们开始收拾残局。吉村先生说要帮忙，不过厨房里不缺人手，巨汉先生似乎无处容身，像无头苍蝇般瞎转了一会儿，只好离开。

葛西先生坐着看杂志，动也不动。

我边洗盘子边说：“他走出房间时，得低着头吧！”

“你是说吉村先生？”峰小姐回应。

“对，那已经成了习惯吧。”

“因为头会撞到门框……。到目前为止，想必撞过很多次了。”

“高个子也蛮辛苦的。”

最后，话题人物吉村先生拿着西洋棋盒回来了。

“噢，好：看我轻松摆平。”

葛西先生把杂志往旁一放。江美说：“说那种话，当心反而会被摆平喔。”

安啦，只要谨慎一点就没事，葛西先生一边说着，一边摆放自己的黑棋。按照西洋棋的规则，持黑棋者后攻，也就表示技高一筹。接着，开始摆放对手的白棋，却迟疑地停手，还纳闷地歪起脑袋。

“怎么了？”峰小姐一边擦杯子一边问道。

“咦，怪了。”葛西先生一边拨开塑料棋子检视，一边回答，“……白皇后不见了。”

10

“不会吧，不可能被松鼠叼走。”

千金小姐的话令我感叹——（原来如此，提到鼠字竟然先想到松鼠，不愧是在轻井泽啊！）

“大概是之前没放进盒子里吧，八成掉在二楼和室的角落。”

葛西先生说着便起身，吉村先生也跟着上楼。

“怎么回事？”连江美都匆匆擦干双手尾随在后。

“那种东西本来就很容易搞丢。”

“若是骨牌还有空白牌。”

江美率先回来了，好像没找到。

“需要找个替代品吗？”

“才不要呢，那样感觉很糟。”

“如果是某方想逃避赛局，那就可以解释棋子为何消失了。”

“怎么可能！？”峰小姐猛摇手，然后想了一下，便说，“至少……不是我干的。”

我们泡了茶，在客厅集合后，又针对这个“谜”讨论了半天。

“我们并没有监视谁去过哪里，区区一个‘皇后’，谁都有办法藏。”峰小姐如是说。

此刻的氛围尚属于“棋子在某种情况下不慎遗失”，因此大家点点头，说着好玩罢了。

这是名符其实的围炉夜话，只不过壁炉纯属装饰，暖气来自室内空调。

峰小姐猛地倾身向前，“虽然有人提出‘怕输把棋子藏起来”一的假设，但我发誓绝对不是我。葛西先生，你呢？”

“开玩笑！我占了上风干嘛做那种事……”说到一半，他诡异地笑了，“该不会是不好意思让屋主落败，所以被吉村他们藏起来了吧。”

“乱讲！”峰小姐气呼呼地说着，“再不然……，对对对，也有可能是这个人。”

葛西先生那双凤眼眯得更细。他居然指向我，我心头一惊。

“为什么？”我理所当然反问。

“因为我们一直下棋，你觉得‘好无聊’，所以干脆把棋子藏起来。”

学女生娇嗔扭动的姿态实在很不适合他，很可笑。我忍俊不禁。

“小学生才会那样做。”

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我们改玩扑克牌。

这是四人游戏，据说叫做black out。首先，一人发一张牌，接下来，第二轮拿两张，依序增加张数。玩法充满变化，相当有趣。

我在江美身后看她示范，自己终于正式上场。

用牌决定过关者，结果葛西先生抽到黑桃三中了头彩（不，该说是倒了大楣吧）。不过，葛西先生的贤内助倒是意外地称职，不停地替我们倒茶。峰小姐拔得头筹，吉村先生第二个过关，下一局我拿第二，遂起身离席。

我走向厨房，打算在茶壶里添点开水。倒入冷水，放上瓦斯炉，明亮的蓝色火焰在水壶下方啦地燃开。

窗框内的方形夜色深沉，微微传来风吹过树梢的声响。

要是没有中央空调，想必待在室内也会冷得发抖。根据峰小姐的说法，这里每年到了十一月份便降下初雪。果然与平地的气候不同。

若没有江美的那通电话，本该在家中无所事事的我，此刻像个被镊子夹起的小精灵，被扔到了遥远的轻井泽别墅。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

（然而，撇开我这种感慨，真正的“不可思议”正在出乎意料之处埋伏。）

我想起连自己都觉得煎得不赖的蛋卷，漫不经心地打开冰箱门。

11

“什么事？”江美歪起脑袋问道，其余三人也跟着转头或拉椅子，看着站在门口的我。

“这个……”

我伸出刻意握紧的右手，然后缓缓地张开。

“哎呀！”峰小姐放下手里的牌，当场站了起来。

此时，笛音壶的壶嘴发出高亢的尖叫，只是，没有人叫我去关瓦斯。

我手上的东西是“白皇后”。

“你在哪里找到的？”

“你们猜。”

我既然受了惊吓，当然也不能放过其它人，于是故意装傻。大家保持沉默看着我，像乖学生等待解答。

此时，我像个超级巨星般开口：“——冰箱？”

葛西先生蹙眉。

“怎么回事？”

“就在里面，放鸡蛋的地方。”

众人啊地一齐发出惊愕。看来，在座有人演技比我好。

我走近桌子，像要将军似地（起码还知道这点术语），放下白皇后。

“不可能是棋子自己掉进去的吧。松鼠也不会开冰箱。是在座的某人做出这件事。除非……这栋建筑物里还躲着第六个人。”

“喂，拜托你别说得这么可怕。”

峰小姐这么一说，江美吃吃地笑了。

“如果是电影，这时候应该爆出雷声。”

“轰隆隆！一道闪电照亮可疑男子的面孔。啪地一闪！”

葛西先生搞笑地说道，千金小姐娇嗔一声，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那倒不至于，所以这应该也是游戏吧。跟西洋棋与扑克牌一样。”

我对葛西先生如是说。

“也对啦，事到如今算是吧。八成是某人的恶作剧。”

“太无聊了吧，干嘛做这种事……”

言下之意，有人在峰小姐的别墅如此任意妄为似乎令她很困扰。不管是什么用意，期待已久的决战被打断，她一定很不高兴。

“总之，我先去关火。”笛声已尖锐到无法忽视的地步。

“我也去。”江美站了起来。两个男人也跟着起身，大概是想亲眼瞧瞧到底藏在冰箱的何处吧。

一行人鱼贯地走进厨房。我先关掉瓦斯，将沸水倒进茶壶。蒸气如云雾般冉冉升起。

就在大家检视冰箱内部之际，娘子军发出惊讶声，好像立刻察觉到某件事。我忘记报告那件事了。

我一边把壶盖牢牢盖上，一边对江美说：“对了，蛋变成了四颗。”

吉村先生侧首不解：“蛋？”他一脸茫然，不明所以。

“对！‘皇后’现身，‘蛋’却少了一颗。”

12

我们把白皇后放在厨房的餐桌上，围着它落坐。塑料棋子在众目睽睽下，似乎受宠若惊。

“这下好了。”葛西先生抚着脸颊开口。

“是谁干的？没办法锁定对象哪。”

峰小姐问：“为什么？”

“你想想看，说到机会人人都有，接近冰箱谁都办得到。更何况，就算有人自首也不好玩，问题在于为何要做这种事吧！如果是精心布置的游戏，答案应该由我们找出来。”

峰小姐像猫一样伸手，触摸着正在说话的男友。

“干嘛！？”

“看看那颗蛋是不是在你的口袋里。”

葛西先生苦笑着说：“没有啦。”

大家都反射性地检查自己的衣服。我虽已脱下外套，身上只穿着白毛衣，还是不由自主地抚摸一番，当然没有那颗蛋。

“谁有？”

众人纷纷摇头。葛西先生则点点头说：“把棋子放进冰箱，取出鸡蛋。如果只有一人在场那不成问题，就算有其它人在场，只要藏在口袋或毛衣内，再不然藏在手里拿的东西底下，即可轻易从厨房脱身。之后，再随便找个地方放就行了。”

我提出抗议：“我认为不是随便找地方放。”

“咦？”

“如果要放，一定会放在有意义的地方。”

巨汉吉村先生兴味盎然地凑近桌子。

“此话怎么说？”我一边思考，一边缓缓开口。

“棋子在哪里？在冰箱。如果只是随便找个地方放，应该还有其它场所。把冰箱当作藏放地点，也未免太奇怪了吧。”

“你的意思是，有必要放在那个地方？”

“对。”

“我赞成。”峰小姐说着，轻轻举手，说道，“我认为一定是这样。冰箱，或者是说，蛋所在之处的必然性。”

“为什么？”这次轮到葛西先生发问。

“清醒一点好吗？不只放了棋子，还拿走了蛋耶。正因为蛋消失了，我们才会摸口袋。

对方一定想强调：‘棋子’之后是‘蛋’。”

“说不定只是因为冰箱比较容易藏放东西，才放进去。如果是冰箱，迟早会有人打开，到时候就会发现棋子而嚷开。用这一招来观察大家的反应再适合不过了。所以这不正是最佳地点吗？”

“然后又顺手把蛋藏起来吗？”

葛西先生抚摸着下巴：“这也不是不可能。”

“真可笑。那样也未免太没创意了吧，根本算不上是游戏。‘游戏’（game）如果拿掉‘艺’[133]，剩下的只不过是‘无’（mu）。”

千金小姐说的双关语相当高明。

葛西先生也贼兮兮地笑着说：“如果一无所有，那也未免太空虚了。”

13

好，故事进入中段。

善言者往往善于倾听。圆紫大师一边巧妙地应声附和，一边勾起我的记忆。那件事令我印象深刻，即便事隔一年半，连细节都历历在目。

“很有意思的故事。”

“是吗？”

“奇怪，怎么连当事人也回答得意兴阑珊。”

此时，圆紫大师点了一杯咖啡，我又叫了一杯红茶：准备长期抗战。

“不过，若当作谜题可能不上不下，我觉得不够看。”

“喔。”

“若是值得讲，我早就讲出来了。”圆紫大师微微倾着脑袋。

“不，我倒不这么认为。”

“可是，就连‘嫌犯’是谁，光听这些也猜不出来……”

我说到一半，嘴唇就这么僵注了，然后眨巴着眼，因为我看出圆紫大师的表情，他的表情分明在说“我猜出来啰”。

“不会吧——”

我目瞪口呆。

“怎么了？”

“没有，可是……”我只能语无伦次地讲些废话。

“来，先喝口茶再说。”

圆紫大师比一比刚好送上来的红茶，笑咪咪地对女服务生说：“啊，我们还要加点蛋糕。”

他可真会掌控气氛，想到这里不禁有点不甘心，有幸得到大师的签名，我本来还打算请他喝茶，结果这下子好像连蛋糕都要让大师请客了。

“你要吃什么？”

“起司蛋糕。”说着，我拼命动脑筋思考解谜关键，但想不通就是想不通。我难以释然地说：“好吧，先撇开那个不谈，只不过是有人为了充场面才搞出来的游戏，所以在动机方面并没有必然性，拿来当作谜题也没什么意思。”

不知为何，圆紫大师的笑意更深了：“这个‘充场面’说得好，果然像是你会用的字眼。”

真气人。不过，看到圆紫大师的表情，我开始觉得他连原本没有的“必然性”都考虑到了。

果真如此，那我岂不是毫无立场了？不，等于当时的在场者全都成了笨蛋。

圆紫大师淡淡地说：“世间事都有各种解释，对吧。不过，在一个体系中如果参照前后的因果关系来思考，有时候答案意外地简单。”

圆紫大师说着，从衬衫口袋抽出细字签字笔，在纸巾写下以下的数字。

八万三千八三六九三三四七一八二四五十三二四六百四亿四六

“这是什么？”

“没有啦，你说到轻井泽，让我想起在两、三年前，我也去过轻井泽的追分。当时，我去某地收集乡土资料，在那里看到碑文的拓本。”

他说得若无其事，我听得战战兢兢。

“……是诗歌吗？”

“对，叫做什么‘一家歌碑’。”

此人太夸张了，这么长串的数字亏他还记得住，这可不是我那《古今着闻集》的诗词能相比的。

“是按照万叶假名[134]的要领吧？”

“大致上是。”

“您说叫做‘一家歌碑’是吧！”

“是的。”

我当然先找“一八”[135]，在正中央。我指着那里，注视着圆紫大师。大师点点头，我当下精神大振，一边把手指滑向另一个字一边说：“一家处”（hitotsuya-ni，一八二）

“很好！”圆紫大师夸奖道。

“工作？”（shigoto，四五十）

“不，这里的‘四’要念成yo。”

“噢，是‘每夜’（yogoto）吗？每夜，身染（yogoto-minishimu，四五十三二四六）。”

我努力解读到“一家处每夜身染”便宣告放弃。圆紫大师运笔如飞地加上假名注音与汉字批注。

山道寒寂一家处，每夜身染百夜霜

“原来如此。”

“‘四五十’如果放在整句里一起看，就会发现不是‘工作’而是‘每夜’。”

我倾身向前，盯着圆紫大师说，“我找不出来。”

圆紫大师苦笑道：“不，那是因为你临时看到。如果定下心来从容思考，你一定看得懂。”

“承蒙您这么说，备感荣幸。”

“唉，别使性子嘛。”

我忍不住发笑，正好起司蛋糕送来了，我一边叉起蛋糕吃，一边继续说：“如此说来，您的意思是，我说的故事其实也有一个全盘性的大方向啰。”

“对。”

“简而言之，拘泥于部分细节就会看不见，若就整体来看应该是看得见……”

“没错，没错。”

思考方式是懂了，但实际上还是束手无策。

不管怎样，我进入“轻井泽三题段子”的后半段。

14

“江美觉得呢？”我做球给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负责发问的圆脸好友。

“啊，我吗？”

“嗯。”

“这个嘛……”她缓缓地拉长声调。

“松鼠类。”峰小姐“咦”地出声，语带抗议。当然，我也无法同意。

“不是说过那不可能吗？松鼠又不会开冰箱。”

“所以啰，是类似松鼠的准松鼠。”

“好怪，我听不懂。”

就算被吐槽，江美还是像个家教良好的公主殿下，白皙的脸蛋漾着笑意。

“就算猜测是某种动物，恐怕也有点牵强吧。不管是哪种‘动物犯案说’一概驳回。”

葛西先生像法官大人般态度严峻地说，“总之，继续争论下去也不会有进展，大家先休息一下吧！”

说完便看看手表。坐在左边的我也反射性地看向他的表面，长针与短针交织成一把金色剪刀，每过一个小时绕完一圈，剪刀的双刃就会迭合。我觉得这个设计很有趣，也很适合他。人具有自己的风格，不管怎么说都是好事。

“八点了——”

“去洗澡吧。”峰小姐说道。

大家讨论了一下洗澡顺序，最后决定让男生先洗。吉村先生率先走向浴室。

我们上楼，在和室卸妆、准备换洗衣物。

峰小姐脸上有淡妆，她先用卸妆乳卸除。这套程序真麻烦。

她的妆还没卸完，纸拉门就被咚咚咚地敲响了。

“谁啊？”

闷不吭声地敲门，令人不太舒服，我试着问是谁。当然，用删去法一算，除了葛西先生不可能是别人。与其问对方是谁，其实是在要求对方出声。

果然，传来了葛西先生的声音，“我啦！”

那语气显得毫不客气。我和江美站起来，走了过去。

“什么事？”

他耸耸肩说道：“蛋出现了。”

15

峰小姐用面纸抹去脸上的卸妆乳，不由得转向我们。

我立刻回问：“在哪里找到的？”

“更衣间的架子上。”

我瞄了浴室一眼，立刻看到他所说的地点，说是更衣间或许太夸张，不过浴室前面确实有一个空间，也有架子。

“是吉村先生发现的吧。”

“对，他一路跑来厨房，嚷着找到了找到了。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过来看看。”

“啊？”

他不是来通知我们蛋找到了吗？“好奇心的驱使下”是什么意思？一瞬间我这么想。这个疑问，在听到葛西先生接下来所说的便得到了解答。

“我在想‘蛋’以后是什么。‘蛋’取代了‘棋子’，若比照同理，放蛋的地方应该也会有什么东西不见了吧？”

“啊……，说的也是。”江美当下回答。

“浴室是我打扫的，所以我应该知道。我记得入口的架子上有一面粉红框的‘镜子’。”

“镜子——”

“对，是那种立镜，比文库本略大一点……”

“就是那个。”

“不见了吗？”

“不见了不见了，真的消失了，非常彻底。”

葛西先生摇摇手愉快地说完，便下楼去了。峰小姐那张雀斑脸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峰小姐问着，卸妆后的脸蛋清纯可爱多了。

我们不约而同地到楼下的客厅集合。期间轮流去洗澡。

“好了，这次是‘镜子’吗？”葛西先生说着便回来加入了，江美接着起身离席。

吉村先生交抱着双臂，仰望着天花板说：“不管在冰箱或更衣间，东西都放在看得到的地方。这次，应该也会摆在容易发现的位置吧。”

原来如此，的确有理。“棋子”在“冰箱中”，“蛋”在“架子上”……。此时，我“啊”的一声，福至心灵。

“怎么了？”峰小姐不可思议地看着愕然张嘴的我。

“慢着——”我皱着脸，正在整理思绪。

“噢，看来这位小姐有高见。”

葛西先生搞笑地说道。不过，好像也半带真心的期待。

“……找到这三样东西，藏宝游戏是不是就算结束了？”

我不分对象地如此问道。回答的是葛西先生，他说：“不知道耶。不过，三是好数字，很可能到此为止了。”

“若真是如此，那我可能知道‘镜子’放在哪里。”

“喂喂喂，真的假的？”三人的视线纷纷集中在我身上。

“就像接龙一样，最后应该会回到原点。”

葛西先生霎时沉默，然后啪地拍膝。

“对了，在‘棋盘中’。”

说着立刻起身，走近那座装饰用壁炉。我也猛然跳起。葛西先生拿起木盒。

镜子，藏在里面稍嫌大，虽然放不进去，不过在盒子底下。

“宾果！”葛西先生说着，将粉红镜框的镜子高举至头上。我也不禁有点得意。

“好厉害，名侦探！”

“不过，谁都可以把这玩意儿藏在这里。到头来还是抓不到‘嫌犯’。”

葛西先生左手持镜，右手抚着头发耍酷地说道。

的确，稍早在发现少了棋子时，棋盒已被放回此处。直到开始玩牌为止，任何人皆可以自由进出。夹带一面小镜子藏在棋盘底下，是轻而易举之事。

吉村先生抚摸着下巴说：“也就是说，找到‘皇后’时，如果立刻把它放回棋盒中，就会发现‘镜子’。”

“白皇后”现在依然寂寞地在厨房餐桌上罚站。

我一边点头一边说：“三样东西在那时候已经布置妥当。不管怎样，洗澡时间到了，‘棋子’不可能不放回原处，所以这个接龙游戏迟早会完成。”

如此说来，“藏东西”的目的不在于“隐藏”这个动作，而是这三者的“提示”。

我说：“——棋、蛋、镜。答案是什么呢？”

16

“十五，七，十九。”在手心书写的峰小姐，突然如此说道。

“咒语吗？”

“是三个汉字的笔画啦[136]。”

“好像没有特别意义。”

“要是有保险箱，或许是密码的数字。”

她依依不舍地说道。

“如果用‘棋、蛋、镜’就是三个汉字。不过此人既然特意藏起‘queen’，我认为应该朝‘queen’、‘egg’、‘mirror’的方向去思考。”吉村先生如是说。

“不愧是英文系的高材生。”

这点程度的单字被如此赞美，反而像嘲讽。听说葛西先生念的是政经系，吉村先生是文学院学生。说到这里我才想起，曾经在文学院与这位巨汉先生擦身而过。

“Q·E·M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吉村先生认真地思考，但最后还是摇摇头。

“如果是QED，那是‘证明完毕’。”

“不仅没有完毕，反而越来越像走入迷宫。”

“我倒觉得只要单纯思考‘女王’、‘蛋’、‘镜子”的关联就好了。”

“这样算单纯吗？”

我再度灵光一闪：“搞了老半天，原来是这样啊！”

“我懂了！”我啪地两手一拍。

“啊？解出来了吗？”

“对！也知道是谁干的了。”

此时，门轻轻地开了。换上衬衫与开襟毛衣的江美，像吉村先生那样搔着头站着。

“被你发现啦！”

“庄司小姐是‘犯人’吗？”葛西先生惊讶不已地问道。

庄司是江美的姓氏。“犯人”轻轻地压着闪闪发亮的头发说：“对，我自首。”

然后，她乖乖地低头行礼，“我不会畏罪潜逃，只是想去把头发吹干。”

“江美。”我朝着好友正欲离去的背影喊道。江美一脸天真地转身。

“什么事？”

“准松鼠的‘准’也就是‘亚’[137]吧？”

江美点点头便离开了。

当然，接下来我遭到大家的围攻。下一个应该轮到峰小姐去洗澡，她也赖着不肯走，我就像召开记者会的大明星般回答大家的问题。

“‘女王’、‘蛋’、‘镜子’，这么思考便想起一个故事，然后就明白江美之前讲那句话的意思了。”

“哪句话？”

“我问‘江美觉得呢’时，她的回答。”

“她是怎么回答的？”

峰小姐跳起来，说：“是松鼠！”

“正确来说，她说的是‘准松鼠’。‘准’就是‘亚’，亚硫酸和亚军的‘亚’。这么一想便符合了。”

此时，峰小姐反倒像是被狐狸耍弄得一头雾水。我继续说：“简而言之，就是亚、松鼠。日语发音是Aˊliˊce。”

17

“抱歉，惊动大家了。”全员到齐后，江美从椅子上起身，再次欠身鞠躬。

“不过……，很好玩吧。”

“的确是很特别的经验。”千金小姐说道。

“我以为那不是多难的联想游戏。”

葛西先生呼地喷吐出烟，眯起眼说：“是《艾丽斯梦游仙境》吗？”

穿过“镜子”走进不可思议的世界，那个故事的整体就是在模拟西洋棋，也出现了“女王陛下”；“蛋”当然就是鹅妈妈童谣中耳熟能详、坐在墙上的蛋头先生“Humpty Dumpty”。

江美一直在等待有人能察觉到这一点。

“为了弥补让大家虚惊一场的罪过，我要表演才艺。”

说着便拿起手上的竖笛。江美在国、高中曾加入铜管乐队，此时我还不知道这件事。

“咦，那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峰小姐解释说：“那是我姐的。今年夏天她带来吹奏，然后就一直放在这里没带走。”

在轻井泽树林中吹笛的诗情画意我能理解，把竖笛放着没带走，也显得落落大方。

想必峰小姐早就知道江美会吹竖笛吧，所以才叫她演奏。

“好久没吹了，不好听还请见谅。那我就吹一首最熟的曲子《竖笛波卡舞曲》（clarinetto polka）。”

江美似乎已事先看过乐谱，半闭着眼将竖笛抵在唇上：闭上眼之后，柔美的音符洋溢着室内。

在寒气冻人的夜晚，童话世界的人们集合在绿顶白墙的：“屋里，围炉闲聊，共渡欢乐时光。最后，长发女子起身吹奏魔笛，旋律如丝绢般越过无垠山丘、经过湖泊，永无止境地流淌而去。

我如此幻想着。

最后，我们用冰水和可乐调威士忌，我发现峰小姐喝醉就会傻笑，千金小姐与葛西先生一旦喝酒已百无禁忌，他们的亲密举止自然得令人暗叹两人竟忍受得了分房而睡：

凌晨一点过后宣告散会，我们三人在二楼并排躺下，静谧如浪潮般直逼而来。喝了乌龙茶加冰块的我，在黑暗中份外清醒，迟迟无法入眠。

起先我们还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最后终于嘎然而止。

出外旅行向来比其它人晚睡又早醒的我，一边想着“今晚又剩下我一个人”，一边闭上了眼。

耳边微微传来峰小姐那可爱的鼾声，外面不时还有夜风吹动着树木，室内若有花瓣坠地，恐怕连那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察觉身旁的江美动了一下。我悄悄睁眼。

朝右侧卧是我的习惯，虽然面向江美，但能察觉的只有窸窣动静。室内连小灯都没开，因为我们一致同意“完全黑暗比较容易入眠”。

然而，我总觉得江美那温柔的视线一直落在我身上。

流逝的时间宛如沙漏里的沙粒滑落。

不知落到第几万粒沙，当我蓦地闭眼时，江美的嗫语传来。

“对不起……”

我轻轻反问了一声“啥？”那个疑问陡然被吸入黑暗中。

（是我听错了吗？）

过了那一瞬间，昙花一现的话语究竟是真是假，已如沉入水底的水晶珠般难以捉摸。

而我，也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18

第二天早上，峰小姐做了火腿蛋。让我们伤脑筋的那颗蛋也和其它蛋友们一起变成了荷包蛋，祭了我们之中某人的五脏庙。

我们把房间收拾干净，将厨余集中，最后把水管里的水放掉。吉村先生关紧总开关后小跑步回来，或许绊到了满地的落叶，在三个女生面前重重跌了一跤。巨汉先生在五彩缤纷的秋叶地毯上张开长腿一屁股坐下的画面实在很有趣，我们忍不住笑了出来。

中午以前，这辆红车就离开了别墅。到此为止的经过，当然是重点摘要啦，就这么说完了。

“怎么样？”我问道。

“原来如此，半夜道歉的那一幕，的确是个令人点头同意的结局：”

“是吗？”

对我来说正好相反，那一幕令我有点无法释然。翌晨，我向江美确认，“昨天半夜，你说梦话有提到对不起吗？”江美一如往常一样慢吞吞地回答：“有吗？不知道耶！”然后对我嫣然一笑，就这么含糊带过。

“她在那天晚上道歉，唯一的可能就是为了‘艾丽斯游戏’。不懂她干嘛跟我道歉，除此之外，我倒是没有其它疑问。”

圆紫大师像是要整理思绪般，望着窗外的绵绵细雨，最后转脸问我：“毫无疑问吗？”

“嗯，对。”我这么回答，话声方落却开始不安。

“当然，我承认的确发生了怪事。”就算要辩解，也已无力回天。

“不，事情本身一点也不奇怪。”这话也未免太毒了吧，原来奇怪的是我。

只是，圆紫大师确实透过不同的路径（很不甘心的是，他那条路显然近多了。）找到了“犯人”。

我做作地轻咳了一声，说：“圆紫大师，在我还没提到‘亚松鼠’之前，您早就知道‘犯人’是谁了吧。”

“是。”

“猜的？”

“对，当然，除了庄司小姐别无可能。”

“换言之，这只不过是小事一桩嘛，其实可以更条理分明。”

“是的，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然后，圆紫大师喝了一口咖啡，若无其事地丢出一个对我来说等于是炸弹的冲击性发言。

“那位庄司小姐与吉村先生，最近就要结婚了吧。”

19

天底下有这种事吗？

连我自己也是刚刚在文学院教室才听到江美亲口透露，大师为何光听我叙述一年半以前的轻井泽之旅就猜得出来。

我唯一的念头是，圆紫大师该不会在当时就躲在天花板上，或是戴着附有吸盘的手套像雨蛙般贴在窗外偷听吧。

一瞬间，我的脑海里浮现后者的模样，大师还穿着表演的和服。我看着眼前的他，忍不住眨眼。

大师一派从容地确认：“我说错了吗？”我拼命摇头表示“没错”，然后又用力点头表示“要结婚”。

“是吗！”无视于我的复杂反应，圆紫大师莞尔一笑，又开始喝起咖啡。

“为什么，您怎么知道？”

“没什么，其实很简单。”

圆紫大师放下杯子，仰起人偶般的脸庞，说：“我刚才不是说过，我也去过轻井泽吗？”

“对。”

“那是几年前，令我难忘的五月一日。我从小诸[138]过去，时间还很充裕，难得有机会，我打算去怀古园游赏一下，所以在中途下车。同行的弟子游紫，事先查过电车时刻表。他这人就是一丝不苟的化身，照理说不可能失误，偏偏那时候搞错了，等到我们抵达车站时，电车正好离开，结果没赶上。”

“唔。”我听得一头雾水。不管怎样，只好先含糊应声。

“真是倒霉的俊宽[139]，但事后懊悔也没用了。”

“是啊！”

“于是我们改搭出租车。车站前面停了很多出租车，我俩上了其中一辆，司机问我们目的地，我一回答轻井泽，对方立刻说：‘先生，很抱歉，请你们下车！’。”

“咦？”

“然后，司机指着旁边的一辆说‘请你们搭那辆’。你猜……”

圆紫大师停了一拍，缓缓说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拒载吗？可是如果不载人，又叫你们坐隔壁的车……”

我依照一般常识回答。

“隔壁那辆车正好要去轻井泽，有人用无线电叫车……”

“如果从轻井泽过来的客人，应该会搭轻井泽的出租车吧。”

说的也是。

“很简单，那是要回轻井泽的车。”

“不不不，那是小诸车站的出租车。”

“不然，那辆车已经坐了要去轻井泽的客人。也就是说，采取共乘制吗？”

“不不不，那种客人很少见。”

“派车路线不同，所以原先那辆车不走轻井泽。”

我苦苦挣扎。

“又不是公交车，应该没有这种限制吧。”

“再不然……”我的思路四处碰壁，接着又发现一个出口。

“和值班时间有关！”

“这个推论相当不错。小诸往返轻井泽得花不少时间，这跟前往市内不同。不过，我既然特地出题，表示话中藏有‘解谜的钥匙’——司机先生‘有事’。”

“有事？”

“你猜，是什么事？”

我当下恍然大悟。五月一日！

“劳动节！”

圆紫大师笑着点点头。

“对，他要参加劳工大会，如果跑一趟轻井泽会来不及，只有五月一日才会发生这种事。季语就是最好的例子，有些事件会与时间结合。”

“是。”

“我们今天的对话也很典型，从季节时令的寒暄开始，再从‘梅雨’谈到‘蜗牛’，相当自然。接下来又提到录音带。不过你特别提的，是还没发售、预定收录在最后一卷的〈鳅泽〉。那是冬天的段子，从那里又扯到三题段子，于是你开始叙述‘晚秋的轻井泽’那个故事。从夏天，突然转为冬天再进入秋天。‘季节’的顺序错了。”

我噘起嘴：“就算‘季节’不对我也没办法。”事态本该如此，也只能这样了。

20

“对，当然，你是那个打算。毕竟，在转变话题之前聊的，就是被取笑‘季节’不对、结局技高一筹的和歌故事。你一定想这么说：‘看似脱序的情节，听到最后其实合乎完美的平仄。’。”

我瞪着圆紫大师，恨不得在他脸上瞪出一个洞，然后撂了一句：“大师，您真不可爱。”

“不，其实是可爱的，只是比不上你。”

“讨厌。”我微微举起拳头，做出欲揍人的假动作。

圆紫大师欠身低头：“我投降。”

此时，店里吵吵闹闹地涌进一群人，大概是修同一门课或同一个社团的学生，把我们后面的桌子搬到对面并桌，便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在他们看来，我们很像是副教授或讲师正对着学生低头吧。这么一想，不免有点好笑。

“然后呢？”我催他继续往下说。

“对，然后听了你的叙述，我发现庄司小姐和吉村先生，该怎么说呢？好像交情匪浅。”

“庄司小姐和……”我不由得反问。

“是的。”

“不是峰小姐那一对吗？”

“那一对只是不掩饰。话说回来，你的叙述最后应该会归结到‘季节’上。你说得很起劲，可见得那应该是好事吧。这么一想，我发现你今天好像有点浮躁。根据这一点来推敲，结论就很清楚了。如果一封交情匪浅的男女和‘现在’有关，那么联想到六月新娘应该再自然不过吧。”

一点也没错，我说完故事以后，本来打算宣布那两人即将结婚，以“六月新娘”作结尾，让这次的对话首尾一贯。

“果真如此，庄司小姐跟你比较熟。在你得知婚讯后会让你印象深刻的，应该是她这一对。不管怎么说，这个故事的主角毕竟是庄司小姐。要结婚的，我想应该是她。”

“这我知道。可是，您到底是根据哪一点判断庄司小姐和吉村先生交情匪浅？”

“很简单。”圆紫大师流利地说道，“因为有三样东西不见了。”

21

到了这种地步，只能听圆紫大师细说分明。大师谆谆教诲地说道。

“若要说得更正确一点，是因为皇后消失了。只是好玩而突然冒出《艾丽斯梦游仙境》，听起来相当牵强。其实是想替其中一种东西；具体而言是第一种东西的消失添附某种意义。

所以，才会把另外两种也藏起来，这么一想不就解释得通了？”

听不懂。我皱眉。

“你知道吗！一开始发现少了皇后这颗棋子时，有人暗叫不妙喔。”

“咦？”

“如果在庄司小姐对战之后才发现棋子不见了，当然会上二楼的房间找，葛西先生也的确这么做了。但如果还是‘没找到’，未免不合理。可是，你想想看，如果拿到二楼时，‘棋子早就不见了’……”

我愕然地张大了嘴。

“只要找找一楼客厅的桌子底下就行了。对吧。棋子是从‘客厅’移动到‘和室’。如果不在楼上，应该就在楼下吧。”

“可是……”

“当然。没有皇后就不能下棋。庄司小姐却说，她和吉村先生对战的战续是一胜二负。打开盒子发现棋子短少想必会暗叫不妙。”

我用力吞口水，感觉两颊发烫。

“庄司小姐在客厅的桌上把棋子放回棋盒时，就已经漏掉了皇后。峰小姐的白皇后在第二回合最后被对方吃掉了。假设葛西先生当时随手放在桌边，然后两人起身离席，其它人想必也换过座位吧，就算棋子不慎掉落地上也不足为奇。”

圆紫大师喝了一口水，继续说：“好，庄司小姐拿走棋盒，和吉村先生在二楼独处，消磨了一段时间。他们并未下棋，所以没发现棋子短少。等大家会合时被问起‘棋战的成绩如何’。其实直接说‘没比赛’就没事了，不过心理上就是说不出口，反而谎报对战成绩。后来发现棋子不见了，这下子可慌了。”

圆紫大师绝非在搞笑，他说得极为认真，毋宁是对江美的心理状况深表同感。

“我懂。”我依旧红着脸，毅然点点头，“但若是那样，在提到‘亚松鼠’之前；也就是我一开始叙述时，‘犯人’也有可能是吉村先生吧？”

“不，你想想看，大家在发现棋子不见之后的行动，吉村先生跟着葛西先生上楼，大概还是感到不安吧。可是庄司小姐紧随在后，却先一步回来，想必是假装去追葛西先生，其实是抢先回来捡客厅桌子底下的皇后吧。因为是自己收拾的，一旦短少了，顿时会想到遗落在哪里。她不想被看到，所以才会尾随大家上二楼，再抢先一步回来。”

“噢。”我发出叹息般的声音肯定。

“照你的描述，庄司小姐这个人给我的感觉是看似温婉实则精明。就算依这样的个性来推断，也能理解她为何采取这种行动。”

“的确……”

“好了，收回皇后倒是没问题，不过这下子可伤脑筋了。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掉在二楼和室’来解释。问题是，葛西先生与吉村先生已亲自确认过楼上并没有棋子。”

“是。”

“‘没办法，就当作是我藏的吧，当作是个可爱的小游戏好了！’她八成这么想。事实上，也的确成了‘可爱的游戏’。于是，把线索从‘皇后’立刻联结到《艾丽斯梦游仙境》，接下来只要等着被发现就行了。如果迟迟无人解答，自己再来揭晓。”

“说的也是。”

“结果没那个必要。‘名侦探’适时地出现了。”

我往后靠在椅子上。

“现在看来，这个称号令我很羞愧。”

“我想也是。”

圆紫大师用温柔的目光看着我。不，看着我，同时也看着不在场的新娘江美。

“不过……，你千万别怪庄司小姐。她和学长是怎么打发那段时间的，外人若是胡乱猜测，那才下流。不过，我倒是想冒昧地说句话。他们既然刻意隐瞒，想必当时不外乎是拥抱或接吻吧。之后，他们想当成两人的小秘密，这种心情你应该也能体会。我认为应该要尊重他们。”

“是。”我当下肯定地回答。

“虽非飞雁传书那么神秘，但世上的人都有秘密，公开或隐藏因人而异。人们都有不能说的秘密。峰小姐、葛西先生、庄司小姐及吉村先生，乃至你我皆然。就某种角度而言，想必是秘密的多寡，塑造出人不可改变的特质。”

背后的团体客哇地掀起一阵欢呼声，好像是某人说了什么有趣的提议。各种音频混杂，融为一体，化成统一的声音。

圆紫大师的柔和嗓音与之重叠。

“只是，问题解决了以后再回过头来看，等于是利用了你。对庄司小姐来说，想必耿耿于怀。她偷偷向你道歉，就是这个原因。”

比起那句话乍现的一瞬间，江美在那之前的沉默蕴含了多么深的愧疚，我现在总算能体会了。

而今天，江美要结婚的消息，头一个通知的不是别人，正是我。

22

“吉村先生毕业后据说要被派到九州岛的分公司就职。如此一来，两人才痛切地确认彼此都需要对方。只是，就算结了婚，江美还是会继续读大学，所以得再过两年才能住在一起。照江美的说法，正因如此她才不想订婚，只想正式入籍。”

下课后，江美在教室淡淡告诉我的话又重现心头。

“如果是别人这么说，我或许会觉得此人操之过急。可是，从江美口中说出来就不会。我好像看到了扎根踏实的花朵。”

江美绝对不会有问题，就算遇到难关也会带着微笑克服。

我看着圆紫大师，圆紫大师也看着我。一切似乎尽在不言中。

我小心翼翼地把签名板收起来：“百忙之中还打扰您真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圆紫大师说着瞥向窗外，轻轻地咦了一声，“雨，停了呢。”

第二卷 夜蝉 夜蝉

01

“为什么老是这么无理取闹！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孩童的奔跑声响起，尖锐的叫骂声自后面追来。

那孩子好像是隔壁邻居的小碎步。当然，这不是本名。总觉得他还是个小婴儿，曾几何时已经在家门口摇摇摆摆地蹒跚学步，我便擅自替他取了这个绰号。

那个小碎步，现在又长大了一圏，已经会奔跑了。

我刚洗过澡，穿着睡衣、趿着拖鞋，一边提防蚊子一边在黑暗的浣子里乘凉。

叱责声之严厉，果然让那阵脚步声在家门前停下来，接着被嚎啕大哭取代。

“啊，不好意思。”

我一走近大门，隔壁小町家的媳妇；也就是小碎步的妈妈，向我低头致歉：不是因为夜色太黑，她看起来真的很疲惫。

“病人的情况还好吗？”

我家当然有冷气，问题是只有一个房间有，如果随意开启，离开冷气房到厨房会特别闷热，反而更痛苦。所以，我只有在受不了的时候才会开冷气。

然而天气一热的确让人浑身无力。于是，我今天也在楼下（二楼实在热得受不了），以一身难以见人的邋遢打扮，歪躺着看书睡午觉。

直到傍晚才知道，小町家的奶奶下午好像住院了。

小町阿姨回答：“有啊，谢谢你的关心。”

然后，她用力抓住小碎步的肩。我探头出去时，小碎步已经停止哭闹，却依然垂着脸、抖动着肩膀。

路灯映现母子俩的影子，在干燥的柏油路面延伸得又细又长。

“医生说，幸好不太严重。不过为了谨慎起见，还是要做详细检查：”

“很辛苦吧。”

“医生说应该不用开刀，只要吃药就会好，所以我们也暂时安心了：”

我家大门现在是对开的不锈钢门，以前是很牢固的木门，在我念高中的时候，门脚腐朽所以换掉了。选门的条件纯粹以便宜好安装为基准。

门的高度到我的肩膀，我清楚看到小碎步的模样，他浑身充斥着不满。

我可以想象原因。

就算这样站着，不时也能听到鼓声乘着凉风徐徐传来。今天，我们这一带有庙会活动，刚才还看到穿着浴衣[140]的女孩朝大马路走去。

我稍微探出身子，对他说：“妈妈说的话，一定要听喔。”

小碎步的嘴像章鱼嘴般嘟起，看也不看我一眼地回嘴：“可是，谁教妈妈骗人。”

“闭嘴！”小町阿姨用那宛如奥莉薇的细臂摇晃着儿子。

“你明明说‘等一下’就去。”小碎步尖声对着马路叫道。

“我也没办法呀。”

做妈的声音也拔尖了起来。我问——或者是肯定地说：“是为了庙会吧？”

“对——。不过，现在哪有心情去逛。我们刚刚在外面吃过饭，好不容易才回到家，澡也没洗，厨房也没收拾。”

附近的小孩都出门了。况且，以他这个年纪还不能让他自己参加。

“喂……”我有生以来头一次勾引男生：小碎步以为又要挨骂了，气呼呼地臭着脸。

“要不要跟大姐姐去？”

恼怒的脸倏地转向我。这样一看，他那略微挑起的双眉英气凛然，长相倒是不赖，是我喜欢的型。

“哎呀，怎么好意思麻烦你，不可以。”

“哪里，没关系。”

就这么老套地推托数回合之后，小碎步用斗志十足的语气说“我要去”。

最后，在九点之前送他回来的约定下，我就这么当起了短时间的灰姑娘褓姆。

我随手梳抓了一下头发，换上格纹短裤与T恤，牵出脚踏车。八点了，我打算先骑到人潮多的地方，再走一小段路。

“坐好了没？”

我转头问。小碎步不知道在干嘛，一直扭来扭去。

“怎么了？”

“屁股好痛。”

“忍耐一下嘛。你是男生耶。”

“你讲话跟我妈一样。”

“是喔！”

我毫不在乎地说。小碎步还不死心，

“铺个垫子嘛。”

“——软弱！”

“什么？”

“意思是叫你加油。”

我踩上踏板。

“——抓紧喔。”小碎步抓我的部位过高，已靠近腋下，我尖叫一声。

“往下一点，抓这边。”

我用左手指示“适当的部位”。小碎步还是在我的腹侧摸索了一下。

“捏不到肉肉。”

被你捏到还得了。不过，小町阿姨的那里想必“捏得到肉”。她看起来明明很瘦，腰部居然有赘肉，我不禁胡思乱想，开始忧心起自己的将来。

“抓衣服啦，抓我的上衣。”

小碎步好不容易听从指示，脚踏车出发了。夜风吹抚过脸颊、身体，很舒服。

骑了一段路以后右转。那条黑暗的小路有几处凹凸不平，脚踏车每颠簸一次，小碎步就会夸张地大叫“痛死了”。

骑出了大马路，两旁写有本地观光协会名称的红灯笼一路拖曳而去。观光协会这个名词煞有介事，还挺好笑的。

再走一段才会遇上交通管制，不过脚踏车可以通行。我一边留神一边踩踏板。

“谢谢……”

看到灯笼，不知是否已产生了来到庙会的感触，英气凛然的小朋友忽然向我道谢。

“谢什么。”

“因为你肯带我来。”

“没什么，因为大姐姐自己也想来。”

我们跟着亲子档及麻雀般吱吱喳喳的孩子们往同一个方向前进，我不禁打从心底这么想。不过，在逛庙会的轻松气氛下，我又坏心眼地补上一句：“你是男生，万一逛庙会时碰到坏人，你可得保护大姐姐喔。”

他不吭气了。

也许正在想这下子麻烦了。太为难他也不好，我用尽各种方法打破沉默。

“喂，你几岁了？”

“五岁。”

“噢。”

“大姐姐呢？”

我脱口而出：“十五岁。”

他居然信了。我不能骗小孩。

“其实，二十了啦。”

小碎步一脸不可思议地说：“大姐姐连算数都不会吗？”

“嗯……”

十字路口已遥遥在望，再过去汽车禁止通行，还有几名警察站岗：号志灯是黄灯，我加快速度一鼓作气冲过去，本以为会被指责，结果根本无人理会。

人潮明显地增多了，逐渐有银座徒步区的架势。

拐个弯再走一段路，我在打烊的超市旁把脚踏车停妥并锁上。这样既不会挡路，好歹我也是老主顾了，应该可以暂停一下吧，我自行想象着。

回到喧嚣声中，神轿立刻出现了。

我拉着小碎步躲入一旁的民宅屋檐下，看着跃动的队伍，好几年没看过了。呐喊声如咒语般不断地重复着，神轿又摇又摆、忽进忽返。

队伍中半裸男人的古铜色背部晃动着，汗如雨下。流线型的凤凰在金光夺目的轿顶上颤动着双翼。

比起从前，年轻的抬轿手似乎变多了。我立刻想通了原因。在我看得起劲的那个年纪，以为是大叔的男人现在看起来其实很年轻。怎么看事物全在于自己，基准在自己心里，是我真的老了。

呐喊声激烈又陶醉地沸腾着。

吉村昭[141]认为，这时候发出的声音应该是“哇咻”，近年来却冒出“嘿咻”和“嘿呀”这种莫名其妙的声音，令他深感遗憾，他强调这是关系到庙会祭典本质的大问题。

至于我，打从懂事起，就一直听到这种呐喊声。

不需多想，这种呐喊的节奏明显地加快。这年头，建筑物林立，空地急速消失，耳机使得边走边看风景的休憩时间也没了，如果不加快节奏想必会来不及吧。

我曾经在某处读到一篇报导，就连MIMIMIDO、RERERECI的《命运交响曲》，演奏时间也有越来越短的倾向。这该怎么说呢？

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确定。现在，看着神轿思考这种事的人只有我。

彷佛愤怒来袭，神轿在不知第几次的摇摆直接对着我而来。小碎步绕到我身后，猛地抓住我的腰。

神轿队伍中也有女人。

一双修长白皙的腿窜入眼帘，神轿变换方向之后就看不见了。那双腿没穿鞋，走在柏油路上，毕竟还是有小石子之类的东西吧，更别说是碎玻璃什么的，但愿她别踩到。

“大姐姐，你不去抬轿吗？”

小碎步一边走到我面前，一边抛来单纯的疑问。

“我？还早得很，等我力气大一点再说吧。”

我拉着他的手迈步走出。小碎步仰头看我，问：“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

其实我并不讨厌，也讨厌不了，我如此自省。那不是“神轿”的问题，而是生活方式。

我们在人潮中泅泳前进，路面上有个闪闪发光的小东西，那是罐头的拉环，就像被火烤过般翘起，切口或许会变成相当锋利的刀刃。

我握紧小碎步的手同时弯下腰，捡起那东西并塞进口袋。

02

半路上有两个住在附近、国高中都跟我同校的学妹走过来打招呼。她们是形影不离的死党。

“学姐的小孩吗？”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然后一起爆出笑声。她们现在应该高三了，看起来就像翩然越过时间关卡般轻松自若。

不过，道别以后，她们或许也在背地里说“学姐一点也没变”。

小碎步谨守母亲的严格命令“不准在夜市买任何东西”，只是在人潮中看热闹。

捞金鱼、巧克力香蕉、面具、钓气球、利用有色砂糖作画的仙贝DIY、绳端绑着奖品的抽签台、奶油马铃薯……

不过，为了预防突发状况，他妈妈还是从小钱包里拿了一点钱让他带在身上，那笔钱似乎一毛也没动。我当然也有“买点什么给他”之意，但不小心听到一颗大气球居然要价八百圆，害我当场泄气。

我走进一般商店，打算买酸奶请他。我问他“想喝哪一种”，他回答“原味的”，并没有可爱地说什么“白色的”。

“那，大姐姐要粉红色的。”那是草莓口味。

我们坐在店家前面搭的露台上，一边眺望不时横越眼前的神轿轿顶，一边咬着吸管。蓦地回神，才发现小碎步正专心盯着我的侧脸。

“看我干嘛？”

小碎步说：“大姐姐——，你是美女耶！”

人果真在各种发现中成长。

“看得出来？”

“嗯。”

“谢了，你也很帅。”

这叫做意气相投。

眼看快九点了，我们穿越夜市走到停脚踏车的地方，再次单车双载踏上归途。

骑到警察站岗处，明明刚才无人理会，我却开始胡思乱想：“慢着，单车双载从几岁开始算是违法来着？”

反正现在也不可能停车，索性硬着头皮骑过去，大概是我神色太紧张，之前没被纠正的现在被念了。“骑车要开灯喔！”原来是纠正我没开灯。问题是，我想开灯才发现灯不亮，好像坏了。不到紧要关头不会发现，可见得我也很迷糊。

车子骑入暗巷，穿过民宅之间，两侧出现停车场，远处可见通往我家的马路。同一区正在欢庆庙会，这边却像被遗忘般悄然无声。

孤单的路灯投射着圆锥形的惨白光圈。现在，光圈中闯入一名背对庙会、从车站彼端踽踽走来的女子。

清凉的水蓝色小洋装搭配造型大胆的项链相映成趣。若硬要挑毛病，大概就是太过于精致完美吧。

是我姐。我放慢车速，最后索性停下。

“怎么了？”我并未警告小碎步，他却自动压低嗓门。

“没，小事。”我也嗫语。

姐姐的眼睛是长睫毛双眼皮，我是单眼皮，共同点就是我们俩都有一点二的好视力。但姐姐在明亮的舞台上，我在昏暗的观众席中。从这个死角不可能发现我正在注视她。不，不只是我，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

当然，如果她正耽溺于回想而发笑那就算了，否则独处时还满面娇羞，那样反倒奇怪。

但是那一刻，姐姐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她的脸孔晦暗无光，宛如黑夜。

03

据说，小町家的奶奶幸好无大碍，八月中旬就能出院了。

没想到小町家送了迪斯尼的电影票给我，电影正在邻市的百货公司戏院上映中——应该不是为了答谢我带小碎步去逛庙会吧，是因为他奶奶不能去。

反正我还在放暑假，时间很多，我挑了一个看似特别酷热的日子，上午就出门，顺道去附近的市立图书馆避暑，渡过凉快的一天。

我在下午走进百货公司七楼的戏院。上映中的片子有新作有短篇还有《小姐与流氓》。

冷气开得很强，不过我可是抱着消磨一整天的打算，所以在这方面马虎不得，我立刻取出长袖衬衫穿上，这样刚刚好。

戏院里难得地挤满了人，（我永远忘不了，穿着深蓝色高中制服坐在这家戏院，被安东尼欧·葛迪斯[142]的《卡门》迷倒时，观众少得令我暗自叫好。）今天虽非假日，不过正值暑假期间，自然坐满了小孩。他们坐腻了就摇晃椅子，即便影片正在放映中，也照样在走道上奔跑追逐。

话说回来，我以前很讨厌《小姐与流氓》。

小时候，我觉得那部片令人倒胃口，片中的其它流浪狗后来怎么样了我并不清楚(恐怕被杀了吧)，唯独被套上项圈、一脸得意的流浪狗Tramp，我无法忍受。

此外，演到好人（狗）遭到误解、被指责的情节时，我就会暗想，“唉，这是我最讨厌的模式。”感觉有点心酸，而且那种场面不断地出现，令我忍无可忍。电视连续剧有时候也会出现这种情节，正是我最讨厌的。不仅让人很想大喊：“不对啦，不是这样啦！”更可恶的是，一旦心生不满就会忍不住看到最后，总觉得非把这个问题解决不可。

在明知的状况下，我对于作品本身的评价毫无改变，不过很意外的是，当我看到Tramp拯救Lady的那一幕，竟感到胸口莫名其妙地发热。

傍晚回到家，我把母亲大人交代的酱油炸米果交给她时，被问起电影观后感。小时候，就是母亲大人带我去看《小姐与流氓》的。

然而，“Lady被救的那一幕啊——”那种感言，就算撕烂我的嘴也讲不出口，我只好这么回答：“片中出现了‘Gorutsuki’（流浪汉)这个字眼，我脑中当下浮现‘破掉的门’这个名词。”

“瞎说什么呀？”

母亲大人把米果倒入盘中，我负责泡茶。

“破损的‘破’、掉落的‘落’，再加上门户的‘户’，组成了《破落户》，这不就是‘Gorutsuki’的汉字吗？”

茶叶放多了，茶变得很浓。我喜欢在大热天来杯热茶。

母亲大人抓起米果说，“我从以前就觉得，你这孩子越来越像龙麿叔叔了。”

“汉语师龙麿。”这个绰号听起来有一种时空错置的感觉，其实人家也不过才四十出头，是我爸的弟弟。

“你应该喊人家龙麿叔叔。”

“有什么关系，喜欢他才这么喊他。伟人不用敬称才算是敬称。像我们就不会说什么紫式部小姐[143]或佛雷德里克·弗朗索瓦·肖邦先生[144]。”

“汉语师龙麿”是我们这个家族对叔叔的通称，我是在小学的时候第一次听到这个字眼。

“况且……，我很喜欢这个称呼。‘汉语师’听起来不是很像‘魔法师’吗？”

这个绰号以及叔叔本人，我都喜欢。怕生的我，还记得小时候曾经自在地坐在这个叔叔的肩膀上。

当然，“汉语师”可不会坐着飞天扫把，叔叔总是翩然现身玄关，一如绰号所示，像载货过多的卡车哗啦啦地卸下一堆艰涩的汉语再翩然离去。叔叔和我爸一样，有一双温柔的眼睛。

贺年片上劈头写了一句“金鸡三唱”，这是龙麿叔叔近来最为人津津乐道之举。换言之，若用落语的说法，就是“垂乳根叔叔”[145]。

以上，惶恐谨言。

“不过，叔叔真的用词艰深，我讲的应该没那么难懂吧。”

“要说就说句真正艰深的给我听听呀。”母亲大人果然犀利。

不过，被批评“越来越像”叔叔，倒是令我想到平常很少思考的“血缘”关系。

我蓦地想到，以后我的小孩一定会有一些地方像我，还有我那遥不可知的老公，(小女子对这似字眼不怎么排斥，突然连说明都这么温柔地用起敬语，连我自己都觉得有趣。简而言之，用来温暖人心的不就是语言吗？）就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吧。

04

下一个星期天。我以为姐姐还在睡，没想到她一起床立刻洗了一个不知是晨浴还是干浴的晏起浴，然后匆匆扒完一顿饭，开始对镜梳妆。

关于女人化妆的时间，常因过久而成为笑柄，不过我认为姐姐花的时间算短，她在最短的时间内发挥最大的效果。

我虽然没有仔细瞧过，不过姐姐的动作毫不迟疑，更不会多花时间，一切都那么自然流畅、一气呵成。

不过，姐姐的打扮也不会千篇一律，她的脑袋里总是能整然地映现出全身的“完成

图”。衣服、鞋子、包包乃至小配件都考虑在内，随之微妙地改变妆容。这种境界可称之为艺术。

若要举个浅近的例子，在千圆或万圆纸钞上印人头，据说是个非常高明的点子。即便只是几分之一毫米的差异，也会立刻被察觉——“咦，这张钞票好像跟平常的不太一样”。如果钞票上印的是狮子，制作伪钞的人想必会轻松许多。

换言之，人类的脸孔只要稍微动点手脚，所产生的印象就会幡然改变。

姐姐今天穿的是珍珠白套装，外套上点缀着黑灰色钮扣，钮扣表面还有雅致的花纹。她戴着一对珍珠耳环，搭配白鞋，同色的包包上还镶着亮眼的金属扣环。

姐姐彷佛要强调这套服装只能这样搭配似地，唇色艳丽、眉毛勾勒有型，整个人威风凛凛地出门了。

留下我这个妹妹，一身打扮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若要换个有气质的说法，就是穿着清凉，在暑热中气喘吁吁。

我刷洗浴缸时，索性把衣服脱光，跳进去泡上一阵子流流汗，还没起身就把水放掉。

想当然耳，如此一来就很想这么坐着，把脚底和手心抵在排水孔确认水流。即便水量只有这些，脚底还是被牢牢吸住。我用力拔开脚掌，水流立刻从旁涌入狭小的排水孔。

水从胸口降至腹部，最后在盘坐的双腿前出现可爱的漩涡，这个呼噜呼噜打转的玩意儿，个头虽小却像卡通或《绿野仙踪》常出现的威猛龙卷风。

最后啾地一声，漩涡弟弟消失了，我才扭开水龙头冲洗。从水龙头流出来的水，碰到身体果然很冰凉，不同于泡过的热水。我感觉身体倏然紧绷。

洗过身体之后，我只换上干净的内裤，尽量不擦干身体，想利用蒸发作用让自己凉快些，不过身体上的水珠一转眼便消失了。

汗水快要从胸口冒出来的感觉令我难以忍受，终于决定打开今夏头一次的冷气。

我走到艳阳下的后院，拿掉置在空调室外机体上的蓝色套子：我不做没人会动手，倒霉的是被认定“会做”的人：我自己不喜欢吹冷气，因为那种风很不自然，不过有时候不得不向暑热低头。

热茶配米果再加上几本书，“好，要看书啰！”

我走进楼下那个四坪大的冷气房，今年夏天，尤金·苏[146]和内耳瓦[147]的作品重新出版，还有其它来不及看完的文库本，如果不下定决心恐怕难以消化。

待房间里变凉时，母亲大人拿着便条纸走进来。

“喔，还会冷耶。”

“刚进来都会这样。”

“对对对，可是离开时就很讨厌了，热得浑身黏腻。”

“嗯。”

“一想到那样，便提不起劲走进冷气房。”

母亲大人一边说着，一边在便条纸上振笔疾书。

“带卵鲽鱼，你吃吧？”

“吃。”

“家里的牛奶也没了。”

“夏天喝得特别快耶。”

“都是你喝的吧。”

“有什么关系，反正对身体有益。”

“南瓜，买半颗就好啰。”

她一边吩咐一边书写。那张便条纸是做什么用的不问即知。

“等我两个小时好吗？傍晚再去买也来得及吧！”

把人家赶出乐园太过分了，我说。就在母女俩讨价还价之际，穿着背心短裤的老爸也探头进来，然后又带着一件衬衫和一本书走进来。冷气这玩意儿就像冬天的暖炉桌一样。

我起身去厨房。一走出房间顿时被热气笼罩全身，这种滋味的确难受。

我在大茶杯里注入热茶，回到冷气房，在老爸面前放下那杯茶。

“噢，谢了！”他说道。

“茶很烫喔！”

这一家人就像水族馆里的鱼，在冷气房渡过了这个下午。不时，母亲大人还会闲聊几句。

我幽幽地对老爸说：“米果，很好吃喔。”

05

姐姐到了深夜才回来。

不管父母是否睡着了，总之他们已经躺进被窝；而我在二楼，铺好被子，穿着水蓝色睡衣，正躺着看《江户怪谈集》。

转动钥匙和开门的声音传来，姐姐从玄关走进来，和父母交谈了几句，然后走到楼梯下喊我：“睡了吗？”

真难得；或者该说，前所未有。

“嗯，要睡了。”我情急之下如此回答。这是说谎！

姐姐默然，过了一会儿，脚步声逐渐远去。

我为何那样回答？心头很闷。

窗户罩着纱窗，但是没有一丝风，酷暑到了夜里依然不减。而我的紧张，在闷热的夜里难以解除。

这样下去根本睡不着，我决定下楼。姐姐正在浴室里流汗。

我打开冰箱一看，里面还有大罐啤酒。我倒了一杯冰麦茶，坐在厨房的椅子上，心不在焉地浏览桌上的晚报。

姐姐终于从门口探头出来询问：“咦，你没睡？”

她用一条花浴巾从胸口裹住身体，长长的湿发黏在雪白的肩头，微红的脸蛋美得惊人。简直像条美人鱼在凝视我。

“有点事……”我给了一个无意义的暧昧回答，姐姐蓦地笑了。我感到耳朵发烫。

“把蚊香点上。”

之后，姐姐穿上直条纹睡衣，拿着刚才的铝罐走进来，然后说了声“啤酒”，开始擦头发。当然，意思是叫我“倒酒”。

“你应该在外面喝过了吧！”姐姐脸颊上的红晕显然不是因为入浴。

“要说教？”

姐姐的回答是愉悦的。我默默地取出杯子，倒入啤酒，姐姐以眼神示意“你也喝”，第二个杯子冒起泡沫。

“——干杯！”

姐姐一把抢去杯子，还撞了一下我手上的杯子，然后一口气喝下。虽然在这种情况下自然会这么做，但杯子就口时她闭眼一口气喝光再猛然睁眼，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个动作很刻意。

姐姐并不是想喝酒才喝，好像是了做给别人看，但也不是做给我看，抑或是姐姐把这样的自己做给自己看：“好热！”

姐姐笑靥如花，抓起酒罐又倒满一杯，此话一出，好像一又蒸出满身大汗。姐姐就这么插起杯子，开始用吹风机吹头发。我喝掉半杯啤酒，将冒着水珠的玻璃杯抵在额头、脸颊。

好舒服。

“今天开冷气喔。”

姐姐看着镜子回答：“是喔！”

姐姐的酒杯里溢出汩汩的泡沫，一只飞落桌面的蚊子正好倒栽葱跌入泡沫中，细如寒毛的蚊脚忧郁地颤动。

我用卫生纸拎起那只蚊子扔掉。姐姐转动脖子，放下吹风机，双手抚拢着发丝，然后面向我。

“长了吧。”

我点点头。她是指头发，一方面是因为天气热，我把头发的长度剪至衣领未及肩膀处，不过还是跟去年不一样。当时，我的头发短得像在原野奔驰的小男生，现在略微飘逸，至少有点女人味了。

姐姐凑近，把我连人带椅推向流理台，砰地一声，我坐的是圆凳，所以我的背部撞到了流理台。

动作之粗鲁令人感受到她的醉意。

“马马虎虎。比起过长，这个长度或许较好。”

她像赏画似地看着我。而我也回看着姐姐。

姐姐的眉如春山姣好，我的眉则像男生粗浓。姐姐的眼睛是双眼皮，水汪汪地就像二丸黑玉，镶上宛如人工打造的长睫毛。我的眼睛是单眼皮，像爸爸。

“别一直看我。”我受不了，别开了脸。

“少啰唆。”姐姐捧着我的脸，逼我面向正前方。她的视线在我脸上游移，好像正在想象替我化妆的样子。

客厅的钟响了一声。不是晚上十二点半就是凌晨一点。

姐姐以说秘密般细小却充满雀跃的声音在我耳边嗫语。

“你不涂口红吗？”

“免了。”我不是洋娃娃。

“说什么傻话。”

微红的脸蛋浮现笑意：“我还用不着。”

“你已经过了还用不着的年纪吧，口红可以令你判若两人喔。”

姐姐伸手扭开我身后的水龙头，好像流出细细的水：一只雪白的手经过我身旁，伸到我面前。

她沾湿了无名指的指尖，我赫然一惊。下一瞬间，那根指头碰上我的唇，我当下像定住般动弹不得，背抵着流理台，皱着脸闭起眼。

脑袋后面响起潺潺的流水声。姐姐又沾了些水，细心且缓慢地把透明口红抹在我的唇上。

“大致——，就这样吧。”

听姐姐这么说，我睁开眼。姐姐一边用湿毛巾擦拭手指头，一边轻声继续说：“怪丫头，那表情像是要逼你挨刀似的。”

我在心中暗道，“简直像……”遭到非礼——这种话我当然说不出口。

06

姐姐又喝起啤酒。我以为区区啤酒应该醉不倒她，不过她在外头喝的酒精似乎回到家才开始发作，只见她眼皮逐渐松弛。

在家门前的马路上，一名醉汉边走边高唱适合KTV点播的流行歌。与其说是唱歌，倒像在怒吼。

姐姐突然用天真烂漫的语气说：“唱得好烂！”

我吓了一跳，（仲夏夜悲剧，醉汉怒杀美女姐妹花），脑海中霎时浮现八卦周刊的标题（连美女这种字眼都搬得出来，可见得我依旧气定神闲。）由此可知姐姐的音量有多大。

桌上放着药房送的熊猫头团扇，姐姐毫不客气地把睡衣扣子解开到第三颗，抓起那把团扇朝雪白的胸脯猛搧。

屋外的“醉汉”依旧愉快地高歌，歌声在路上飘忽着逐渐远去。

姐姐把团扇夹在指缝间灵巧地鼓掌。

“别闹了。”

“为什么？”

“那人一定会说，酒鬼哪懂得欣赏老子的歌声。”

姐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趴在桌上抖动着肩膀大笑。然而，即便狂笑停止了，她依然维持那个姿势。

我不知所措，连动都不敢动，时间如凝重的水银般流过。

突然间，姐姐像崩溃似地滑下椅子，整个人蜷伏在我面前的地板。然后，呻吟着说：“对不起。”

“啊？”姐姐的肩膀就在我的膝盖前方，蚊香的冉冉青烟从我们俩之间飘过。

“我醉了。”

我以为姐姐是在为醉态道歉：不过，若是那样好像怪怪的。

“……”

“因为醉了才跟你说，我要向你道歉……那时候的拖鞋，对不起！”

姐姐在说什么，我立刻懂了。惊愕与哀伤令我感到血液逆流，原来她还记得那件事，一直到今天。

姐姐双手撑地、脸孔朝下。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姐姐底下形成了另一个姐姐。

“其实，还有很多事……，不过，那件事不知为何记得特别清楚。那年冬天，我小学三年级、你四岁。妈替你买了一双很可爱的毛绒绒拖鞋，红色的。我就像以往一样，吵着也要一双。”

没错。最后，在走廊上穿着新拖鞋的我，被突然从纸门后面冲出来的姐姐推倒。即便是四岁小孩，也分得出那是不是故意的。当时只觉得很痛、冬天的地板很冷。

“结果，妈妈隔天就带我去店里。因为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所以也把你带去了。妈妈说尺寸很多，叫我买大一点的。我们俩并肩站在那一区，你的脸色都变了，因为拖鞋有三种颜色，蓝色、红色以及高雅的粉红色。”

没错。妈妈已经买了一双给我，我不能要求再买一双。

我无可奈何，握紧拳头，一想到自己没有选择权，早已失去了那个权利，我就心碎。成堆的拖鞋当下在我眼前逐渐模糊，泪水夺眶而出。

“其实，从以前我就很了解你，你很讨厌红色对吧……。虽然你乖乖接收我的旧衣。”

不消说，正因为彻底看穿我的心事，姐姐当时才会做出那种选择。

她故意选了粉红色拖鞋。我冷不防地脱口说：“老实说，我到现在还会怕。”

“怕我？”

“嗯。”

“就算你怕我，我也无话可说，这是我自作自受。”

“没那回事。其实，你大部分时间都对我很好。”

姐姐抬起头，露出了缅怀的表情。

“自从买了那双拖鞋的来年夏天，我就改过自新了。”

我们俩面面相觑，吃吃发笑。的确，从某个时期起，姐姐再也不欺负我了。不仅如此，甚至还变得很照顾我。

“是我自己太胆小，所以是我的错。”

姐姐一边听我这么说，一边起身，她以双手蒙脸半晌，最后坐回椅子上，

“趁喝醉顺便告诉你吧。听好喔，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明天我可记不得今晚的事，你要搞清楚。”然后她缓缓说：“你以为爸被我抢走，其实根本不是。”

07

我倒抽了一口气。

“若要说抢不抢，我倒觉得你一出生，就把我的世界抢走了。我花了五年的时间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在那之前，我不知被老爸揍了多少次。”

我难以置信，无法想象爸爸对姐姐动手的情景。我印象中的老爸，永远是慈祥地看着姐姐，用他那双很像我的眼睛看着姐姐。

“就算老是挨揍，我还是继续反抗。直到有一天，我忽然觉得很可笑，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彷佛心里很空洞，我站在高处冷眼看着挨揍的自己，于是忍不住笑了，怎么样也停不下来，就这么笑个不停。从那天起，老爸尽可能地盯紧我。不过，那可不是因为他疼我一百分，只疼你五十分喔。若拿我们俩来比较，我的性情比较不稳定。”

姐姐的视线在空中游移。

“你心里是怎么看我的，我大致猜得到。开朗活跃、随性不羁。但是，小时候的我，其实正好完全相反，你能想象吗？”

我想都没想过，也不可能想得到，我总以为姐姐从小就是这样。

“可是，从某一天起，我决定改变那种个性，正好就是我不再欺负你的时候。我决定清楚表达意见，不再优柔寡断。在学校，凡事我都主动争取，就连选班级干部时我也不逃避。这样……其实很累。”

姐姐蓦地笑了，接着又说：“对颜色的喜好也是。若依照正常发展，从那时候起，我就偏爱中间色。小时候穿的衣服都不是自己喜欢的而是爸妈选的吧，因为是女孩子，所以颜色多半是红的，况且我的轮廓很深，确实比较适合亮丽的色彩。所以，我也以为自己喜欢原色。就像刚才提到的拖鞋，要是没有其它因素，我一定会选红色。不过，那大概也是‘习惯’造成的。”

睡衣被汗水黏在身上。我轻轻拉扯衣领搧风。

“可是，当我意识到自己真正喜欢的并不是鲜艳的原色时，却早已认定那种颜色能让自己更出色了。到了这个地步，像我这种顽固的人当然会坚持到底。这一点，我们姐妹俩应该很像吧。你也很顽固。”

我顿了一下才点点头。姐姐看着我，又说：“对，我们很像，像得令人厌烦。你经常莫名其妙地顾虑别人、压抑自己吧。看你那样，我就会忍不住烦躁，恨不得大叫。”

“我知道……”

“说穿了，好像看到了原本的自己，让我很受不了。该怎么说呢？被迫面对自己的真面目吧。”

“嗯。”

“喂。”

“干嘛？”

“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然后，姐姐一脸正经地问：“我看起来像是周旋在各种男人之间的女人吗？”

我做了两、三次深呼吸，垂下眼帘。

“不知道。”姐姐不出声地笑了，嘴型变成了上弦月。她从椅子上起身，就着流理台的水龙头洗脸。水花像舞娘般在她的脸孔四周跃动。

我把毛巾递给她。

“爸爸知道。”姐姐把脸埋在浅蓝色毛巾里说道。我感觉被鞭子抽了一下。

姐姐把毛巾挂好，嫣然一笑。

“春天，我不是在银座遇到你吗？”

那纯属偶然。我和朋友去银座后巷的小酒馆，在店里撞见姐姐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当时，跟我在一起的男人是三木先生，我们从今年冬天开始交往，他的为人比外表好。”

“外表也很出色呀。”

身材高大、五官英挺，算是所谓的“帅哥”。总之，跟姐姐站在一起很适配，外型毫不逊色，条件也很出众。

“是吗，不过他的外貌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听起来不带羞涩，似乎是真心话。

“你太挑了啦。”

“不，我喜欢普通一点的人。”姐姐淡淡地说道，“他……是我第一个一对一交往的对象。”

“第一个”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已经结束了？

“我立刻告诉爸爸，也偷偷跟我一个要好的同事说。我这个人其实很传统，不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我根本无法想象。就是因为抱着将来会跟他结婚的打算，我才想先弃告爸爸。当然，办公室恋情不能公开是常识，所以我在别人面前也只字未提。”

“嗯。”

“可是，公司里开始传言今年刚进公司的某个新人与三木先生的交情很好，感情进展得很快。女孩子只要在茶水间聚集，全都在聊那个八卦。说什么有人撞见他们搂在一起，业务部的某人看到他们从宾馆进出云云，总之不负责任的传言满天飞。当然，我都装作若无其事。”

“你问过他吗？”

“大贯小姐也……，大贯小姐就是我唯一透露恋情的同事！——教我要这么做，她说之前也不是没听过这种事。虽然觉得九成是假的，而且去问本人好像很幼稚，不过还是非问不可：于是我们上个星期见面时，我半开玩笑地问了，可是，我那种说话方式坏了事。”

姐姐回想当时的情况，捂住了嘴。

“坏了事？你会问他，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可能像小孩子那么单纯，毕竟我们彼此还有感情。”

我默然。

“啊，糟糕：我心里也明白，说错话了。可是，已经无法挽回了，就像在沙滩上盖沙堡，堆得越高就越容易崩塌。我好想放声大哭，可是直到最后都哭不出来。”姐姐如此自嘲。

“是庙会那一天吧。”

“啊？”

“上个星期天。”

“对，没错。是庙会那一天，之后就在一个星期内结束了。”

“结束了？”

“对，见鬼了。就连沙堡的最后一粒沙也消失了。”

08

在令人窒息的热气中，我眨巴着眼，发丝随着渗出的汗水黏在额头上。到底见了什么“鬼”？

“隔天，也就是星期一。”

“是上个星期一吧。”

姐姐的表情有点古怪，然后才恍然大悟。

“啊，对了，现在已经是‘星期一’了。没错，是上个星期一，我们经理把歌舞伎剩下的公关票给我，他给我两张，演出时间是星期五晚上。当时，我正好在填写信封。现在的通讯数据几乎都用计算机打字，不过还是有需要手写的。经理为了慰劳我，才会把票给我。我反射性地把其中一张票装进信封，写上他的名字。我们昨天才不欢而散，我实在不好意思当面交给他，用寄的就没问题了。这么做等于是公器私用，但我还是若无其事地贴上邮票，连同其它信件一起投入公司门口前面的邮筒。我不是想节省信封和邮票，只是想尽快采取行动。”

“我懂。”

“于是，星期五晚上，我走进剧场时已经开演了。反正我的目的不是看戏所以无所谓。搭地下铁坐到东银座很近，之后再走几步就到了。”

如此说来，地点在歌舞伎座。

“我边看票根，边循着走道走去，当场吓了一跳。原本应该是他的位子上，竟然坐着一个女人。当然，我以为是对方坐错位子，于是继续走到她旁边。此时，我才发现是公司那个新人。她顶着蘑菇头，一脸无辜地端坐着。我富下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见鬼了——，是吧！”

我用力吞口水。

“对呀，简直是骇人怪谈。”

姐姐懊恼地一边摇头一边说：“我气得不得了，那张票谁不好给，居然给了那女生，就算问我示威，也做得太过分了。我一气之下，已经搞不清楚自己走到哪里，又是怎么走回去的，清醒时已经回到家。然后，我开始觉得不可思议。那真的发生过吗？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那个三木先生，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吗？”

“如果会那就不正常了。他应该不会赴约，若是想明确拒绝也会把票寄还给我。”

“也对。”我先是同意了，后来又想了一下，“你在信封里只放了票吧，也没有任何说明。那么，会不会是忘记写上自己的名字，所以三木先生收到时一头雾水，没有多想就把票随手给了那个人。”

“就算我再胡涂，也不可能做那种事。我把信封上的公司名称画掉，旁边还写上我的名字。”

原来如此，那么这个可能性便消失了。仔细想想，就算没写名字，看笔迹应该也认得出来。姐姐的字秀丽飘逸，跟我的稚气笔迹有天壤之别。或许就是因为她写得一手好字，上司才会叫她写信封。

“结果，我隔天接到他的电话，他表示想见面，所以今天……已经算是昨天了，我就去赴约。一走进咖啡店，竟然看到三木先生和那个女孩，我不甘受辱，掉头就想离开，却被他叫住，他居然叫我把话说清楚。”

姐姐像是猛然想起来似地抓起啤酒罐，可惜已经空了，只见倒过来的罐口缓缓地滴落一滴酒液。

“我反问有什么好说的，结果我想说的居然被他抢先一步讲了，他还叫我‘别再羞辱人，把人家耍得团团转了’。”

09

那种难以释怀的心情就像在沙漠中被斥责：“怎么还没抓到飞鱼！”

“为什么，他凭什么那样指责你？”

“你也觉得不可思议，而且很火大吧。”

“嗯。”

“我一问之下，他说那张票寄给那个女生，而且寄信人是三木先生。”

“咦？”

我好像在看着扭转一圈的纸圈。

“这是怎么回事？”

“这正是我想问的。”

说的也是。

“总之，那个女的……”姐姐望着空杯，自弃地说：“姓泽井……”

“泽井小姐以为是三木先生邀的，所以欣然赴约，是吗？”

“对，结果她看到我吓了一跳，她以为这是在试探。”

“试探？”

“换言之，她以为是我在试探她，看她会不会收到票就独自赴约，试探她是否对三木先生有意思。”

“噢。”这说得通。

“所以，她气得找三木先生哭诉。三木先生也很生气，说那样做太过分了。他说玩弄别人实在不可原谅。于是，我就成了卑鄙的坏女人。”

姐姐定睛看着我，又补上一句：“……不准说‘可怜’喔。”

“嗯。”那对湿漉漉的黑眼珠，像是要把人吸进去般深邃。

“我心里很乱，不过并没有慌了手脚，我也不甘示弱地回嘴，表示惊讶的人其实是我。虽然解释了原委，不过他们好像不相信。所以，我说如果有心试探，应该会躲在远处暗中窥视，我劈哩啪啦说完，然后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的确，你根本用不着特地跑一趟歌舞伎座。”

“三木先生听到这里，果然也想了一下，所以我又趁势追击地表示，只坏疑我也未免太偏袒一方了。”

“啊，原来如此。”

如果寄件人无误，那么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收件人出了问题。该不会是泽井小姐抽走了三木先生的信吧。

（泽井小姐不经意看到信箱里有信，一看是姐姐寄的。她把信封朝着光源处一照，发现里面好像是戏票。泽井小姐为了阻挠他们见面，或者更积极地逼他们分手，于是自己赴约。）

“结果我这么一说，那女人就把蘑菇头一低，委屈地哭了起来。”

可以想见那种场面。

“三木先生气得满脸通红。他说公寓的信箱上了锁，除非信放在屋里，否则根本偷不走。‘我还没让她进去过呢！’他说道。我很笨，所以听到这里就笑着说：“原来是‘还没’啊！”

沉默持续了半晌。我脑海中浮现哀怨低泣的泽井小姐，以及满脸通红的三木先生。于是就完了，结束了——

10

如果不是收件人这边被动了手脚，那就只能针对寄件者这边来思考。

“你确定投进邮筒了吗？会不会是整批投函，少了一封也没发现？”

“你是说半路掉在走廊上？不可能！我都检查过了才投进邮筒，就算有一大堆信要寄，只有那封最重要。”

“那么……”我仰望天花板，逐渐浮现另一种想法：对了，又不是非得拿到那封信才能进戏院，自己买票就行了。

“你寄票给他这件事曾经告诉过其它人吗？”

“我寄完回来时，曾经跟大贯小姐提过。”

“你把地点和日期也告诉她了？”

“我有提到是歌舞伎座的票，好像也告诉她在星期五开演。”

“就是这个。”

“什么？”

“所以，一定是她告诉泽井小姐的。而泽井小姐为了制造机会，与三木先生有进一步的交往，再不然就是为了让情敌死心，自掏腰包买票，坐在那个位子上。”

姐姐笑了：“你疯了。”然后，她开始把睡衣的裤管仔细卷到膝上。

“为什么？”

“你该不会热昏头了吧。如果自己买票当然进得去，问题是她不可能知道座位在哪里吧。”

“啊，对喔。”

“况且，我寄的票又在哪里？如果三木先生来赴约，岂不是撞个正着。”

“嗯。”

姐姐像玩水的小孩般伸出双腿，在桌上支肘托腮。才洗过脸，额头又开始冒汗了：“还有其它推论吗？”

“泽井小姐也不可能一直站在三木先生的信箱前面傻等吧！”

“不可能。”

“或许是凑巧遇上了？”

“你的意思是？”

“她太迷恋三木先生，于是主动到他的公寓。就在进入大门时，正好遇到邮差送信。也许她向对方说声辛苦了，佯装成公寓里的住户，于是邮差就把信交给她了。”

“这个嘛，问题在于三木先生住的不是独栋洋房。如果是独门独院，泽井只要翻越大门，在里面就可以接信，也没那么不自然。不过，在公寓的成排信箱前面，这招就行不通了。如果在附近徘徊，首先会引起怀疑。除非时机刚刚好，而且还有精湛的演技。”

姐姐皱眉继续说：“……就算真是那样，收件人的名字是男性，恐怕也无法说服邮差吧。”

我听着听着，也逐渐觉得不可能。我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那么……，如果最后弄清楚真相，你会跟三木先生复合吗？”

刚才之所以列举各种可能，一方面也是在拖延时间，我不想立刻问这个问题。不过，姐姐毫不迟疑地回答：“不可能。”

我无话可说。姐姐又说：“我们已经错过了，彻底的，就像这样……”

她的左右手分别比出反方向的动作，“你懂吗！？已经没救了，就是这样。”之后便沉默了。

我拍打膝上的蚊子，心里暗忖，才八月初，虫鸣声为何这么响亮。

11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看报纸的地方版，发现大宫的某家寿司店有落语表演，压轴是圆紫大师。

报导内容是关于他的徒弟游紫先生。据说此人是大宫当地人，从第一届的落语大会便出席，之后成为固定班底。这次是第二十届，所以特地请师父锦上添花。

开演时间是傍晚六点。

我在地图上查到大概的地点，立刻抓起纸袋赶往车站。途中还要换车，大约一个小时以后，抵达大宫车站。

其实我几乎没来过大宫，因为从我家不管搭什么车，都会直接开往东京。

穿越高楼林立的街道，都会丛林的景象令我目瞪口呆，我按照地图的指示前进。脚边的影子像剪影般浓黑。阳光强烈刺眼，不过比起在家里发懒反而不觉得那么热。

我在路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麦茶。很冰。

当我正想把空罐扔进旁边的垃圾筒时，发现一只毛色像脏线团的大狗，伸长舌头在那里睡午觉。我浑身僵硬地悄悄经过，向迎面走来的一个阿姨问路，原来旁边那栋大型建筑物就是那家寿司店。

中午的营业时间好像过了，深蓝色门帘收了起来，门口毫无遮荫处。我一碰那扇晒得发烫的门，门就轻轻动了。

“来了，什么事。”随着一股冷气十足的沁凉空气，一个臭脸大叔的大嗓门也随之传出。

“对不起，晚上的……”我边说边从纸袋里取出一张折迭椅。

“可以让我在前面等吗？”

一脸愕然的大叔朝店内深处大吼：“喂喂，伤脑筋呐。”

一名高个子青年从楼梯后面探出头：“啥？”

“说要在店前面等啦。”

“哦——”青年愉快地应道。

大叔转过头来对我说：“小妹妹，现在才两点呢，外头热得像洗三温暖，你打算一直等下去吗？”

没想到会被喊成小妹妹，于是有点反抗地回嘴：“对！”

青年一边解下头巾，一边走过来。

“位子呢，是要买票的。可是中午已经卖完了。”

连我都感觉得到自己的双肩颓然垮下。我本来就是窄肩，现在看起来一定很像一个往上指的箭头吧。一阵窝囊令我鼻头一酸。

“是吗……，打扰了。”

我正要关门，大叔慌忙吼道：“喂，等一下！你也太性急了。”

“啊？”

“这么瘦不啦叽的一个小丫头，没问题，挤得下啦！”大叔对青年说，然后笑了，“若是我家那口子就没办法了。”

店内深处立刻传出一个不输他的大嗓门吼道“死鬼！”我感觉汗水滑过被太阳炙烤的脸颊，不禁笑了。这对夫妻好像在说相声。

“不好意思，真的可以吗？”

“其实是不行的，不过你连那种椅子都搬出来了，我还能怎样！”

我望着右手拎的椅子。那是爸爸买的小木椅。

“好了，请进。”

青年从收银台底下取出一张明信片，盖上蓝色戳印。那是“招待票”的戳印，当然还是要付钱。

“你把这个拿给收票员看就可以了。”

“好。”

我走出翳阳下的店外。接下来只要消磨时间就行了。

我边走边看明信片。是简介，上面写着演出感言和表演者、节目名称：游紫先生表演的是《夏贼》，圆紫大师是《一溜烟》。

12

寿司店二楼有一个相当宽敞的宴会厅，里面纵向并列着三张桌子。

我坐在尾端。

五点半，座位已经坐了不少人，多数是结伴而来，大家商量之后纷纷点了啤酒或生鱼片。舞台上，负责暖场的前座[148]一边带入时事问题，一边展开表演。

我觉得空间有点局促，只点了寿司。

“饮料呢？”

“啊，我喝茶。”

“好！”

我呼呼吹着热茶，一口一口地喝，小心翼翼地品尝寿司，尽量不要吃得太快。

六点轮到明信片上那些新手的开场表演，游紫先生表演的《夏贼》排在第二个，内容描述闯空门的小偷反遭威胁，所有的赃款还被洗劫一空。

游紫先生的段子，我去年在藏王温泉听过，这么说好像很狂妄，不过这一年我觉得他进步很多，接近刚毅木讷的风格，增添了独特的喜感。

游紫先生行礼返场时，我用力鼓掌。

下一位表演者表演结束后便进入中场休息。我从纸袋里拿出包包，来到走廊上，顿时遇到了圆紫大师。

他与白天那个大叔并肩同行，后面跟着游紫先生。大师身穿浅蓝色休闲裤、浅绿白相间的polo衫，十分清爽。人偶般的睑蛋笑咪咪的，看起来心情还是一样好。

大概是来视察舞台的吧。

“咦，真巧。”

“您好。”我乖乖鞠躬。

“说到这里才想起，你是本地人吗？”

虽属同县但不同区，不过我老实回答：“对。”

“别急着回去喔。饭村先生，我要带这位小姐一起去。”

大叔一脸惊讶地看着我。他们大概在商量表演结束后要去哪里吧。

我回到座位上不久，那个大叔就过来了。

“喂，穿长裤的小妹妹。”

（人家穿的是裤裙啦。）

“叫我吗？”

“对，没想到你和大师的交情这么好。”

他不仅嗓门大而且用词暧昧，四周的人纷纷看向我。我心慌意乱，忙着回答：“不是，呃，那个，对！”

“票卖完的时候，你居然没搬出大师的名字。我很欣赏你，我啊，最喜欢这种人了。”

他拿起寿司被我吃完的空盘，放下一瓶清酒及一盘生鱼片。

“我请客。”

“哪怎么行……”

“没关系，你很穷吧。别客气！”大侠晃着肩膀，虎虎生风地离去了。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于是毫不客气地开动了。冰凉的清酒像葡萄酒般入喉爽口，很好喝。

节目继续进行，压轴当然是圆紫大师。《一溜烟》这个段子是这样的：

帮间[149]一八迷恋某艺妓，苦苦追求之余竟意外得到对方善意的响应，双方约定在当天晚上两点见面密谈。女方明言，一八若迟到，就当他的懒散毛病发作，此事就此作罢，到时候他也得死了这条心：那天，一八必须赶赴一场宴席，因为对方是某位对他照顾有加的老爷，他虽担心时间却也无可奈何。好不容易脱身，一八在屋顶的采光处守着，等待凌晨两点来临，没想到酒醉误事竟然睡着了。当他以为听到钟响，抓着事先挂在柱子上的带子，慌慌张张地一溜烟滑下去，才发现已经是早晨了，底下正在用餐：师父抬头看着上面吼道：“睡过头了吗？”一八说：“是啊，我做了一个换井的梦。”

换井，简而言之也就是清扫水井。一八一溜烟滑下去的模样，与换井的姿态重叠了。

这个段子充满了圆紫大师的风格，最后的结尾尤其独特。一八被这么一吼，在瞬间醒悟，继之感到惊愕，霎时闪过绝望，一瞬间立刻转为开朗地冒出一句：“是啊，我做了一个换井……”接着万千感慨地缓缓说道：“……的梦。”

我第一次听的时候，感动到叹息不已。总之，非常精采。

不过，我后来觉得故事过于现代化，里面的主角不是“一八”，倒像是“春樱亭圆紫”。

换言之，不像在欣赏落语，倒像是看一出戏。但若要问我两者的差异，落语的演出容许到何种地步，我也答不上来。

因此，关于圆紫大师的《一溜烟》，我至今仍不知该如何评价。

唯有一点我敢断言，如果用同样的手法演出二十年，不，十五年吧，观众肯定会全盘接受，就算变成了一种街头卖艺，观众一样照单全收。

女孩子当然不喜欢变老，不过老后若听得到《一溜烟》，倒是可以聊作补偿。

今天的现场演出也到了尾声，圆紫大师受到热情的掌声。

过了一会儿，游紫先生从舞台侧翼走出，手上还拿着麦克风。观众看到他出现，掌声立即如退潮般静止。

游紫先生开始讲话，比起演出时稍显僵硬。

“今天，圆紫师父大驾光临，正如各位所见座无虚席。我想，一定有很多观众都是冲着我师父来的。难得有这个机会，欢迎各位踊跃发问。”

原来是表演结束后的额外服务。

“怎么样，没有问题吗？”

游紫先生拿着麦克风，走向观众席。他那困扰的语气，使得观众席间弥漫着一股僵硬的气氛。

“有没有哪位要发问？”

这种气氛若再持续下去，场面八成会很尴尬。当我暗忖不妙之际，目光正与游紫先主对个正着，我战战兢兢地伸出了手。

“啊，请说！那位小姐。”游紫先生把麦克风递了过来。圆紫大师在舞台上看着我，莞尔一笑。

“关于《一溜烟》，有个地方和别人表演的不太一样。在别人的表演中，一八会恳求老爷，‘今天我和姑娘有重要约会，请让我早点离开。’而圆紫大师的表演中，一八却保持缄默：毫不知情的老爷一下子叫他做这个，一下又叫他表演那个，最后甚至嚷着，“我们出去透透气，到品川逛逛吧，不，干脆越过箱根好了，去看金鯱[150]，去清水舞台[151]纵身一跃，不，去大阪城，去宫岛。’越说越夸张：老爷每说一句，一八就窝囊地哀嚎一声。”

圆紫大师缓缓地点头。

“在我听来，虽然很有趣，但刻意那样铺陈，是为了哄观众发笑吗？”

这个问题我早就很好奇，而且我心中自有答案。不知圆紫大师的回答是否跟我一样。

“那倒不是。我一点也不想让观众觉得老爷知情却故意灌一八喝酒，不让他赴约。不过，或许那就是我的落语的弱点，凡事总想维持美好的一面。不过……”

圆紫大师清亮的嗓音响彻安静的会场：“这个段子就是那种结局。所以，我不想在中途放进类似‘恶意’的东西，如果那么做，一八也未免太可悲了。”

13

我们回到车站附近，走进入地下楼的一家酒馆，大叔似乎对那家店很熟。

白天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太太也一起出席，果然是个体态丰满的妇女。这位太太很中意我，不停嚷着“哇，好可爱”。他们夫妻没有小孩，据说太太很想要一个女儿。

大叔忙着招呼几个新手，圆紫大师正被其它人围着发问。至于游紫先生，则是如影随形地坐在圆紫大师身旁，不放过师父讲的一字一句。

“刚才……”大伙儿聊了开来，便纷纷开始移动，圆紫大师叫我过去。那个包厢只剩下我们俩和游紫先生，也许是刻意回避。

“那样的回答你还满意吗？”

“满意。”

由此，话题转变成符合国文系学长会聊的内容。

“说到这里，你知道谣曲《熊野》吗？”

“稍微听过……”

那是无数谣曲中极为知名的一则，我记得三岛的《近代能乐集》[152]也有收录，顶多是因为这样才听过。圆紫大师说：“《熊野》摆明了就是一个‘不肯放行’的故事。”

“被您这么一说的确是。”

当时的掌权者是平宗盛，他有个爱妾名叫熊野。熊野的母亲命在旦夕，熊野遂恳请平宗盛让她返乡探视，平宗盛不答应，反而带她去赏花。忧心仲忡的熊野与盛开的鲜花形成了强烈对比。

“至于《一溜烟》的情况，一般人大概不会想到那么多。可是，我第一次听到这涸段子，对于那个老爷明明知情，却让一八继续卖艺感到很不愉快。不过因为一八是艺人，那么做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也这么觉得。”我表现得异常激动。当然，那是因为落语令我联想到三木先生未赴约的怪事。

“哦！”

“说到这里，有件事想说给您听：”我倾身向前。

圆紫大师说：“我就知道。”

“在走廊遇到你的时候，你就一脸‘逮到机会’的表情。”

“哎呀！”大师既然有心理准备，我反而容易开口。我把姐姐的“事件”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圆紫大师一边喝着搀水威士忌，一边聆听，我一说完他立刻表示：“原来如此，明白了。不过在我说出看法之前，就事论事，这里正好有一位专家，我来介绍一下吧。”

“专家？”见我侧首不解，他指向游紫先生。

“你忘啦，他在藏王表演过什么余兴节目，你不妨回想一下。”

我想起来了。游紫先生以前在藏王的落语表演会上，曾经请观众随意说个邮政编码，考他地名，或是由观众说出地名来考他邮政编码。

“您曾经从事过邮务业吗？”

游紫先生正经地点点头。此时，圆紫大师说：“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吧。令姐寄出一封信，可是对方没收到。这可能是什么状况呢？首先，一般寄出的信有时候也会被退回。”

“因为收件人不明。”

“对。换言之，对方搬家了，或是收件人的地址没写清楚……。如果是邮政编码或地址写错了会怎样？”

后半句是问游紫先生。游紫先生露出遥想当年的表情说道：“如果地址写错了，那就有点麻烦。反之，万一邮政编码不对，只要地址是正确的，对方最后还是收得到——不过，邮局都是先按照邮政编码分类，因此多少会耽误一点时间：”

“是用机器分类吧。”

“对，所以手写的邮政编码若是不易判读也很麻烦。我以前在大宫的邮局工作，经常收到寄往大阪的信。”

“寄到大阪的信却送到大宫？”

太不可思议了。

“是的：大宫的某区是330，而大阪的某区是530。如果没写清楚，很容易把3和5弄错。”

“啊，原来如此。”

“另外，也会发生寄件人自己搞错的情况。我有个朋友在春日部的邮局工作，当地的邮递区号是344。结果有人把邮政编码写错了，他常常收到寄往鸽谷的信件。”

春日部和鸽谷都是大宫县的市区：“鸽谷是……”

“334。就算地址写得很详细，如果邮政编码写成344，还是会先送到春日部。类似这种信你猜一天有几封。”

我只能乱猜。

“十封左右？”

游紫先生笑也不笑，一脸困扰地说：“据说超过两百封。我想也差不多啦。”

我真的大吃一惊。

“那么多啊。”

圆紫大师说：“唉，是人都会犯错嘛。”

“您的意思是，我姐写错了地址？”

“不，应该不会。只不过，如果写错邮政编码，信件会被转来转去，如果写错地址或收件人姓名，信件会被返回来。换言之，我想强调的是，就算信件投入邮筒，不见得会顺利送到对方手上。”

“有些寄件人从一开始就打算让信件被退。”游紫先生这句话很奇妙。

“啥？”

“他们寄信时会要求留局待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信件十天之内无人领取，就会返回寄件人处。”

“可是，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为了收集邮戳。若是要求留局待领，即便是邮局代收也会盖邮戳。他们就是想要那个东西。”

世上还真是什么人都有。寄出去的信也会返回来、丢进邮筒的信不见得被寄出去。此时，我灵光一闪。

“一旦投入邮筒的信，还能取回吗？”

“当然可以。”

游紫先生毫不在乎地说道：“只要到邮局说明投函地点、邮件形状，然后证明你的确是那个寄件人就行了。不过，如果信件已经送到了收件人那边的邮局，除了手续费还得酌收邮资。”

听起来有点难度，此人必须有姐姐的身分证明。我的思路再度被困在迷宫中。

不过，圆紫大师脸上毫无难色，他饮了一口威士忌，像是要进入正题似地放下酒杯说：“那么，我们来想想看：那个泽井小姐已坐在戏院的座位上，可见得她手上的确有票。那么她是怎么拿到的？我认为‘以三木先生的名义寄给她’这个说法应该可信，否则如果是她捏造的也未免太奇怪了吧。针对这一点，假设是某人刻意想让泽井小姐去戏院，一切就说得通了：三木先生没来，两个以为他会来的女人却撞个正着。这种‘恶意’的设计想必确实存在。”

“若是如此……”

“是的，会这么设计的人一定知道内情。如此一来，唯一的可能就是令姐的朋友大贯小姐。”

“可是，她是怎么办到的？”

“很简单，把投进邮筒的信拿回来。”

大师说得太简单，我当下愣住了。

“请等一下。邮筒，等于是不可侵犯的圣域。就算想取回信件，也不可能走过去说一声‘给我’，人家就会乖乖说‘好，给你’吧。”

“当然。”

圆紫大师不动如山。我继续说：“先不说别的，她怎么让邮局的人相信她就是寄件人。”

“重点就在这里。依照一般情况的确很难，但若是大贯小姐，就能轻易办到。”

“咦？”

“令姐用公司信封写了好几封信吧。她把那些信一起丢进邮筒，即使看笔迹，也能一眼认出是同一批信。同一个寄件人一次寄了好几封信，就像一片叶子藏在树林中。寄件人是邮筒前的‘公司’，或者也可以说是‘公司的女职员’。”

我恍然大悟。

“如果向邮局要求取回寄给三木先生的那封信，想必很麻烦。但如果在公司门口的邮筒，有个身穿公司制服、脸色铁青的粉领族上前哭诉‘我忘了把部分数据放进信封里’，或‘我把私人信件也一并投邮，可是好像装错信封了’，那么会变成怎么样？”

说着，圆紫大师看向那位专家。

“这个嘛，首先我会核对信封的形状和收件人名称。”

“信封的形状当然讲得出来，因为是公司信封嘛。公文的收件名称只凭抄写，或许不大确定，但是私信的收件人名称一定知道。对方又穿着这家公司的制服。若是这样，情况会怎么样？”

“这个嘛……”

游紫先生噘起下唇，一脸为难地说：“如果是我，应该会把信还给她。因为确实有人会站在邮筒旁，向邮差表示“改变主意，不想寄那封信了”，或“一次寄好几封，好像装错信封了”。形状、寄件人、收件人如果都说对了，我就会把信还给对方。从来没出过问题。”

圆紫大师转向我，说道：“怎么样？容我再补充一句，这件事，‘偶然’应该占了很大的比例。邮筒上标示着邮差收信的固定时间，可是大贯小姐也在上班，与其说她在收信时间等候，我想她应该站在看得到邮筒的地方，刚好邮差来了。于是，她就不由自主地走出去索回那封信，我认为这个推断比较合乎现实。她就这样拿到了票。接着，再以三木先生的名义寄给泽井小姐。”

“干嘛那样做……”

“不由自主地”把信索回，“不由自主地”搞出一场恶意的闹剧吗？

14

“说到这里我倒想反问。”圆紫大师说道，“《一溜烟》的老爷并没有让一八立刻脱身。

我说那样让我感到不快，你说你也有同感是吧。”

“是。”

“老爷的心理，哪一点令你不快？”

我当下回答：“嫉妒。”

“你的意思该不会是指老爷也喜欢一八暗恋的对象吧。”

“当然不是，而是那种让幸福的人陷于不幸的举动，再加上他本身有优越者心态作祟。

对于这个由他摆布的帮间，居然一声不吭地找到幸福，有一种不满的嫉妒。”

“你这样分析会被认为想太多了！”

“我想也是。其实根本不是想太多，只是当下有这种直觉。”

说到这里，我喝着乌龙茶加冰块，提出理所当然的问题：“圆紫大师，那您为何感到不愉快？”

大师听了，莞尔一笑。

“我们应该各自在掌心上写答案，数一二三再一起揭晓。”

“跟我一样吗？”

“对，我的答案也是嫉妒。不过，我首先觉得两人在年龄上的差距。”

“对青春的嫉妒吗？”

“这么说很滑稽。一八不年轻了，他谈的恋爱也没有光明的未来。不过，若要说得极一点的确如此：老爷有钱，一八却即将抓住金钱买不到的爱。那一瞬间，我脑海中的一八变‘年轻’了，而那个老爷，憎恨年轻人拥有他找不回的‘时间’。”

“您是在几岁的时候有这种想法？”

“十二、三岁吧。”

一阵沉默。我把琥珀色饮料当成酒液般舔舐。

“想太多。”

“我也这么觉得。”

圆紫大师目光温柔地看着我。

“所以……，这是我头一次说出来。”

“原来是藏了数十年的秘密啊。”

“没错。”

乌龙茶好像也能醉人，我有一种让对方敞开心房的喜悦。

圆紫大师继续说：“不管怎样，嫉妒也有各种形式，所以我们回到原点。假设大贯小姐企图让两个情敌碰面，那么她的动机，虽然推测不出‘属于什么种类’，不过应该算是‘嫉妒’吧。”

“是。”

“但是，人是一种很麻烦的动物，光是活着无法满足，还得主张自己的存在，因此才会有进步，同时也有负面的情绪。好友之间固然会产生嫉妒，手足也避免不了，倒是亲子之间比较没有这种问题，小孩感受到父母的压力，与嫉妒在本质上有点不同。”

一直保持沉默的游紫先生突然问：“那么夫妻之间呢？”

圆紫大师一脸淘气地对我说：“这个人啊，下个月要结婚。”

“哇，恭喜。”

木讷先生顿时脸红了。

“我是介绍人。嗯，所以刚才说到哪里，夫妇是吗？这个问题很有趣，如果从事同一行，一方表现得较受肯定，另一方不知道会怎样。妻子会嫉妒丈夫吗？”

我试着想象老公得第一，我得第二名的情景。

“如果是我，应该会真心替他高兴。”

当然，并非我不在乎输赢，既然是自己选的伴侣，我希望他在各方面能成为我的标竿。唯有这样，携手共度人生才有意义，我可不希望对方萎靡不振。

“原来如此。反过来说，若是做妻子的技高一筹呢？就算老公没说出口，或许心里不是滋味。对吧，这么一想就很复杂了。对了。师徒之间又怎样呢？虽然巴不得徒弟的表现青出于蓝，但若是表现得太好，同样身为艺人，或许师父还是有一点嫉妒。喂，身为弟子的你觉得呢？”

游紫先生哭笑不得地说：“您在说什么啊！当然是师父比较厉害。”我头一次看到圆紫大师被打败。

15

姐姐的公司在茅场町。

我一眼就找到了他们公司门口的邮筒，收信时间确实标示在邮筒侧边，出问题的班次就在其中，是上午那一次。

我说有点好奇想去调查一下，游紫先生立刻表示“我可以去邮局问问当天负责那个邮筒的邮差”。

可是，我不希望把事情闹大，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收信，但我决定在看得到邮筒的地方等候。

时间还没到之前，我先在附近的公园看书。这种情况与在甲子园球场加油不同，所以我没带帽子。不过幸好有树荫，不至于晒得头晕脑胀。快到四十分时，我从长椅上起身，有点紧张地回到现场。

来者是一名看似豪爽的高个子青年，我走过去正想出声，对方倒先开口了。

“有什么事？”

“呃，上星期一的这个时段，有一批误投的信……”

“噢，那个啊！有什么问题吗？”

对方答得很快。我不禁双手使力，却傻眼了，因为压根儿没想过接下来该怎么说。

“是您把信还给对方的吧。”

“是呀，因为对方这么要求。有什么不对吗？”

问题来了。我该怎么敷衍。

“那个，是我姐姐。”

“喔，是吗？你们长得不像。”

“她说差一点挨上司骂，幸亏有您的帮忙。”

“噢？”

“我正要去公司，去找我姐。呃，真的很感谢您。”

我一边冒冷汗，一边逃进那家公司。看来我不适合当侦探。

不过，冷气十足的建筑物内部很舒服，感觉和银行差不多。姐姐与大贯小姐的办公室在楼上，所以不用担心会被撞见。我在里面不扰人地待了一会儿便走出来。

虽说长得不像，不过邮差丝毫不起疑，可见得把信索回的人应该跟我姐差不多年纪。

我打电话到姐姐的公司。当然，要找的是大贯小姐。我一说“关于我姐的那封信”，话筒彼端顿时倒抽了一口气。

16

“我看她拿着信走出去，觉得很奇怪。”

午休时间，我们约在日本桥附近的咖啡店见面。大贯小姐是个窄脸的矮个子，动不动就把手放到嘴边，说话时企图掩嘴。

“公司邮件向来都是由总务统一拿到邮局，员工不用亲自邮寄，除非遇到急件的情况。总务通常都是下午三点左右寄信。”

我不知道有这回事，原来真有让大贯小姐留意到的伏笔。

“所以，她一回来我就小声问：‘你去寄了什么情书吧？’。”

我点了一杯红茶，打算等大贯小姐离开后再吃午餐。不过，大贯小姐也只点了一杯咖啡。我很好奇她几点吃中饭。

“于是，你姐就把事情原委告诉我。老实说，我觉得她根本不用这么做。三木先生的事，公司里人尽皆知，其实也没什么好惊讶的，那人本来就是虚有其表。”

她像膜拜似地在面前双手合十，然后翻眼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后来，真的纯属偶然。我有事外出，正巧看到邮差打开邮筒，我像是被吸住般地走了过去，回过神时已说出‘我刚才寄错信，漏掉了重要数据，能不能把信还给我’这种话了。然后，我又一口气说出专业术语，报上公司名号并指着大楼。此时，我忽然觉得有人正在看我，一时心慌意乱，一边恳求对方：‘拜托！我得订正后再重寄，否则这样寄出去，真的会被老板骂。’我已经没有退路了，结果邮差就把整叠信都还给我。”

送来的红茶与咖啡都没碰。

“那时候，我真的是为你姐姐着想才那么做的哟。她早该跟那个男人分手了。可是，我后来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连我自己也不清楚。”

听着年纪比我大的人用这种讨好的语气说话，那种感觉很不舒服。

“我立刻把公司的信送去总务部，打算把装有戏票的那封信丢掉，所以当下折起来放进口袋，直到下班后换上便服才想起，结果，不知怎地突然就……。你知道的，灵机一动，偷偷抄下三木先生与泽井小姐的地址。然后，回家用文字处理机打字……”

事件经过已水落石出。我特地来这里，就是为了说接下来的这段话。我看着慌张挥舞的双手后面的那张脸孔。

“知道了。但我不满的是，我姐被误解。泽井小姐以为是我姐故意的，三木先生也这么误解。唯有这一点……”

我说着说着，大贯小姐的手就此停住了，然后如落叶飘落般垂下。

“才不是。”我一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大贯小姐又重复了一次。

“不是的。”

“什么？”

“我啊，你知道吗？真的认为自己错了，想到歌舞伎之约的那晚，我怎么都睡不好。所以第二天，我打电话向泽井小姐探听情况。直到深夜终于联络上她了。起先，我不打算全部说出来，但泽井小姐很会套话，结果，我忍不住都招了。当时，泽井小姐明明说‘明白了’，还说‘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我感觉背脊一寒。那时候，不是她与姐姐及三木先生三人对质之前吗？据说，新进人员泽井小姐在姐姐面前委屈地低泣。的确“见鬼了”。

17

我第一次听到圆紫大师的小孩的声音，接电话的应对相当得体，回答“是，我立刻请家父听电话”。我记得那孩子应该才小学二年级，好能干！

结果小家伙把话筒往旁边一放，竟然立刻换了一个人似地大吼：“爸，电话，你的电话啦！”这一点也很可爱。

“唉，不好意思，动不动大呼小叫是他的坏毛病。”

接电话的圆紫大师，那声音听起来像个慈祥的父亲。

“嗓门大表示身体健康呀！”

我打电话到圆紫大师家里，这是头一遭。我表示如果调查有进展会通知他，他马上说：“我要休假两天，如果是晚上你就打到我家。”然后把电话号码告诉我。

“您今天很忙吧？”

“啊，是啊，陪小孩去后乐园玩。”

“吃过饭了吗？”

“不要紧。”

我把大贯小姐的事告诉他。

“她说会找个方式负起责任，向三木先生解释那不是我姐的错。至于我姐那边，她也会立刻道歉。但比起面对泽井小姐，她在我姐面前好像开不了口，一方面是因为自觉背叛了我姐。不过早在那之前，她每次见到我姐，都会变得很胆怯，很有压迫感。”

我说我能体会那种感受，大贯小姐本来像颗躁动不稳的陀螺，顿时脸上浮现安心又带着莫名喜悦的表情。

“原来如此，这样就够了，接下来你就不用伤脑筋了。”

“是。”蓦地，我有点舍不得就这样挂断电话。

“——我姐约我周末去弥彦[153]。”

“姐妹旅行啊。”

“是啊。”

“真好呢。长大之后这种机会其实少之又少。”

“我也这么觉得。”

想必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说到弥彦，就会想到良宽大师[154]呢。”

“是吗？”

发生了太多事，我还来不及做功课。新舄我一次也没去过。

“当地最出名的大概还是弥彦神社，不过对你来说应该是良宽大师吧。”

“这算是行前教育的重点分析吗？”

“对啊。”

我忽然有点开心。圆紫大师继续说明：“在弥彦与寺泊[155]之间有一座国上山。山上有一所国上寺，良宽大师就在那里。良宽大师还住过五合庵，我在那里借宿过。”

“可以借宿？”

“不行。现在应该更不可能吧。”

自相矛盾。

“那您是怎么办到的？”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当时，我还是学生，一个人四处旅行就这么来到了五合庵。傍晚，我坐在缘廊上发呆，结果师父就过来了，我居然跟那位师父说：‘能不能让我在这里过夜？’连我自己也没想到。”

“哇。”

“意外的是，对方竟然回答‘可以呀’。我就进去过了一夜。”

“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吗？”

“我本来也以为会有什么收获，但毕竟是俗人，所以跟蚊子奋战了整晚。”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想到八成很伤脑筋吧。在深山里，会出现的想必只有战斗力十足的蚊子。

“在一片漆黑中，只听见嗡嗡嗡的蚊鸣从四面八方逼近。”

“光用想的，就开始浑身发痒了。”

“可是，良宽大师每天都待在那种地方。”

“是啊。”

“另外，还听到一些脚步声。”

“脚步声？”

“对，我心想会是谁啊？于是把木门稍微拉开一看，屋外是宛如水底般的月夜，大树的叶片随风扬起，唰地落下，原来是落叶的声音。即使搞清楚了，听起来还是像脚步声，渐渐地朝我走近，在庵前嘎然而止，然后又从远方慢慢走来。沙沙沙，然后静止；沙沙沙，静止，就这么周而复始。”

听起来像是被遗忘的童话故事。看得见的，是沐浴在月光中的荒山与森林。

我悄然说道：“良宽大师也是每天听着落叶的脚步声吧。”

18

姐姐除了乘车券和特快车票，连旅馆的住宿优惠券也一起给了我。

“你不跟我一起去？”我问道。

“就算在电车上大眼瞪小眼，也没什么意思吧。你在饭店等我。”

她无情地说道，又撂下一句“我会在你吃饭前赶到”，然后去了东京。

上午开始下起雨势惊人的暴雨。

我先坐到大宫，再转搭新干线。在车上阅读《斋藤茂吉选集》（一九八二年岩波书店出版），里面提到良宽大师的诗歌。

只待明春盼汝来，速至草庵重相逢。

痴候伊人终将至，相见不知何所思。

说到良宽大师，我就想起小时候读过的彩球和竹笋的故事[156]。关于他的书法和诗词，我没有刻意接触过，不过这种直指本心的真挚文字令我浑身一震。

那是他一心等待比他小了四十几岁的贞心尼师，在晚年写下的诗歌。光是想到就已感动的我，似乎太缺乏感情滋润了。不过，诗歌所呈现的，不正是难以言喻的清新吗？

对于肉体的爱我当然想过。事关己身，所以我很清楚，只不过应该先有心之所求，才会有肉体需求吧。

列车经过长冈时，从宽敞的车窗望见蓝天。之前笼罩整片关东平野的暴雨，彷佛只是一场虚构情节。我支肘托腮，盯着蔚蓝如洗的天空哼歌。

（只待明春盼汝来。）

越后一之宫弥彦神社位于弥彦村，那里也是一条温泉街。从燕三条换车，在外观貌似神社的弥彦车站下车后，饭店就在眼前。

我放下行李，坐上出租车前往圆紫大师所说的国上寺。司机先生在行驶柏油山路的途中，顺道带我去参观良宽大师晚年在五合庵艰苦生活的那座小庵遗址。

“这边靠近乡里，我想村童们也是来这边玩。”

现在也停放着其它车辅，看来造访者不少。建筑物经过重建，据说完全比照旧式规格。

“四周也有竹子，如果竹笋的故事是真实的，应该就在这里吧。”

司机先生掏出雪白的手帕一边擦额上的汗一边说。往里面一看，只见一群中年男子神情肃穆地坐着，或许正在体会良宽大师的心境。

前往五合庵，得在国上寺前下车，再沿着陡坡往下走一小段路。司机先生亲切地陪我同行。据说这座庵房也是大正时代重建的。

在群树环绕的茅顶小庵的缘廊坐下，享受迎面而来的凉风，时光彷佛在一瞬间凝缩。

很久很久以前，良宽大师就坐在这个位置，在我出生之前不久或者在我婴儿时期，还是学生的圆紫大师也曾经坐在这里，而现在，我安坐此地。十年后，五十年后，甚至在我这个人消失以后，想必还会有许多人前来造访，迎着吹拂过树林的清风吧。

树叶沙沙作响。当地的大婶一边制作漂亮的彩球，一边现场贩卖。我买了一颗三百圆的小彩球。

19

姐姐让我提心吊胆了老半天，终于在晚餐时间及时现身，连衣服也没换就这么坐下来吃饭。

她那身华丽的打扮不像是外出旅行，倒像是走在夜晚的六本木街头。（纯属我个人感觉，对于六本木，我只有往返俳优座剧场搭地铁在该站上下车时才会经过，所以这种形容很不负责任。）

穿着轻便T恤的我往末座一坐，简直就像名门阁秀带着家里的小女佣似的。

“要洗澡吗？”

“洗过了。”

“不陪我？我们来比比看谁能在三温暖撑得久。”

难得姐姐盛情相邀，但我敬谢不敏。姐姐泡澡总要泡上许久，如果三温暖也一样，那我毫无胜算。

果然，她泡了很久。我不清楚她像微波炉里的炸鸡那样耗了多少时间，不过并未接获“令姐已热昏”的噩耗。姐姐换上浴衣，一脸清爽地回来了。

我换好睡衣，一边翻阅旅游简介，一边无所事事地躺着。姐姐打开电视，正在播搞笑节目。我们俩一边冷言批评节目，一边闲聊。最后关了灯，钻进并排的被窝。

自从长大以后，我们俩不知有多少年没有一起睡觉了。国中时姐姐已经有自己的房间，算一算时间还真是久。

即便姐姐只讲了一句：“我要睡啰，好累。”我也能感受到亲人才有的那种不拘小节，我很满足。

我翻身朝右准备侧睡，背对着姐姐——每一次呼吸，彷佛时光便倒流了一年。就这样，当我回到四岁时，蓦地冒出一个疑问。

我小声说：“喂……”我的姿势不变，还是背对着姐姐。

姐姐也没睡着，低喃道：“干嘛……”

“你不是说，从某一天起就再也不欺负我了。有什么原因吗？”

姐姐沉默了一下。感觉不到她移动身体。最后，她说：“别问这种让人不好意思的问题好吗？”

“抱歉……”

我以为对话就这样结束了，没想到姐姐又说：“因为你扑进我怀里。”

“我吗？”

“对啊。”

那双拖鞋的记忆至今仍烙印在脑海里，可是姐姐刚才说的那一幕，我一时之间竟然毫无印象，这让我很愧疚，没有再继续追问。

20

出外旅行总是特别早起的我醒来时，姐姐已换好衣服坐在窗边的椅子，很没规矩地把双脚抬到桌子上，一双修长的美腿从浅蓝色短裙底下伸出来，一旁搁着大概是从冰箱取出的蓝色罐装健康饮料，好像连澡都洗过了。

“你要泡澡吗？”她问道。

“嗯。”我坐了起来，一边摩挲脖颈一边应声。

她说：“换洗衣服已经搁在那边了。”

“啊？”

我一看枕畔，彷佛从里面透出光芒——令人不禁惊声尖叫的亮橘色背心映入眼帘。我傻傻地半张着嘴，把那件衣服拿到睡衣前面一比。

“我穿这个？”

穿上这个，想必肩膀和锁骨都会晒到阳光。

“颜色不错吧。”

我本来想说太艳，却又作罢。

“我穿，适合吗？”

姐姐斩钉截铁地回答：“你穿绝对适合。”

于是我先换上浴衣，到澡堂蒸出一身汗，再穿上姐姐替我准备的“舞台装”。

这种背心连我不够丰满的体型也很合身。不用照镜子，也能明显地看出我没胸部。

底下配短裤，和姐姐的裙子一样是浅蓝色。我用黑皮带扎得紧紧的。

“这样……简直是小鬼嘛！”

我对着镜子轻声说道。不管再怎么想，恐怕也像小孩，而且是小男生。但是，我一边说着，一边发现自己竟因粗俗的用词而脸红。

盯着镜中的我，正是充满女人味甚至有点害羞的自己。

21

早餐是自助式的，用餐时间也很自由。我们决定在用餐前先去弥彦神社。

或许和妹妹走在一起不必矜持。姐姐穿着素面蓝T恤，脂粉未施，别有一种令人欣喜的清纯。

走到饭店前，一群小朋友正在车站前跟着收音机做早操。我们走路的节奏自然与早操重叠，收音机的广播尾随了我们好一阵子。

走了一会儿，便走进了公园。不知从哪里传来阵阵鸟鸣。

姐姐倏地抬头说：“是三光鸟。

“什么？”

“这个叫声，听起来像‘月、日、星’，所以是三种光的鸟。”

“喔——”我发出感叹。这名字还挺风雅的嘛。想必在当地很有名吧。

你懂得真多——我对着蓝T恤的背影说到一半，赫然噤口。姐姐怎会知道？

去五合庵之前，我还针对良宽大师特地“预习”。姐姐也对当地很关心，难不成她做过调查？抑或……，该不会是之前来过吧。

我也不是完全没想过。她突然邀我来旅行，我不能不怀疑，姐姐身边恐怕原本是另一个人。但这样的想法当然不能说出来。

这座公园比想象中还大，走过跨越小山谷的红桥时，眼下是一望无垠的枫树林，让我想到枫叶转红时的壮丽景观。

再往前走一段，拐角倏地伸出一朵绽放的白芙蓉。

“哎呀。”我停下脚步。那枝绿茎的中间有一个蝉蜕的空壳，朝上静止的它，彷佛脆弱地瞻仰枝顶的花朵。

“很少见耶。居然在花下。”姐姐说道，我也点点头。虽然继续迈步往前走，但总觉得心里有个疙瘩。

穿过温泉街，钻过鸟居越过小河，进入杉林环绕的神域。我们和一群穿着运动服的国中生擦身而过，他们大概是运动社团来祈求比赛获胜吧；笑闹着走来的小学生似乎刚做完早操。这一带的早操场所好像在神社境内。此外，也有互相扶持、小心翼翼步行的老夫妇。

我们走上石阶，穿越山门，视野豁然开朗，眼前是弥彦神社的正殿。勾栏环绕的巨大建筑，宛如漂浮在沙海上的巨船，磅礴气势与苍郁森林极为协调。

不知姐姐在祈祷什么，我也祈求父母、姐姐及我自己都能幸福。

我们回到山门附近的长椅坐下。

“穿得这么随便，不知道会不会亵渎神明。”

“放心，神明说没关系。”姐姐像通灵女巫般说道。

杉林传来啁啾的鸟鸣，虽是清晨却也有蝉鸣。我这才想起：自从来到此地，经常听见蝉鸣，五合庵也有如注的蝉声。在我家那边听不到寂寥的蝉鸣，这里却镇日萦绕在耳畔。无论晨午黄昏，甚至连夜里也不知从哪里……

我在一瞬间宛如化石般动弹不得。

姐姐双手往旁边一撑，眺望某个方向。我朝她那漠然的侧脸看去，衬着越后一之宫的巍峨寺殿，冷不防咕哝：“……是蝉。”

姐姐转脸向我。我继续说：“……是因为夜蝉吧。”

姐姐温柔地笑了：“对。”鲜明的记忆重返脑海。

那一年，我甚至还没上小学，印象中是半夜发生的事，不过当时年纪太小，或许实际上是晚上八点，父亲还没回来，母亲也不在家。

老实说，我当时很怕与姐姐独处，幼小的身体与姐姐在体力上有很大的差距。当时的我，看着她的眼神就像活祭品看着暴君吧。

那天也因为某起争执，我从厨房逃进一个四坪大、铺有被褥的房间。日光灯下挂的拉绳又接了一条绳子，方便坐着拉扯。我拉了那条绳子，黑暗消退大放光明。我正打算把满身大汗的小小身体抛向白被单上。

此时，嗡的一声，某种东西从敞开的窗口迅如箭矢般侵入。

它在纸门和门框，乃至日光灯之间画出发狂的弧线不停地碰撞飞舞。撞上明亮的光环时，日光灯随之摇晃。脏灰色的尘埃与陈旧的蜘蛛网，在我头上以诡异的慢速缓缓地飘落。

陷入恐慌状态的我，一边用毛巾被裹住身子，一边坐在地上往后蹭着躲避。返到纸门边时，它正好咚地撞上我的脸边，我尖声大叫，浑身僵硬。

而它，又飞了一圈停在柱子上，然后开始凄厉地鸣叫。那是一只巨大的油蝉，体型异常巨大。

就在我该睡觉的房间里，夜晚，蝉声带着威胁响起。

那震动腹部的声响，彷佛会把幼小的我本来安居的世界、谨守的秩序，全都破坏殆尽。响彻房间的无疑是异形的恐惧。

正当我吓得动弹不得之际，姐姐从我身后敞开的纸门探头进来，瞪着她那双大眼睛。

怎么了？我彷佛在霎时之间松绑，哭着扑进了姐姐怀里。

22

“在那之前，大人总是说你就这么一个妹妹，应该好好疼她，我听都听腻了，理论上当然懂。可是，我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脾气。简而言之，我恨死你了，那是一种嫉妒。换句话说，其实我一直是个婴儿。”

姐姐用毫不在乎的语气继续说道。

“可是，那一刻，就算不用理智思考我也明白，我们是流着同样血液的姐妹。”

姐姐垂下视线，看着地上的碎石。

“那时，你不停地发出同样的叫声。”

“叫什么？”

“你是怎么喊我的？”

我说出了那个称呼。

“就是那个。你反复地叫着，我一听就受不了了，你已经二十岁了。可是，到现在你还是这样喊我吧。在外人面前，你大概会用‘姐’或‘姐姐’叫我，但是私底下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我想，就算你到了三十岁，甚至五十岁了，也还是会这样吧。”

我彷佛被某种巨大的东西逼视，心情为之一震。

“……到头来就是这么一回事。你这么叫我，我被你这么一叫，当时我察觉到的就是那个。从此，我就改变了。与其批评你，我自己先改变了……。虽说早晚都会变成这样，人生在世，想必还是会经历不同的立场吧。总有一天不需要理智，也会在一瞬间体悟所谓的关系或角色。”

比我大五岁的姐姐，用那双眼眸盯着我，嘴角放松像是在缅怀什么。接着，她忽然指着中庭的另一端说：“你看！”

“好厉害！”

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老人家，被几个小孩围绕着，正在把玩竹蜻艇。竹蜻蜓从老人手里往上飞，就像被一条无形的细线拉扯般，笔直地飞上天。

飞得比神社还高，起码超过二十公尺吧，已经是超乎寻常的高度。

孩子们欢声雷动，捡起落在碎石地上的竹蜻蜓跑回那个矮小老人的身边。老人每一次都欠身鞠躬，道谢之后才接过去。

姐姐倏地起身：“我去一下。”姐姐踩响碎石，轻快地朝那边走去。

背影渐行渐远，但我觉得姐姐每走一步，便离我越近。

姐姐总是默默地保护我。虽然在理智上应该感谢她，不知为何，始终抹不去那种被戴有玻璃手套的手抚过的感觉。可是，真的是如此吗？

或许手套并不是戴在姐姐手上，而是我心中罩着玻璃盔甲。

姐姐加入了那群孩子，向老人欠身致意。老人的装扮是我很陌生的昔日工匠风貌，他取下头巾向姐姐回礼，然后两人就像熟识多年的知己般开始交谈。

老人打开腰际挂的一只自制三角箱，从里面取出几支竹蜻挺。姐姐充满了天真的好奇心，指着竹蜻艇问了一大堆问题。

其中一个小孩大概是听腻了他们的问答，戳着老人的腰际。

老人与姐姐面面相觑，展颜一笑，一起对小孩说了什么，大概是在道歉。

然后，老人拿起一支新的竹蜻蜓，用双手摩擦。竹蜻蜓朝着蔚蓝色晴空，展翅飞去。

姐姐迎空露出灿烂纯真的笑容，双手在胸前合十，彷佛在祈求它继续往上飞，姐姐的秀发在蓝色T恤上晃动。

那一刻，我心如奔流般激动，向着姐姐。

“小姐姐……”我一边起身，一边轻声叫道。

文中和歌引自《良宽和歌集私抄》斋藤茂吉编

(全文完)

第三卷 秋花 第一章

台版

献给母亲——

01

当百货公司外墙垂挂的布幔上跃动的拍卖、折扣等这些广告字眼前添上了“秋”这个枕词【注：和歌的修辞法，与诗句本身的意义没有直接关联，仅用来修饰一定的语句。】时，清风如同调皮小儿般一溜烟窜过街头，我们正处于漫长的暑假与校庆园游会之间，上起课来心不在焉。

穿着深蓝色牛仔裤和鲜艳横纹衫的小正，这段期间就在我家过夜。

小正的全名是高冈正子，从南方的神奈川县到东京上大学。和来自北边县市的我，方向正好相反。

南辕北辙的差异还有别桩。就拿牛仔裤来说吧，我呢，总是选择最平凡最不碍事(虽说牛仔裤也不可能碍事)的款式，而小正，却卯起来穿超级紧身的烟管裤。

我端着茶具上楼，只见她坐在窗边桌前的椅子上，高傲地交抱着双臂。窗外，传来忽远忽近的虫鸣。

“你真没规矩。”

“贵客”把她那双又细又长的美腿朝我这边笔直伸来，身体呈三十度倾斜。那副德性与其说是高傲，毋宁像是自甘堕落。她每次靠着椅背，总会慢慢往下滑，最后就变成这副德性。

我把端来的托盘放下。然后，从角落拿起家长以前在筑波万国博览会买给我的白兔布偶，放在她交抱的双臂底下。

“干嘛？”

白兔弟弟咕噜咕噜地滚下去。我在小正的脚踝边、橘袜的上方拦住了它。

“你这个姿势正好可以当滑梯。”

然后，我把兔子交给小正，开始泡茶。我的房间是和室，只有桌前半张榻榻米的空间铺上灰樱色地毯。当然，那是怕椅子磨坏了榻榻米。

“过来这边坐嘛！”

我说道，并在摊开的小桌上排放两个茶杯。茶是烘焙过的粗茶。我们刚刚才在房间安顿下来，小正就突然冒出了一句“好想喝烘焙茶”。

小正把手伸进兔子里，兔子也可以当成手指玩偶。然后，她一边捏尖嗓门说：“——过——来——这——边——坐——嘛。”一边让兔子蹦蹦跳。

“被你这么居高临下盯着泡茶，那我岂不是成了‘丫鬟’。”

“——唉——哟，原——来——是‘丫——鬟——’小——姐。”

这段对话真无聊。

“你该不会是专程来表演人偶剧的吧！”

彷佛被茶香吸引，小正这时候终于姗姗起身。

“江美现在，应该正在努力吧。”

“我想也是。”

我们还有个参加人偶剧社团的朋友，她叫吉村江美。我们三人从大学入学以来就是好朋友，不过，江美竟然在就学期间结婚了，这个暑假，一直待在九州岛陪她家那口子。除了有点嫉妒，我也深切体认到“原来朋友结了婚，就会被老公抢走”。

因此，这个夏天，江美没参加人偶剧社团的地方巡回公演。说是巡回公演好像有点奇怪，实际上，她的社团每逢长假都会在几个地方停留表演。这次，江美直到新学期开学才回来，彷佛是为了弥补之前没参加社团活动。最近校庆将至，她天天都在社团练习到很晚。

不过，经我仔细盘问，好像是因为演出当天正逢周末，她家那个大块头会从九州岛赶回来。他今年刚毕业，是那个社团的学长，若说他来看表演确实是天经地义，总之，站在我们局外人的立场只能耸耸肩，说声“小两口好恩爱”。

“——我——要——开——动——了。”

小正让兔子规矩地行个礼，就脱下来，拿起茶杯。

02

小正来的时候戴着帽子。现在，帽子和包包放在一起，我看着她的帽子问：“小正，你知道‘小正帽’吗？”

“知道啊。”她兴趣缺缺地回答。

头顶上有颗圆球的毛线帽，就是小正帽。据说这是源自于某漫画的主角【注：一九二三年，桦岛胜一的漫画《小正的冒险》，主角戴这种帽子因而带动流行。】，她自己叫小正，想必对这个名称已经听腻了吧。

吾友戴的，想当然耳，不是那种帽子，而是与牛仔裤成套的丹宁布男帽，跟她那张有点像古装剧美男子的脸蛋，倒是很搭。

我抓起那顶帽子往头上一戴：“唉，你看，被我一戴，就像女生的帽子吧？跟你戴起来的感觉完全不同。”

“讲什么鬼话啊！”

她故意语带粗鲁。

“不敢，小的没别的意思。”

“哼！你还不是成天打领结，简直像是去喝喜酒。”

附带一提，江美的喜宴是日式的。小正凛然挑眉，补上一句：“别人说也就算了，没想到这种话会从你嘴里冒出来。”

这是手足相残。

“我的意思是，你今天‘穿得很正’，看起来清爽利落。唉，小正。”

“干嘛？”

我一边用食指稍微顶起帽檐，一边说：“真可惜。你如果念的是女子高中，绝对会很抢手。”

小正被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呛到。

“……你这女人有神经病啊。在女校抢手有什么用。”

“学妹会送你巧克力喔。”

“呜，恶心。”

“只是好玩嘛。”

“废话。”

“小正，你有没有送过谁真爱巧克力呢？”

“你很烦耶，那种事不重要吧。”

“喔——我懂了。你害羞的样子真可爱。”

我支肘倚桌凑近盯着她。小正大概是见形势不利，连忙转移话题。

“女子高中给人的印象好像很优雅，其实进去以后并不尽然吧。”

“嗯嗯，有些地方其实很粗鲁，而且都是女生也很容易变得厚脸皮。如果有年轻男老师在我们刚上完体育课后想进教室，我们还会说‘正在换衣服’，抵死不让他进来。”

“其实你们早就换好了吧！”

“对啊，老师在走廊上不知所措。”

“这是欺负人吧。”

“我们班还有人拿袜子对老师作文章呢。”

“袜子？”

“对，故意坐在最前排。如果来的是年轻老师……”

“专挑年轻的下手太下流了。”

“没办法，如果不是年轻的根本不会被吓到。那就不好玩了。”

“真可怕。”

“总之，我同学就坐在前排不停打量老师的袜子。有一天，还没开始上课，她就举手说：‘老师，你穿的是昨天的袜子吧？’。”

“结果呢？”

“老师脸都红了，结结巴巴地辩解说：‘不是，这是……’虽不知道是真是假，总之‘袜子’小姐的目的达到了。”

小正叹气，“她就是赌那一瞬间，可真是颓废的热情啊！”

“不过，那是个开朗的好女孩喔！”

我拆开柿种米果袋口的金色绳子。虽然米果随处都买得到，但这不一样，是越后【注：新舄县的旧称。】的地道货。这个夏天，我跟我姊去了趟新舄。当时，姊姊买了这个当作伴手礼。

大罐里有几袋柿种米果。本来数量多得惊人，随着秋天来临，也只剩下最后一袋了。

然后，我把小正带来的家乡名产，也倒进盘子里。是花生。

03

“这两种混着吃真是杰作耶。”小正边动嘴边说道。

就“混合内容”来说极为古典，同时也的确有让食用者欣然接受的实力。这不是威士忌加水，是米果加花生。

就这样，不知是命运之神的哪种安排，生于新舄的柿种米果和产于神奈川的花生，在我家的盘子上结为连理。

我一边蠕动嘴巴，一边说：“说到切身体验女子高中的厉害，是在我高一那年的这个季节。”

“当时，我是学生会的干部。所以，校庆园游会结束后，我是受理各班会计的窗口。”

“喔，就是检查各班摊位的营业额是吧。”

“对啊，各班班代会把会计袋送过来。学生会办公室在校舍二楼，午休时间和放学后我都在那里留守，负责收会计袋。袋内有明细表，各班如果有收入，里面也会装现金。”

“那种工作很伤神耶。”

“对，因为涉及钱嘛。然后，有两个高三生进来，把袋子交给我。我开始核对数字和现金。期间，那两人一直在交谈。我听到其中一人喊另一个绑辫子的瘦脸女生叫‘江暮’。我核对完毕说‘可以了’之后，才发觉少盖一个章。等我抬起头时，那两人已经走到门口。我情急之下大喊：‘对不起，请等一下，江暮学姊！’，结果，那个绑辫子的转过头来，表情很可怕。”

小正边往茶壶添热开水边说：“哎呀呀。”

我继续说：“正在窗边吃便当的副会长当下笑着说：‘你就原谅她吧，这个学妹又不知情。’。”

“什么意思？”

“唉，我向来粗心大意嘛，老是把人家的绰号当成本名。”

小正笑了一下，一边替我添热茶。

“说到这里……，我想你也猜到了。‘江暮’【注：发音为Ekure，与洼地同音。】原来是绰号，因为她很瘦，才被冠上这个名字。是体型啦。换言之，说到三围的臀围、腰围……”

“她没胸部。”

“答对了。不过，我当场叹为观止。就算形容得再夸张，‘没胸部’也就算了，居然用‘洼地’来形容耶。太过头了吧，这个语感太猛了，结果竟然通行无阻。我当下觉得这就是女子高中，就连那位当事人，突然被学妹这么喊虽然很不高兴，不过她同学这么喊她，她也默认了。”

“‘喂——洼地。’‘干嘛——’”

“你干嘛指着我。”

“没别的意思。”

小正若无其事地吃米果。

“女校的确有那种风气啦。如果在男生面前天天被这么喊，八成会很沮丧，大家都是女生就无所谓了。反过来说，正因为可以大剌刺地不必故作文雅，所以比较轻松吧。”

“你这个过来人都这么说了，大概就是这样吧。”

“说到这里，有一本书叫做《福楼拜的鹦鹉》，里面有一章是《布莱兹怀特的惯语辞典》。”

“哦？”

小正露出“你又有什么惊人之语”的表情。我径自往下说：“引用那种辞典好像证明自己真的很庸俗，不过福楼拜【注：Gustave Flaubert，一八二一~一八八〇，法国现寅主义作家。他在中学期间认识了美丽的少妇爱莉萨，而这份爱恋一开始便注定没有结果，福楼拜将这份情感转移至作品《情感教育》中。一八五六年，他的大作《包法利夫人》在《巴黎杂志》连载，因内容太敏感而被指控为淫秽之作，诗人拉马丁吉诉他，“在法国没有一个法庭能定你的罪”。果然后来经法院审判无罪，开始声名大噪。】的朋友路易·布依雷（Louis Bouilhet）对平胸女孩是这么说的：‘胸部平坦，离心比较近。’”【注：引自麦田出版《福云拜的鹅鹉》中译本，译者为杨南倩、李佳纯。】。

“我看那家伙，不是大好人就是超级讨厌鬼。”小正两、三下就结束这个话题，“那你一直都在学生会当干部？”

“嗯，直到高三那年园游会结束。”

“一直负责会计？”

“不，当初是老师叫我帮忙编辑学生会刊，我才被拉进去，所以编辑才是我真正的工作。高三时还兼任宣传组长，超累人的。随着园游会的逼近，必须不断地制作新的宣传单，我忙得头晕眼花。”

“不过，很怀念吧。”

“的确。”

“刚毕业时还会带着慰问品回母校，参加园游会吧。”

“是喔。”

“今年呢？”

我摇摇头。小正颔首，说：“过了三年，也差不多该断奶了。”

我的视线略微低垂。的确，去年我也没返校露脸。不过，今年的情况不同。

“就算想去也去不成了。”

小正纳闷地问：“出了什么事？”

“园游会取消了。”

虫鸣渐深。

04

“可是，校庆园游会是学校最大的活动吧。”

“对啊，我当过学生会干部所以很清楚，光是预算就超过百万，筹备期间长达半年以上，如果把耗费的劳力加起来应该是一股很惊人的能量。”

“这样还能取消喔？”

“对呀，因为没办法嘛。不，不应该说没办法。你知道吗？就在园游会前夕，学校有人……”

就因为那是认识的人，我说不出接下来那个直接的动词，可是即便再怎么兜圈子，恐怕也只是更不适切，所以我最后还是说了。我说，有人死了。

顿时，那个女孩刚上小学的模样，翩然浮现。

那年春天，我大她三岁，就读国小四年级。在上学路队集合的空地前，有一道长长的大谷石围墙，从一旁射进来的晨光把那里照得灿然发亮。我抵达时，那个肤色白皙的新生背着亮晶晶的书包站在那里。一双细长的凤眼和轮廓分明的嘴唇相映成彰。她的五官恰到好处地融合了温柔与强悍，有一种蓦地蛊惑人心的魅力。

津田真理子

崭新的名牌，像一年级新生常见的以平假名拼出全名。想必是她妈妈一笔一划用心写上去的，笔迹端整秀丽。

立时，另一个宛如小猫的圆脸新生蹦蹦跳跳地冒出来。那孩子和津田同年，从小一起长大，国、高中也同校，如今津田已不在人世，这女孩等于是津田的终生挚友。比起身材修长的津田，她矮了几根手指头的高度。

名牌在她胸前跳动。

和泉利惠

“怎么回事？食物中毒吗？”小正的声音，让我彷佛在瞬间潜水后重新冒出水面。

“才不是。这件事就连报纸的全国版都登了，虽然篇幅只有一小块。在我们这一带，当然更轰动。老实告诉你吧，是学生半夜从学校顶楼摔下来。”

“半夜？”

难怪小正会反问。女孩子在那种时间留在学校本来就很奇怪。

“因为园游会快到了，所以校方破例，以学生会成员为主的学生可以留校集宿，这是传统。”

“慢着！坠楼的是学生会的人？”

“对。”

“那你应该认识……”她说到一半又改口，“啊，不过你都毕业三年了，学校那边应该没有你认识的人了。”

“不，我认识，从小就认识了。”

“咦？”

“她是附近邻居。津田一家，就住在前方第四个拐角那边。”

05

“我从小学到国、高中一直是她的学姊。国、高中刚好都是我在对方入学的那一年毕业。换言之，我们正好错过。小学生不是会自组上学路队吗？住附近的女生集合一起上学。在我四年级的那一年，有两个新生加入。其中一个就是津田，另一个也是邻居小孩，姓和泉。那三年，我们每天一起上学，所以我很清楚，她们俩的感情好得有点离谱。在学校里也是，每次看到她们总是黏在一起。”

“她那个朋友也念同一所高中？”

“对啊，考高中那一年，她们拎着饼干来我家，说是想了解一下报考学校的实际情况。我跟她们聊了很多。她们在确定录取时，曾一起过来向我道谢，还说要‘一起加入美术社’。”

“然后过了一阵子，也加入了学生会吗？该不会又是两人一起？”

“没错，或许是因为我跟她们提过吧。要是没加入学生会，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小正一听，立刻回说：“你不该说这种话。照你这样讲，岂不是跟‘要是不出生也就不会死’这种论调没两样吗？基本上，依自己的判断来评论他人就太超过了。”

我嗯了一声点点头。小正好像有点无聊，拿起茶杯把玩，接着说：“……这么一来，最震惊的当然是她爸妈，再来就是她那个好友啰？”

“或许吧。葬礼上，我瞄了和泉一眼，她看起来好憔悴，简直像是我认识的那个和泉学妹的‘影子’。”

我把目光瞥向小正肩后。隔着铝窗玻璃，户外的电线宛如五线谱，比起彷佛用麦克笔在天空写字的黑，夜色的暗黑有几分淡薄。秋天的繁星在电线之间闪烁。不久前还得开窗纳凉，随着季节更迭，现在已经把窗户关上了。

想到这里，那个闷热夏夜的记忆也同时苏醒。

“……今年夏天，我家附近举办庙会活动，我还与她们俩擦身而过。以前，在国中时期还会去逛庙会，上了高中以后宁可在家看电视。当时，她们俩正愉快地在路上走着。或许是念书念累了，出来透透气。总之，她们给我的感觉是‘好青春啊’，让我挺羡慕的。当时，我带着邻居小孩，她们俩还齐声高喊‘是学姊的小孩吗’——然后放声大笑。她们无论是说话或停顿或发笑都默契十足，好像事先约好了一样。”

小正以空灵般的声音说：“那就是最后一面……是吗？”

“是啊。”

虽然认识，毕竟学年不同。对我而言，津田学妹是名副其实擦身而过的人。

我听到她的死讯时，惊愕多于悲伤。比我晚生的女孩，竟然已不在人世。若我活着的时间是一条线，她在世的时间也包含在这条线的两端之内。不容置疑的事实令我难以接受，就这样吗？感觉上，比我早生的人，只因其人生有我看不到的部分，过去好像能无限放大。可是，津田学妹没有那种过去，生命的有限突然在我眼前展现，让我很困惑。

“不过，那女生干嘛跑到顶楼？”

“到现在还查不出来。我们高中的顶楼天台……或许哪里都一样啦，平时不开放，向来都上锁，钥匙放在教师办公室。”

“我想也是。”

“可是，你也知道学生会的人，经常使用学生会办公室或其他房间的钥匙吧！所以早就习惯处理这种事，只要先报备一声‘我是某某某，想借某处的钥匙’，即可当着老师的面，公然拿走钥匙。我想，她大概就是这样弄到钥匙的。”

“然后，半夜自己开门，上了顶楼。”

“这是唯一的可能。因为，据说钥匙还放在她的口袋。”

“原来如此。”

小正屈膝，十指交握。她的手指像琴键般排列整齐。我又说：“报上是这么写的，事后也没有出现更正报导。”

“如此说来，她是豁出去才这么做啰！”

或许如小正所言是自杀，但我总觉得无法释怀。

“我也觉得怪怪的，时间和地点都很诡异，况且她好像也没什么烦恼，当然这只是听说啦。无论是园游会的筹备工作或课业，她都会全心投入。”

并非只有脸上挂着世界末日那种表情的人才会寻短吧。或许烦恼在心底最深处悄悄蔓生。可是，我看过如小鸟般活跃的津田学妹，终究还是难以相信。

“到头来，只是某种意外所引发的事故吗？那我们就要回到开头，先问问她为什么在深夜跑去空无一人的顶楼天台了。不过，这种事若发生在男女同校的学校里，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是啊！问题是，那是女子高中。”

“该不会从校外找男生进来吧。”

“那也太大胆了吧。当然，不能说完全不可能，但是半夜在女校约会也未免太没情调了。况且有校警，那天晚上还有老师在学校值班。万一男生被看到，光是这样就会闹得鸡飞狗跳。与其那样做，还不如等到星期天再到外面约会。”

“那是理论上。”

“这话什么意思？”

“实际上，一旦发生关系，即使星期天已经见过面，星期一还会想再见面。”

我嗤之以鼻。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06

话题暂时中断，我把音量压低，听起了CD。我是音痴，唱起歌来荒腔走板，无药可救。这种滋味恐怕比会唱歌的人想象中更悲哀。不过我喜欢听歌，我选歌是旋律第一，挑的都是自觉旋律顺耳的歌曲。

我选了一张标题是《阿比诺尼的慢板》【注：Tomaso Albinon，一六七一~一七五〇，意大利巴洛可全盛期的作曲家。】小品集。第一次听时，除了标题那一首，其他曲子我毫无概念，所以当其中J·A·罗伦楚提的《加伏特舞曲》【注：Gavotte，源自法国Gavot地区的四拍子轻快舞曲。】响起时，我霎时吓了一跳，心想，咦？里面收录了《乐兴之时》【注：Moments Musicaux，舒伯特的六首钢琴小品集。】吗？因为前奏一模一样，所以我印象特别深刻。

“我在家都放《Bulgarian voice》。”

小正说道。

“那是什么？”

“保加利亚民谣合唱曲。我在电视上看到，觉得挺有意思就买了。结果，我老爸探头进房间……”

“嗯嗯。”

“他居然说：‘怎么，这是恐山【注：青森县下北半岛的火山，据说死者的灵魂聚集在此，是著名的灵修场所。】的音乐吗？’真是窝囊透顶。”

聊到这里，我催小正去洗澡，还替她准备了睡衣。小正比我高一点，不过应该穿得下。

小正在角落脱下橘色袜子，接着把双手放在牛仔裤上。她打算先换上睡衣再洗澡。我立刻发现原因。只见她把手放在屁股上，像只蜕皮的虾子，开始与超级紧身牛仔裤格斗。原来如此，在浴室前面不方便做这种动作。

“哇，好有趣的姿势。要我替你拍照吗？”

“——不准看。色女！”

“要我帮忙脱吗？”

“——多——管”

我跟着一起喊：“——闲——事！”

07

隔天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九点多了小正还在睡。我虽然也爱赖床，但今天有义务招待客人，所以一早就起来了。

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大喊“喂，起床了”，接着说“吃早饭、吃早饭”，向来任性的小正还在半梦半醒，仍以霸道的语气嚷着“吃面包、吃面包”，简直像是去参观上野动物园的小朋友。

可是，当她换好衣服在餐厅与我家母亲大人面对面，态度马上转变。

“打扰了。”

“哪里，不敢当，每次都承蒙照顾……”

说话方式向来跟男生一样粗鲁的她，这会儿好像被扔到吉力马扎罗火山顶(Kilimanjaro)或日本海沟，变得温柔婉约、轻声细语。母亲大人在走廊上还说“真是个文静的小姐”。笑死人了！

“你可真是豹变。”

“因为我是君子嘛【注：语出《周易注疏》的君子豹变。】。”

母亲大人一走，她立刻又恢复这副德性。

“来吧，自己的饭自己盛，你可不是‘客人’。”

“好啦！”

从小正手里接过饭杓的我说：“哎呀，不行啦，小正。”

“怎么了？”

“饭锅里的饭，不能从中央挖。”

“为什么？”

“饭锅边缘如果留下一层饭，很容易变硬。看你这样，真的是餐馆老板的女儿吗？”

“哎哟，啰唆、啰唆。基本上，我早上都是吃吐司。”

吃完早餐正在洗碗时，我想起母亲大人昨天交代过，“玄关的日光灯坏了，有空去看一下”。

“小正，过来帮我。”

灯管摆在高处，用院子里那张折迭椅垫脚还不够。可是，那种高度又不到搬梯子或脚架的程度。我决定把厨房的椅子搬出去，待会儿再擦干净就行了。我站在椅子上，拆下灯罩一看，灯管还不算旧。仔细一想，记得冬天才换过。

“看来，是点灯器坏了。”

我从客厅柜子里找出新的点灯器，换下发黑的旧点灯器。一按开关，果然亮了。

一直交抱双臂旁观的小正说：“你真内行。”

“这种事哪有内不内行的，国中不就学过了。”

“有吗？”小正歪起脑袋，“这种事都是你在做吗？”

“我不做的话，没人会做。”

我重新装上灯罩，语带抱怨地这么说，小正听了吃吃地笑。我从椅子上回头，问她：“笑什么？”

“这个啊，表示你爸妈很会使唤人。”

我大感意外：“是吗？”

“对呀。等你做完了，再跟你说句‘果然不能没有你’，你一定觉得很自豪吧。”

“嗯！”

“我就知道。”

“我的个性，真有这么容易看穿吗？”

“谁知道。不过，有一点我敢肯定，这是你最大的优点。”

难得被夸奖。

小正在我下了椅子后，脱掉鞋子站了上去，朝着秋天的晴空伸展身体。即便只是一把椅子，站上去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心旷神怡。

小正维持那个姿势，瞥向院子和大门，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信箱里有东西。”

她指向信箱。报纸早就拿进屋里，邮差送信的时间还太早，可是，信箱里的确有一张白纸。

“或许是广告传单吧。”

结果不是。那个东西，令人一头雾水。

08

“——亚当斯密【注：Adam Smith，一七二一~一七九〇，英国苏格兰哲学家和经济学家。他所著的《国富论》成为第一本试画关述欧洲产业和商业发展史的著作。该书发展出现代经济学学科，也提供现代自由贸易、资本主义和自由意志主义的理谕基础。】在《国富论》中提倡自由放任主义(laissez-faire)。”

“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

我把那张摊开的纸拿给小正看。

“是课本吧。”

小正从椅子上下来，这次一屁股坐下。的确是课本对开页的复印件，就内容推测，应该是高三的《政治经济》，这是英国古典派经济学的某一页。

“只有这里，有画线做记号。”

放在小正膝上的B4影印纸，有一段文字被红色签字笔圈出来。“个人自由的利益追求，透过神的‘无形之手’(invisible hand)可以增加社会财富。”其中的几个字——“无形之手”。

我的手指缓缓画过这四个字，小正说：“大概是想背起来才特地画线的吧。八成是路过的高中生把这东西放进信箱的，因为边走边看讲义，然后觉得已经背起来了，发现这里正好有个信箱，不好意思扔在路边，所以就顺手塞进去。”

我退后一步，双手扠腰。

“……太奇怪了吧。”

“的确很奇怪。这世上，怪事可多了。”

小正换个坐姿。

“想想看，如果为了背诵，应该写在笔记本上吧。直接影印课本也太奇怪了。况且，说到重要名词，这一页应该还有很多，比方说‘亚当斯密’或‘自由放任主义’或‘国富论’……”

“我们以前用的版本，好像是译成‘诸国民之富’耶。”

“那个不重要啦。总之，我刚才说的都是重要名词，而且包括‘无形之手’，你看，应该在还没影印之前就画线，分明是为了背诵才画的，这样才对嘛！影印之后，为什么只有这个‘无形之手’又用红笔圈出来？”

“我怎么知道？！”

小正干脆把纸还给我。

右页的亚当斯密头像被涂上口红，还添加假睫毛。此外，上方的留白处画了一个女人的侧脸，注明是斯密夫人(Madam Smith），其他地方也有一些像插图的涂鸦。

大概只是有人把随处可见的高中生课本直接拿去影印。

“你家信箱果真被别人当成垃圾筒吗？”

我将那张纸折好，塞进打折裤的口袋里。

收好椅子，我们被好天气引诱，跑出去溜溜。

“这地方真无聊。”

“怎么说？”

“一片平坦。既没有山，也没有海。”

“山或海本来就要出远门才看得到。中庸才是原点。”

我身为关东平原中央的居民，忍不住想替自己的城镇辩护，可是小正不同意。

“还是大海好，宽广又浩大。”

这儿没有海洋也没有大河，不过古利根川倒是在附近。河的这一端几乎都是住宅区，散步得往对岸的方向。我们决定去那边。

过了桥，我们一边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边循着田间小径走去。路旁有些地方怒放着大波斯菊，为景致增添了季节的色彩。

稻农几乎将田里的稻子收割完毕，蓦然瞥去，一名中年男子正以规律的步伐走在残存的金色稻浪彼端，下半身被遮住了，看起来好像只有上半截的假人。今天是星期六，想必对方任职于周休二日制的公司吧(附带一提，我们升上大三以后，学科减少，选课时轻松多了，所以星期六才能在这里闲逛)。这是我早已见惯的情景。

“小正，你猜那个人在干什么？”

“大概要去某个地方吧。”

“你指的某个地方是哪里？”

“比方说车站。”

“车站在反方向，那边一整片都是田地。”

“不然就是散步吧。”

“很接近谜底啰。”

“答案是什么？”

“你知道吗？我常常骑脚踏车去邻市的市立图书馆。有时候心血来潮，也会走这条路。

一到傍晚，总会有四、五个人走进田里，有时候是欧巴桑，有时候是高中生。”

“我问你答案到底是什么。”

“如果把稻子全部割光，就一目了然啦……。他们在蹓狗。”

“原来如此。”

“我当下拍膝大悟。原来从这儿直到稻田尽头，根本看不出来，害我一直很好奇他们到底在干嘛，直到看到狗的瞬间，我才恍然大悟，谜底揭晓。现在只看到一个人，所以感觉还没那么强烈，如果人数再多一点，真的很诡异，因为只看到欧巴桑和高中生，朝着没车站也没商店的方向一直走去。”

“其实那是小狗固定的散步路线吧。”

“对啊，从桥那边到车站不都是房子吗，也有车子经过。所以如果要带狗散步，还是得往这边走。”

翩然飞来的红蜻蜓，在稻穗顶端倏地停驻。止步的小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一幕。我对着她的背影说：“不过，无论做什么，在这世上能够一览无遗的事情，本来就不多吧。”

“如果全部都看得到，哪还活得下去啊！”

小正轻轻别腰，在蜻蜓的那对大眼前，伸指不停地转圈圈。

09

我在小正来访的前几天，找到了《福楼拜的鹦鹉》这本书。虽然很贵，我还是心一横买了。作者是朱利安，巴恩斯【注：Julian Barnes，一九四六~，后现代主义文学作家，着有长篇小说九部和侦探小说四部，曾三度获得布克奖提名，一九八四年的《福楼拜的鹦鹉》最为脍炙人口，是获得梅迪西文学奖（《福楼拜的鹦鹉》）和妇女奖（《尚待商榷》）的唯一英国作家。】，这是一本每章以不同形式进行的奇特作品。我读过之后，觉得有趣又心酸。有趣，是因为作者以各种形式来描述福楼拜；心酸，则是因为透过作者这种笔法逐渐加深了对主角的印象。

这本书既是作家论，同时也是等值的小说吗？

不，说不定《包法利夫人》的作者渐渐隐遁，透过这种笔法看到的是福楼拜本人。若真是如此，这绝对是地道的小说。

比方说，这本书里描述的福楼拜本人及他的作品、书信，统统可视为幻想的产物。虽然是大胆的假定，这本书还是可以成立，福楼拜这个主角依然是活生生的，我暗忖。

不过话说回来，若对福楼拜的作品没兴趣，我根本不可能买这本书。至于我为何会有兴趣，说来就话长了。

有时候，我们会对某位作家产生兴趣。以我来说，最具代表性的例子就是芥川龙之介【注：一八九二~一九二七，日本小说家，号“澄江堂主人”，笔名“我鬼”。芥川龙之介在短暂的一生中写了超过一百五十篇短篇小说。作品关注社会丑恶现象，但很少直接评论，仅以冷峻的文笔和简洁的语言来陈述，让读者深感其丑恶性，使得他的小说即具有高度的艺术性又成为当时社会的缩影。其代表作品如《罗生门》和《竹林中》等经典之作。】。国中时看过他的《奉教人之死》，我就像一般国中生大受感动，接连又看了好几本。然后，我发现他从池西言水【注：一六五〇~一七二二，俳句诗人。】深具鬼趣的诗词中，特地挑出这一句：

——被蚊柱【注：夏季傍晩，蚊群聚集看似巨柱】当成基座的乃弃儿乎

可怕。我忍不住把书一阖，就这么愣了好一阵子。关于写诗的人，我这个国中生还一无所知。但是，那是“作家芥川引用的诗”，却令我永生难忘。

后来，我读了《某阿呆的一生》。在“十四”有这么一段：

——他在结婚的翌日，就对妻子发牢骚：“你不能刚进门就乱花钱。”然而，“那句话”与其说那是他的牢骚，不如说是姑姑逼他说的。他的妻子，对他自不用说，甚至也向他姑姑道歉。面前还摆着特地为他买的黄水仙盆栽……我想到的，不是描述的事件本身，而是他至死都无法忘怀的“那句话”。

《奉教人之死》、言水的诗句，以及这段文章，交错缠绕，令我更想深入了解这个人。但是说到福楼拜，我几乎毫无这种欲望。

高中发榜后，我读《包法利夫人》打发时间。当时，我觉得一点也不好看。高中时期，在发生某件事以后，我读了《情感教育》，然而我对这本书也没有留下任何印象。去年夏天，我读的是《布法与贝丘雪》文库本。可能在阅读之前，我就预感这本书会有怪异至极的悲剧，所以有点期待落空的失落感。

如此看来，我简直像是福楼拜的坏读者代表。若问我真的“看过了”吗，我没自信提出肯定的回答。

心无杂念的孩提时代，看书时有一种如今已无法体会的忘我乐趣。故事里的森林深不可测，繁星遥不可及。我得以从心底与书本一同欢喜哀惧，那是一种无可取代的幸福。

然而，随着年纪增长，这种乐趣少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看得懂以前看不出来的东西。

小孩子具备了超乎大人想象、不可轻忽的感性和知性，同时也有些地方少根筋。记得我上幼儿园时，每次一闯祸，就会捏造复杂的情节以便脱罪，拼命解释“是因为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常常惹得母亲大人大发雷霆。当时，我真的觉得很不可思议，大人怎么会发现我说谎呢？现在想想，当我在外面玩得太晚，努力辩解是因为遇到一个戴海狸皮帽的大叔正在寻找一栋开着七彩紫罗兰的房子，所以我陪他一起找之类的理由(当然还不至于那么夸张啦)，大人怎么可能相信。

邂逅《包法利夫人》是在不算是儿童的国三那一年，现在重新翻阅这本书，我还是觉得当时的年纪太小了。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不懂男女关系。

若硬要追问，大概是这样吧——

我看书几乎不曾半途而废。可是，这个秋天阅读《唐吉诃德》，却怎么样也看不下去。

因为我越看越害怕，这与当初看言水诗句的恐惧不同，却又有点相似。我怕的是以这种眼神看待事物的塞万提斯【注：Miguel Cervantes Saavedra，一五四七~一六一六，西班牙小说家，也是现宝主义作家，戏剧家和诗人。】这个人。我无法接受。

然后我想，如果现在读《包法利夫人》不知会怎样，应该不至于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吧。不过，程度虽有不同，还是有阅读《唐吉诃德》时同样的感受。说句冒昧的话，我想，那大概是我的成长。

说到这里，关于作者那句有名的“包法利夫人就是我”，我想了一下，他说的应该没错吧。即便在我这个读者看来，作者现在也会说同样的话。但是，我对女主角埃玛无法产生共鸣。的确“包法利夫人就是我”，但我不是包法利夫人，这不是修辞学。

同样的，包法利夫人当然是福楼拜，但我不认为福楼拜就是包法利夫人，所以我不想进一步认识作者。这，才是作者与书中主角应有的关系吧。

结论是，我对芥川和福楼拜的解读显然大不相同。

10

说到这里，看《情感教育》之前还有一段内情。事情是这样的——

小时候看过的书，有些只留下宛如夜里远方灯火般的强烈印象，连书名和作者都忘了。

阿尔斯出版的《日本儿童文库》中，也有一本令我留下这种印象。

(说这种话，别人八成会怀疑我现在到底几岁吧！）

最近，我还在神田看到《日本儿童文库》好几次。这套文库是昭和初年【注：约一九二〇年代。】出版的，我现在正好二十岁。至于我为什么小时候读过，那是因为去神奈川县的奶奶家过夜时拿到这套书的，当时我才小学四、五年级。

大人们聚在一起天南地北聊了起来，我觉得很无聊，龙麿叔叔眼神和蔼地朝着我笑，走到我身边。这个人，动不动就爱讲一些艰深字眼，所以我们家偷偷喊他“汉语师龙麿”。

叔叔带我沿着衔接的走廊一路走到灰蒙蒙的偏屋。

在那间塞满各色物品的房间角落，有一张看起来年代久远的藤椅，后方并列着两个用布罩着的书架。叔叔掀起布，眼前出现整排红色书背。

那是阿尔斯出版的书。

“你还记得耳食吗？”

我乖乖点头。

“不能用耳朵吃东西。”

“对对对。”

叔叔高兴地点点头。他来我家时，我正在写老师规定的读书心得。叔叔当时传授的心得就是“耳食”这个名词。

意即，无论书本、绘画或音乐，不能因为别人说好就认定是好的。就像听到餐厅名气响亮才去吃饭，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说好吃，这等于是用耳朵吃东西。

在美食书泛滥的时代，这句话彷佛抢先了一步，不仅不难懂，反而是个极浅显的比喻。

“叔叔小时候，就是从这套文库学到这句话，这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学者写的，他叫折口信夫【注：一八八七~一九五三，民俗学与国学研究者。】。”

叔叔像是要吐露天大的秘密，抽出其中一本，立刻翻到那句话指给我看。

然后，他以那对很像父亲也很像我的单眼皮打量着书架说，

“这下子就不会无聊了吧。”

“嗯啊！”

当时，我单纯以为那是长辈在叔叔小时候买给他看的，事后想想时代不符，应该是在更早以前老一辈的某人看完，就一直摆在那里吧。当然，父亲一定也看过了。

我从中挑了几本，度过了充实的时光。当然，书中内文用的是旧假名，不过没有汉字，所以读起来毫不费力。

隔天，当我们必须回家时，我就像结束短暂假期、丢下情人独自离开避暑地的千金小姐，依依不舍地与那些书告别。

特别是其中一个故事，深深抓住了我的心。

——在众人祝福下诞生的领主之子朱利安，从老鼠开始，逐一虐杀各种动物，渐渐从中发现难以言喻的快感。每次外出打猎都陶醉在中邪似的情绪中，夺取成千上百的生命。有一次，他在强烈的狂喜中歼灭一大群鹿，杀了小鹿、杀了母鹿，又在巨大公鹿的额上射入弓箭。大鹿忽然冲到朱利安面前，口吐人言，连说三次：“被诅咒的人子啊。有一天，你也将杀父弒母。”

朱利安蒙着脸，想到自己的命运不禁衷泣。

这个故事很像《伊底帕斯王》。我在回家前连看了两遍，由此可见受到的冲击有多大。

看第二遍时，刚出生的朱利安在长牙之前从未哭过的这段内容，令我浑身战栗、血液逆流。只要是婴儿都会哭，这孩子竟然不哭的异行，令我感受到他不寻常的宿命，因而心生恐惧。

时间流逝，我已经上了高中。某个秋日，我在学校图书馆不经意翻开的文学全集中，看到《慈悲修士圣朱利安传奇》这十个字。我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出，一直看到他与耶稣一起升天的最后一幕。那篇奇幻小说的作者就是福楼拜。

再看一遍，还是觉得厉害，不过长牙那一段的描写和我原先的印象不同，好像只是“出生的那一刻没哭”。

不管怎样，我决定再多读一些福楼拜的作品，所以才会翻开《情感教育》。然后又继续进攻《布法与贝丘雪》，乃至《福楼拜的鹦鹉》。这就是所谓的缘分。

11

吱吱吱的高亢声音传进厨房，我放下看到一半的早报抬起头。

“伯劳鸟耶。”

正在看电视报导谁结婚谁又离婚的母亲大人，露出意外的表情说：“是啊！”

快中午了。上了大三，已经没有一大早的课。或许校方认为开课也没有意义。像今天，我只要下午一点多再出门就行了。

不过，我已经换好衣服，吃完了早午餐，这一顿饭很暧昧，既像迟来的早餐又像过早的午餐。

“最近应该很少看到这种鸟吧？”

母亲大人又说了一声是啊，然后说：“你小时候，这附近经常听到这种鸟叫呢。”

“是因为现在盖太多房子吗？”

“大概吧！”

我套上拖鞋走出门。那里再次响起划破天空的啼鸣。

在毁掉半亩田盖成的停车场前方，耸立着高大的榉树。就在点点叶片开始转为红铜色的树梢附近，栖息着恼人叫声的主人。相隔虽远，还是看得到鸟尾不知为何频频抖动。

但我的视线，很快从伯劳鸟移往它的下方。

停车场上几乎没有车子。这个时段，上班族理当出门了，只有靠田地的那边停了一辆车，就像天空中有支巨大的钢笔，笔尖冷不防滴落了一滴墨水，只剩下一辆浑圆的蓝车。

在车尾后方，可以看到一截比车身颜色更深的深蓝色制服上半身，是个高中女生。她就坐在区隔田地与停车场、只砌了三层砖的矮墙上，膝上放的好像是书包。

我愣住了。

这是非假日的白天。穿制服的高中女生，这个时段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或许正因为如此，那身影好像一幅奇妙画作中的人物。女孩呆滞的视线，飘飘忽忽地移向这边。

然后，她轻轻欠身行礼。

是和泉学妹。

我反射性地回礼，然后莫名其妙地觉得不过去不行，当下迈步朝她走去。

穿着拖鞋，在铺满沙砾的停车场上寸步难行。

“天气真好。”

我若无其事地说道。不是我要摆出大姊姿态，实在是她让我感到一种很想替她操心的不安定感。和泉学妹只是牵动嘴角，回以微笑。

“不用上学吗？”

“下午才有课。”

考试期间，学校不到中午就会放学。可是，我不记得高三这个时期，在过午之后才有课。我当然不敢确定，所以也就没再追问。

和泉学妹就这么默默地凝视我。

齐额的浏海下，那对双眼皮大眼异常闪亮。之所以给人一种奇妙的不安定感，可能是因为那两道与长睫毛形成对比的淡眉吧。这是自津田学妹的丧礼以来头一次见到她。当时，她给我的印象就憔悴得令人心惊，随着时间的流逝，情况似乎不见好转。不，毋宁说是每况愈下。

如果一一细数，浑圆的脸颊并没有比那时候消瘦，白得抢眼的肤色原本就是天生的，衣服不见凌乱，头发也花了时间梳理得整整齐齐。但是，这些看起来都是如此空虚。和泉学妹剩下的，似乎只有那令人心疼的眼神。

我也在砖墙上并肩坐下。

“好暖和。”

我把手放在砖墙上说道。实际上，阳光很温暖，晒到太阳的水泥砖墙也暖和宜人。只要再过一个月，这种天气就可以用小春日和【注：指十一月进入初冬后的稳定天候。】来形容了。

和泉学妹默默点头。

我的手离开粗糙的砖墙，自然放进打折裤的口袋里。

“啊——”

手指头碰到几天前那张“奇妙的纸”，我把它拿出来摊开。

“这到底是哪所学校的课本呢？”

正在努力找话题的我，不经意地喃喃自语。和泉学妹扭过头，凝视那张纸半晌，最后闷声说：“……是我们的。”

接着，她打开膝上的书包，取出《高等学校政治经济》课本，动指翻到那一页。上面添加的眉批固然不同，但从铅字的排版和照片的位置，一眼即可看出是同一本书。

“真的耶。”

我把在信箱里发现这张纸的事情告诉她。接着说：“不过，不同的学校也有可能用同一本教科书。”

“不。”

和泉学妹凝视那张影印纸说道。她的视线似乎黏在上面。

“啊？”

“是我们学校的。”

“你怎么知道？”

和泉学妹做了两、三次呼吸，然后缓缓回答：“这个，是从津田同学的课本影印下来的。”

12

我半天说不出话，总觉得好像把一个不得了的东西，拿给不得了的人看，有点迟疑该怎么接下去才好。然而，与其承受沉默还是开口说话来得轻松。

“你确定？”

和泉学妹抗议似地说：“我绝不会弄错。”

“说的也是，你应该是最清楚的人。”

“无论是上面写的眉批、插图或句子底下画的线，都是津田同学的笔迹。”

“这个红色记号呢？”

我指着被签字笔圈出来的“无形之手”这几个字。

“不知道……不过，我想那应该不是。”

“只有这里的笔迹不一样吧？”

“嗯。”

“可是，为什么有人把这个送来我家……”

和泉学妹打断了我的话。

“我不知道。”

“说的也是。——那是当然的。”

伯劳鸟吱吱吱的鸣叫声，再度在附近响起。我挑眉说：“好可怕的声音。”

“啊？”

“没有啦，我是说伯劳鸟。”

和泉学妹露出彷佛要追想昨日梦境的表情说：“伯劳鸟？”

(不会吧！不可能没听见吧。）我把话吞回肚里，然后把那张纸折好，红笔圈出的那四个字从视野中消失。和泉学妹的眼神似乎还在追逐那几个消失的字。

“不过，这种复印件已经不可能出现了。”

她好像在故意卖关子地说道，然后陷入沉默。我忍不住好奇地问：“什么意思？”

和泉学妹一边以黑鞋的鞋尖玩弄地上的沙石，一边断断续续地低声说：“……她妈妈说，‘想让她也把课本一起带去’，所以老师就替她挑了几本。小真是文组的，又喜欢社会科，所以老师挑了国文、英文和政经这三本。”

课本被放进棺木中一起烧掉了。那本书，已不在人间。伯劳鸟啼鸣。

第三卷 秋花 第二章

01

在澄澈的空气中，我沿着河岸小径骑着脚踏车，一路奔向邻市图书馆。

图书馆位于百货公司这边。所以每逢星期六、日，这一带挤满了来自附近的购物人潮。

我以眼角余光瞄着车阵长龙，一路驶过车潮穿越人群，再把脚踏车停进停车场，锁上有点松的车锁，把钥匙放进口袋，走进图书馆。

今天，我是来与阿尔斯的《儿童文库》重逢。

那算不上什么珍本，我在神田旧书街看过好几次。只是，一直没找到我真正想找的福楼拜那一本。

没想到，目送小正离去的那天傍晚，我来这里一看，柜台上堆了几十本红色书背烫金字的崭新阿尔斯《日本儿童文库》，非常壮观。我不由得啊地叫了出来。

那当然是复刻版，但我做梦也没想到，居然能在经常造访的图书馆看到这套书。

我迫不及待地询问挂着圆形名牌的女馆员：“请问这是馆里进的书吗？”

“对。”

“可以外借吗？”

“可以。”

只是，她说还要花两、三天的时间登记建档。所以，我才会在相隔一周后的这个星期六过来借书。

图书馆的天花板很高，由仿希腊神殿的成排巨大圆柱支撑，四处还点缀着彷佛从米罗画作中撷取出来的现代雕刻。

从我以前念的市内女高过来，虽然得绕远路，不过这条路可通往车站。高中时期，我搭电车上、下学，经常在放学后顺道过来。因此图书馆就像自家房间，熟得闭眼也能走。儿童书那一区，就在入口附近，空间相当宽敞。适逢星期六，涌进许多小客人。小声交谈，在这一区是被默许的，有些孩子在玩拉洋片，有些孩子在看故事书，还有一群小学生在桌上堆满图鉴，一脸认真地头碰头查阅资料。

我经过几个书架，最后找到写有“ㄑㄩㄢㄐー”的地方。用拼音标识真是太好了，《儿童文库》就在那里等我，全数超过七十册，幸好还有别册索引，不用一本一本翻开找。我根据“朱利安”这个线索查索引，发现这个版本的译名是“朱利安圣者”，译者是中村星湖，刊载在《西洋少年少女小说集》。

我拿起第三十一集一翻开，插图就窜入眼帘。我记得很清楚，右边是大鹿，左边是朱利安。可是，感受截然不同。

鹿在画面上占有更大的面积，相较之下，朱利安显得更卑微渺小，整体就像阳炎蒸腾般氤氲晃动——我记得应该是这样。想必是随着时间流逝，得自作品本身的印象，替记忆中的图像增添了颜色。

我耿耿于怀的那个“长牙”部分，在这个版本中译成“一声也没哭就呱呱坠地”。

我连同别本一共抱了四本，正在办借阅手续的柜台前排队之际，后面忽然有人喊我。

02

“你现在还是常常来？”

朝井老师依旧爽朗随和，手上拿着咖啡杯。

“您说图书馆吗？”

“嗯。”

他窸窣有声地啜飮咖啡。圆鼻头、粗框眼镜，和他五年前拉我加入学生会时相较，一点也没变。开口说话时，脖子会向前伸长，微驼的模样也一如往昔。

“对呀，因为借书比较方便，还能顺便运动。”

“运动？”

“我都是骑脚踏车过来。”

“你精神真好。”

“老师也是。”

“……我才不好呢。”

朝井老师是那种碰上非做不可的事情时，只要熬上两晚即可轻松解决的人。换言之在我们看来，分明是个“精力充沛”的老师。不过，由于之前发生的那起意外，再加上我们最后一次碰面仅在津田学妹的丧礼上目光交会，所以我只是随口回了句“才没那回事”，然后端起红茶就口。

老师带我到百货公司三楼的一家咖啡厅。一楼大厅整个挑高，所以这里等于是悬空架在上头。从玻璃墙可以清楚看见底下的样貌，马赛克拼图的地板上不断地涌过一波又一波的人潮；蹒跚学步的孩童、行色匆匆的西装男、站在原地互相拍肩的水手服学生，沉稳的衬衫、枯叶色调的开襟外套。

“你几岁了？”

“马上就要二十一了。”

“时间过得真快，这表示我也老了。”

虽是普通对话的感慨，但老师真的像在看着远方述说。他的语气充满疲惫，也好像渴望重新来过。

我不得不联想到津田学妹的事件。

照理说，光是这样想，应该不敢再针对相关部分追问下去了。可是，几天前，我亲眼见到和泉学妹那种彷佛踏入另一个世界的模样。

于是这句话脱口而出：“和泉学妹在学校怎么样？”

老师略微挑眉，顿了一会儿，才把脸凑近我，说：“不对劲吗？”

当然，老师是问家里的情况。他很认真。

“对啊，看起来好像很恍神。暂时的失魂落魄我认为是正常的，可是，如果再不赶紧恢复正常的生活，恐怕不太好。”

老师默然无语，最后从西装口袋掏出快压扁的烟盒。

“可以抽烟吗？”

“请。”

老师把烟叼进嘴里，双手在长裤和西装口袋摸索，动作很慢。然后，终于摸出印有某家店名的抛弃式打火机，点烟。

拼木圆桌上，放着一只黑色方形烟灰缸。老师一边把烟灰缸拉到面前一边说：“事发后的那两、三天，她虽然脸色惨白，还是有来学校。之后，好像什么东西啪嚓折断似地，突然开始请假。我当时觉得，也难怪她会这样，因为我听学生们说，她们俩从小一起长大。她的班导也很苦恼，因为津田与和泉同班……”

“这样啊。”

“是啊，光是这样，老师就够伤脑筋了。先是津田出事，接着又是和泉。她们的导师还年轻，拼劲十足，可是唯独这种事，光靠热情是没用的，该怎么做对和泉最有帮助，连我都不知道。”

老师的嘴角飘出青烟。

的确。如果说声赶快复原，就能恢复原状，那么大家也不用这么辛苦了。老师一边掸落烟灰，继续说：“现在，和泉眼中只看得见一件事。所以，当务之急应该是扩展她的视野吧。纵使跟她说‘回来上学’或‘现在是毕业前的紧要关头’，我想也没有用。”

老师好像在说给自己听。

“……她喜欢画画，就算暂时不来上学也没关系，但我希望她至少去美术馆之类的地方走走。不要只看自己的内心，我希望她也能看看外面的世界。”

03

我把之前与和泉学妹坐在砖墙上交谈的事告诉老师，老师大大点头。

“你做了件好事。和泉现在很需要一个说话对象，也许因为你不是学校的人，和泉才肯开口吧！”

“我也这么觉得。”

“如果下次还有这种机会，你就跟她聊聊好吗？”

“好。”我当下答应。可是，若真要这么做，自己对那起“事件”也未免了解得太少。

我偷偷朝四下一瞄。隔着观叶植物，有两名中年妇女正在专心聊天。我小声说：“结果，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师抽了几口烟，然后把剩下的半支烟摁进烟灰缸。

“我也不清楚。总之，目前知道的是这样。”

老师那张戴眼镜的脸凑近我，开始娓娓道来。

“按照往年的惯例，同学分组以后，大家各自在集宿所和学生会办公室分头作业。津田与和泉是装饰组，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布置gate。”

在学校正门内侧，每年都会由学生设计一道栅门，那就是母校所谓的“gate”。

“骨架已经搭好了，接下来只要在夹板上作画，再把板子钉上去就行了。她们把板子放在中庭，赶在天黑以前，一边指挥学妹一边进行工作。”

记忆重现。当园游会的日期逼近，音乐社的合唱如潺潺小溪流经校内时，身穿运动服的园游会筹备委员，在中庭展开作业。他们拿着油漆罐和刷子，依照那年定案的设计，朝厚木板刷涂油漆。由一年级生负责打底。那些木板的面积不小，单调的刷涂动作很无聊，可是，若偷懒涂得厚薄不均，一眼就看得出来。年级越高的学生就越有资格刷涂比较有趣的部分。

从铅笔勾勒草图到完工总共要花四、五个工作天，每次都是在集宿的星期六揭开序幕。

“天一黑，板子收起来以后，她们就比较轻松了。路标之类的指示牌也交给学妹处理了。她们俩还在打打闹闹，把我都惹恼了。”

“当时没有任何异常吧！”

“完全没有。”

“这两人果然是形影不离。”

“对，就跟往常一样。”

“可是顶楼，津田学妹是一个人去的。”

“没错。”

“该不会是去跟谁碰面吧？”

与小正的对话依然留在我的脑海里。老师惊讶地挑眉。

“当然，我不知道津田为什么去顶楼，不过至少她坠楼时并没有其他人在场。”

“这一点可以确定吗？”

“对啊，因为通往顶楼天台的门是从另一边锁住的。事发后，校方在以备用钥匙开锁前，一直派人在门口留守。当时并没有人从天台下来，门打开后那儿也空无一人。”

04

“按照往年惯例，预定流程是九点结束作业，十一点熄灯。不过，学生们收拾善后什么的，拖拖拉拉搞到快十点，接下来就是自由活动。原本应该刷牙并立刻就寝，实际上并非如此，有人跑去餐厅前的自动贩卖机买飮料，也有人迫不及待地玩起扑克牌。每次都是这样。

校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大家在十二点以前就寝就行了。至于集宿所那边，我请值班的有川老师留下，自己先到校区巡逻。”

老师循着记忆之线缓缓叙述。

“当我走到校舍附近，不经意地抬头看月亮，竟然在顶楼看到一条人影一闪而过。那人穿着运动服，好像是学校里的学生。大概是太兴奋才会爬到那种地方吧，真是个疯丫头，我心想。于是立刻跑回集宿所拿钥匙。”

“门是锁着的吗？”

“当然。平时都是校警在固定时间上锁，那天是因为学生在二楼的学生会办公室待到很晚，所以钥匙由我保管。晚上十点多，我把大家都赶去集宿所后，就把门锁起来了。”

“既然如此，学生应该进不去啊！”

“喂喂，你知道教室里有多少窗子吗？当然，我大致上都巡视过了。可是，如果打算趁自由活动时潜入，事先把某个锁打开，那我怎么可能发现。就像这一次，事后全面调查才发现津田那班的教室窗户没锁，从阳台便可以轻易翻入。”

三年级的教室主要都在一楼，年级越高，教室越往下移。这样比较轻松。

同样的建筑物有两栋，一楼的出口分别上锁、各自独立。不过，二楼有走道相连，只要找得到地方进去，最后还是可以一路直达顶楼。

“然后我拿了钥匙，跟有川老师解释原因。我走进玄关时，不可能一声不吭，所以也向校警打招呼。于是，最后变成三人一起上楼。我打开楼梯间的灯，每层楼逐一大放光明，走廊显得特别阴暗，那感觉很诡异。外面是明亮的月夜，所以内部反而显得更暗。我轻轻转动顶楼那扇门的门把，才发现门是上锁的。我说：‘这是刻意不想让人进去。’有川老师说：‘真的有人？’显然没错，我一敲门……”

老师说到这里，缓缓摇头。

“这辈子我再也不想听见那种声音。”

坠落声传来。我别开视线，忍不住看向楼下大厅，那落差令我心惊。前一刻，明明还能天真地凝视那幅光景，好像在偷窥玩具箱一样。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看到的人影只有一个，但我连现场到底有几个人都不知道。万一是学生打架闹事，说不定还有人会跟着跳下去。于是，我请有川老师暂时留在门口。校警拿了备用钥匙从一楼回到顶楼，我从玄关走到外面。为了谨愼起见，我先看校舍前方。别无异状。我记得那声音好像来自中庭，所以马上绕到那边。结果，你知道吗？在中庭的阴暗处、没有花坛的那块区域，就在那里……，发现了津田。”

如果从顶楼坠落，不管掉在哪里都不可能活命。但是，如果是一楼教室前的花坛，那里应该盛开着大波斯菊和石竹花。而津田摔落的地方却是对面冷冰冰的灰色水泥地。那幅情景，想必更残酷。

05

“我好像在原地愣住了，就这么恍神了很久，直到楼上有人喊我，我才赫然惊醒。说不定已经喊我老半天了。我抬头一看，天空有一半被校舍的黑影遮住，剩下一半是繁星点点的月夜。星星硕大得反常，闪闪发亮。顶楼衬着那个背景，从边缘冒出两颗黑脑袋，一边朝我挥手一边高喊。是有川老师和校警先生。”

“门打开了吧。”

“嗯，这时候，我才回过神，拔脚就跑，用玄关前的电话叫救护车。虽然津田的身体怪异扭曲，怎么看都像当场死亡，但我心想，怎么可能有这么荒唐的事。不久前还笑嘻嘻的津田，居然再也不会动了，太荒唐了。”

“其他学生呢？”

“接下来，我也开始担心了。我是气冲冲跑出来的，后来又尖叫，其他人不可能没听见。总之，我不想让学生看到津田那副模样。我回到中庭，有川老师和校警先生已经下楼了。同时，在走道另一端，隐约可见学生的身影，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望向我们这边。这下我可慌了，连忙跑过去，叫她们回集宿所待命。学生会长结城急急问我‘那是谁’。被她这么一问，我不禁回头，就在有川老师他们面前，津田像个被抛下来的洋娃娃，横躺在地上，即便远眺，在月光下也看得很清楚。我用强硬的语气警告结城‘别多问，快回去’。这时，有人说‘津田不见了’。顿时，又有人蹒跚地朝中庭迈步走去。我知道，那八成是和泉。我大吼‘站住，不准过去’，结果才碰到她手臂，她就像散了架似地颓然昏倒。”

眼底倏然浮现那对小猫般的眼睛，我一脸难过。

“我就这么抱起和泉，一路送到集宿所，感觉好像也同时抱起了津田。虽然和泉长大了，可是这么一抱，只觉得还是个孩子。这样的孩子，为何非得遭遇这种事不可，想到这里我就不甘心。”

06

老师一边喝着剩下的咖啡一边说：“学生那边，结城替我们控制得很好。那孩子牺牲睡眠，本来是特地为了园游会来赶工，连一个字也没抱怨。幸好她临危不乱，不知帮了学生会和校方多大的忙。”

说完，老师停顿了一会儿，

“对，至于顶楼天台，有川老师他们把门打开，冲出去一看，据说空无一人。四处查看，首先发现栏杆那边遗落了一只运动鞋。他们从那里往下看，就看到我站在津田前面发呆。”

“她脱了一只鞋？”

“对，是右脚的鞋。听说他们下楼时才发现，旁边有一团用手帕包裹的东西。”

我听得一头雾水，不禁纳闷侧首。

“那团东西很小，一不注意就会忽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穿着红洋装的兔子摆饰。”

“是津田学妹的吗？”

老师点点头。

“好像是那天才买的。就在这里。”

所谓的“这里”，应该是指这家百货公司吧。

“听说，他们刚开工就发现需要金漆，所以才跑来这里的文具用品卖场。好像还顺便去隔壁卖玩偶之类的卖场逛了一下。”

从学校到这儿，走路顶多七、八分钟。如果跟同学借脚踏车，更是一眨眼工夫就到了。

既然来了，顺便逛逛其他卖场也是理所当然。

我的脑海里，浮现两个在百货公司边聊边逛的高中女生。

“她是跟和泉学妹一起来的吧。”

“对，她们是最佳拍档嘛。总之，那个兔子摆饰，我记得歪着脑袋挺可爱的。那是陶瓷做的，大小约可放在掌心上。”

“那条手帕是……”

“听说晚上她还带去餐厅给大家看过。说到这里，我记得当时的确有一群人聚在一起喳呼。后来要离开时，她好像用那条手帕包着，塞进运动服的口袋里。”

那个小兔子纵使有生命，在层层柔壁的包裹下，恐怕也无法窥知事发经过。

“如此说来，津田学妹是在顶楼遗失了那个东西。”

“应该是吧。”

“换句话说，在顶楼的人就是津田学妹。同时，任何人都不可能在事发后从顶楼逃走我总觉得和泉学妹说不定也在现场仰望满天星斗，才会忍不住这么问。

“那当然。高及腹部的栏杆围住顶楼四面，栏杆之外等于是绝壁，天台上顶多只有水塔，而且两个男人仔细检查过了，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藏身。”

此时，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自从见过和泉学妹，我刻意把它放在口袋里，没办法扔掉。

“老师，您认得这笔迹吗？”

“这是什么？”

老师一脸狐疑地接过那张纸。我说：“这个，是津田学妹的笔迹吗？”

07

我说出了事情原委，老师盯着那张影印纸看了半晌，不久便说：“是不是津田的笔迹我不清楚。这个，可以先让我保管吗？”

“请便。”

“我到学校查查看。不管怎样……，这是一桩怪事。”

然而，老师脸上浮现的不是困惑，而是沉痛的表情。我彷佛能理解老师在想什么。我试着说：“会是和泉学妹吗？”

我是指把这张影印纸送来我家的人。老师惊愕地看着我，然后缓缓地说：“我是这么猜。”

“我也这么觉得……。她完全没露出任何蛛丝马迹。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还有谁会做这种事。我跟她们不同学年，也不算特别亲近。可是，我算是认识津田学妹，和泉或许想跟我诉说亡友的事，所以刻意制造机会吧。那一次也是，她坐在我家前面的停车场，事后想想，总觉得她在等我。”

“我听到的当下，也觉得和泉在发出讯息，或许是‘我正在痛苦挣扎’的讯息吧。这个‘无形之手’被人用红笔圈出来，好像有那种意味，也就是‘命运’之类的暗示。总之，她现在很爱钻牛角尖，想必无法率直地说出内心的想法，对于我们这些在现实生活中有牵连的老师和同学，她什么都说不出口。因此才会对局外人，或者说立场不同的人发出求救信号吧。”

“由此可见，她受的伤有多深。”

老师叹息着回答。

“是啊！”

这也不过是一种解释。事实究竟如何，好像在雾中追捕白蝶般捉摸不定。

隔着走道的对面那一桌，有个小孩哇地放声大哭。我一边瞥向那张纸一边说：“那本课本，已经烧掉了吧？”

“如果真是津田的，应该烧掉了。她父母委托班导饭岛老师选书，我再去问问他。”

“可是……这样应该没办法影印吧。”

老师不当一回事地说：“所以才会怀疑是和泉。因为她们俩很要好，想必会留下考试前的影印资料。”

我小心翼翼地思索用字，接着说：“可是，如果是笔记，一人请假没来上课，另一人帮忙影印我还能理解。但是，那本教科书她自己也有，还需要特地影印吗？”

老师猛眨眼。

下方的空白处有几行与课本内容有关的眉批，但那也只是注记《国富论》之类的书现在由哪家出版社出版，其他都是涂鸦，照理说不值得特别影印。

老师缓缓地说：“说的也是。那么，这玩意儿究竟从哪冒出来？”

08

据说台风正在接近。夜半听到雨声，但我醒来时雨已经停了。只是，风仍在高空中频频发出诡异的呼啸声。

“把传阅板送过去。”我正在换衣服，母亲大人如此吩咐。

“现在？”

“这是早饭前的举手之劳吧。”

母亲大人平常很少说这种话，说不定这也是气压变化造成的。如果翻到岩波出版的国语辞典“双关语”这一栏，例句便是“拙劣的双关语不如闭上嘴”，不过母亲大人当然不可能知道。

“总之，趁还没下雨赶快去。”

她彷佛看穿我的想法，匆匆把传阅板塞到我这个苦命女儿的手上，二话不说就把我赶出门。只不过去隔壁一趟，犯不着说什么趁还没下雨吧。

一走出去，天色阴沉得宛如置身在灰色巨蛋球场内。

我摁门铃，把传阅板交给那位手臂和脖颈都很细瘦的邻居太太，顺便就最近的天气客套地聊了两句。据她说台风明天就会登陆。我没听气象预报，但有时候就是会在意外的状况下获得情报。她小孩念幼儿园，据说明天学校停课。

我回到饱吸雨水、黑漆漆的柏油路上。

我听见如同浪涛的声音，不禁抬头朝树梢望去，群树正在起伏摇晃。蓦地，我觉得视线有点模糊，那是因为看似整片薄墨色的天空，在意外近的距离，飘过了一抹暗铅色的微云。

我把目光锁定那片云，可清楚看到它在飘动。

孩提时代彷佛也曾仰望过这样的天空。

莫名地，我想在这附近走走。

空气中略有寒意，我套上刚买的运动短外套。极浅的柠檬黄隐约泛出一抹绿，口袋很大所以很方便。总之，我双手插进口袋，迈步走出。

在第四个转角跨过水洼向右转。

几户之外就是津田学妹家。这附近虽然有些房舍已经改建，津田学妹家依旧和我们童年的印象一样，是四周围绕着冬青树的平房。

关于津田家的内情，详细情况我自然无从得知。不过，自从发生了那件事，我曾略有耳闻。据说早在几年前，她父亲就到国外工作。在独生女的丧礼上，那个人也穿着黑衣坐着，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抽空回国的，想必是专程赶回来的吧。

现在——

09

正如此暗想之际，我经过津田学妹家前面，与院子里的津田妈妈四目对个正着。

“早！”

我反射性地鞠躬道了声早安，她妈妈也以微笑回礼。

现在，她爸爸已经回去工作了，只剩下她妈妈一个人在家。大概是怕台风来袭，她正在院子里替花草绑上支撑的木架，冬青树篱的高度正好到我的肩头，所以我看得很清楚。

津田母女的脸型很像，都是长脸，不过津田妈妈的眼睛与嘴唇稍大，有一种沉稳的华丽——或许这么形容很奇怪，总之她的长相令人颇有好感。

我正想默默走过，津田妈妈却说了声“等一下”，便走了过来。

“是。”

隔着树篱，津田妈妈一脸愁容。

“关于和泉同学，你有没有听说什么？”

我心头一惊，含糊地回答：“呃，好像没有……”

“是吗？”

小学六年级时，我曾经担任上学路队的队长，还从津田妈妈手中接过津田学妹的请假单。算一算也快十年了。

“上次……，我偶然瞄到一眼。”津田妈妈说到一半，有点含糊其辞。

“她没什么精神吧。”

为了填补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如此说道，这才觉得自己很蠢。津田妈妈凝视树篱，断断续续地说：“她常来我家玩，跟我们母女俩一起打扑克牌或百人一首【注：原指曰本鎌仓时代藤原定家的私撰和歌集。藤原定家挑选了直至新古今和歌集时期一百位歌人的各一首作品，汇编成集。这本诗集如今名为《小仓百人一首》，后来集合一百位歌人作品的私撰集，亦称为“百人一首”。现今指的是以一百首和歌为题材的花牌游戏。】。她也在我家住过好几次。这样的孩子居然变成那个样子。”

“噢……”

我也望着树篱，站在见惯了冬青树叶片的背阳处仔细一看，灰色树干如蛇般婉蜒，有些部位异常粗壮。如果不仔细打量，或许永远不会发现。

而树篱底下，同样是见惯的黑桃形叶片，以及犹如仙女棒燃放的火光凝聚而成的茎干。

到处绽放的四瓣花，在樱红色中央饰以黄色珠玉。那是秋海棠。

那可爱的小花，替沉郁的风景增添了鲜明的色彩。

“今后会很寂寞，所以我拜托她，如果可以的话，请继续来我家。”

“她大概会不好意思吧。”

“对，之后只来过一次。”

“一次……”

那个现在看起来有点像傀儡的和泉学妹，居然会有“意愿”造访这个家——虽说只有一次，在我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对，她说，想要一些真理子的纪念品。”

“这样吗？”

“真理子的房间一直保持原状，我带她去看，她就站在那里发呆，只是这么想念真理子，你说是吧——能记住这孩子我就很感谢了。可是，如果因为这样，连学校也不去，我想真理子一定也不会开心。”

和泉学妹的情况果然传开了。津田妈妈大概也有耳闻吧。

我点点头，然后就这么低下头。一阵强风吹过，头顶上的电线咻咻低鸣，膝前的秋海棠花起伏摇曳。

10

下午，我准时上课，放学后乖乖回家。

至于天气，依旧时阴时雨，没个定数。家里也提早在晚餐前关上遮雨窗，感觉有点奇妙。区公所不断地重复播报地方气象台的暴风雨警报。

餐桌收拾完毕后，姊姊也难得早归，全家人打算泡杯专家亲授的皇家奶茶，我们把阿萨姆茶罐和大吉岭茶罐像双胞胎般并排在桌上。此时，隔壁房间的电话响了。

姊姊说了几句话后，放下话筒，探头到厨房喊我。她把双手圈在嘴边当成扩音器，音量反而刻意压低，

“是男人打来的哟——”

父母的眼神一变，宛如听到晴天霹雳的消息。我想不出是哪个男人，或许是推销员吧，于是有点心慌地接起电话。

“抱歉，你现在方便讲话吗？”

原来是朝井老师。

“是。”

“那个，果然是津田的笔迹。”

一时之间，我不知如何回话，只觉得雨声好像变大了。老师继续说：“饭岛老师——就是我之前说的班导，我跟他说明这件事，他把学生资料卡和升学志愿问卷拿给我参考。因为那些是学生自己填写的，结果一核对，笔迹一模一样。如果是别人模仿的，复印件下方的注记写得很小，还夹杂着艰深的汉字，如果不是她自己写的，不可能看起来那么自然。为了谨愼起见，我也让结城看过。”就是那位据说很能干的学生会长。“结果，她还记得那个淘气涂鸦的‘斯密夫人’。”

“是右上角那个吧？”

那是“亚当斯密”的变形版。根据英国古典派经济学大师的特征，改造成“夫人”的模样。

“对，她说那种漫画笔法，毫无疑问是津田的杰作。”

别人不可能“创作”到那种地步。

“若是这样，那就不会错了。”

“对。”

“那么，课本的事呢？”

“那个我也确认过了，正如和泉所言。”

“烧掉的三本书当中，确定有《政治经济》吗？”

“是的。饭岛老师受托到津田房间，把挑出来的课本交给她妈妈。听说和泉好像亲眼看着津田妈妈把书放进棺木。”

我蓦地想到。

“那本课本，该不会是和泉学妹在事发后送去津田家的吧，连同津田留在学校寄物柜的其他东西。”

若是这样，可以先偷偷影印一份起来。

“这我也想过。但是，这是不可能的。津田留在学校里的东西，统统由饭岛老师送到她家，而且听说是装在纸袋里，直接放在房间角落。包括《政治经济》在内，饭岛老师选的课本都是从津田的书架上拿的。”

“这么说来，应该是在事件发生前的某个不确定时间，某人拿去影印了。”

这样的话，应该不是基于特殊用意才把“无形之手”印下来。因为事前不可能知道会发生意外。

如果事前就知道——做这种假设，实在太可怕了。

“仔细想想，还有其他疑点。当我宣布津田过世时，好几个学生都哭了，然而和泉没哭，她的眼神飘忽，好像看着远方。当时，我以为她处于失神状态，但是后来仔细回想，丧礼上她也是一滴眼泪都没掉。当然，不见得要哭才算伤心，不哭也不表示交情浅薄。我倒认为她是难过得哭不出来。只是，以她们那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这种表达悲伤的方式，应该相当罕见吧。更何况，和泉比起津田，算是相当软弱的孩子。”

老师说到这里，暂时陷入沉默。似乎在迟疑，不确定该不该说出下一句话。

“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嗯，上次，跟你见过面之后我才开始留意的，应该没什么特别意义。我不是说那天骂了她们俩吗？”

“您是指？”

“你忘啦，就是那天晚上的空档，她们俩在打打闹闹……”

“啊，我想起来了。”

“当时，她们正在做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

“她们在决斗。”

“决斗？”

“对，就是在模仿古装剧。”

“用扫把之类的道具吗？”

“不，说到那个，也不知从哪弄来的……”

老师顿了一下：“……是铁管。”

我不由得小声地叫了出来。就高中女生而言，拿这种东西也未免太不搭调了。

“她们拿着那东西，一边嚷着‘放马过来’、‘拼了’，一边兜圈子，就在餐厅的水龙头前面。她们差遣学妹去忙，自己则在玩那种游戏。每次铁管相碰，就会发生铿锵声。”

我觉得这个拟声词很难听。但是，当时两人分别手持金属棒，确实会发出刺耳的噪音。

“那样不是很危险吗？”

“当然危险，所以我才骂人。她们当下一起说‘对不起’，还乖乖低头认错。我当时还要去巡逻别的单位，所以只说了声‘马上放回原位’就离开了。我以为那只是学生调皮，转身就忘了。可是一旦回想起来，总觉得好像在梦里看过，好奇怪。”

当时，想必秋夜早已降临。同时，因天色而自动感应的照明灯，也在餐厅前的细长灯柱四周徐徐展开如长裙般的光晕。

两个穿运动服的高中女生——津田学妹与和泉学妹，在那白花花的舞台上，为何会演出宛如“哈姆雷特”最后一幕的决斗呢？

第三卷 秋花 第三章

01

如果头顶上的照明不关，我就会睡不好。说得夸张一点，我会觉得眼皮如遭针刺。但若是说我喜欢黑暗，其实我也讨厌睡觉时关上遮雨窗。希望醒来时，是在自然的晨光中。

可是托台风之福，今早的我，却成了那讨厌的箱中娃娃。

我从睡梦的泥沼中稍微探头，昏昏沉沉地思索清醒前的梦境，那是一个怪梦。

梦中的我，把院子里的水龙头扭到最大，正在哗啦啦地清洗芜菁。我卷起袖子，用棕刷拼命刷洗，芜菁越洗越白。而这幅情景，是另一个我透过走廊窗框亲眼见到的。外面的我拼命工作，当我正在思索洗好的芜菁该怎么办时，旁边已经出现露营用的炉子，上面架着铁丝网。当然，火已经生好了。外面的我，就把洗好的芜菁排放在网子上。走廊上的我大吃一惊，连忙开门高喊：“不可以！”下一瞬间，出声的变成母亲大人，我站在室外，噘着嘴回答：“谁教它一直干不了！”

激烈的风雨声彷佛压着暗箱敲打般，不断地袭来。

“水”和“干不了”之所以出现，好像是因为台风。至于芜菁，大概是我在消夜吃了迷你豆沙面包，满嘴甜味，刷牙时猛想着“好想吃泡菜”的缘故吧。五分之四的我已经清醒，我屈起膝盖，一边在床上滑动，一边享受脚底的触感。床单发出细微的响声，好像户外的咻咻风声。我的睡裤裤脚掀至膝头。

“姊呢？”

“早就出门了。”

我下楼一问，母亲大人如此回答。据说是坐老爸的车去车站了。

“真勤劳。”

“领人家的薪水，可是很辛苦的。”

“是！”

“那你呢？”

“我看情况再说。”

我算是所谓“认真”的学生。今年春天，轮到我报告时，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以上，还是照样去上课。不过，那多少是因为舍不得自己耗时费力做的准备就这么白白浪费了，说穿了只是出于穷酸的天性。

老师和同学的赞赏令我心情大好(实际上，那次的报告颇为成功)，我抬头挺胸地走下文学院的斜坡，可是一出了大门登时腿软，就在文学院前面的公园长椅瘫坐了半晌。接着，彷佛背负沉重的行囊般勉强迈步，走到靠近地下铁出口经常光顾的小店，买了一支冰淇淋吃，然后就回家了。因为我浑身发热，满脑子只想吃冰。

所以，其实我今天也并非不想出门。只是，如果风雨一直持续下去，不知道学校会不会停课。

我一边吃早餐，一边看报纸留意最新信息。据说台风正以每小时三十公里的速度北上，中午以前就会经过我家上空，说不定下午就是台风过后的蔚蓝晴空。

我上楼，打开遮雨窗。面朝道路的这一端，并不会直接受到风势侵袭，不过还是有宛如浪花的细小飞沫溅到脸上。这种风雨挺舒服的。

阴霾的天空彼端，乌云如群龙般飘过。

俯瞰一楼的瓦片屋顶，正受到无止境的水枪攻击。银线在坠落的那一点鲜明地弹起，有时候又如同烟雾凝结飘过空中。随着周期性的强风，另一边的遮雨窗发出沙沙声响。

停车场后面的草丛顺从地伏倒，彷佛被梳子梳理过的湿发。

（看到这里，我倒抽一口冷气。）

02

我迅速冲下楼的气势，让走廊上的母亲大人张口结舌。

我在玄关正要套上拖鞋，又匆匆跑回去，从篮子里抓起几张旧报纸，像要替新娘铺红毯般，在玄关到厨房之间铺满报纸。然后，我打开浴室的点火开关，洗澡水应该还有余温，只要再加热二十分钟就可以泡澡了。

“你在瞎忙什么？”

待会儿再解释。我冲了出去，撑开老爸的大黑伞，奔向停车场。胸口以下被横扫而来的狂雨打湿，很快就湿透了。

我踩着易滑的小石子，逐渐靠近。

和泉学妹和上次一样仰头坐着，狂风夹带豪雨袭击着那张稚气的圆脸，其猛烈程度令人怀疑她是否还能呼吸，水从她的发丝与额头形成透明薄膜不断地滑落。即便狂风呼啸，和泉学妹还是察觉到我，她皱着脸，微微睁开双眼。

毫无血色的双唇，文风不动。她不发一语。

我慌忙把伞递过去想替她遮雨。紧贴身体的雨伞才举高，一阵狂风从旁边扑来，连伞带我的手一起刮过。我踉跄地靠到和泉学妹身边，双手抓紧伞柄，努力向下压，在我们俩头顶上搭起小屋顶。暴雨如同无数弹珠从天砸落，沙沙沙地笼罩着我们。

我喘口气凝神细看，和泉学妹的膝上放着书包，凹陷处积成水洼又汇成河流流向裙子。

她用左手压着书包。接着，我看到她垂在身旁的右手时，当下心头一震。

她抓着伞柄。那是一把如同热带蝶翅般艳蓝的雨伞，在这狂风暴雨中，那把伞是紧紧收起的。

我遇到这种情况向来不善言词。因此，我用单手紧握伞柄上部，腾出来的另一只手搭在和泉学妹肩上。

我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三岁的差距。我们最常碰面的时期在国小，那时候三岁的差距远比现在还大。我是个软弱、靠不住的人，但我现在只求和泉学妹能凭着儿时的感觉来行动。

我的手用力。高中时期天天穿的制服，那冷肃的深蓝色吸了水，再加上折痕处的颜色本来就比较深，现在看起来几乎像黑色。我在那湿透的厚布下，摸到她的肩胛骨。

我推着她的肩膀催促，和泉学妹听话地起身，或者说就像人偶被线拉动般。

路上大雨滂沱，放眼望去只见一片白蒙蒙。风雨交加之际，雨水斜斜落下，还毫不留情地溅起飞沫，好像也从下方喷雨。我们就在这被银线覆盖的世界开路前行。

我们刚进门，母亲大人正把厨房门拉开一条缝观望，她与我四目相接，立刻出来打开玄关门。

“快进来。”

幸好她没有嚷着“天啊”或“怎么搞的”。和泉学妹稍微迟疑了一下，便转身向外，脱下鞋子并排放好，抬脚踩在门口铺的旧报纸上。水珠从她的衣服上滴落，在干燥的纸张上发出声音，那块地方立刻变色。

和泉学妹的鞋子放在脱鞋石上，如两艘小船并排着，鞋内积水之深一望可知。我用中指和食指勾起鞋子，把积水倒在外面。

“不好意思……”

和泉学妹的嘴中勉强挤出细微的声音。我如释重负地看着她，报以微笑。

“还有你的袜子……湿湿的一定很不舒服吧。”

和泉学妹脱下了白袜。母亲大人拿来一只塑料袋，让她把沉甸甸的湿袜放进去。

我让她在厨房内脱下外套，替她挂在衣架上。那件外套连内里都湿透了，衬衫袖子黏在手臂上。手腕、赤裸的脚踝，纤细得难以想象。和泉学妹湿答答地站在别人家的厨房，看起来相当格格不入，同时也毫无防备到令人哀怜的地步。我看着这样的和泉学妹，若是我妹妹，真想紧紧抱住她。三年后，她正走着我早已走过的路。对于这个女孩，我有一股冲动，很想对她伸出援手。

母亲大人倒了一小杯热茶给和泉，冻僵的她一口气就灌下去。我带她到隔壁的浴室，一边搅动热水一边说：“你先泡个澡暖暖身子。”

我对着这个比穿深蓝色上衣时更显瘦小的身子说道。还不到把暖炉拿出来使用的季节，这么做应该最好吧。

和泉学妹木然地点点头，彷佛过了一会儿才听见来自远方的声音，然后问我：“可以顺便洗头吗？”

“当然可以。”

她开始动手解开衬衫钮扣。

03

和泉学妹大概是用上学的名义跑出来的吧。可是，这种台风天，她家人应该会很担心。

这个问题就由母亲大人打电话代为通知。

她穿上我拿给她的新内衣，再套上我的毛衣和裙子，花了漫长的时间梳理头发，似乎想让心思集中在机械性的动作上。

她做完那些事，就像被什么遗弃了。我在她眼前备妥牛奶与红茶，调制皇家奶茶，一边忙着讲解作法。在她喝完之前，正好填补这段空白。

“先休息一下吧。”说完，我带她到楼下一个四坪大的房间。

我没带她去我的房间，倒不是里面很乱，而是因为，津田学妹与她在国三那一年，曾经坐在我的房间里聊天。与其说是为了对方着想，倒不如说，在同样的场所面对面，我自己会很痛苦。

我并排放了三个坐垫，劝她“何不躺下”。那张圆脸的脸颊虽然凹陷，还不至于瘦得离谱。不过，她的眼睛和嘴角，乃至全身的表情，有一种令人痛楚的憔悴。

我又强调一次“没有人会来”，和泉学妹这才缓缓躺下。我替她把毯子拉到肩头盖好，坐在旁边。然后，我说了。提起那个人的名字有点不厚道，但如果拖得太久，我想以后更不好开口。

“……津田学妹和你，真的从小就很要好耶。”

在暴风雨中，故意待在户外折磨自己，这是她对自己的惩罚吗？再不然就是为了发泄某种情绪，换言之是推了犹豫不决的自己一把。果真如此，帮她打开话匣子，应该是我的职责吧。

和泉学妹微微颔首，盯着天花板看了半晌，最后才说：“……厨房的瓦斯炉，刚热过牛奶吧。”

我应声附和。于是她又说：“我家，今年夏天换了新的瓦斯炉。”

“是吗？”

“既然要买，就买个比以前好的，所以我们决定买那种附带烤架的。原先的瓦斯炉是最阳春的款式。结果，我妈咪却说用不惯烤架，看不见火……。她这人就是这么容易慌慌张张的。”

在外人面前不说“母亲”，却说“妈咪”，从这种称呼窥见她的稚气。她断断续续地往下说：“……好几次，都把鱼烤焦了。于是，我用红色签字笔在厚纸板上写着‘烤鱼中’，挂在瓦斯炉旁。不用烤架时就把纸板翻到背面，使用时就露出有字的那一面。这是用来提醒她的，所以很醒目。一进厨房就会看到那块纸板。使用烤架时，会看到红字。看到红字，就会想到我写那块纸板的情景。明明才发生没多久，不知怎地，却好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妈咪，我做了这块板子给你用，这样就不会再烤焦了。’我还这么说。当时，为了这种小事，可以神气地卖弄。……看到那些字，我很痛苦，因为那让我明白，在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之前，的确有过那样的时光。”

她的眼神变得烦躁，是那种不确定听者是否明白她想表达的不安。

这孩子的世界，打从津田发生那件事的瞬间就变了。无法倒流的时光，曾经安稳的岁月，看到那些让她想起的东西，对她来说就像严刑那么痛苦。

我以为她就此陷入沉默，但话语在短暂的停顿后又冒了出来。

“……秋海棠。”

“啊？”

“津田家门前……”

我想起昨天，在树篱底下摇曳生姿的可爱花朵，于是点点头。这时候，想必那些小花也正被豆大的雨滴敲击。和泉学妹说：“那种花的名字，还是津田妈妈告诉我的。”

“这样啊。”

“现在从那儿经过，那花还是像以前一样怒放。可是，我在不知不觉间长高了，变成以俯视的角度看着花朵。对，就在我压根儿没想到的过程中。小时候，那花就开在眼前的高度。……我和津田同学，就是在那花前面初次相遇。”

“是秋天啊！”

“对啊，上幼儿园之前的那年秋天……。那时候年纪很小，或许记错了。但是，那些回忆就电影画面一样在眼前清晰浮现。当时，我骑着三轮车经过津田家，津田同学就站在门口。印象中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也许不是。如果不是，大概是因为我们常摘秋海棠玩耍。”

“用那种花？”

秋海棠可以拿来玩吗？这倒是很少听说。

“对，用玩具碗盘，扮家家酒的时候。”

“怎么玩？”

“秋海棠的花，不是有粉红色和黄色的部分吗？”

“对啊。”

“那个，很像三色饭吧？”

“喔——”

原来如此。和泉学妹说的“三色饭”，还有一种颜色我一时想不出来，不过她说的那两种颜色我倒是立刻想通了。粉红色就像樱花松，也就是染成桃红色的樱花虾松；黄色像炒蛋。被她这么一说，的确和幼儿园小朋友便当里经常出现的菜色一模一样，果然很像那个年纪的小孩会有的联想。

“除了粉红色和黄色，还有哪种颜色？”

“褐色。鸡肉松。”

“那个用什么代替？”

“用咖啡色的色纸。”

“这样就可以做成三色饭了。”

“对啊！”

在阳光明媚的走廊上，摆满一地可爱的塑料餐具，正在“煮菜”的小小津田学妹与和泉学妹好像就在眼前，甚至还可以看到窗外拍翅飞过的蜻蜓。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往事了。

那时候的其中一个孩子，现在，正躺在这里盯着阴暗的天花板。

04

“当时年纪那么小，也许记错了。不过，在我印象中，有一天天气很晴朗，我骑着三轮车，来到开满秋海棠的树篱前，津田同学就站在门口。我第一眼看到她就心头一跳。我暗想‘这孩子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我算是朋友很少，那时候却马上走到她身旁。与其说是走过去，简直像是被什么拉过去。我放慢车速，骑到她面前。她笑了一下，主动问我‘要不要玩’，还邀我去她家。我们俩就在广告传单的背面用蜡笔画画。过了一会儿，外出的津田妈妈回来了，她说‘你交到新朋友啦，太好了’。之后，我们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同校，无论念书或玩游戏、弹钢琴或学游泳，一直形影不离。”

“你们一定很投缘。”

“对啊。不过，与其说投缘，我倒觉得自己是津田同学的跟屁虫。我们的个性也不一样，比起我的软弱，津田同学坚强多了。所以，我从津田同学身上得到很多东西，只要站在她身边，我的思路就会很清晰，口齿也变得伶俐。不知为何，津田同学也很喜欢我。”

一阵风吹过，雨声停了一会儿，再度响起。

“发生了很多事……”

沙沙沙的雨声，比起之前似乎减弱了几分。和泉学妹露出好像在计数空中飘浮物的眼神。

“……小学时，老师在课堂上教我们用杯子和线制作电话。当时，我们曾经讨论过，不知道我家和津田家能不能通话。从我家二楼就可以看到津田家的窗户，我们各自探出头，挥手比手势，甚至还考虑两户之间约有多少步。可惜，中间隔着邻居的房子和马路，实际上不可能用细线连接。现在……，盖了很多双层楼房，已经看不见津田家的窗户了。……说到看不见，以前在我家二楼也能清楚看到中元节放的烟火。我们每次在人潮中走腻了，就会到我家的窗口眺望风景。”

她的叙述如雨滴般滴滴答答。

“……夏天，我们买了烟火在我家放完后，还同时被蚊子叮到脚底。因为我们都穿着搭配浴衣的木屐，并肩坐在檐廊，一边喝果汁一边晃动悬空的双脚。蚊子趁机飞进勾在脚尖的木屐和脚底之间。后来就算涂了金橘，被叮的部位还是又痛又痒，难受得要命。我爸还揶揄我‘连这种奇怪的部位也学人家’。快消肿的部位一摸到又开始痒，而且很想抓。躺在被窝里浑身发汗，在黑暗中不知不觉伸手搔抓，心想‘小真现在会不会也在做同样的事’。”

“真理子”是津田学妹的名字。

05

接着，和泉学妹又聊起她们到邻市会馆欣赏芭蕾舞剧的往事。那是星期六下午演出的“胡桃钳组曲”。她说演奏方面很可惜是播放录音带，从“糖梅仙子之舞”到“俄罗斯舞”乃至“花之圆舞曲”，结束时已是傍晚。然后，两人就这么一路走回家，也没搭电车。

“……那个地方我们搭车去过很多次，只要沿着国道一直走就行了。我们有很多话要聊，隔天又是星期天。津田同学说‘用走的吧’，我也用力点头回应，于是就兴冲冲地走起路来了。天黑得比想象中还快，回到家已经一片漆黑。如果说是因为回程跑去逛YOKADO超市那还好，我却老实说出这场徒步冒险记，结果惹得爸妈大发雷霆……。那是国小五年级的事了。”

“上了六年级，我们头一次同班。那时候，班上有‘霸凌’的问题，一个转学生被同学欺负。我担心的不是那个同学，而是自己旁观会很不好受。但我一个人没办法。结果，津田同学说‘我们一起出面阻止吧’。”

津田同学并不是不敢独自行动，而是怕我如果被抛下，心里会很难过。我缺乏她的意志力。但是，如果津田同学邀我，我就敢行动了。

不过，我们还是被同学的反弹弄得灰头土脸。向来开朗乖巧的班长甚至说出‘那种家伙不值得袒护’这么出人意料的话。当时，津田同学说：‘我们上幼儿园时，不也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哭吗？就算现在觉得是天大的难关，等到长大以后再回头看，一定觉得不值得一提。’听到这句话，我开始认为‘不是做不到，我做得到’。只要两人携手，我就有勇气。……至于霸凌问题，后来在老师发现之前总算解决了。

从国小、国中到高中，我们同班的机会只有三次，另外两次就是去年和今年。去年……，校庆园游会时，发生过一件事。我们班的摊位是玩游戏，在入口处每人先发十枚筹码，可以玩摊位上提供的各种游戏。如果赢得较多筹码，即可兑换奖品，但不能兑现。这是免费的，所以奖品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都是班上同学捐的。特奖是某人带来的掌上型游戏机，我记得需要五百枚筹码才换得到。结果，有个小孩从星期天早上就一直泡在里面，到了傍晚关门的时间，其他人都离开了，那小孩却拿出五十枚左右的筹码，指着那台电动游戏机说：‘我要那个！’说什么也不肯走。我们还有学生会的工作要忙，顶多只能抽空过来看一下，我拿着大声公追着他到处跑，想把他赶出去，搞得摊位上一阵大乱。

那孩子杵在奖品处猛哭，双手紧紧交握。我们蹲来问他：‘小弟弟，你几年级？’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学一年级。当然，我们设定的顾客是高中生，虽然也会有小学生跑来，但其他小孩根据筹码领到糖果、零食或漫画就乖乖回去了。奖品给他固然很简单，可是考虑到还有其他孩子，这么做显然说不过去。

于是，津田同学摸着他的头，劝他：‘你知道吗？十圆的东西没有十圆就不能买。百圆的东西没有百圆就不能买。规定就是这样。不然，大家如果想要什么就拿什么，岂不是天下大乱了吗？你懂吗？’可是，那个穿短裤的小孩抖动肩膀，一边发出尖细的哭声，一边不停地掉泪，我们伤透了脑筋。眼看时间越来越晚，若说我们有错，搞出这种赌博性活动的确有错。总之，当务之急是不能让前来参加园游会的小朋友败兴而归，所以，最后还是把那台电动游戏机给他了。

‘这对小孩的教育不好吧。他会以为凡事只要哭一哭就能得逞。’听我这么感叹，津田同学说：‘可是，我相信他一定会变成好孩子。因为最后，他很恭敬地说谢谢！’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想到那孩子离开时，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啊，原来是在说谢谢啊！’我说道，津田同学莞尔一笑，点头说：‘对呀！’。”

我彷佛看到了用彩色墙报纸和纸彩带、海报装饰的园游会教室，以及站在那里、身穿深蓝色制服的津田学妹她们。园游会结束的傍晚，想必人潮会涌向操场，随风传来（稻草里的火鸡）【注：（Turkey in the straw），日本的国中、小学举办运动会时，经常播放的曲子。】这首略带哀愁的曲子吧。

“……今年春天，我们一起骑脚踏车远征江户川。”

“为了耐力赛？”

由于学校四周没有场地可进行长距离路跑，我们学校的学生，每年秋天都得沿着江户川来回跑十公里。高三那年的秋天，对我来说是最后一次赛跑，当我抵达终点时，并没有停下来，又继续跑了一段路才倒在草地上，一边茫然地仰望蓝天，一边想着“今后，我大概再也不会跑这么多路了”，我感受到一个时代的完结。

“不是……我们在医院那里越过四号道路，然后笔直往前走。”

这样子说，可能只有在地人才听得懂。简而言之，那条河很长，她们骑到比耐力赛的路线更上游、更靠近我家的这一区。不过话说回来，骑到河边可是有一段相当远的距离。

“很累吧？”

“……不会，不知不觉就到了。途中我们还买了饭团和果汁，坐在河堤上吃午餐。云雀啼鸣，远方的天空有滑翔翼飞过，看起来像小虫子好小好小。河面上闪闪发光，好明亮、好宽阔。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像是一场梦。”

小正也批评过，这一带的确没有壮丽的风景。对我们来说，江户川足以让人感受到大自然的辽阔。

“……津田同学那时候说过，‘到了秋天，我们一定还要再来喔！’。”

这就是和泉学妹的回忆，宛如忆起与旧情人共度往昔的美好时光。

她的叙述虽然不常提及津田学妹说过的话，但有个字眼令我印象深刻。我悄悄问：“欸，津田学妹很喜欢用‘一定’这个字眼吗？”

和泉学妹那双眼皮深邃的大眼睛，惊愕地瞪得更大，静静地点点头。

06

会这么想，也可能是因为和泉学妹的语气吧。这个字眼，她连续提到了三次，而且都是用明确强烈的口吻说的。想必是好友的说话方式就这么直接烙印在她心头。

津田学妹提及“未来”时，偏好使用这个字眼，不是“说不定”亦非“也许”。

比起那些生活逸事，发现这一点好像更能让我看清田学妹的性格。想来她是个很适合“一定”的人。

“津田学妹走了，你很痛苦吧。”

我如此说道。若做为疑问句，想必是个愚蠢的问题。和泉学妹猛然把头撇向一旁，说：“……好像每一件事都会让我联想到。昨天傍晚，我随意看电视，有个节目正在播川蝉【注：又称鱼狗、翡翠鸟。】。”

“川蝉？”

“对，就是那种鸟……”

她说的是《别告诉爱笑的川蝉》【注：昭和二十八年左右铲作的童谣。】里的那种鸟吧。这么说来，那应该是一种栖息在水边，毛色如琉璃珠宝的鸟类。这有什么不对劲吗？我暗自纳闷。

“……电视上做了种种说明，最后播出捕鱼的情景。那种鸟会潜入水底捕鱼，然后叼着鱼飞到树干上。接着……”和泉学妹一脸痛苦的神情。“它把嘴里的鱼用力往树干上摔，一摔再摔，直到鱼只再也不会动，如果是体型较大的鱼，它会一直把鱼摔到粉身碎骨。”

我也同样皱起脸来了。

和泉学妹皱眉，紧闭双眼，“……我好想走开，却没办法从椅子上起身。后来，我走到院子……”她没再说下去，用右手掩嘴，露出毯子的左手则按住喉头。

这也等于说出了一切。想必是吐了吧。

想当然耳，凝重的沉默降临。有好一阵子，我们就这么沉浸在雨声中，和泉学妹终于微微睁眼说：“学姊，你刚才问我会不会‘痛苦’是吧。”

我带着一点困惑说：“嗯。”

“为什么不是问会不会‘伤心’呢？”

我当下哑然，好像受到了责备。然而，和泉学妹这样的疑问只不过是像小孩子在闹别扭。这一点，她自己应该也很清楚。她自问自答：“……是因为我看起来‘比什么都痛苦’吧，那样很不好喔！我‘一定比什么都伤心才对’。”

这话听起来，就像把话语放在空中的天枰两端的秤皿上，盯着指针，斤斤计较。但是，我提不起劲去追究，因为那盯着天秤的眼神太绝望了。

我转移话题。说到疑问，我也有话想问。

“学妹——”

“……什么事？”

“那天傍晚，听说你和津田学妹在模仿武侠剧决斗？”

和泉学妹的脸色在瞬间刷地变白，我有一种走在险路上的恐惧感，但话题就此打住也很不自然。

“那应该……不是吵架吧？”

然而，和泉学妹依旧紧抿着嘴。

07

接近中午时，雨停了。

和泉学妹总算松口，聊起无关痛痒的话题了。算一算我们有一搭没一搭也聊了两个小时以上吧。光是这样，我觉得今天让她来家里已经很有意义了。我邀她“吃过午饭再走”，她却坚持要走，气色已经好多了。

她的湿衣服还没干，但她表示要带走。母亲大人拿了YOKADO超市的塑料袋，和泉学妹把衣服分别折好，装了进去。

一打开玄关的门，只见被大雨冲刷过的院子，四处散落着金褐色的木兰大叶片，就像台风撒下到此一游的问候卡片。

和泉学妹的家与津田家的方向相反。

柏油路面因吸了水变得黝黑，左右两边的低洼处宛如镜面，倒映着两侧的墙脚和围篱，不时驶过的汽车碾碎了水镜。我们并肩边走边聊。

“你有带伞出来吧。”

“……嗯。”

她给我的印象一直是个小学妹，可是这样并肩齐步，我们几乎一样高了。

“你在半路上才把伞收起来？”

我看着和泉学妹手中那把艳蓝色的雨伞问道。

“不，打从一开始就不想撑伞。可是……如果不带伞有人会担心。”

大概是指家人吧。然而结果还是让家人担心了，更何况她的行为等于是在别人家门前大喊“看看我”，不仅自相矛盾，重点是很任性，也许我该生气。但是，听到这个回答，我竟莫名地有点安心。

和泉学妹那个体型粗壮的母亲向我道谢，还说“我马上叫她把衣服送回府上”。我的白毛衣和牛仔裙就这么消失在和泉学妹家。

在阴霾依旧的天色下返家，隔壁的小碎步从门口探出头，他是个五岁小男生。幼儿园放台风假。小碎步是我替他取的绰号。夏天的庙会活动我们还约过会。

“大姊姊。”

他朝我跑来。大概在家里闷坏了吧，他穿着条纹T恤配五分裤。

“什么事？”

他看起来好像有话想说，眼神闪闪发亮。

“跟你说喔，给你猜个谜。”

“嗯。”

“apai、ipai、upai、epai接着是什么？”

这也算是一种性骚扰【注：按照日语五十音的a、i、u、e、o，接着应该是oppai，与乳房同音。】吧，我恍然大悟地暗想。八成是幼儿园流行的冷笑话。小时候，总有一段时期特别喜欢讲一些让大人窘迫的话题。

（问题是，小碎步，你想调侃大姊姊我还早了十五年呢。）

我看着露出白牙、满心等待答案的“男朋友”，想到这小家伙有一天也会变成大人，不禁感到不可思议。我弯下腰凝视小碎步的眼，缓缓说：“——sippai（失败）。”

小碎步露出扼腕不已的表情。

08

我的经验里，关于小孩子的回忆不尽然都是愉快的。

高中时期，有一次到百货公司看电影。那是一个非假日的傍晚，戏院里的座椅算很宽敞，不管何时来都有很多空位，想来应该可以悠哉地欣赏电影。

不料，开场后不久，一个年轻妈妈带着一个小孩进来，是个小女生，看起来像是国小一、二年级，还没坐下就大声说话。母女俩坐在我这一排的尾端。接着，椅子开始晃动，那个小女生一边走一边把竖起的椅子一一放下又掀起。整排椅子在构造上似乎连成一体，因此那股力道直接冲击到我。

过了一会儿，小女生终于回到座位，看着银幕不断地喊出“怕怕”或“那是什么”之类的叫声。做母亲的，只是偶尔碍于面子说声“安静一点”。

接着，小女生沿路放下椅子，终于走到我身旁，我小声对她说“别人也在看电影，你要保持安静喔”。结果，那女孩在黑暗中瞪了我一会儿，倏然靠近。我以为她想道歉，任谁都会这么想吧，没想到我错了，她居然二话不说用力踹了我一脚。霎时，我简直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事，脑中一片空白大概就是用来形容这种状况吧。

小女生踹过人便转身回去找妈妈了。我目送她的背影，浑身无力，陷入一种类似疲劳的奇妙心境。

我当然不可能知道那个小女生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但愿那只是她一时冲动。不过，也有人一辈子都是那副德性。

于是，我想起津田她们阻止“霸凌”的那起事件。学妹说“弄得她们灰头土脸”，最后用“总算解决了”做结语。然而，事实不可能单用这句话道尽一切，想必也经历了一段呕心沥血的过程吧。

幸好，我待过的班级没有那种恶质的霸凌。不过，在小孩子的世界里，一旦出现欺负者与被欺负者，这种事态必然会确实且阴湿地发展吧。在封闭的世界中，明知丑恶仍勇于迎战，远比第三者轻松想象的更困难。置身于那种局面等于在考验自己，因此才可怕。可怕的是懦弱，能够超越懦弱的唯有意志。

即便在思考这种现实问题时，最后我还是会想到书本，这大概就是我的弱点吧。这么一想不禁有点心虚。不过，我看书就像喝水，无法想象没有水的人生，所以也无可奈何。

所以，这天晚上，我从书架上抽出的，是我起初在图书馆借阅、后来还是自掏腰包买回家的《阿努伊名作集》【注：Jean Anouilh，一九一〇~一九八七，法国二十世纪剧作家。是一位极注重隐私权的剧作家，不喜欢接受采访，也不愿对剧评界发表意见。】。这是不惜违背国法、赌上自己生命的少女，替愚劣兄长的尸体盖上泥土的《安蒂冈妮》。在深秋的夜里反复阅读，开头那种紧绷的美感甚至令人想大声朗读。如果把琴弦的震动化成语言，想必就是这样吧。

还有《云雀》，读到被制裁的少女贞德那一段时，我打从心底羡慕法国人。

“——那是人类的智慧难以衡量的”、“那是在士兵们头顶上，在法国天空高歌的可爱云雀”。接触到日本的美丽语言时，总会让我感受到生于这个国家的喜悦。同样的，阿努伊的“换言之，那是法国拥有的至宝——”这一段，如果能像母语一样品尝到原文的韵味，光是如此也值得在法国出生了。

然而，少女安蒂冈妮和贞德，都在成年之前结束了一生。不，唯有如此，才能完结此生。（《云雀》的最后，贞德并没有接受火刑，彷佛是作者再也无法忍受让她受苦而予以的祝福。然而，作者以影像重迭手法在另一个舞台呈现了“真实”状况，使得此剧的结局让人更感残酷。）

那么，若是得以长命百岁，少女的纯真又会变成怎样。毕竟，纯真只不过是现实的缥缈幻影吧。

说到“时光”，津田学妹在十岁的年纪说出了“等我们长大了再回头看，这种事想必不值得一提，所以现在好好加油吧”这种话，岂不是语出惊人吗？故作老成的孩子并不罕见。

但是，那样的孩子到头来也不过是活在“当下”。一般孩子能够睁大眼睛在成长后的未来好好审视此刻幼小的自己吗？而且，当她展望未来时，还能用“一定”叙述，不就等于在时间洪流中自在地旅行吗？

09

我阖起书本，熄掉台灯，一边沉入黑暗中，一边浮想连翩。

(所以，少女才会触怒“时间”，而“时间”不就被斩断了吗？)

第三卷 秋花 第四章

01

第二天晚上，和泉学妹的班导打电话过来。

他先为冒昧来电致歉，然后用还很年轻的声音问我跟和泉学妹聊了什么。我把无关紧要的对话内容告诉他，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应该没有参考价值吧。她好像还是不肯吐露内心的想法。”

如果和泉学妹的心是一只箱子，那么箱盖上必然压着重石，无法轻易打开。

“喔。”老师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说：“……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有你陪她说说话，她好像轻松了一点。”

“但愿如此。”

“她最近一直请假，可是今天居然来上学了，我尽量假装不经意地在走廊上喊住她，她说是跟学姊聊了一下。以前，我也听朝井老师提过你，所以就猜到是你。”

老师好像很想知道，和泉学妹是否曾经向我倾诉过什么。我挂断电话后，总觉得黑色电话线的彼端仍然留有困惑。

02

我的大学生活过得很顺遂。

毕业论文也已明确宣言“要写芥川”。如果选个较少人研究的作家会比较好写，但唯有这个决定犹如命中注定，不动如山。就算写别的作家，一旦跨不过那座山，哪里也去不了。

况且我认为，所谓的作家论，不管评论谁，说穿了其实还是在谈自己。

幸好，我过去发表的报告在老师和选修近代文学的同学之间颇受好评。下课后，甚至有人特地跑来夸奖我。对方是个体型略胖的认真同学，看他的眼神，应该不是爱上我，大概是真的对我惺惺相惜吧。

今后，只要再花一年又几个月把这篇论文整理出来，我的学生生涯也将落幕。曾以为是永远的学生身分，一旦再上一层楼，不知前面还有什么在等着。目前我还在云雾中，抓不着头绪。

毕业论文之外的另一个问题就是学分。大二时，我的体育被当，我不想拖到大四才补修。所以今年，我选了什么呢——弹簧垫运动（trampoline）。每个星期又蹦又跳一次。情况演变到这种地步，去年的我压根儿想不到。

新学年办选修时，我在经常光顾的一家店一边吃套餐，一边和小正、江美聊天，结果聊到我的体育选修问题。一提到这个话题，运动万能的小正霎时就变成虐待狂。

“好想替你选个超累超痛苦的项目。”

她喜孜孜地把“超”拉长强调。

“像弓道，就不错哟。”江美说道。

“不行不行，这家伙一定会乱射箭，到时候铁定会因为谋杀教练上报。”

“放心，先从站在箭靶近前方开始学拉弓。怎么样？”

我很感激她的建议，但我还是不置可否。其实，去年选修网球会被当，就是因为我的臂力太差，球拍挡不住球的来势，控制不了方向。因此，我首先担心的就是弓拉不拉得开。当然，有些弓比较轻盈，但我还是不放心。小正窃笑。

“干脆选摔角怎么样？可以强化体力喔。”

“少来。你自己的英文还不是被当了。”

“啊，这是两码子事吧！”

虽是小小的反击，但脱口冒出这种话，连我自己都觉得窝囊，all pass的江美笑咪咪地在一旁观战。此时，我忽然想到一个人。

“——圆紫先生！”

“啊？”

“你忘啦，在藏王不是见过他吗？”

第五代春樱亭圆紫，落语家，也是我们的学长。说起我们的关系，先前校方在校刊的连载单元“与毕业生对谈”，请到圆紫先生时，意外地以在校生代表的身分去访问他的，正是在下我。小正和江美都看过那本杂志，那年夏天我们去藏王时，也和圆紫先生见过面。

“那人怎么了？”

“我忽然想到，圆紫先生的体育课故事。”

落语家与体育课也是一个奇妙的组合。江美双手一拍，说：“对了，座谈会上有提到。我记得他选的是弹簧垫运动。”

“嗯。”

“当时他正在上课，朋友过来参观对吧！”

几个朋友打完麻将直接到大体育馆，每当圆紫先生一跳，他们就齐声吆喝，简直像在逛庙会看热闹。当时，运动服还没那么普遍，据说圆紫先生穿的是高中体育课一直以来常穿的白长裤。

我的两个好友面面相觑，笑得很诡异。然后，交相热心推荐起大师选的那个项目。

“干嘛！我觉得你们好像把我当成笑话。”

“你这么别扭，只会一事无成。总之，如果错过这一次，你永远也没机会学弹簧垫运动。”

“摔角也是呀。”

我试图抵抗。弹簧垫运动也算是“体操”的一种，对于运动毫无自信的我来说，应该是最不适合的运动。

“可是，有缘就另当别论。你不是圆紫先生的fan吗？那就是缘分，你就追随学长选修过的项目体验一下嘛。这是命中注定的啦！”

江美说着说着，还一边嗯嗯有声地用力点头，被她这么一讲，好像很有道理。结果，就这么天外飞来一笔，从葫芦里蹦出马，误打误撞地选择了弹簧垫运动。(扯句题外话，落语中也有个段子讲的就是从葫芦里变出马来戏耍的神仙，题目叫做“铁拐”。）

上课地点在大体育馆，位置和大一的羽毛球课一样。在靠近舞台的地方，有几张大弹簧垫并排放着。我忍不住暗自佩服，大学这种地方还真是什么玩意儿都有。

开始上课后，才发现老师并没有逼大家做我瞎操心的高难度动作。起先，只是名副其实地弹跳，接着老师叫大家以蹲姿做前滚翻和后滚翻。我很没出息，怕自己办不到，但在弹簧的协助下很自然就翻过去了。最困难的，顶多是这种程度。

我还做了保持笔直卧姿，躺着弹跳的动作。就技术层面而言并不难，也不可怕。问题是，伸直的脖子悬在半空中不能弯曲，当下感到肌肉酸痛。我想起高中时期看过黑泽明的电影《乱》，记得电影简介上写了这么一段话——“某位演员必须以卧姿让脖子保持悬空，历经再三地事前排演到正式演出，结果最后连脖子都变粗了。”我不禁暗忖，自己的脖子不会也变粗吧！熬夜熬得像红眼兔子那叫可爱，可是韵律操练得像肥头粗颈的猪，那可不好玩。

上完课的第二天，我揉着脖子向母亲大人抱怨“痛死了”，母亲大人若无其事地回了我一句“去贴块脱苦轰【注：销售量仅次于撒隆巴斯的议痛贴布。】”。虽说我对穿着向来不修边幅，但好歹也是双十年华的大闺女，脖子上贴块狗皮膏药还能出门见人吗？总不能蒙骗世人说“这是现在原宿流行的打扮”吧。

总之，今年我的体育应该不至于被当掉。我按照老师所教的，身体避免左右晃动，一边以双手在身体两侧画圈，一边原地上下弹跳。圆紫先生在同一个地点这么跳跃时，我正在母亲大人的肚子里。圆紫先生穿着白长裤，我穿运动服，相隔二十年的时空跳跃。缀有日光灯和水银灯的高耸天花板，在我跳起时靠近，落下后远离。

同样的——如果硬要比较，我的朋友也很讲义气地前来参观。那是六月的某个下雨天，小正和江美坐在体育馆二楼的位子，她们配合我的跳跃，各自把手中的雨伞上下移动，向我打招呼。

那一刻，不知怎地，忽然觉得等我有了孩子，而孩子也长大了，我八成会在深夜的厨房里蓦然想起这幅情景。

03

由于看起来没有特别危险，这星期我也抱着平常心成为环绕弹簧垫的学生之一，排队等候轮番上阵。

一名穿黑色运动服的男学生开始弹跳，大家早已见惯，没什么好提心吊胆的。不过，我还是觉得“这个人，好像跳得太用力了”，好像在挑战某种极限运动似的。只见他跳得又猛又高，我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下一瞬间，他的身体往旁边弹起，落在弹簧垫边缘。如果就这么原地蹲下，吸收冲击力也就罢了，偏偏他试图稳住身体想站直，以致重心不稳就这么碰地用力一弹，又往外飞了出去，而且正好朝我这个方向……

站在一旁的助手也来不及拦住他，只见一团黑影朝我当头压下，情急之下我的脑袋快速运转。

逃吧——当下，脑海里略过这个反射性的选择，不过我当然不可能采用。如果我闪了，这个人铁定会狠狠撞到地板。我是黑运动服先生与地板之间的“人肉垫”，名副其实，命中注定我得处于这种立场，该说是下定决心还是万念俱灰呢？总之，接下来还不到几分之一秒的瞬间，我得思考一下。我思考的是体型的差距，老天爷也太爱恶作剧了，我们如果立场交换，对方或许会一把抱住我。不过，即便如此，下场还是惨不忍睹。

此时，那位老兄的脚先飞踢了过来，我缩起身子避免被踹到脸，明知不可能，还是摆出拦截的姿势，结果他的腰撞到了我的胸口。虽然躲过踢踹的攻击，相对的，他甩过来的拳头却从右方打中我的嘴巴，一阵麻痹的痛楚，以及泰山压顶的重量同时袭来。眼前彷佛有一股急流哗啦啦闪过，我和黑运动服先生就这么撞成一团，双双倒在地上。我的背撞到地面，痛得我当下屏息。

“对不起，你没事吧——”

对方明确的问话立刻传入我耳中，我痛得说不出话来，心里的字幕就像被小正附身般断断续续闪过“少废话/滚开/你这混蛋”的粗鲁字眼。配合这行字幕我吱吱吱地用力咬牙俯着脸，额头抵着漆亮的地板。想必在场者纷纷一惊，统统围了过来。我不想让人看到我最痛苦的表情，我一摇头，发丝就擦抚过地板，发出叽哩叽哩的磨擦声，这声音从头盖骨直接传达到体内，只有我自己听得见。

对方离开，我感到倏然一轻，喘了一口气，撑起上半身。果然，指导老师和助手乃至全体同学都围在旁边。我可不想以这种方式变成大明星，只好窝囊地挤出愚蠢的微笑。换言之，我用表情表明“我好得很”。

大家虽然修同一门体育课，但每周上课一次，下了课就鸟兽散，彼此没什么交情。不过，我还是认识了几个可以闲聊的朋友，其中一个政经系二年级的小脸女孩，冷不防说：“……血。”

我赫然一惊，用右手手背碰触嘴巴右边，刚才那里挨了一拳。我移开手一看，食指根部像被小鸟啄过般染红，看来是嘴唇破了。

我征得老师的许可，打算到厕所清理。此时，黑运动服先生追来了。

“那个……抱歉。”

此人显得很消沉，一脸可怜兮兮。

无论身高或粗壮的外型，看起来都比我年长，不过实际怎么样不得而知。虽说血只流了几滴，但他看到这种具体证据，当下的态度一变。我暗忖“说不定，对方是个没什么想象力的人”。我全身关节疼痛不已，觉得自己会有这种想法还是太傲慢。

“我没事。真的、真的。”

我挥挥手与他道别。

我在空荡荡的厕所里照镜子。镜面彼端站着一个穿蓝灰色运动服的女学生，微微皱眉的表情僵硬，下唇外侧破皮了。

我用舌尖试着探索，口腔里好像没事，难怪我没尝到血腥味。刚才，就在我嘴唇微张之际，黑运动服同学一拳挥了过来。于是，我的下唇撞到上排牙齿，应该是这样吧。血已经凝固了。

我扭开水龙头，就着潺潺细流用手指沾水，抹去伤口上的血迹。这样就不再那么显眼了，然后，我用手帕轻轻按住那个伤口。

04

我大步踏上学生餐厅旁边的水泥台阶，一走进福利社的书店，就遇到新科少奶奶江美。

她穿着砖红色裙子、缀有刺绣的白衬衫，一张脸蛋也很白皙，格外衬托出长发那种濡湿般的黑亮光泽。

“怎么搞的？”

她那张圆脸露出不解的表情。

“你问这个？”

我指指嘴唇，她用力点头。想到一眼就被看出来，我很泄气。我观察一下四周，把脸凑过去悄声说：“……被男人揍的，我被扑倒在地上。”

江美杏眼圆睁。

“那是犯罪耶。”

我们坐在外面的长椅上聊天，虽是晴天，午后的风仍吹得脖子发冷。我说明经过，江美说：“真是无妄之灾，不过总比撞到眼睛好吧。”

“那倒是。”

每次检查都是一点二的视力，为了阅读，的确是我的重要资产。

“漫画里……”

“啥？”

“挨揍的人，眼眶不是都会变成熊猫眼吗？”

有道理。江美的“总比什么好”，意思是说比起那种不敢领教的印记，嘴唇的伤口还算好。不过，她的话题并没有到此结束。

“……我本来以为，那是画图的一种既定技巧。你想想看，漫画人物一旦挨揍，下一瞬间，受伤的部位不都会贴上十字型的OK绷吗？我以为就像那样。后来上国中时，班上的男生打架，左眼眶黑了一圈，真的好像月晕。我好想‘啊’地大叹一声喔。事实胜过理解，一直以为是虚构的情节，原来真的存在于世界上耶。我好震惊喔！”

她的语气虽然温吞，但我能理解那种冲击。

“那种感觉，是‘害怕’吗？”

“被你这么一说，或许是吧！”

“比方说，你看电视的时候正抱着看连续剧的心情吧。”

“是。”

“这时候，登场人物忽然转过头来，原来是你爸，或者镜头一转，屏幕上的内景竟是自家客厅，这样很可怕吧。”

江美默默想了一下，然后微笑，说：“……亏你还想得出这种比喻。”

下一堂课已经开始了。我们还能在这里闲聊，表示这一堂没课。想到别人此时正在教室里上课，不由得悠哉了起来。两个看似大一新生的男孩，一边互相确认拉拉队歌的歌词和旋律，一边经过我们面前。大概是打算去看秋季联赛吧。我目送他们的背影说：“即便自以为日常生活平稳无事，其实，我们身边很有可能发生任何事。”

“或许吧，这个世界，一步之外就有可能全然改观吧。”

“说不定男人会莫名其妙地从天而降。”

“对啊。”

“然后，二话不说就求婚。”

“哎哟！”

江美就像开心的公主殿下，嫣然一笑。

“怎样，那一瞬间很震惊吗？”

“不知道，怎么说呢！”

“之后，世界改变了吗？”

我的发问半是调侃。不过，江美微微歪着脑袋想了一下，然后说：“跟你说喔，昨天这个时候，剧团练习正好有空档，我坐在公园长椅上休息。”

文学院前面，隔着一条马路就是神社与公园。有时候，我也会在那个略微隆起的小土丘上发呆。

“……后来，一个小学三年级的小女生，背着书包边走边唱歌，穿越公园。”

江美一边轻轻点头打拍子，一边哼唱。她的音感极佳，旋律只要听过一次就能记住。

青蛙蹦太，真厉害！

三级跳远，两公尺！

明天还要，跳更远！……

歌声清亮如秋风。江美唱到一半，蓦地打住。

“那个小小的背影，辫子在黄帽子底下晃动着。就只是这样，但我听着那歌声，不知怎地眼眶却发热。如果是去年，我大概只会觉得‘好可爱’吧！”

我忽然觉得，明明同龄的江美好像变得成熟多了。仔细想想，结婚这档子事，几乎都是为了孕育拥有未来的孩子，走上当母亲的第一步。

“意思是说，江美你……”

我把想法化为视线盯着她。江美懂了。

“哎哟，还早啦！”说着，她噗哧一笑，手放在肚子上，“好像有点大，不过纯粹是食欲太好。”

“真可惜，我还以为明年就能看到小宝宝了。”

“明年能看到的，是毕业论文。”

“意思是要专心当‘学生’？”

“当学生也是。”

“‘也是’这个字眼很暧昧喔，这位太太。”

“真抱歉。”

这话题聊起来轻松愉快，但若变成事实，想必会有种种麻烦。

“下个月就能跟你老公重逢了耶，园游会就像你们的七夕。”

“就算下雨也没关系。”

“这一点的确跟牛郎织女不一样。”

“对了，在那之前，”江美说着双手一拍。“我们三人去健行吧，趁还有秋意。”

“好主意！我这个闲人当然举双手赞成。”

其实，我也想这么提议。不过，考虑到两人（尤其是江美)在校庆之前的紧凑行程，我实在不好意思随便出主意。

这个春天，我企画了一场“王子的狐狸”之旅。我们从纸类博物馆，沿途经过王子稻荷、名主之泷瀑布、穿越飞鸟山，一直走到古河庭园。虽然当时的樱树已发满绿芽，但我们三人的话题犹如繁花绽放，非常尽兴。

起因是江美决定结婚的前夕，正在阅读文学全集解说的我，看著书上的照片说明，忽然大叫：“啊！石川淳一【注：一八九九~一九八七，小说家、评论家。】大师走的沙滩，不就在高冈正子她家那边吗？”“废话，哪像你家四周，顶多只有猫咪散步吧。”“你太奸诈了，小正。”“有什么好奸诈的，你这家伙真是莫名其妙。”经过一番唇枪舌战，不知不觉中，连原本在一旁微笑观战的江美，也决定杀去神奈川西部小正住的城市了。

这就是我们最近的“三人行”。

“那，我再跟小正商量日期，可以吗？”

行！行！我一如回应地反问：“……那，我们要去哪里？”

江美露出惊愕的表情，握拳敲敲脑袋。

“说到去哪里，我压根儿没想过耶。”

05

黄昏转为黑夜时，我回到了镇上。出租车和自用轿车、脚踏车、赶着回家的人潮，在站前马路上来去匆匆。我过了桥刚右转，后方驶来一辆摩托车，发出沉重的咆哮声朝我贴近。

我暗自觉得奇怪，摩托车就这么把我挤到河边的铁丝网才停下来。

我心跳加快。虽然离大马路只有几公尺，但这条路很暗、人烟稀少。当然，有几个人从旁经过，但大家都目不斜视，懒得管闲事。

我故作镇定，打算从摩托车前轮旁边抽身。沿路都是一般民宅，几户之外有一间我家经常光顾的河鱼店。说是常光顾，其实只是一年买个几次，但鱼店的门是开着的。如果被纠缠，我打算躲进那里避难。

没想到，那名骑车的男子猛然凑近，对着正想离开的我喊出我的名字，然后倏地摘下安全帽。

“哎呀！”

“果然是你，我就觉得很像。”

我本来还在想这张脸好面熟，一听声音当下恍然大悟，是我国中的同班同学。他当然没穿制服。这个季节到了晚上，怕冷的我骑车时已经把外套的袖口拉到指尖了，此人却把印花衬衫的领口大敞，露出脖子上细细的金炼，头发也染成玉米须的颜色。

“吓我一跳。谁教你不打招呼就忽然靠过来。”

我老实这么说，他啪地拍了一下安全帽，

“抱歉，抱歉。”他的笑容和七、八年前的国中时期一样，然后说：“还记得我吗？”

“嗯，你坐在靠窗那一排的中间吧。”

“记得我的名字吗？”

这我就想不起来了，觉得很不好意思。

“嗯……，快要想起来了。”

我歪着头，一边拉起肩上的包包。那里面塞了折好的运动服，所以看起来比平常鼓胀。

“想不起来吧。”

慢着，我暗想。窗边那一排从后面确实是按照五十音的顺序排列。

“‘伊’——我记得有‘伊’吧？”

“对。”

他喜形于色。

“呃——”

“伊原啦，伊原。”

我如释重负。

“没错，你以前很会吊单杠吧。”

我想起下课时间或有空档时，他会在大家的围观下表演。摆动的身体真的可以翻转一圈，是背对蓝天的大车轮。

“还好啦。”他腼腆地说，然后问：“你在念大学？”

“嗯。”

“真厉害。”

“一点也不厉害。”

我的手指勾在铁丝网上，有一种沾到面粉的尘埃触感。我轻轻放下手。

“哪像我每天累得半死。”

“你在工作？”

“对啊，加油站。”

“加油有比较便宜吗？”

我指指摩托车。

“你说这个？……还好啦。”

“你飚车？”

“对啊，很蠢吗？”

“嗯，制造噪音不太好。半夜发出好像爆炸的怪声，来来往往好几次，真的很伤脑筋，害我很想揍人。”

他笑得贼兮兮。

“搞不好就是我喔！”

“是喔。”

“不飚车不行，不然心情好闷。我不但被压榨劳力，还得听一些令人火大的冷嘲热讽。”

“可是，工时是固定的吧。”

“别傻了，老板根本不甩那个。”

“那你们不会抱怨？”

“谁敢抱怨，老板马上请你走路。现在加油站的打工机会少，一堆人排队等着。”

他的眼神蓦地闪现夹杂着对现实的不安。我不知如何回话，只能望着河面，水位比夏天低了许多的河面上，摇曳着对岸的CD出租店刺眼的霓虹灯倒影。

“上车吧。”

“啊？”

“你家还在前面吧。我送你到对面的桥那边。”

“不用啦，我心领了。”

“别这么说嘛，我保证不会飚车，比脚踏车还慢。”

他的声音近似哀求。

遇到我，让他脱离日常生活，想起了国中时代，瞬间重返在众人围观下表演大车轮赢得赞叹的时光，所以才会这么提议。他想载的是“国中时光”。

我上车后，果然一如他保证的，他以前所未有的慢速，缓缓地骑到下一座桥为止的数百公尺远。

06

快到深夜时，我打电话给小正。她们好像还没联络上，我把江美的想法告诉她，她很高兴地表示“这个主意好”。

我把体育课发生的弹簧垫意外告诉她，顺便也提到我搭同学的摩托车。小正对于后者的反应不佳。

“我不太喜欢那样。”

“为什么？”

“那不像你的作风。你不是那种不带安全帽就坐人家摩托车的人。”

“像不像的基准是谁定的？”

“你自己也心知肚明，别再强辩了。”

这就是小正派的论调，当她对自己的立场极有把握时，根本不承认对方是“正色反对”。碰上她这种态度，有时候会让人气得咬牙切齿。不过，现在这种情况应该是小正说的对吧。

“可是，我还是让他载了。”

“所以啰，说到你为何这么做，我怀疑你是因为‘内疚’。”

“内疚？”

“对！对方的生活好像挺艰苦的，你却过得逍遥自在。所以，你觉得如果不补偿一下，会对不起人家。”

“不见得吧！”

我叹气响应，不过被她这么一说，好像真有那种意味。想不起人家的名字应该也是“内疚”之一吧。

“我不能说那是错的。但如此一来，你等于是‘虽非出于本意，那就让你载一下吧’。

看起来好像很贴心，其实很虚伪。”

“如果照你这么说，人岂不是什么都不能做了。”

“不，也还好啦。”说到这里，小正想了一下，“我取消前言好了。”

“哪句‘前言’？”

“‘不像你的作风’那一句。其实，这时候做出“不像你的作风”的事，或许就是你的作风。”

“……”

“这可不是在夸你喔。懂吗？”

最后补上的这句声明够狠。小正真的很恼人。

“懂啦。”我当下试问：“那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国中毕业后就没见过面了吧，那我当然不会上他的车。”

“是喔？”

“那当然。这是一般女生的正常反应。”

“……我想也是。”

“想一想不是挺危险的吗？那才是在相隔那种情形下该有的行为。”

“我也知道啦。”

“还有一个就是对自己的义务。说穿了，如果上车被他强行载去哪里，陷入危险怎么办？”

我的心情就像嗅到腐臭一样恶心，握着话筒的手忍不住使力。

“这种话你没资格说，我也不想听。他才不是那种人。”

“我想也是。所以，我不是在批评那个男生怎样。这只是某种角度的一般论，谁也说不准何时会发生什么事吧。所以，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这你无法否认吧。像你这种人，要是真的发生了那种事，你到底该怎么办？”

“在那样之前，我就咬舌自尽了。”

“我看你咬不下去吧。”没错，这就是冷酷的现实。小正替她的一般论加上批注：“纵使你勇于面对，但我觉得这世上根本没有‘真的逃得掉的事’。”

我自嘲地说：“了不起趁拐弯时速度放慢再跳车吧，不是撞到头就是两腿骨折。”

我想说的是为“逃跑”付出的代价。小正却说：“别傻了。如果你碰上真正的坏蛋，等你动弹不得那才是真的死定了呢。”

我不禁小声尖叫：“别说了！”

宛如当头泼下冷水，我悚然战栗。难道，必须把事物看透到那种地步不可吗？那种痛苦挣扎彷佛被拖往深不见底的想象深渊中，没有丝毫救赎。无论是被拖下去的人，或是拖人的人。

的确，那种情况并非不可能发生。我想到的，是命运的恶意。

07

翌日中午，邮差送来了一只奶油色信封，是圆紫先生的事务所寄来的。当时我正要出门，所以直接塞进包包，在开往东京的快速电车上拆封。

里面装的是公演招待券，会场不在东京都内，就在我家附近，所以才会寄给我吧，就算我没空也能把票转送给别人。地点是和泉学妹缅怀回忆时曾经提到的邻市文化会馆。我犹在惊愕之际电车正好抵达那一站，人潮上上下下之后，再度发车。在并排耸立的图书馆里，应该也摆放了广告传单，而我却没注意到，这正是所谓的“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

在电车规律而轻微的晃动中，我细看那张传单，原来是本县秋季文化活动的一部分，好像在邻市举办端歌(【注：江户末期至幕府时代流行于江户，以三弦琴伴奏的小调歌曲。】、落语、义太夫【注：在三弦琴的伴奏下表演净琉璃的故事和台词。】的表演。看起来虽是没有主题的松散企画，但对于我这种只在课堂上学到“歌泽【注：以端歌为主添加其他音乐的曲风，分为寅派与芝派，两派合称时写成歌(uta)泽。】”的“歌”应该写成平假名(uta)较妥，实际上却听不出优美之处的学生而言，或许是个很好的入门机会。圆紫先生的表演在文化节当天的上午，不过我还打算去看看其他表演。

说到这里，过了一夜，不知为何小正的话总令我联想到津田学妹的意外。如果遭到那种凌辱，几个小时前还笑得很开朗的女孩，的确有可能在冲动之余跳下黑暗的校园。我想不出其他可能性，思绪自然在眼前可见的拐角处转弯。

另一方面，我也知道这样的想法并非事实。既然是横死，警方不可能没有针对这方面进行调查。如果背后真的隐藏了那种性犯罪，想必警方早已展开行动，朝井老师的态度也会截然不同。

但是，话说回来。津田学妹受到的伤害如果是精神层面，就算医生再怎么敲打失魂的躯壳，恐怕也不会有任何发现吧。说得更具体一点，和泉学妹的模样令我想到所谓的三角关系，也许是因为我脑中还残留着她们俩奇妙的“决斗”画面。这样的揣测极其庸俗，但如果你把身体和感情都献给某个男人(我讨厌这种说法)，却发现那人其实也对你的好友说过同样的甜言蜜语，那一刻不就等于赫然发现自己被玷污吗？

这与其说是幻想，简直几近妄想。一想到这里，之前透过电话听到的那个年轻班导的嗓音又在脑海中响起。我知道这样很失礼，同时，回想自己的高中生涯，纵使老师再年轻，在我们心目中依旧是个“大叔”。说得极端一点，如果是八十七岁与九十二岁，通常不太会意识到年龄上的差距。但是，十七岁与二十二岁的世界截然不同。姑且不论这一点，学生对老师动真情，应该很罕见吧。况且，我也不认为津田学妹是那种人。

(然而，思绪绕着一个地方不停地打转，正是妄想之所以称为妄想的原因。）

就算跑一趟也不能怎样，但我还是决定回母校看看。我当然不可能问朝井老师这个问题。可是，我想亲眼看看那位班导，只要见过，或许就能消除我的妄想。

放学后，我到旧书摊逛了一圈，在老街的餐厅吃了炒饭才回家。走到家门口时，天色比昨天这个时候还暗，夜色中浮出一个白白的东西，插在信箱里，是一个露出末端三分之一的信封。

“怪了。”我暗想。

圆紫先生的招待券是中午送来的，邮差送信应该是一天一次。况且，以这个模样插在信箱里，表示是晚报之后送来的。

我抽出来一看，是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正面以片假名写着我的名字，笔迹好像用尺刻画出来似地。我随口朝屋内喊了声“我回来了”，便冲上楼，找出剪刀拆信。在日光灯下，那张白得刺眼的信纸上，只列了一行宛如机器人写的、毫无感情的文字。

与其说我在读那行字，不如说是那行字在等我的反应。好一阵子，我就这么凝视着那张信纸，动也不动。

纸上，是这么写的：津田真理子是被杀死的

第三卷 秋花 第五章

01

我前往玄关处附近的脚踏车停放场，瞥见铁柱上有一块用铁丝绑着、写有“教职员、来宾专用”的木牌。我虽然没资格当“来宾”，但还是把脚踏车停妥上锁。

星期六的午后，大部分学生都离校了，零星可见三三两两的深蓝色制服走向校门，宛如叽叽喳喳的小鸟。

操场上，几名舞蹈社的学生正一边发声，一边学螃蟹横行。不过，运动社团的正式练习还没开始。在远方那栋干草色的社团大楼前，一群换上金属绿队服的垒球队学生席地而坐，像在晒太阳似地懒散交谈。

这幅风景上方，是深邃得彷佛会被吸进去的无垠秋日晴空。

我拎着纸袋，从玄关进去，换上“来宾”用的室内拖鞋。

教职员室在二楼。我打开那扇灰色的门，办公桌前的位子多半是空的。我只认识教过我的老师，毕业后这三年老师也有异动。我正在寻找熟面孔之际，瘦削的数学老师在附近的座位与我四目相对，并朝我点头。高一二时他教过我，不过，对我这个典型的文组学生来说，实在不是有脸相见的恩师。老师停下打印讲义的动作，以熟悉的声音说：“嗨，好久不见。”

一头白发虽抢眼，但给人的印象还很年轻。

“老师别来无恙。”

“彼此彼此。”

我靠过去，看着桌上的讲义说：“小考？”

“对啊，很怀念吗？”

“不会。”

本想说别开玩笑了，连忙打住。

“真是女大十八变。”

白色休闲衫配黑长裤，不起眼得很。我想，还不至于美得像朵花吧。

“会吗？”

“对呀，你变得很成熟喔，好像来拉保险的。”

真令人沮丧，同时也暗自点头，原来会闯入教职员室的校外“女性”，不是学生的母亲就是业务员。

“老师一点也没变耶。”

“我想也是。”他点点头，然后问：“今天来有什么事？”

“呃，我想找朝井老师。”

“朝井老师？朝井老师……出差去了。”老师转头看向黑板，说出县北某市的名字。出差的老师姓名和出差地点都记在上面。“本庄啊，还真远。听说好像有什么全县比赛。”

不管什么理由，人不在就没戏唱了。我无意识地压低噪音：“那么，饭岛老师呢？”

“找我吗？”

背后有人出声，我吃了一惊转身，一个看似和善的圆脸老师，左手拿着点名簿和班级日志，右手捧着教科书。

02

老师把点名簿和班级日志放回原来的位置，经过办公桌，带我到后面一个以屛风围起来的小房间。说是房间，其实只是隔出某个角落，里面摆了一套沙发，可稍事休息或召开简单的会议。

老师叫我坐下，把手上的教科书放到桌上。那是《政治经济》，原来他是社会科老师。

“唉，我去巡视学生打扫，结束后又跟学生聊了一会儿，所以回来晚了。”

难怪老师拿着点名簿。这原本是由值周生负责送回来，以前我一年也得做个两次。大概是老师随和地说“我拿去就好了”。

“那么，老师还没吃中饭吗？”

“不不不，趁第三堂没课，我已经去餐厅吃了猪排饭。学校餐厅的东西很好吃喔！”

“是吗？”

“嗯，哪像我高中时期的咖哩饭，以为里面有肉，兴奋地咬下去才发现是整坨咖哩粉，搞得满嘴粉末又辣，真是受不了。”

听起来，纯粹是他高中的伙食太糟糕。

“老师不带便当吗？”

“对啊，很少。除非前一晚自己煮，才会把剩菜带来。像这种时候，记得有一次……”

他说到这里，还举出家政老师的名字。“还被某某老师盯着打量，教训我‘肚子可不是垃圾场’。”

那位女老师，是个体型矮小、眼神凌厉的小辣椒。我略收下巴，模仿印象中那位老师的架势与眼神。饭岛老师放声大笑。

“对对对，就是那个样子。”

然后一阵短暂的沉默。因为我们都知道，话题最后会转向何处。老师主动开口问：“……出了什么事？”

我犹豫着该怎么回答。如果朝井老师在，我本来打算把那封信的事告诉他。寄信人除了和泉不作他想，若真是她，为何要做那种事？她真的认为津田学妹是被害死的吗？

可是，根据朝井老师对当时状况的说明，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杀害津田学妹吧。假设有人推她坠楼，那个凶手究竟如何从上锁、门外有人看守的顶楼天台逃走呢？这种事只有小仙女叮当【注：Tinkbell，童话故事《彼得潘》中的人物。】才办得到。

“不，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我含糊其词，然后反过来问他：“和泉学妹这几天有来上课吗？”

“对，托你的福。跟你谈过后，好像大有帮助。”

听来只是客套话，他的语气并不开朗。

“她的样子如何？恢复正常了吗？”

“不，还是不肯说话，只做必要的应对，其余时间都在发呆。”

我问起现实问题：“可以顺利毕业吧？”

“她第一学期的表现很正常。至于缺课问题，如果今后保持正常出席应该不要紧，成绩虽然退步很多，不过整体算来，还不至于不及格。”

“她上课专心吗？”

“顶多坐着抬起头。不过，有出席的上课内容她大致还写得出来。”

“——啊，对了，期中考刚考完是吧。”

“对，就是上周。和泉那四天都来了，会写的也都有写。听说她在家几乎没念书，不过目前只要她肯来考试就很好了。”

想当然耳，言下之意，是希望她今后能继续出席，并且进一步恢复原状。

“您头一次当导师？”

“你是三年前毕业的吧？你毕业那年我正好大学毕业进来教书，就教她们这个学年的课。去年开始接替上一任的班导。”

“老师好年轻。”

“是不成熟。不过，我认为有些事只有在不成熟的时候才办得到。”

我心有同感地点点头。

对面陆续有老师说声“先走了”并离开，教职员室好像变得更空旷了。我一边瞥着桌上的教科书一边问：“这个，也是《政治经济》吧？”

“对，那件事也很古怪。”

“和泉学妹应该没时间从棺木里取出那本课本吧？”

“那当然。棺木盖上盖子，直到钉上钉子都没被开过。”

“钉上钉子”这个字眼有种莫名鲜活的金属撞击声，刺痛我的耳朵。我动动脖子，试图甩脱那种感觉，把脑中盘旋的念头说了出来：“如此一来，放进棺材里的，该不会是和泉学妹的课本吧？”

老师惊讶地皱眉。

“什么意思？”

“以她们俩的交情，我想一定也是一起温习功课。或许那时候彼此拿错课本也没有换回来，津田学妹的书架上放的其实是和泉学妹的课本。如果这么推断就讲得通了。”

老师的视线略微低垂，思量我这个假说的意义，最后说：“原来如此……那么，和泉手上等于留有津田的课本啰。”

“对，和泉学妹在那件事发生后，精神变得很不稳定。这时候，看到津田学妹的课本不仅伤心，还会有罪恶感，觉得那本没烧掉的课本彷佛在谴责她，谴责她失去好友却依然安稳地生活。所以，她感到一种宿命，才会把‘无形之手’画线影印，放进我家信箱。说穿了，等于是‘希望被某人谴责’才自我检举，只因我凑巧住在附近，所以选中我。”

老师又说了一次“原来如此”。我自己也觉得这个解释有点牵强。但是，这种情况，如果不做此想根本说不通。“津田真理子是被人杀死的”这十一个字，如果视为这个假说的延伸，同样也可以解释为她使用更激烈、更奇怪的说法在主张同一件事。

“关于那方面，会因为一点小事引发和泉精神崩溃，这我可以理解。不是因为事情演变至此我才这么说。我从和泉一年级就教她，她看起来虽然笑咪咪的很开朗，可是我当了班导以后，发现她其实很不稳定。她需要精神支柱，这种事是看得出来的。至于津田，高二才被我教到。她是文组的，平时虽然不爱说话，表现也不怎么显眼，却是个很坚强的孩子。这一点，我也看得很清楚。”

“——说到文组，她们的升学志愿是什么？”

“和泉想考短大，津田想念音乐方面的大学。”

“音乐？”我有点纳闷。“不是美术吗？”

我记得津田学妹应该是跟和泉学妹一起选修美术。

“这一点很有趣，很像她的作风。当初面谈时我也反问过，可是她表示还是想学音乐，演奏或作曲都行，总之想以音乐的方式创作。据说那是她的梦想。实际上，她好像从小就学钢琴，就连考试期间也没有停止练琴。关于报考音乐系的事，听说那位钢琴老师也给了她不少建议。”

“如此说来，津田是为了和泉才选修美术？”

“你也这么想吧。”老师倾身向前。“总觉得她们为了同班，才一起选修美术。以她们那种形影不离的交情，任何人都会这么想吧。于是，我也忍不住脱口问：‘真的是这样吗？’，结果她还笑我。”

可以想见津田那一双凤眼的娃娃脸，霎时浮现在冬日遥想春天的表情。

“笑你？”

“不是嘲笑喔，是莞尔一笑，很难形容的善意笑容。然后，津田说：‘老师，你认为选修美术是浪费时间吗？我倒觉得音乐和美术，两者是同一件事。我的字很丑，我想书法一定也是如此。无论是看书、走路、这样说话，我认为其实都是同样的事。’老实说，我当场觉得很羞愧。‘你是为了和泉，才选修美术吗？’这种说法好像下意识计算过得失，认定是‘浪费’，带有功利味道。比起我这种人，津田她……对，非常干净。”

03

“她们的家人，现在是什么状况？”

津田家与和泉家，想必不可能平静度日吧。

“津田的父亲在国外工作，所以现在家里只剩下她母亲，一个人很寂寞。站在我的立场，那是在校期间发生的意外，虽然目前还不了解为何会发生那样的事，但就算校方再道歉，也弥补不了遗憾。然而，她母亲却说‘是小女不该擅自跑到那种地方’，一直压抑着情绪，甚至还反过来担心和泉。”

想起台风天遇到的津田妈妈，我幽幽地说：“她比较像爸爸吧。”

“应该吧，我只在丧礼上见过他。不过，津田的脾气好像有乃母之风。”

我呼地叹了一口气。

“那么和泉家……”

“目前，只能默默观望女儿的情况。她们俩从小到大的交情，家人最清楚。就像双胞胎，其中之一忽然发生那种事，家人当然能理解另一人受到的打击有多大。所以，只求时间能抚平一切，等待和泉习惯津田已不在人世的事实。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老师说着，撩起额前微鬈的发丝。

“津田学妹为何会发生那个意外，后来还是查不出来吗？”

“你是说她为何会想不开吗？”

“嗯。”

“她在班上的表现，直到那天为止毫无异样。我想，你应该也听朝井老师说过了，就连事发那晚也跟平常没两样。”

“对于饭岛老师的揣测”，随着我们的交谈过程如朝雾般倏然消失了。然而，即便对特定人物的疑心消失了，这段起疑的记忆仍留在脑海一隅。所以，我忍不住一时嘴快：“比方说，跟谁交往然后被甩了……”

此话一说出口，才发现有种难以忍受的鄙俗，我不禁脸红了。那不是羞赧，而是说出这种话的耻辱。

“这我们就不得而知了。像这种事，当事人通常不太会说吧。如果真有人知道，比起老师和父母手足，朋友应该更清楚。”老师说完，好像想起了什么，“你要去学生会看看吗？”

“嗯，我是这么打算。”

“应该还有几个人在吧，你可以跟她们谈谈。十月起，干部已由二年级生接任，不过大家都认识津田。对了，你不妨也找结城谈一谈。她放学后，都在图书馆念书。”

结城，就是朝井老师也曾经提到的学生会前任会长。

“那不是会打扰到她……”

“没关系。不过，请你也顺便跟她聊聊大学的事，应该可以供她参考。啊，说到打扰，倒是我应该回避吧。你们自己轻松聊聊。”

老师弓腰欲起，却又缓缓坐了下来。

“……说到真正的遗憾，就是到头来终究还是没听过津田弹琴，枉费半年的相处时光。有时……，我会忽然浮现这个念头。”

接着，他以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04

饭岛老师率先带路，不过校区我很熟，所以地点一清二楚。教职员室隔壁是印刷室，再过去就是学生会办公室。

里面有三个女孩正在玩扑克牌。

“搞什么！既然在玩，还不如回家好好念书。”

戴眼镜的大块头女生转脸过来：“没有啦，我们一边讨论一边玩。”

其他两人也异口同声说：“这样才能充分利用时间。”

室内和三年前几乎没什么改变，窗外正对着银杏树，右边有张桌子放着印刷机，这玩意儿是校方在我们高二那年添购的，因为有人抱怨学生把机器弄坏了，朝井老师索性再编列预算添购。比起衬衫或球鞋，这种东西我们不可能自己买，所以对于它的价格毫无概念。当时一听到价钱，忍不住惊叫，我们不知道一天到晚接触的机器竟然这么贵。本来有一台旧的，马马虎虎凑合着用，可是每逢紧要关头就出毛病，而且学生进印刷室多半得事先知会老师，因为校方不准学生自行使用，这样非常麻烦。所以，当新机器送进学生会办公室时，包括当时担任学生会长的学姊在内，大家就像一群看到罗密欧的朱丽叶（！）那样欣喜若狂。

左边靠墙排放的档案柜，陈列着以学生会志为主的各种纪录。说到会志，我参与编辑的那三本也已经成为历史的一页，还有写满行程的黑板和校内电话号码对照表。这些东西也和以前一样。

不一样的是长桌与书架的摆放位置，以及墙上贴的东西。此外，还有装在浅紫色小相框里的一张照片。拍的是集宿所前面正在骑脚踏车的一名高中女生，拍照当时好像刚下过雨，车轮嵌进大水洼，水花四溅，女生的双脚离开踏板，正朝镜头露出“别闹了”的表情。

“话说回来，你们要是回家了我也很伤脑筋。有客人来了。”

我上前一步，报上姓名并打招呼。三人一脸狐疑，老师继续说：“今年高三生刚入学的那一年，这位学姊正好毕业，她以前也是学生会的人，就住在津田家附近。”室内顿时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紧张气氛。“如果你们知道任何有关津田的往事，能不能告诉她。因为校外的人没办法得知校内的情形。”

老师离开后，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以略微低沉的嗓音请我坐下。然后，我从纸袋里取出买来的饼干。

“这个是慰劳品。”

“啊，不好意思。”

此时，戴眼镜的女生自称藤泽，是秋天接任结城的新会长；另一个高个子女生姓松冈，还有一个眼睛骨碌碌转的女生是一年级生，姓岛村。

我再次环视室内。

“都没变耶。”

“是吗？”

“那些字还留着啊！”

我指着墙上那张校内电话对照表旁边的空白，字迹虽已褪色但还辨认得出来，强而有力的字迹写着“吃面包的方法请遵守浦边三大原则！”，底下有不同的字迹注记“太扯了！”。

只要有一群人，里面一定会有人比较显眼。在我高三那年加入的肉饼脸浦边，就是这种风云人物，她很活泼也很有领导能力，这“三大原则”在学生会也相当出名。

“喔，那是从学姊那时候开始的吗？”

“对呀，我还记得浦边当时写下这些字的情景。”

“浦边，既然你这么爱碎碎念，那就给老子写下来呀！”某人这么说道——在此对于产生某种幻想的读者很抱歉，说这话的当然是高中女生，而且这种粗鲁语气是家常便饭。不过，如果各位听到现在街头年轻女生的对话，那么本校生的说话方式简直就是贵族淑女——

于是，她当下说了声“遵命”就写上去了。

“‘三大原则’你们知道？”

“知道，有听过。”

这位新会长大人入学时，浦边已经三年级了。

“你们会遵守吗？”

“‘菠萝面包’那一条试过。”

“结果怎样？”

“虽然有她的道理，但不会想再试第二次。”

三人面面相觑，吃吃发笑。

“三大原则”是浦边提倡的，也就是如何美味享用面包的教战守则。第一条是“菠萝面包的法则”，规定“先吃里面柔软的部分，把甜甜脆脆的外皮留到最后享用”。接着是“豆沙面包的法则”，“一定要事先含一口牛奶，可同时享受豆沙牛奶的口感”。最后一条是“咖哩面包的法则”，这是因为供应学校面包的那家面包店做的咖哩面包很大方，咖哩的份量特别多。所以，“另外备妥吐司，包裹多余的咖哩，可以双重享受”。

“你们知道浦边毕业以后去了哪里？”

“她念家政短大。”

她在短大一定也很风光吧，时间的齿轮就是这么转动的。

“三年级生已经不会来这里了吗？”

“对，很少出现。”

“那和泉呢？”

会长听到这个问题似乎很意外，顿了一下才说：“根本没来——”

“看来打击果然很大。”

“对了，学姊有听说她崩溃的事吗？”

我点点头。松冈那纤细的十指在桌上交握着，说：“她连续两、三天脸色苍白。之后，变得好像人偶。尤其是她原先那么开朗，让我不禁怀疑一个人怎么转变这么大……，想一想都会害怕。”

“关于津田的意外，现在还是不清楚原因吗？”

“校方只向我们说明是‘原因不明的意外’。不过，好像不是不方便说明，而是真的查不出来。”

“她是一个人上顶楼的吗？”

“在晚点名之前，我们并没有一一确认人数，也没有特别注意。因为大家都在聊天或打电动，也有人在自动贩卖机买飮料。所以，就算有人不在场也不会被发现。”

松冈谨愼地遣词用字。因为我问到“津田是一个人上顶楼的吗？”等于在问“和泉没有一起去吗？”

我再进一步试问：“就算问某个特定人物的行踪，你们也不知道吧？”

会长回答，“是的。”

05

“那晚，津田与和泉拿着铁管在玩决斗游戏，你们看到了吗？”

三人纷纷瞪大了眼。她们的惊愕令我暗骂自己的轻率。

“真的吗？！”

“没那么夸张啦，只是在打闹。”

正确来说，应该用“大概”这个推测句。不过铁管这个字眼的暗示，不管再怎么解释，听起来都很耸动。而且，最不可思议的是，怎么会刚好找到两根长度与“剑”一样的铁管。

“不，我们不知道。原来还发生过这种事啊！”

“我是听朝井老师说的。不过，既然大家都不知道，那就请你们别说出去。虽然只是小事一桩，但我怕引起误会就麻烦了。”

简直是越描越黑。

“——知道了。”

“那你们也没看过她们拿着那种东西？”

“对啊！”

朝井老师不可能说谎。但想象那个画面也未免太诡异。两个好友，晚上在餐厅前上演决斗。而且，这些学妹完全不知情，若非老师凑巧路过，谁也不会撞见，别说是决斗了，恐怕连铁管的存在都没有人知道。

换言之，那是刻意避人耳目进行的。若是刻意隐瞒，光用“两个女生一时兴起的打闹”已无法解释。

原本是最实际的一种选项，好像只能打叉了。

“津田是什么样的学姊？”

“不唠叨也不吹毛求疵，她总是站在一定的距离旁观，让我们自由发挥。不过又充满了存在感。我也不太会形容，总之是个气质独特的人。”

会长这么一说，松冈迫不及待地补充说明：“我去年看过美术社的展出，是和泉学姊叫我去的。感觉‘别人的画’很多，‘津田学姊的画’只有几张，画的是普通的静物和风景，不过她的用色很特别，处处都是那种异于实物的颜色。整体看来，却又是正统绘画。当时，我觉得她真的很厉害，对于自己非用不可的色彩，不是根据理性或常识而是用心去感受。”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

“学妹，你喜欢画画吧？”

松冈很开心，又有点感伤地回答：“对啊，可惜画得不好。”

在多数情况下总是力不从心。尽管就能力不足或理想之远大来说，故作老成说这种话或许很可笑，但我认为年轻时更是如此。

这时候，门开了，一个穿制服的女生以清亮的嗓音朝我说了声“打扰了”。她的下巴有棱有角、嘴唇小而坚毅，赋予了整张脸强悍的气质。

她把门关上，自我介绍：“我是结城。”

她还没开口，我已经猜到了。同样都是学生会长，有人在苦无人选的情况下受老师委托接任，也有人从激烈的选战中脱颖而出。各式各样的情况都有。有人低调内敛只求任内不出问题；有人不分对象的身分高低一概笑脸相迎，因此备受欢迎；有人事必躬亲，凡事不假他人之手；当然，偶尔也会出现发挥卓越领导力的强势会长。

耗费半年准备的校庆园游会忽然喊停，仔细想想，这项变动或许比照常举办的处境更困难。自处这项艰难任务的漩涡中，却一个字也不抱怨地安抚同学，结城这位前任会长自然是属于最后一种类型吧。

06

“我想津田应该没有交往的对象。”结城干脆地回答，“我觉得，有时候我们所追求的，只是一个能陪着我们四处走动的‘男人’。所以，大家会很好奇谁与什么样的人正在交往，还会把国中的毕业纪念册带来，下课时间一到，纷纷把以前的男同学当成私人物品一边比较，一边沾沾自喜。”

“我们的确也这么做过。”

我向来只有参观别人的分，不过的确常有人带毕业纪念册这种东西来学校。

“到头来，其实大家要的，只是跟男生去哪里走走就很开心了。有人一想到自己还没尝到这种乐趣，十六、七岁的美好年华恐将匆匆消逝，好像被什么追赶似的，显得很不安。就像眼前的美食还来不及吃，盘子已经被不断地堆栈起来了。可是，我认为津田不需要这种层面的‘男人’。如果她将来交了男友，也应该是那种很认同她的对象，她说好对方就说好，她说美对方也说美。”

“可是，那种对象很难找吧。”

“对啊！不过，我认为她不会因此而心急。”

“你们同班？”

“二年级时同班。我也是文组，可是三年级不同班。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游泳的时候，津田不是留着一头长发吗？”

“是啊！”

其他学校我不清楚，但本校对于发型的规定向来宽松。

“每次换泳衣时，她总是把那头长发迅速盘绕起来，藏进泳帽里。看她走在泳池边，泳帽并未隆起。看惯她平时的发型，感觉那样很像在变魔术。津田出事后，我的脑海中经常浮现她游泳时的情景，就好像从摇奖机掉出来的彩球。闪着粼粼波光的池水、红白相间的水道绳、踩得脚底发烫的炙热池边、深蓝色泳衣，以及戴泳帽的津田……”

或许我们对于别人的回忆，直到最后仍未消失的，就是这样平凡无奇的某个场景，说得更精确一点，只不过是瞬间的动作或随口说的一句话。

“关于津田，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此时，松冈吞吞吐吐地说：“任何小事都可以吗？”

“对，任何小事都行。”

“那么，那个……”她朝一旁戴眼镜的新会长使个眼色。“你忘啦，在那家上野屋……”

“喔，那个。说怪的确有点怪，不过应该不相干吧。”

听到她们这样说，不想追问的人才奇怪吧。

“你们说的上野屋，是靠近平交道的那一家？”

那家店专卖衣料。

参与学生会的工作之后，对于提供活动用品的店家自然很清楚。需要零食时，可到国道对面的批发店购买，若是在YOKADO超市购买，荷包肯定大失血。此外，捞金鱼的用品、咖啡店的装饰品、纸杯纸碟等等，每样东西该去哪里买我们都一清二楚。而这家上野屋的布料很便宜。

“呃，这种小事，当然跟意外没什么关联。只是，说来挺古怪的。”

松冈说到这里，会长接话：“——是外褂。”

07

“外褂？”

话题转换之大，简直就像在南极地冒出向日葵这个字眼。会长说：“对啊，离事发正好是一个星期前的事了。我们需要黑幕遮光，即使加上借来的布好像还不够。所以小松；也就是松冈，为预防万一还是跑了趟上野屋。她想先确认一下，双幅的黑布大概需要多少钱。”

说到这里，算是家政科的知识。计算布宽时，双幅就是一百四十公分，单幅是七十公分(本人已有一段时间没碰过针线，所以还是补上一句“我记得应该是”吧。)印象中，两者之间好像还有个码【注：yard，九一.四四公分。】。

“那时津田也在店里？”

“对，她跟和泉学姊一起去买布。”

“是校庆园游会要用的吧？”

“可是，她们说‘今天有事要先走’，比我们早一步离开，没想到居然跑来上野屋。她们买的是水蓝色布，不仅是双幅而且长度也很长，我很纳闷买那么多布干嘛，所以就问：

‘咦，学姊那是要做什么用的？’于是，津田学姊面有难色，偷偷告诉我：‘要做大外褂，五件。在校庆之前要保密喔！’。”

这不足为奇。在园游会的班级摊位或运动会上，全班经常会制作统一的外褂。我们班也在高三的运动大会制作橘色外褂，大家一起穿。做法很简单，只要五、六个小时就做得出来，有时候还会顺便缝制搭配的头巾。

大概是看出我的想法，松冈说：“当时我想：‘喔，原来如此。’我以为是三年级要穿的，所以也就忘了这件事。直到发生了不幸，过了几天我们聊起津田学姊时，我才蓦地想起那些外褂不知怎样了？我跑去问学姊，可是没有人知道。当然，那也不是大家分工制作，只有她们俩在做。就算是津田学姊与和泉学姊自己要穿吧，那么还有三件，到底是替谁做的？”

虚幻人物，忽然出现了三个。

“……如果不是学生会要用，也许是班上同学要穿吧？”

这时，结城摇摇头。

“不是。津田班上的人也不知情。她们班的摊位卖咖啡，但是其他同学表示并没有穿日式外褂的计划。关于穿着，好像是由班代决定，我想她们俩应该不至于擅自做主。”

“如此说来，是学生会和班级以外的五个人啰。”

“可以这么说。”

“会不会在自由参加的项目，打算表演合唱？”

“五人”这个数量加上“园游会”，我试着举出这种可能。但是，结城再次摇摇头，推翻我的假设。

“这么想的确有道理。可是学姊你也知道，参加团体必须事先申请，才能得到批准。津田她们并没有那么申请，节目表上也没有临时插入素人歌唱比赛。况且，和泉并不擅长唱歌，我想应该不会一起做这种事。”

那我就不明白了，还有什么事情是五人一起做的呢？

“——总之，好像是五个人想成立某种团体。”

“我也这么觉得。只是，太不可思议了。就我所知，实在想不出另外三人是谁。”

李察·史特劳斯【注：Richard Georg Strauss，一八六四~一九四九，德国晚期浪漫主义作曲家、指挥家。他的音乐最后成为了二十世纪现代音乐的重要组成部分。】歌剧中的莎乐美，一边跳舞一边脱下七层薄纱，最后她开口讨赏，得到了约翰的脑袋。那么，五个高中女生穿上五件外褂时，到底能怎样呢？

08

操场上，垒球队已经展开练习。投手每投出一球，守备位置上的球员便会高声吶喊。虽是学生时代见惯的景象，但我以前始终听不懂大家在喊什么，现在也一样，听起来很像在喊“haikyu——haikyu——（高球）”，但应该是喊“fight”吧。

午后的阳光，照着校舍侧面的琉璃磁砖闪闪生辉。

我牵出脚踏车，正想朝校门走去，一个小跑步而来的学生映入眼帘。起先我不在意，但对方边跑边朝我微微点头，我觉得奇怪。是刚才在学生会办公室的小高一，那个几乎没开口的岛村。我离开办公室以后，她大概从楼梯口跑出来吧。

“你怎么跑来了？”

我握着龙头出声招呼。岛村在我面前停下，她耸动着肩膀，喘了半晌，一头短发，略微打薄的浏海随风飘动。

“那个……，有件事我还没讲。”

“什么事？”

大概是难以启齿，所以之前才保持沉默。岛村再次调整呼吸，以骨碌碌转动的眼睛盯着我说：“我，在那隔天，看到和泉学姊……把铁管扔掉。”

我不禁挑眉，过了一会儿才力持镇定回答“是吗”，然后又把脚踏车推回原位。

“怎么回事？”

“学姊可以跟我来一下吗？”

岛村在前头带路，慢吞吞地边走边说道。

“有几个学姊最早被警方询问，我们之后也被警察盘问了半天。问完后，老师做出指示，叫我们暂停剩下的工作先回家。我同时也参加烹饪社，所以把东西收拾好以后，就去家政教室。”

烹饪社是女子高中才有的社团。社员在园游会上贩卖自制点心，没想到颇受好评，连附近居民也等着购买。我每次参加园游会，也会买一些回家。当然，为了配合销售量，社员必须提早制作才来得及。保存期限较久的糖果和牛奶糖从暑假就开始制作，饼干则是从园游会的两周前开始赶工。所以那个星期天正是分秒必争的时刻，社员们当然都在。

“我正在那边帮忙，到了中午，社团指导老师开完教职员会议回来，宣布‘园游会取消’。大家当场傻眼。可是，生鲜食品总不能放着不管，所以我们决定把能烤的食材尽量烤完再回家，加上还得收拾善后，统统弄完时已经四点多了。音乐社和话剧社、舞蹈社、花艺设计社、各班的摊位……总之为了筹备园游会的大批人马，当时都跑光了。整个学校就像泄了气的气球。”

岛村说着，走向连结两栋校舍的走道。穿越那里，就是津田坠落的中庭。我猛然想到她该不会是想带我去“那个地点”，不禁毛骨悚然。

如果是侦探办案，首先会去事发地点的顶楼天台和坠落地点，拿出放大镜，趴在地上仔细检查吧。我毕竟做不出那种事，甚至不打算去那种地方。

所幸，岛村虽走进中庭，却连瞧也没瞧那个出事地点一眼。我们沿着米白、粉红、橘红的波斯菊恣意绽放的花坛缓步前行，纤细花茎上的亮丽花朵，在微风中左右摇晃。

“我本来打算回去了，又折回来拿课本，因为还有一堂课必须先预习。我从窗边的寄物柜取出课本，不经意地往外看……，有人从楼下经过。”

一年级的教室在四楼，鸟瞰楼下的感觉就像看着箱中的迷你庭园吧。

“天都黑了，还有人留在学校吗？想到这里我觉得有点诡异。而且，那个人不是要离开，因为不是朝大门的方向走去。而是颓然地垂下双手，朝反方向走。仔细一看，那发箍和圆润的脖颈分明就是和泉学姊。”

我们穿越校区北侧的走道，再走一小段路，就要经过校舍之间了。在那个转角附近，岛村驻足了。

“就在这里。她在这一带恍神地走着。”

09

“她的双手垂着，原来是拿着类似棍棒的东西。和泉学姊在这里拐弯，朝焚化炉走去。

我们的教室在大楼边间，所以连那边都看得一清二楚。”

岛村迈步前行，并催促我跟上。前面有游泳池和网球场，在走到那里之前会先经过墙边的焚化炉。

“园游会取消了，我想，她大概是把用不到的道具扔掉吧。可是，仔细想想，天都黑了，一个人做那种事也未免太奇怪了。况且，昨天才发生那件事，所以我忍不住一直看到最后。”

走了一会儿，我看到一面灰墙，焚化炉就在旁边，高耸的烟囱直指秋日的天空，炉口紧闭。在前方的地面上，随意躺着长条状的铁制捣火棒。原本是笔直的，大概历经了多年的碰撞，现已微微扭曲。那副模样，简直就像一条伸直身躯的蛇躺在地上沉睡。

在焚化炉旁，有一处以砖块围成コ形的不可燃危险物废弃场，搭盖着铁皮波浪板，有三个切开的大汽油桶并排放在一起，桶身分别用白漆写着“玻璃”、“空瓶”、“空罐”。其中，塞得最满的是“空罐”桶，探出头的一公升装果汁罐口爬满了蚂蚁，彷佛受到温暖的火光引诱；损坏的铁椅和报废的机器乱七八糟地堆在一旁。

岛村指着那把椅子附近。

“和泉学姊把两根铁管扔在这里，转身迅速离开，好像在逃命。可是，她的脚步忽然放慢，索性停下来思考，然后又突然转身，捡起那两根铁管，放进垃圾堆后方。虽然只是远眺，但学姊的动作，我看得很清楚，她犹豫了好几次，几乎快走回校舍时，又再次停下脚步，然后走回去望着她扔东西的地方。天色越来越暗了，学姊那像小指尖的身影也几乎融入夜色中。”

岛村彷佛想起当时渐渐变暗的夜色，甩甩头又继续说：“——我好像大梦初醒，这才想到再看下去也不是办法，得赶紧回家了。到了下周一全校开朝会，又有班会，一阵兵荒马乱，我就把前一天发生的事忘了。放学后，开始打扫工作，我拿起垃圾桶时才又想起那件事。于是，我没把垃圾倒进楼上的输送口，而是直接拿去焚化炉，顺便偷看和泉学姊前一天扔铁管的地方。我的确找到了……那两根铁管。”

岛村说着，拨开损坏的椅子和寄物柜往里面走去，神色紧张地指出那个地点。

第三卷 秋花 第六章

01

江美说：“春天我们去赏过樱花了吧！”小正当下接话：“那秋天就该赏菊啰。”于是决定来一趟“《野菊之墓》【注：伊藤左千夫于一九〇六年发表的小说，描写十五岁的少年政夫，与年长两岁的表姊民子的青涩恋情。】之旅”，好像有道理又有点莫名其妙。

根据小正的说法，小说中提到搭船过河的地方，好像就是那个矢切渡口。她提议去故事的舞台——市川的矢切一带逛逛再搭船。千叶县与东京仅有一河之隔，距离应该不远，来趟半日散步之旅再适合也不过了。

大伙儿从上周后半就嚷着要去健行，直到在文学院中庭展开一番亡羊补牢的紧急讨论，才总算有了雏形。我们决定在下个星期天出发，集合地点是国府台车站。

说到这里，我没看过的名作还很多，《野菊之墓》也是其中之一。我洗耳恭听小正的高见——“结局令人非常不愉快，这本小说太自我了”，一边嗯嗯有声地附和。

之前看伊藤整【注：一九〇五~一九六九，小说家、评论家。】的《鸣海仙吉》，在形式上与《福楼拜的鹦鹉》颇有相通之处，就各种角度而言都很有趣。其中有一段是描述几个教英国文学的老师谈论莎士比亚。议论始自《克里欧雷纳斯》（The Tragedy of Coriolanus)，但仙吉没看过这部作品，他认为“即便是译本还是要全部拜读”《看到这里很想插嘴，区区在下我也正在读那本，连我自己都很爱现)，不过，他还是加入唇枪舌剑的论战，内容惊险刺激又可怕。

“——事情就是这样。”

小正对《野菊之墓》的怒火发泄完毕。我点点头，“嗯嗯。”

江美嫣然一笑，

“如果民子是野菊，那小正是什么？”

“应该是毒溜草【Houttuynia cordata Thunb，即鱼腥草。】吧。”

“喂！”

我转得很生硬：“我是说，毒溜草很漂亮，就像小正一样楚楚动人。”

“而且还可以当药喔，它不是还有个别名叫十药吗？我奶奶常喝喔。”江美正在对小正循循善诱，“真的，那不是毒药喔。”

“听起来真令人安慰啊！”

“这就跟毒扫丸不是毒药一样，那是要抗菌消毒。”

这话是我说的。

“你说的抗菌消毒是什么意思？”

“大骂‘不可以’！”

“无聊。”

小正哭笑不得。事后查数据，原来正确的说法应该是“矫正毒性”的毒矫草。

“不过，如果是《毒溜草之墓》，就不像书名了耶。”

江美歪着脑袋说道。小正一边点头一边细数：“《野菊之墓》、《萤火虫之墓》【注：野坂昭如的名作。于一九六七年十月发表，并荣获日本文坛著名奖项“直木赏”，这是一部半自传形式的短篇小说。】……”

“……《伊凡之白痴》【注：日语的白痴与墓谐音，此处是指俄国文豪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名作《白痴伊凡》。】”我补上，随即被小正追打。

02

从国府台车站步行，先到真间手儿奈【注：古时葛饰郡传说中的美女，因受到太多男人追求，不堪其扰下投海身亡。】的祠堂。充满魅力的葛饰姑娘手儿奈，不知为何竟然投海自尽。换言之，这一带以前离海很近，现在虽已化为陆地，但与无垠的时间相比，也不过是短暂的一瞬间吧。诗歌中的她永远沉睡在“涛声喧哗港口的奥津城【注：出自《万叶集》的第九卷“咏胜鹿之真间娘子”。】”。

这阵子天气一直很好，走起路来也很舒服。

小正用皮带扎紧白长裤，身上是白底深蓝色横纹T恤配佛青色【注：一种鲜丽的蓝色。】连帽外套。江美穿牛仔裤配宽松的翠竹色长袖T恤。至于我，则是印花T恤配卡其色裤裙外搭背心。

我们循线走上高地，穿越一所幼儿园，来到大学附近。走在墙与墙之间，有点像走迷宫。再往前走，有一座看似荒废的网球场，铁丝网内长满了杂草，锈斑累累的长椅几乎隐没其间，这光景真是不可思议。高耸的是麒麟草【注：Solidago altissima，亦称北美一枝黄花。】，还有丛生的艾草、摇晃着银色穗须的芒草。视线往下移，妆点着熟悉而沉稳桃红色的是犬蓼【注：polygonum longisetum De Bruyn，俗称赤饭草。】。

穿过铁丝网，走到马路上的这段路，长着看似大型逗猫棒的狗尾草【注：pennisetum alopecuroides，和名为力芝。】。我原本想拔一根，可是真的需要很大的“力气”才拔得下来。我正在使劲之际，小正说：“你打算拿来搔痒吧？”

被她看穿了。我不置可否地继续拔，她们凑过来，先用指甲掐下狗尾草，从两侧攻击我的脖子，我拔腿就逃，这才发现原以为是死路的小径其实通往前方。

“拐个弯就到马路上了耶。”

我招手催促她们快点过来，便往下坡走去。来到车水马龙的马路上，我们走人行道，沿途有高中、大学，这里的学校可真多。

我借用江美的手帕，和小正打打闹闹走进里见公园。此地正是《南总里见八犬传》【注：江户时代的文素曲亭马琴历时二十八年写成的长篇小说，以战国时代活跃于安房地区的房总里见氏为题材。】的舞台背景。说到这里，高田卫【注：一九三〇~，国文学者，专攻日本近世文学。一九八〇年出版的《八犬传的世界》，以道教观点分析《南总里见八犬传》名噪一时。】的《八犬传的世界》破解谜题真是犀利啊，想到这里，我蓦地想起圆紫大师。

传说中的里见氏之鸿台城遗迹如今已变成了高地，从树林间眺望的景观极佳。不过，举目所见的不是大自然，而是河川对岸人口多达千万、高楼林立的大都巿。民子如果看到了，肯定会大吃一惊。

十月份进入尾声以后，秋天也将落幕。如果看花草暦，过了十月中旬，就像激流一落千丈，开花的种类顿时大减。不过，由于生活中常见的树木多半是常绿树，所以不太容易感受到季节更迭。

“哎呀呀，上面写着‘有民宅请勿丢石头’。”

看着竖立的告示牌，我不禁诧异扬声。江美任由长发随风翻飞。

“真的耶——”

“在遥远的下方看得到河的对岸，肯定有人想扔石头，否则就不会竖立什么告示牌了。”

“那样很倒霉耶。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头顶上忽然飞来落石。”

“又不能因为这样马上搬家。”

不幸的偶然如果凑在一起，不是一句倒霉就能解决的。光是想象从天而降的石头便让我不寒而栗。

我们在前方不远处，靠近出口的茶店歇歇腿，顺便研究地图。正好店里有一群男客准备离开，只剩下我们。老板娘主动问：“要去渡船口吗？”

“对啊。‘野菊之墓文学碑’巡礼完毕后，就会去那边。”

“是吗？说到这里，现在正是菊花盛开的季节呢！”

她让我自然而然想起母亲大人，因为年纪相仿。

“——这时候的柿子怎么样？”

纯粹只是因为母亲大人爱吃，我才脱口而出。老板娘对于话题急转，也显得不慌不忙。

“这个嘛，只剩下守木果【注：刻意留在树上以求来年丰收的果实。】，其他都采收完毕了。”

“守木果”也是一个颇有季节风情的名词。

“——都没啦？”

“太快了吗？”

“不会。”秋天，我会去镇上的友人家领柿子。听她这么一说，才想起我家的这桩秋季盛事也在不久前做过了。“因为今年的秋叶好像红得比较晚。”

老板娘笑着说：“今年的柿叶大多掉光了，虽然也有红叶，但数量不多所以不怎么显眼。”

“啊，这样吗？”

“我家院子里就有柿树，所以我很清楚。”她见我东张西望，“我家在底下。”原来她是从家里往返茶店。

“结了很多果实吗？”

“托你的福。”

“采收一定很辛苦吧？”

老板娘点点头。

“因为柿树很容易折断。”

“……只有守木果会一直留在树上吗？”

老板娘听了，像要审视空中的朱红色果实，抬起头。

“最近，白头翁数量变多了，果子一下子就被啄掉，留到冬天的越来越少了。”

03

我把拉环扔进喝完的飮料罐中，喀啦喀啦地摇了两下才放下。店内的木制长椅和长桌涂成天蓝色，两者看起来都不怎么结实，墙上贴着写有商品及价目的纸条，还挂着三名职棒选手并立微笑的月历。

“书中的民子大概有几岁？”

小正蹙眉，

“不太记得了，应该是高中生的年纪吧，比‘那个东西’大。”

“‘那个东西’是什么？”

江美吃吃地笑了，说：“是政夫吧。”

“对对对。”

“搞什么，此人连人称代名词也不配用？”

“对呀，你不觉得这家伙很讨厌吗？”

这时，江美说：“我昨天又把结尾重读了一遍，就是‘民子无奈地结婚终而去世，我无奈地结婚活至今日’那一段。”

“对呀，尤其是后面那句，岂不是等于‘杀了一个人，还不知悔改，现在又继续杀另一个人’。不懂他怎么写得出这种文章，脸皮再厚也该有个分寸吧。什么叫做无奈地结婚啊，对他老婆太失礼了。”

小正激动地敲桌。坐在对面的江美，像公主一样地微笑。

“大家不可能都像我一样。”

小正再次敲桌。

“你真是够了，肉麻兮兮！连这种不相关的话题都可以自我陶醉，真是受不了。”

江美置之不理，继续说：“可是，你不生民子的气吗？她也是迫于无奈才勉强结婚。”

小正露出本以为对方会从上方出招，没想到下方却突然遭到攻击的表情。

“当然会气，觉得她这样很对不起丈夫。不过，‘无奈’也是有程度之分……，况且民子已经死了，人家可没写出这种文章。这是两人的不同点。”

“政夫却苟活下来了。很厚脸皮喔？”

“对对对，还厚着脸皮结婚了不是吗？假设你是他老婆，你看看刚才这一段，谁受得了啊，简直罪大恶极。如果是我，绝对不会原谅他。”

“即使他给你十亿圆瞻养费？”

“十亿吗……，十亿不错耶！”

这里是公园的后方，所以没什么景观可欣赏，四周是一片平地。不过如果面向外侧，遮阳篷和附近的树林之间，看得到秋日澄澈的天空和宛如棉絮的浮云。手撑着长椅，悠哉地仰望晴空，一边聆听好友们的这番对话，真是悠然自得。说到这里，治疗精神打击最有效的良药，就是连日大手笔撒钱挥霍，这话是菊池宽【注：一八八八~一九四八，日本小说家与剧作家。一九二三年，由他创办、迄今在曰本文艺杂志中仍具有重要地位的《文艺春秋》正式发行。一九三五年，他以芥川龙之介及直木三十五之名，分别设立了“芥川龙之介赏”、“直木三十五赏”】说的。言之有理。

04

她们还在继续那个话题。

“那是古时候嘛，就连男人想恋爱结婚恐怕也不容易。”

“你干嘛老替男人说好话。”

“那倒不是。况且说真的，我忍不住思考的，不是结婚怎么样，而是另一回事。”

“你的意思是……”

“你想想看，就算如愿和意中人结婚，只要不像民子那样早夭，随着年纪的增长，在其他层面上也会出现许多无奈的事，而政夫也终将‘无奈地活下去’。所以，看了这本小说会赞美的人，不分男女，想必都是那种好死不如赖活型的人，也因此心里多少都有一点‘遗憾’吧。就这个角度而言，这些人不管怎样都会忍不住站在政夫那边吧。”

听到江美的这番话，我彷如接获了指令般，倏然挺直腰杆，因为我想起了津田学妹的事。

我试着问：“夭折也是一种遗憾吧？”

“当然。不停地被注入意想不到东西的杯子，和来不及注入就破掉的杯子，两者都是遗憾。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如果是自己打破杯子，那又另当别论了。”

我垂眼想了一下，然后说：“听我说件事好吗？”

然后，我把这次的事件及种种经过说了出来。事实上，小正也是第一个从我家信箱发现那张影印纸的人。总之，她们俩不时插嘴发问，也听得非常起劲。

“目前的情况就像雾里看花，一片模糊不清，就连该拿和泉学妹怎么办，该怎么跟她相处我都毫无头绪。”

“嗯——不管怎样，照你所说，那个姓和泉的女孩肯定和这起事件有某种关联。”

听到小正这么说，江美也点点头表示：“我还是觉得穿外挂的五人团体，应该打算在校庆当天表演什么节目吧，会不会当时正在顶楼排演？”

“不可能。津田学妹坠楼那一瞬间之后……”

“啊，对了，顶楼的门在打开之前，一直有人守着。”

我们从茶店的长椅起身，这之后小正和江美之所以闷不吭声，想必在思索津田学妹的意外。我不禁暗想，早知道就不讲了。

从公园往下走是一片农地，多半是种葱的菜园，也许是当地名产。稻田里割稻的痕迹延伸至远方。

一片野生花草中，麒麟草宛如风景画里四处点缀的黄色颜料，特别显眼。相形之下，白色和紫色的菊科植物低调多了。

我正说着“走这边没错吧”，就发现一户人家姓“菊地”，这是寻找《野菊之墓》的舞台之际再适合不过的姓氏了。前面提过的作家菊池宽，由于态度冷漠曾被人批评“他的姓名不该念Kikuchi Kan【注：沉默寡言之意。】，应该叫做Kuchi Kan。他姓菊池，而这家姓菊地。我看着门牌，正在考虑要不要说出这个巧合，玄关门一开，走出一个正要外出的高雅小姐。我们幸运地向她问到了路，照着她说的方向上坡，由于有斗大的标示，很快就找到了。

一座雄踞高地的巨型纪念碑前，聚集了四、五个欧巴桑。她们正在拍照留念，似乎很高兴我们适时出现，当下拉着我们替她们留影。欧巴桑脚下的草地已布满了许多枯叶。矢切的秋景就这么喀嚓一声摄入镜头。

纪念碑上以正楷体刻着《野菊之墓》的一小节文字。那几位欧巴桑坐在长椅上，翻开小说东聊西扯，趁着歇脚顺便讨论作品。我们没坐下来休息(这可不是炫耀年轻)就这么走过陆桥，朝着鸟瞰全景的邻近高地前进。角落里，耸立的防火瞭望台藏身在栲树绿叶中。

三人之中有人只要碰上这种玩意儿就想往上爬。各位猜猜看是谁？或许大家会以为是小正吧，实不相瞒——正是在下我。“傻瓜和烟总是想往高处爬”这句俗谚说不定是真理。明知不可以，我还是抗拒不了诱惑，忍不住紧握头顶上的铁杆，就着球鞋踩上垃圾桶，一溜烟爬了上去，想起幼儿园和国小时期玩的攀爬架。

爬上瞭望台顶，或许是越过了树梢，风如波浪般轻抚着脸颊。俯瞰下方，农田绵延至河堤，支撑电线的铁塔如巨人般耸立，远处的塑料温室一带不知道在焚烧什么，只见白烟宛如慢动作的电影由左至右缓缓飘过。

比起窸窣晃动的常绿树丛，在干草色的野地上似乎更能窥见季节的变换。

05

我们从高地往河边走去。

路边有无患子。我们一边说着“果实上附有薄膜的黑色部位可以使用耶”，一边往前走。尽管还认得出无患子，然而草木的种类太多，名称和实物几乎兜不上。有一种草有抢眼的红色茎干，我说：“不知道那是什么？”当下，江美若无其事地回答：“洋种山牛蒡。”简直像变魔术。路过之后，我蓦然想到那纤细的草茎，很像津田家树篱下的秋海棠。

我们走出农地，只见一家大小正在田里忙碌着。田地画分了无数区块，四处竖立着“某农场”的牌子，好像是提供给都巿人的出租农场。大概是收成之后正要替新作物播种，做父亲的汗流浃背地挥舞锄头，看似小学低年级的小男生，穿着和父亲一样的黑色橡胶靴，在对面拿着铲子翻土。

“你知道吗？关于刚才的话题……”

走到靠近河堤之处，一路陷入沉思的小正，豁出去似地开口道。

“嗯！”

“照种种状况分析，不是意外就是自杀。”

“是啊！”

“可是，既然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那么也有可能是某人把她推下去的。因为当时，坠落的不就是‘声音’吗？”

我纳闷不解。

“什么意思？”

小正不耐烦地说：“我是说，就算顶楼留有那女孩的东西，那女孩也不见得是在传出声响的那一刻坠楼。假设某人先把她推下去，然后自己再刻意现身，让老师从远处看到。由于老师只看到运动服，应该认不出来是谁吧。此人觉得‘老师应该注意到了’，便离开顶楼并锁门。如果是有计划的预谋，还可以事先复制钥匙。即便不是如此，只要从玄关利用远处的楼梯，说不定还有时间把钥匙放进坠楼女生的口袋里。布置好之后，接下来只要让‘声音’坠落不就行了吗？”

“声音？”

“对呀，很简单，只要有录音机就办得到吧。事先把录下尖叫声的录音机放在顶楼栏杆的外侧，用绳子绑紧，躲在三楼走廊的阴暗处等待机会。此人大概知道老师会走楼梯上去吧。于是等了一会儿，启动录音机再拉扯绳子，‘声音’不就掉下去了吗？就算录音机撞到墙壁、发出声响也不会有人起疑。之后，只要把吊在半空中的录音机拉上来再离开现场就好了，被害人早就躺在楼下……。就这样。”

“可是，顶楼的录音机怎么开？用遥控器？”

“也不用那么麻烦。学校不是到处都有插座吗？只要事先从附近的插座拉一条延长线，录音机本身也接上延长线，再把机器设定在播放状态就行了。到时候只要接上两条线不就OK了。”

原来如此。然而，小正愤怒地继续说：“不过……，我不认为真的发生过那样的事。只是在进行各种推理时，这个念头就浮现了……，所以我很气自己。”

这结论也跳得太快了。

“为什么？”

“因为，会这样推论，你不觉得很不正经吗？好像在开玩笑似的，就像在丧礼上跳起中元节的民俗舞。”

“才不会呢！”江美说，“换言之，就像小正一开始说的‘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有各种可能性。这应该可以当作思考的出发点吧。”

“嗯。”

“比方说，如果真的发生了你推理出的那种情况，和泉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她当然不符合‘凶手’的设定形象。她太软弱了，做不出那种预谋犯行。不过，如果她是‘目击者’，事后的反应倒是很吻合。假设她是因为明白事态的恐惧及严重性而崩溃，那就可以理解了。”

江美点点头。

“这样就解释得通了。不过，若真是如此，这次不就轮到和泉有危险了？”

“你是说杀人灭口？”

“对啊，凶手这么大费周章，就是想布置成顶楼没有其他人，这是自杀。如果被目击，那就失去意义了。”

“反过来说，若真是这样，凶手应该已经采取行动了吧。那个和泉既然平安无事，也就表示一开始什么事也没发生。”

我插嘴道。

“也有可能是凶手没发觉呀。如果和泉是从远处目击的话……”

“啊，也对。”

我们左转，走进上河堤的路。嫩草萌芽时，这一带可能是整片绿色绒毯，如今草丛长得不高，有一半枯竭，呈现焦糖色及金黄色。

“如果和泉是知情不报，那恐怕不只是害怕吧。凶手的身分也可以缩小范围。”

江美缓缓地说道。那也正是我想的，这表示凶手不是同学就是老师。

“不过，我的假设听起来就很假。”小正耸耸肩。“准备工作很麻烦，录音机的音量也不可能那么大……，想想还是太荒谬啦。”

我们走上河堤，意外发现河堤下有几个人影。

“搞什么，原来是高尔夫球场。”

河的两岸都有占地不小的高尔夫球场。听到我失望的语气，江美莞尔一笑。

“难不成，你以为民子会在那里挥手？”

06

惊奇一桩接着一桩。

“哎呀——”

我在草丛中发现眼熟的黄色，不禁惊叫。走近一看，虽然长得低矮但分明是蒲公英。

“你们看，明明都秋天了。”

这么看来，蒲公英在春天开花的说法或许只是迷信。真可谓“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

与其说不可思议，不如说这是明确的事实。我们会觉得某些事不可思议，大概是因为自己没有用心观察吧。

说到花，在高中时期，友人告诉我波斯菊的花语是“少女的真心”（不知是真是假。这位当今少见的多愁善感友人，同时也把樱草的花语告诉我，据说是“青涩的爱与哀伤”。）

原来如此啊，我感叹道，因此有段时期特别注意波斯菊。我发现，波斯菊其实在严冬的一月也照常开花，早一点的从七月就开花了。

“真的耶！”

小正她们也凑了过来。我们在那边站了一会儿，眺望远处辽阔的风景。河川的上、下游都有桥，不过两者距离很远，渡船正要启航，我们就算用跑的也赶不上。反正不赶时间，索性悠哉闲晃。快下午一点了，想必对岸的柴又老街有很多商店，还不至于让我们饿得昏倒，需要当地人搭救吧。

“啊，你们看，那边在拍电视剧耶！”

对面的渡船口，有一群人拿着打光板和摄影机之类的器材正准备离开。每个人看起来都只有指尖大。

“哇，走在前头的是女主角耶，跟在后面的助理还替她撑伞。”

一名女性正躲着太阳往前走。或许是避免掉妆，也有可能怕流汗。那女人对撑伞的人视若无睹，沿着河川地的道路大步走去，频频与身旁的男子交谈。

“如果早点来，搞不好还可以看到他们拍戏。”

“如果早点来，人家就会叫我们走开，以免碍事。”

也许吧。总之，不管怎样，我再度意识到这里是拍戏的热门景点。之前在矢切，只不过零星与几群人擦身而过，这艘渡船却搭载了不少人，宛如葛饰北斋【注：一七六〇~一八四九，江户中期至后期的浮世绘画师。】描绘的富岳三十六景“自御厩川岸远眺两国桥夕阳”中的小舟。说不定，也有人只是想亲身“体验一下”，所以从柴又往返。小舟，已驶到闪着粼粼波光的河心。很遗憾，这艘船采用引擎发动，但渴望由船夫操桨毕竟是人之常情吧。

我们走下坡，边走边被“当心飞球”的警告牌吓得提心吊胆，沿着高尔夫球场之间的小径朝码头走去，那距离近得可以听见打球者的说话声。

走到河水近在眼前的地方，我们发现一张长椅，决定坐下来休息。附近还有卖纪念品的小店。小船刚离开，还有几个人留在原地，或许正在享受这番风情吧。一对情侣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互搂着腰相视而笑，我看他们也犯不着特地出门，在家里打情骂俏不就得了。

我们不打算排队，只是漫步走向码头，三人并肩坐在横卧的木头上。

望着随风摇曳的芦苇，江美眨巴着眼看着我，

“对于声音从哪个方向传来，人类的听力可以辨认到什么程度？”

我知道她在说津田学妹的事，所以很紧张。

“大概都判断得出来吧。不过，我的房间不是在二楼吗？晚上有时候听到隔壁邻居的电话响起，我还会怀疑是不是我家的电话。如果走到楼梯那边仔细听，就能确认了。”

江美想了一下，才说：“这种怀疑，尤其在等电话的时候特别强烈吧？”

“那当然。”

碰上小正会打电话来的日子，我老是觉得楼下的电话在响。

“就像表演腹语的人偶，看起来也像在说话，这大概是因为观众受到它嘴巴牵动的影响。所以，如果站在顶楼的门口全神贯注聆听，举例来说，即使从三楼坠落，搞不好也会以为是从顶楼坠落吧。”

对此，我不知如何反驳，只能不置可否地沉吟。小正说：“这个假设更简单，也更具现实性，所以更可怕。”

“是啊，若真是如此，已经不算是意外了。”

我也点头表示同意。

“是因为顶楼的状况吧！”

“对呀，现场遗留了当天刚买的小玩偶和一只鞋，再加上门是上锁的。可是，如果真的从三楼坠落，那就表示是刻意伪装成自杀，并不是失足坠楼，而是被推下去的。”

原本绝不可能是他杀的状况，现在却一下子在他杀方面出现了两种答案。

07

“还有，”江美还没说完，“那本教科书的复印件。”

“嗯。”

“除了和泉没有其他的可能人选吗？”

“对呀，说到我家附近的相关者，也只有她。”

“若说相关者，应该还有别人吧。”

“别人？”

江美毫不迟疑地说：“津田的妈妈。”

我大吃一惊。

“可是，她干嘛那么做？”

“她在吶喊‘我女儿在无形之手的翻弄下被迫离开人世’。！会不会是这样？”

“为什么要对我吶喊？”

“也许是想到你跟和泉的连接点吧。从国小到高中，你一直是她们俩的学姊吧。开学时她们还一起去跟你打过招呼。”

“换言之，你是说津田她妈妈基于某种意味在怀疑和泉学妹？”

“可以这么说。”

“可是，若是那样，她的作法也未免不按牌理出牌了吧。和泉的确不对劲，或许她觉得和泉‘隐瞒了什么’。可是，若是这样，她应该直接把复印件放进和泉家的信箱呀，那样就可以根据和泉的反应，逼她吐实。可是，送来我家只会像现在这样，令我百思不解罢了。”

况且（这件事只有我知道)，我在台风的前一天遇到津田妈妈，她那种沉稳的态度又该怎么解释？看她那样，实在无法想象她会做出我们现在假设的行为。

江美意外地妥协了。

“说的也是。”

“你怎会有那种想法？”

“因为我认为这件事——津田发生不幸的这件事，最放不开的应该是她母亲。而且，不是说那课本早就烧掉了吗？所以……”

“有什么不对劲？”

“最后把书放进棺材中的，是她母亲吧。当然，她也可以事先藏起来。”

我一惊，越听越胡涂了。我像身陷深沼般求助：“那么，拿铁管决斗的事呢？那又怎么解释？”

两人面面相觑，一起摇头。

小船顾虑到水势，画出大弧从上游驶来，将船头猛地停靠在码头。

08

我霸占船边的右侧位置。木头被阳光晒得暖洋洋，也许是坐下来视点变低了，感觉河面好像变宽了。不知是因为光线的明暗或河底的深浅，水流不时变色，宛如条条丝带。从上方远观河景固然很美，近看实在算不上清流。不管怎样，任由吹抚河面的清风戏弄秀发，还是很舒服。

“那么多泡泡……”

小正她们在我的催促下也瞪着河面说“真的耶”。也许是水势激起了水花，只见河面上处处冒出小水泡，旋即随波消失。

那对打情骂俏的情侣也上了船，大叔、大婶及其他乘客纷纷坐下。

一只红蜻蜓倏地飞来，彷佛晃动空气般颤动着翅膀，在河面上二十公分处对着我。

“午安！”我一出声，蜻蜓好像心愿已了，立即乘风飞去。此时，引擎声提高，小船启航了。

我蓦地试问：“这是什么河来着？”

小正一副很受不了地说：“当然是江户川，你在说什么傻话啊！”

我顿时失声惊叫。该说是粗心大意吗？在这之前我压根儿没想过，听起来像骗人却是真的。如果小正说的没错，那不就是从我家骑脚踏车也到得了的那条河吗？

“那，只要沿着堤防一直走，就能走到我家附近了。”

“是吗？”

我抓着船缘，如同点头娃娃般频频点头。

“欸，我家在哪一边？我家在哪一边？”

“这种问题不该问神奈川县民吧。不过，就常识而言，这条河流经千叶县入海，所以你家应该在那一头吧。”

小正倏然伸出裹着佛青色衣袖的手臂，指着河川上游。

第三卷 秋花 第七章

01

我还是忍不住写信给圆紫大师。

不过，形式上是谢函。我先就季节变化寒暄一番，然后感谢他送的邀请卡，最后再任性地添上一笔“有件事想跟您谈谈”。

几天后，我收到明信片，上面写着“一起吃午餐吧。期待与你见面！”。

随着十一月份的来临，邻市的文化会馆开始举办各种表演活动。端歌的公演，适时搭配讲解，感觉好像国立剧场的歌舞伎教室，对外行人来说颇为有趣。

在圆紫大师表演落语的文化节当天，据说是个晴天机率极高的好天气。不料，今年以来一直维持晴天的秋日，偏偏从前一天开始时阴时雨，转为古怪的天气。我搭电车出门，再从车站走过去，天空一片阴霾。

总算赶在下雨前抵达，让我松了一口气。我在会馆大厅找到一张黑椅坐下，面向大会场的入口，大厅的蔷薇色地毯前端如红舌般延伸。我觉得在太大的会场表演落语似乎值得商榷，不过这可能是包含在整个企画内的活动吧。票价也很便宜，想必是希望县民踊跃参与，但愿没有小孩子跑来跑去大声吵闹，身为县民之一的我，连这种鸡毛蒜皮的琐事都操心了起来。

主办单位在入口处设置纯白色柜台，贩卖当日票。后面的墙上贴有节目表，演出者有三人，各自表演大作，圆紫大师排在第二，演出的段子是《御神酒德利》，殿后的是由协会会长表演的《寝床》【注：故事是说某房东热爱表演义太夫，可惜技巧拙劣却毫无自觉，因此房客纷纷托辞走避不愿观赏的趣事。】，大概是顾及下午演出的义太夫吧。

正如此浮想之际，我看到一个身穿灰蓝色高领衫搭外套的男人，若无其事地微笑着，朝我这边走来。就男人的标准来说，他的肤色白皙、五官立体，略细的双眼目光柔和，那是我熟悉的面孔。不过，别人好像没认出来。我起身行礼。

“好久不见！”

自夏天一别就没见面，现在都快入冬了。圆紫大师寒暄完毕，隔着直抵天花板的玻璃墙向外望，柔声地说：“真不巧。”

我转身一看，星星点点的水滴点缀着玻璃墙面，我们不约而同地迈步向前，好像来到水族馆般，并肩凝望着室外。中庭彼端有一座同样有玻璃墙的图书馆，那面墙没有耀眼的阳光，附近栽种的树木也落叶大半，灰色地板好像生病了，染上黑渍般的点点雨滴。那景致彷佛悄然缩成一团，我猛地打哆嗦，说：“开始变冷了呢！”

说出口后寒意更甚。我的白色长袖T恤外面罩了一件熏衣草色的开襟外套，现在却恨不得多穿一件。

“冬天又来了。”

“是的。”

“你明年就大四了吧。”

这表示更上一层楼，因为我的生日在十二月底。

“真的耶，简直不敢相信。”

这是我的真实感受。彷佛不久前才刚入学。我不禁暗忖，这两年半的时间，究竟做了些什么。

“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完全没有头绪，可能会找份工作吧！”

“我如果是大公司的董事长或总经理，还可以替你关说一下。总不能让你来当我的徒弟吧！”

想象自己上台表演落语的模样，不禁莞尔。我一定会变成玷污大师名声的不肖弟子。

“不可能吧。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只确定一点——明年的这个时候，我正在拼死拼活地写毕业论文。”

“毕业论文要写什么题目？”

“芥川。”

圆紫大师不胜感怀地聊起自己很久以前的“当年勇”。大厅的人渐渐变多了，开始出现进场人潮。

“那么，表演结束后就在这里碰面吧。”

圆紫大师就此结束话题，微微行礼。

02

我进场时，前座【注：正式演出前负责暖场的落语表演者。日本落语家的等级由高至低依次为“真打”、“二目”、“前座”。】正在表演余兴节目“道具屋”。也许是因为很多观众不谙此道，到处都有人慌忙看时间，或翻阅节目表看那是谁的演出。

十点整铃声准时响起，我以为节目要开始了，结果是某位大人物上台致词。那才真的像在听《寝床》的义太夫，不过这大概是政府主办文化活动的宿命吧。我环视会场，一楼的座位大约坐了七成，这种程度正好吧。

三场演出打头阵的是《三轩长屋》，这是一场长达五十分钟的精采表演。最后一场开始之前才是中场休息时间，我不禁觉得圆紫大师排在第二场表演有点吃亏。事实上，果然有人溜出去，也有小孩开始吃零食，甚至还有幼童吵着要回家。

卷帘升起，出现了墨色鲜明的春樱亭圆紫五个大字，坐垫翻面。《外记猿》的出场伴奏响起，圆紫大师登场了。

在掌声中就座、深深低头行礼的大师，一抬头忽然开始聊起小孩。他举例说明刚开始牙牙学语的童言童语，有时候比落语更好笑。一连串令人忍俊不禁又天真无邪的例子，顿时吸引观众的注意。

这种像是要表演《返乡省亲》【注：落语的段子之一，故事是说溺爱宝贝儿子的阿熊得知儿子即将返乡放年假为之兴奋不已。】的开场方式，令我有点纳闷。不过，话题渐渐转向时令季节，谈到七五三【注：男童在三岁及五岁、女童在三岁及七岁的十一月十五曰，都穿盛装打扮参拜神社，庆祝孩童顺利成长。】，聊起小朋友的礼服有多贵、和服勒着肚子令小朋友苦不堪言之类的写实话题，以及形形色色的奇装异服，我微笑聆听，逐渐忘了原先的疑问。

赫然回神，才发现话题从神社聊到神坛和神酒，不知不觉，已说明起这年头罕见的御神酒德利。那是指装满酒献给神明的一对小酒瓶。圆紫大师屈肘竖起双臂，在脸颊两侧打直，模仿那个形态。

至于故事的内容，则是描述某家旅馆视为传家宝的御神酒德利不翼而飞，引起一阵大乱。没想到，德利其实晾在厨房里，掌柜看到了怕被偷走，所以暂时浸入水缸中。胡涂的掌柜才走几步路，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主人问起时也顺口回答“不知道”，直到回家后才想起。这下子可伤脑筋了。幸好他妻子脑筋动得快，教他宣称“一生中有三度机会，无论什么问题都卜算得出来”。他妻子是算命师的女儿，所以当下利落地对他展开一番特训，以便当场唬过众人——以上就是这个家喻户晓的段子。

掌柜一说到“三度”【注：除了三次之意，也指每月往返江户与关西之间三次的信差。】就差点被派去关西，幸好他巧妙地化解，既帮了别人，自己也得到莫大奖赏，结局圆满收场，皆大欢喜。

节奏明快的落语令人时而提心吊胆，时而开怀大笑，不知不觉已接近尾声。我一点也不觉得漫长，直到看见中场休息二十分钟的告示亮起，低头看表，这才发现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

03

会长表演的《寝床》也准时结束了。我跟着喧闹的退场人龙步出大厅，站在墙边。天空的阴霾依旧，令人联想到日暮黄昏，不过雨已经停了。

等了一会儿，圆紫大师以原先的打扮出现了。

“这里到底是你的地盘吧，那就麻烦你带路啰。”

大师虽然这么说，不过我根本不知道带他去哪里。说到念女高常去的店家，只有校门前的面包店和不远处的拉面店。总不能请人家坐在店门前的长椅吃菠萝面包，然后传授那种“内行人先吃内馅”之类的秘诀吧。

困扰了老半天，最后我把大师带去隔壁百货公司的美食街。真是没创意。

我们在一家日本料理店相对而坐，顿时有种大船入港的心情。想必是圆紫大师的温和性情带来的安心感吧，此外，对于这一个多月以来困扰我的难题，也有这个人肯定能解答的笃定；终于走到这一步的笃定。只是，要听那个解答，也有一种不得不打开神秘箱的恐惧。

定睛一看，圆紫大师一边聆听最后的假设部分，一边抿紧嘴巴微微摇头。好像很想说“别闹了”，这表示他已经想出解答了吗？

“您觉得怎么样？”

“这个嘛……”圆紫大师边说边拿起筷子。“我们先开动吧！”

我心急之下忘了此刻已经过了午后一点。被他这么一提醒，我不禁也感到饿了。

我说了声“那我开动了”，再次看着托盘上的菜色，说：“和圆紫大师有因缘关系耶。”

“你是指什么？”

“缘饭。”

盘中放了一丝紫中带红的草叶。“紫之缘【注：“缘”亦指紫色或紫草，此语出自《古今和歌集》“一抹紫意令人望着武藏野之草心生爱怜”，有爱屋及乌之意。】”光是念出来就很优雅。

“原来如此。这个缘字，你知道指的是什么吗？”

“紫苏吗？”

“没错。把紫苏和梅子一起腌渍，风干之后再切碎。”

我们边吃边聊起美食话题。

“名称很风雅耶。”说到这里，我蓦地想起，“有一种长崎蛋糕也搀了红豆，看起来带着紫色。”

好一阵子，我就这么莫名地轻抚红漆桌缘有点斑驳的地方。

前来点菜的店员说：“可能要等一阵子，可以吗？”圆紫大师看看我，然后回答：“没关系。”他的视线应该是在暗示这样毋宁更好吧。

“——说吧，什么事？”

等店员离开后，圆紫大师主动催问。我抬起脸。

“又是一桩令人一头雾水的怪事，希望您能像《御神酒德利》的掌柜那样，替我算算真相到底在何处。”

圆紫大师好像女儿节已过却忘了收拾的雏形娃娃，表情沉稳地略微侧头说：“奇怪，你的问题，我记得应该回答过三次了。”

“圆紫大师的神机妙算可不是假的，我想应该还可以再继续仰仗。”

大师苦笑。

“你真是个可爱的信徒。”

“我是‘fan’兼‘信徒’。”

“伤脑筋，我不确定灵不灵，总之先替你卜一卦吧。”

我不时端起胡枝花纹路的茶杯喝茶润喉，一边叙述漫长的故事。圆紫大师很少发问，只是默默倾听。我将那张教科书复印件递给他，他也只是审视半晌就还给我。当我快说完时，终于上菜了。圆紫大师提议边吃边说。不过，我能说的几乎都说完了，最后，我补上去矢切健行时小正与江美提出的假设，就此打住。

“哦？”

“那种蛋糕的盒子上，还写着‘一抹紫意令人望着武藏野之草心生爱怜’。”

“真是匠心别具，连盒子都有呼之欲出的韵味。”

我们点的菜色，无论生鱼片或烤鱼的份量都很少，对于胃口小的我恰到好处，我不禁有点担心圆紫大师没吃饱。当店员送上餐后甜点香草冰淇淋时，大师说：“说到匠心别具，我的落语……”

“是。”

“我把失踪的‘德利’改成只有一个不见了。你注意到了吗？”

“嗯——女佣正要把‘御神酒德利’从盒中取出时，听到有人喊她，于是拿着其中一支酒瓶去厨房，顺手往那里一搁，就去做别人吩咐的差事，把酒瓶忘了。等她赫然想起，赶回厨房时，瓶子已经被掌柜藏起来。她发现瓶子不见了，非常害怕，只好把剩下的另一支酒瓶放回盒中，佯装不知情。”

“被你这么细细说来，情节设定好像很啰唆。”

“不会。”我说着摇摇头。“我说的大纲和圆紫大师说的完全不同，大师很懂得掌控节奏，每个场景与人物都历历在目。事情闹得那么大，八成有人拔脚就逃，嘴里猛说不知道，推得一乾二净，说着说着，自己也开始觉得毫不知情了。在那个段子里，女佣只让人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现实生活中要是真有这种人，那可就麻烦了。”

“我想也是。”

“所以‘德利’只有一个不见了，两个少了一个，更能营造出不可思议的感觉。”

“对，这也是我的用意之一。如果是小偷偷走的，应该会拿走两个。成对的东西只偷一个没有意义。于是，老爷面对剩下的‘德利’，脸色发白又纳闷地猛说‘怪了怪了’。当东西找到时，掌柜的解释是所谓的‘神隐’【注：原指小孩致姑娘忽然失踪，老百姓相信这是山神或天狗作崇。】，于是老爷才释怀。”

“是。”

“这样掌柜才能在占卜时放下仅存的那支酒瓶，说什么‘德利大仙正在召唤’。”

“说的也是。”

“不过，我最想表达的还是失落感吧。成对的东西少了一个，难免会在意。事实上，的确会觉得剩下的那个在召唤另一半。”

“……”

“更何况，如果是人消失了。而且，更何况……”

圆紫大师说到这里便打住，露出整理思绪的表情，同时吃起冰淇淋。蓦地，他抬起头说：“‘御神酒德利’这个名词，你知道用来做什么解释吗？”

“知道。”

感情深厚的两个人，无论到哪里都形影不离的两个人。

04

我们用完餐点，圆紫大师立刻说：“从这里到你家那边，坐出租车大概需要多久时间？”

我迟疑地说：“约莫二十分钟吧。”

“拦得到车吗？”

“百货公司前面随时都有车在排班。”

“今天是假日，那位和泉同学应该也在家吧？”

“不知道。不过，应该在吧……”

究竟该怎么应对，我已经不知如何拿捏。这个人走进我的生活圈，若要比喻，就好像电视上的人忽然出现在我家客厅那样，毫无现实感。然而，情势似乎会这样演变。

“方便的话可以请你带路吗？我知道突然这么要求你会很困扰，但要择日再来也很麻烦。”

该惶恐的应该是我，因为大师即将替我解决苦恼了一个多月的疑惑。

从百货公司七楼搭电梯下楼的这段期间，乃至坐上出租车后，圆紫大师一直板着脸。车子下了国道，中途弯进旧道进入我家那个小镇。在阴郁的灰色天空笼罩下，小镇的表情也有点像个不高兴的隐士。

我因车子直接开到家门口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便提前下车。

“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出租车离开后，圆紫大师环视毫无特色、只有民宅、围墙和篱脚绵延不绝的巷弄，如此说道。

“是啊，土生土长。”

“你从小学时期就在这一带跑来跑去吧。”

“没错。”然后，我就像在讲自己似地，谦虚地补上一句：“只是个没有好山好水的无聊地方……”

圆紫大师以温柔的眼神看着我。

“再过几年，你也会带某人来这里吧。然后，把自己走过的路告诉他。到时候，对方会觉得‘这条路比世上任何一条路都美’，甚至连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

我感到浑身一麻。

“会这样吗？”

圆紫大师像神仙般点点头。

“一定会的。”

“——因为‘一抹紫意’是吧。”

“嗯。”

当我身边有了“某人”时，如果去到了对方的家乡，肯定也会有这种感觉，那个地方必然格外耀眼。

人无法选择出生地，也无法选择出生以后会成为什么样子。想必从某个时期起，得靠自己去培育这个发现时早已存在的“自己”吧。那是一个庞大而令人不安的任务。正因为如此，在这世上，即便一时也好，想象或许有人对我的身世背景予以全盘肯定，能带给我一种如见清泉的安心感。想必，这就是圆紫大师送给年轻的我的礼物吧。

这里，也是那个被中断未来、比我更年轻的女孩的家乡。

因此，大师才会送给我这个想象。或许是为了让我免于发生那种事，先把未来的一部分化成语言送给了我。

05

“津田同学住哪里？”圆紫大师首先这么问。

“您要去见她母亲吗？”

“一定得从那边开始吧。先把那张影印纸搞清楚。不过，关于第二封信请你保密，不用特别提起。”

搞清楚——直接去问她母亲吗？这是怎么回事？

“那，果然是她母亲影印的吗？”

“不，应该是和泉同学做的吧。”

“可是，被烧掉的课本不可能拿去影印。”

“那当然。不过，亚当斯密应该可以出现两次吧。”

“两次？”

“是的。这，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不懂。不管怎样，我还是替大师带路，经过我家门前，在第四个拐角左转。那是一条两辆车可勉强会车的小巷，路面吸收了雨水仍是湿的，处处还有小水洼。冬青树篱很快就在眼前出现了，从树篱下探头的秋海棠，已知秋的远去，只有犹如烧剩的仙女棒般分岔的红茎，以及零星绽放的粉红色小花。

“那么，该怎么跟她说？”

“照实说就好。请你把那张影印纸的事告诉她。之后，我想向她确认一件事。”

我站在玄关，按下老旧的白色门铃，津田妈妈立刻现身。

瘦长的脸形和津田学妹极为相似，五官倒是比津田学妹更立体。班导曾经说津田的脾气“颇有乃母之风”。做父母的无法选择赐予什么，却遗传给孩子种种性格。隐约浮现眼底的点点斑纹，流向眼角的几条皱纹，当津田学妹超过四十岁时，这些东西应该也会出现她脸上吧。

“不好意思，冒昧来访，方便打扰一下吗？”

我先客套寒暄，然后介绍圆紫大师，表示他是大学国文系的前辈，承蒙他多方指导。然后，我把那张塞进我家信箱的影印纸及和泉学妹的情况告诉她，还把实物拿出来给她看。课文空白处的涂鸦和眉批的确是她女儿的笔迹，津田妈妈狐疑地拿起那张纸仔细打量。

“这位小姐担心一直下去，不晓得那位和泉同学能不能恢复正常生活，因此，在偶然的机缘下找我商谈此事。在您心痛未愈之际又来打扰您，实在万分抱歉，但我有点事想请教您。”

津田妈妈抬起脸，用坚定的语气说：“好，既然如此有什么事您尽管问。我想您也听说了，和泉同学在上小学以前就是真理子的朋友，我向来喊她‘利惠’。只要对那孩子有帮助就好。”

圆紫大师道声谢谢，轻轻把手伸向那张影印纸，说：“那么，首先是这个，我认为除了和泉同学没有人会这么做。”

津田妈妈爽快回答：“我想也是。因为那本书在那孩子手上。”

06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令我张口结舌。圆紫大师倒是稳如泰山、文风不动，脸上的表情就像听到理所当然的事。这一点，再次让我惊讶。

“是她要求‘拿一样纪念品’时拿走的吧？”

“对，她拿了一本课本。”

她不可能拿走，那本书早就烧掉了。可是，圆紫大师紧接着又说：“还有，事发前的那十天左右，她们是不是在府上忙着做什么东西？”

津田妈妈虽然露出“你怎么知道”的表情，还是给予肯定的答案。接着，圆紫大师又问：“是不是这样的东西”。这次又猜对了。

眼前好像有一盏不可思议的走马灯正在转动，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

“我明白了。和泉同学的确为了令嫒的事，有一个很大的问题苦恼不已，明知有一天非说出来不可，但她在父母及我们面前都说不出口。就在有口难言的情况下，越来越不敢开口，好像无法替自己剖腹，只能任由病魔侵蚀身体，严重到病入膏肓的地步。”

想当然耳，津田妈妈立刻问“是什么问题”。

“据我猜想，应该分毫不差。不过，此事不能仅凭臆测断言。等我向和泉同学确认后，再带她来府上。想必和泉同学自己也正期待着‘动手术’。即便痛苦，只要一天不了结，就无法从现在的状态前进一步。”

我们离开后，我再也忍不住满腹疑问：“和泉学妹怎么拿得到那本应该被烧掉的课本？”

“已经烧掉的东西当然拿不到。”

“可是您刚刚……”

“津田妈妈可没说那本书是《政治经济》喔。”圆紫大师若无其事地说，“你的年纪离高中生比较近，应该更清楚吧。我们那时候也是如此，说到亚当斯密，《世界史》也会提到他。”

“啊！”

“只要把津田写在《世界史》课本上的眉批，贴在自己的《政经》课本上，不就变出一本早已不存在的津田课本吗？眉批和涂鸦都写在空白处，正文部分只是画线，至于在亚当斯密脸上涂口红这种小事，谁做都一样。”

“您是说，津田妈妈……”

“对，她大概以为那是从《世界史》影印下来的吧。毕竟《政经》已经烧掉了。”

我瞪着圆紫大师半晌，才说：“您从一开始就认为和泉学妹去讨的‘纪念品’是‘那个’吗？”

“没错。对我来说，这是唯一能把不存在的‘津田的《政经》课本’复原的方法。如此一来，拿走《世界史》课本的人会是谁呢？脑中浮现的第一人选，当然是和泉同学，再加上她曾经去索取‘纪念品’。这两条线索加起来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我一边无意识地抚摸冬青树篱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的叶片，一边问：“和泉学妹是原本就打算这么做，才特地去讨纪念品的吗？”

“这个嘛，先后顺序不得而知。她八成认定是‘无形之手’杀死津田同学的，所以才会在无意识中拿走《世界史》课本。”

这句话骇人听闻。

“津田学妹——是被杀死的吗？”

“在和泉同学看来显然是。”

“如此说来，那封用片假名写的匿名信也是……”

“应该是吧。我想是没有人谴责她，所以她终于忍无可忍。”

之后的发展想必是“单凭臆测不便断言”。然而，只靠这些奇妙的片断究竟能拼凑出什么样的图案？圆紫大师缓缓迈步说：“你能把和泉同学找出来吗？”

“可以。”

“那么，有没有哪里的咖啡店可以坐下来三个人好好谈一谈？”

那得朝车站的方向走一段路。我一边思考一边拐弯，在我家门口发现一道人影。那人正向我家的某人仓皇鞠躬，然后一个转身朝我们这边快步走来。是和泉学妹的母亲。一头短发、颧骨高耸的男性化脸孔，犹如迷路小孩般带着不安与焦躁的神色。

和泉妈妈察觉到我，瞪大了眼说：“天啊，我才去过你家。你家人说你出门了……”

“对啊，我刚回来。”

和泉妈妈不等我回答，就打断我说：“有没有看到利惠？”

我边摇头边说：“没有，她怎么了？”

“她早上骑脚踏车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听到和泉妈妈这么说，我大为失望。

“是吗？”

这样就无法让她与圆紫大师当面谈一谈了。她会出门这件事本身倒是没什么好奇怪的，以她最近的行为看来，也大有可能。或许是看穿我这种想法，和泉妈妈焦躁地晃动身体、扯高噪门说：“问题是，她的桌上摊着日记，她已经一个月没动笔，现在却写着……要去见津田同学。”

07

这句话彷佛在脑中炸开，我有好一阵子无法思考。

和泉妈妈好像没看到正在一旁的圆紫大师，撂下一句“我去津田家问问看”，便匆忙离去了。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你先冷静。现在又还不确定会变成怎样。”

我低下头，撩起额前浏海。

“早知如此，我是不是能替她做点什么？”

“听着。等到天一黑，她自然就会回来，这么想比较好吧。你现在着急有什么用。”

“那么，”我看着圆紫大师。“我现在又能做什么？”

圆紫大师当下回答：“思考。”

“思考？”

“和泉妈妈说她是骑脚踏车出门。你能不能想想看有什么地方，可以让她去‘见津田同学’？”

想想看、想想看。圆紫大师的声音在耳中回响。

“那种事我怎么知……”

说到一半，彷佛黑夜必然会迎向早晨，脑中蓦然浮现一条河流。圆紫大师似乎看穿我的表情，问：“怎么了？”

“……江户川。”

骑脚踏车。对，那是她和津田学妹在温暖的春日骑车出游的地方。和泉学妹曾经描述那段回忆好像在做梦。不仅如此。她不是说有个约定吗？“等到秋天还要结伴再来”。现在，秋天快过去了。

我在矢切的渡船头，得知那条河是江户川时，某种模糊的念头掠过心头。现在回想起来，难怪我会失声惊叫。掠过心头的原来是和泉学妹说过的话。

我把那件事告诉圆紫大师。他当下就说：“去看看吧。”

“光是单程就有一段距离。最好开车……”说到一半，我皱眉。“啊，今天我爸出去工作了。”

“他把车子开走了吗？”

“没有，车子在家。”

“那可以借用吗？我来开。”

“这样最好。”

我走进玄关，向母亲大人引见圆紫大师。

母亲大人看过大师送的签名板，也在电视上看过圆紫大师的表演，还知道我今天去文化会馆听圆紫大师的落语表演。可是，大师本人突然出现，她不可能不吃惊。

虽不至于把大师当成拐骗宝贝女儿的老男人，但她还是以对待恶质推销员的眼神，朝身穿外套的大师打量了半天。我简短说明和泉学妹与圆紫大师的事，但母亲大人好像还是无法释怀。不管怎样，总不能为了寻求她的理解耗到天黑。于是我硬生生地抢过父亲的车钥匙。

圆紫大师见我要冲出门，便说“你把裙子换掉比较好吧”。趁圆紫大师检查车况的期间，我换上牛仔裤，鞋子也换成了球鞋。

五分钟后，载着圆紫大师与我的车子切过四号国道，沿着沉入灰色的道路，朝东疾驶而去。

第三卷 秋花 第八章

01

通往江户川附近的小镇，是一条笔直的道路。和泉学妹说过，春天曾经来过此地。如果她想遵守“约定”，一定会骑脚踏车走这条路。

或许是因为这条路与替代道路交叉，两侧的房舍即使疏疏落落，却不见车流量减少。这条路谈不上宽阔，越过小河以弧线前进，路面变得更狭窄。骤雨猛烈敲窗，天翻地覆地下了一阵子，这才终于止住。我坐在副驾驶座，望着骤然出现、旋即被抛到脑后的风景。

经过一栋以苍郁树林为背景的老房舍前，浓密的树梢上有白色物体，是鹭鸶。阴霾的天空，令人彷佛置身于寒冬，衬托着白色格外协调。

走了六、七公里以后，这条路变成了T字型。

“走哪一边？”

我被这么一问，也在瞬间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那就……先走左边。”

江户川应该在附近。前方河水的流向从左往右，到此为止我很确定，不过和泉学妹会从哪一头转弯上河堤就不得而知了。除了亲自找出答案，别无他法。

车子往前开了一阵子，连绵家屋的尽头，终于出现了犹如长城的河堤。

“在第一个拐角转弯吧。如果骑脚踏车，应该会这么做。”

圆紫大师还没说完，眼前的右侧就出现了一条相当宽敞的路。车子放慢速度，弯进那条路。左边出现养牛的农家，之后那条路沿着堤防平行，对面是整片农田。圆紫大师把车子靠向路肩停妥。

“下去看看吧。”

堤防比二楼的屋顶还高，好像混合了橘黄色与绿色的调色盘。地面上的杂草和泥土沾满了露水，才走几步鞋子已经湿了，脚尖沾上了枯草碎屑和叶子。

我们爬上了堤顶，宛如从墙边探出头，视野豁然开朗。矢切虽然有高尔夫球场，不过从这里一直到下游最远处的水面只有无垠的河川地，是一片覆满芦苇与芒草的荒凉风景。河岸点缀着一丛丛灌木，那一带隐约笼罩着雾霭。在真实生活中除了晨雾，《源氏物语》中出现的“夕雾”【注：《源氏物语》第三十九卷的卷名，也是书中人物之名。】几乎毫无机会亲眼目睹。唯一的例外是小学时期见过浓稠如牛奶的夜雾。不过，印象中倒是不曾看过午后的雾。

雾霭在河面上骤然变浓，只见对岸一片迷蒙，但眺望河川地和河堤上并不成问题，似乎有人定期整地，杂草并没有长到覆盖高中生头部的程度。当然，如果躺在草丛里，自然不会被发现。要是和泉的思虑如此周密，那我们等于是大海捞针，根本不可能找到她。

视野中没有任何人影，也没看到脚踏车。

我顺手抓着外套的钮扣一边扣上一边说：“没看到耶。”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圆紫大师指着河堤上细细蜿蜒的柏油路。“只要上来这里，可以到任何地方。”

没错，河堤四处连接着斜坡道，可从底下推着脚踏车上来。只要上了河堤，接下来就是骑车的最佳便道了。

“再往前走走看吧。”

我们下了河堤，上了车往前开了约莫一公里。从那里再次环视河川地，可惜毫无所获，又往前一公里，从那里步行一段路。

底下的马路有行车经过，我们目送车子远去才发现前方有柿子树。里见公园的老板娘说的没错，整棵树光秃秃的，呈现出宛如黑墨勾勒的树干与树枝，树上残留的果实就像被遗忘的花朵般妆点亮丽的色彩。

“要听听看我的想法吗？”

圆紫大师冷不防说道。是他改变了主意，觉得在我这个第三者面前就算说出来也无妨，抑或是看到我走在寒冷堤道上的身影，不想让我继续摸不着头绪地追踪？

“好。”

我回答之后，有点害怕了起来。

“其实非常单纯。你不是说有五件外褂吗？不过，查不出另外三个人。”

“对啊。”

“查不出来，是因为根本不存在吧。”

“不存在？”

“是的。你说外褂是个‘可以理解的答案’。她们只要这么说就不会被怀疑，所以才这么回答吧！”

“也就是说，那是唬人的？”

“是啊，根本没有一群人要穿。换言之，一开始就不打算制作外褂。”

“那是要做什么？”

“这时候，再加上铁管。”

“咦？”

我不禁提高了嗓门。

“拿铁管决斗，想必也是情急之下才做出的举动吧。她们想避人耳目，所以没把铁管带进集宿所。比方说，先藏在飮水台底下，利用就寝前的几个小时拿出来，心想‘差不多可以开始了’，不巧老师意外出现，情急之下她们只好模仿古装剧打闹，这也很有可能吧。”

“……‘差不多可以开始了’是什么意思？”

“你说呢？重点就在这里。铁管的长度，足以让女孩子当作刀剑挥舞。你想应该有多长？”

我停下脚步，不知不觉张开了双臂。

“一公尺……，再加几十公分吧。”

“没错。”

圆紫大师看着我张开的双手，同时补充：“你说的双幅布宽，换言之也差不多有一百四十公分吧？”

02

我放下双手问：“那有什么关联？”

“很明显。她们说外褂要做五件，由此可推算出布的长度吧。”

“是，虽然长度会差很多，不过起码有十公尺吧。”

“我想也是。好，宽一公尺四十公分、长十公尺左右的布，还有两根长度与布幅相同的铁管，而且这两人负责园游会的装饰工作。最后，其中一人还跑到顶楼，归纳下来答案只有一个吧。”

我听到这里，答案已明确无疑。

“……是垂挂的布幔吧。”

圆紫大师问过津田妈妈，这两人有没有“类似在长布条上写字”之类的举动，原来就是在确认这个假设。

“是的。她们偷偷制作‘欢迎光临第X届校庆园游会’的布幕，大概想让学生会的人大吃一惊。铁管是用来穿过布幔的上下两端，而那块布只要折好就跟床单或毯子一样大，我想应该是直接带进集宿所。至于铁管，应该是预先藏在飮水台下方吧。等到有空时，再找机会取出。就在这时，老师出现了。”

两人只好装傻蒙混过去。我可以想见那幅情景。

“等到自由活动时，她们大概想把布幔垂放下来，看看效果如何。我猜是津田同学主导，动作快的话三十分钟就能搞定。既然要给大家一个惊喜，当然得趁四下无人时才能进行实验。所以，只有这个时段才有机会。重点是，既然是自制的东西，一定很想尽快从顶楼垂放，看看效果如何。她们从事先打开的教室窗子爬进去，由津田同学拿着布幔上楼，以备妥的钥匙打开顶楼的门，为了保密还把门锁好。大概是园游会当天打算挂在校舍外侧吧。可是，要试挂的话，当然会选择较不显眼的中庭。或许在找适当位置，或许只是想浸润在月光下——我个人觉得是后者，于是津田在顶楼天台走了一会儿，结果被老师看到了。”

圆紫大师瞥向隐藏在雾霭中的遥远对岸。

“这两人向来形影不离，唯独这时候必须分开。因为其中一人如果不从远处检视成果，那就没有意义了。和泉见布幔迟迟未放下，或许心焦如焚。在昏暗的校舍中，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或许很不安。另一方面，津田找好位置，用腹部抵着栏杆，她想到口袋里的陶瓷玩偶，那是易碎品。为了预防万一，她用手帕包好，先放在一旁，然后把布幔垂放下去。她怕铁管撞到墙壁或玻璃窗，所以动作很慢。和泉同学从对面的校舍，应该是从二楼或三楼的教室望过来吧。这时，本馆一楼的灯亮了，她吓了一跳却不敢出声，想必是比出打叉的手势或指着灯光吧。但是，津田同学没有领会她的意思。那一定是老师。和泉怕挨骂，慌慌张张地跑过走廊，来到布幔底下的窗口。”

“……她拉扯布幔打暗号。”

我压低嗓门这么说，便捣住了嘴，彷佛只要这样就能把话吞回去。圆紫大师点点头。

“津田找不到和泉，于是也探出身子往下看。想必是撞上最糟糕的时间点吧。”

我默然垂首，望着湿得发黑的柏油路面和自己的脚尖。圆紫大师继续说：“如果楼上及楼下的人对调，结果就会不一样。假使是津田看到灯光，或许不会紧张，索性让老师骂两句。但是落单的和泉，为了找津田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灯光正沿着楼梯逐层点亮，渐渐逼近顶楼。她想尽快通知津田，冲动之下伸手用力拽住布幔，或者从三楼窗口，一边小声呼唤一边拉扯布幔。津田压根儿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站在楼上的姿势很不稳。如果伸直腰捍探出身子，顶着腹部的栏杆就会变成杠杆。这时候，只要有人在布幔上稍微施力，等于是被人使出投技【注：相扑或柔道、摔角的技巧之一，以腰部回转为轴，将对手撂倒。】这一招。津田的鞋子掉了一只，留在顶楼，身体翻个筋斗往下栽，随着尖叫声从和泉的眼前掠过，和泉手里还留着那条布幔。”

这真是令人背脊一寒的想象。

03

“和泉当场愣住了，简直就像中了妖魔的埋伏，可怕的命运在瞬间袭来。她抓起布幔落荒而逃，想必脑袋里一团混乱，无法思考。她只是沿着来时路狂奔，翻越教室的窗户。津田上顶楼天台当然带着鞋，和泉不用上楼，八成先脱下鞋子放在窗户底下。她穿上鞋，再把布幔藏在花坛后面，蹲在阴影中。直到大家都赶来了，视线当然是集中在中庭。此时，她才起身加入同学，朝津田那边走去。然后，她终于撑不下去，就这么昏倒了。”

“之后，没有人怀疑她，所以她找不到机会开口。”

“应该是吧。一条人命，而且是从小形影不离、就某种意义来说是带领她前进的好友的生命，虽说是无心之过，但就结果而言，毕竟是毁在自己手里。排山倒海而来的战栗、恐惧与愧疚不难想象。她心知‘非说不可，保持缄默是不可原谅的’，另一方面又忍不住销毁证据。这件事肯定让和泉更自责。她在同学、老师及父母面前都开不了口，已失去机会，事到如今更开不了口。于是，她变得越来越孤独，躲在自己的壳中。”

“这时候，她想到了你这个算是局外人，又认识她们俩的学姊。接下来，她的作法相当曲折。”

圆紫大师转身回到马路上，我也尾随在后，说：“布幔就是‘无形之手’吧？”

“是的。每次想到那起意外，这个字眼就像事故的象征，在和泉同学的脑海中不断地回响。她挑了《世界史》当作‘纪念品’时，不知道她是否打算拿去影印。不过，看着那段描述‘无形之手’的眉批，想到津田同学的《政治经济》课本已随之升天时，那个念头恐怕已成形了吧。——她认为‘津田的课本，会从天堂检举我的罪行’。”

这种用剪贴的复印件做成文件的事我也常做。若不想把内页剪下来，就把内页影印下来，剪贴后再影印一次。如果剪贴的痕迹太明显，就用立可白涂去，再影印一次。这样反复印个三次左右，便不必担心清晰度的问题。

“那封用片假名写的信，就是把那个念头具体化吧？”

“对，应该是吧。你已经问起铁管的事，只差一点了，再针对此事继续追查吧——我想她应该是这种心情。说穿了，就像玩躲猫猫游戏扮鬼的人，一边忍受躲藏的苦闷，一边在心里吶喊‘快来抓我’。”

“鬼”这个字眼残酷地出现。对于一个在“那一瞬间”以前还是个无忧无虑的高中女生来说，这个世界就像一只被翻面的手套，彻底被颠覆了。而且，原本怀抱着种种梦想的好友，也在重重的撞击下死了。当时，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的月亮与繁星，却不发一语，也没有伸出援手。

04

如果早在年幼的两人于津田家树篱前邂逅的彼日，便已注定会有这么一天的到来，两人还一路手牵着手，朝着应该抵达的秋夜某个时点前进，那是何等残酷。而津田学妹的死，宛如风中凋零的花瓣，令人何等惆怅。

我窝进副驾驶座，抓起安全带，忍不住脱口而出：“我们，真的有那么脆弱吗？”

圆紫大师停下发动引擎的动作，看着我。他的目光深沉，那是为了我认真思索该怎么遣词用字的眼神。

“很脆弱。不过，这样的我们，现在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吧。不管活上百年或千年，到头来也只是当下这一刻的延续。正因为生命很脆弱，才要抓紧随时会从手中溜走的当下，努力思考该做什么，渴望成为什么样的人，并设法留下什么。”

“可是……”我说，“虽然努力想做点什么让明天更灿烂，若是明天消失了，又该怎么办？哪里会留下那个人‘活过’的证据？”

圆紫大师彷佛在搬运珍贵物品，静静而缓慢地回答：“即便如此，我相信此人的意志依旧长存。比方说留下来的绘画与音乐，对我来说，总觉得对方留下的不只是画作或音乐本身。纵使莫扎特的乐谱、纪录、演奏全部消失了，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听过他的作品，我相信莫扎特的音乐还是会留在某处。”

我也凝视圆紫大师的双眼半晌。

“嗯，我好像能理解。”

“绘画、小说、诗词，纵使被烧毁依旧长存。在舞台上也好，我们的表演也好，还有芸芸众生在生活中的言行举止，乃至瞬间的表情，只要那真的是好的，我相信一定会永远留在某处。”

说完，圆紫大师面向前方，发动引擎。

车子回到T字路口，从那里直走朝反方向前进。这次花了不少时间才看到河堤，在民宅逐一消失的同时，河堤突然出现在眼前。正当我暗想“啊，终于到了”之际，左边出现了自动贩卖机，旁边还有条小路。看样子，车子应该开得进去。我们左转之后，进入一条坑坑疤疤的道路，车身随之弹跳晃动，路面上还有很多碎石。

这条路在河堤边终止，右转后从那里上去。几公尺外，竖立着一块以红字写着“禁止车辆进入”的警告牌，还有黑、橘色相间的栅栏挡着。

圆紫大师面向河堤停车。

那里有一座附有三个转角平台的水泥梯，一路通往堤顶。楼梯旁散落着沾了泥巴的报纸夹页广告。但是，我立刻盯住上方的某一点。

在汽车开不进去的斜坡顶端，从这里看过去彷佛断崖绝壁的高处，浮现一个宛如以签字笔勾勒的瘦削剪影。那，分明是一辆脚踏车。

用不着我出声，圆紫大师也发现了。我们面面相觑，举步爬上楼梯。幸好天空已经从云层厚重的阴霾，转变为略微明亮的颜色。

我们来到河堤上，透过重重雾霭，可以看到右侧的远方车来车往的长桥。眼下的大片河川地，大概是最近才割过草，宛如铺了一张巨大地毯。之所以呈现浓淡不均的带状绿，应该是割草机留下的痕迹。在突出的尽头，靠近河水的树木之间，一个穿背心裙的女孩蹲在地上，宛如一具化石。

05

从上面俯瞰，宛如一条地毯，但实际走在河川地，处处呈现湿地状态，边走边响起踩着湿海棉的啪滋声，鞋子陷入黑泥中，一抬脚，地面上就形成一个鞋状小水洼。大师的皮鞋已是惨不忍睹，但我们还是尽量选择以最短距离，接近那个嫩草色背心裙。

和泉学妹就在我们逼近至十公尺的距离时转身。她那双异样分明的眼眸，在稀疏的眉毛下瞪得老大。然后，她反弹似地站了起来。几乎泡在水里的嫩绿色背心裙，自膝部以下完全湿透，变成了深绿色，上面还沾满了草叶与泥泞，看似沉重地晃动着。她顿了一下，默默无语地朝河川跑去。河的远方雾霭沉沉，是一片无垠的未知世界。

我的心臓一紧，几乎停摆。

“津田同学她……”

圆紫大师的声音和平常截然不同，听来低沉却清晰。那是足以吸引数百名听众的声音。

和泉学妹停下脚步，扶着灌木丛，眼前就是河水汹涌的江户川。她战战兢兢地转脸面向我们，她想继续听下文。

圆紫大师不慌不忙地迈步上前。

“津田同学不在那边，听清楚了吗？津田同学一直都在这边。她是那样的女孩吧！”

和泉学妹微微张口。

河川地宛如盆地，天地的底层彷佛只剩下我们三人。风吹动了河面上的雾霭。和泉学妹放开了树丛。我始终站在原地。

时间的齿轮好像生锈了，唯有圆紫大师静静地步行。走到灌木丛的这段路，恍如永无止境的旅程。圆紫大师抵达终点，悄然伸手握住那纤细手腕的瞬间，和泉学妹闭上眼，说：“你是警察吗？”

她脸上的表情几近安心。

圆紫大师嗫语般问：“拉扯布幔的是你吧？”

和泉学妹依旧闭着眼，老实地点点头。

“那块布呢？”

“在……我房间的……壁橱里，……装在纸袋中。”

她确实得接受警方的侦讯，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样应该最好吧。她的过失得负多少责任，我不清楚。在法律上，应该不会受到制裁吧。然而，她的心必须接受惩罚。

06

天空某处的云层分裂，阳光如丝带般撒下，打从刚才就呈现浓淡不一的天空，淡色部分逐渐染上美得撼动人心的水蓝色。

是阳光吗？在晚秋的天空中，彷佛传来云雀高声的鸣叫。芳华早夭的女孩若在天上，愿她守护着和泉学妹以及我们。

现实问题和那样的空想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不如说是可笑的。

那辆脚踏车由圆紫大师抬下堤防，放在不挡路的地方，上锁架好，只要事后再回来牵就行了。不过，把和泉学妹带上车之前，我可伤脑筋了。她淋了好几次阵雨，又坐在潮湿的河川地，要是弄脏车上的椅垫肯定会被我爸妈骂——冒出这种和紧急情况极不搭调的尴尬问题。我打开后车箱，幸好里面有几张旧报纸和一个YOKATO超市的塑料袋。我把报纸铺在后座，本想撕开塑料袋摊开，但扯了老半天也扯不开，无奈之下只好就这么铺在后座。

我坐在和泉学妹身边，这是第二次看到这女孩淋成落汤鸡。或者正因为今天天气也不好，她才会大老远跑来江户川淋雨折磨自己，这么做难道是为了缓和内心的痛苦吗？说不定她还做了其他类似的自虐行为。即便如此，仍未不支倒下，多亏了那无可取代的年轻吧。

我把手帕递给和泉学妹。她擦拭头发和脸，在我的提醒下又从领口伸进衣内，擦拭碰得到的范围。

我们在途中经过一家便利商店便停车，圆紫大师问和泉学妹，并抄下她家及津田家的电话号码，然后叫我先打去和泉家。

“请告诉她家人找到她了，还有，我们会先去其他地方再送她回家，请他们别担心。”

电话是和泉妈妈接的。我告诉她人在江户川，她一时无语，然后以求救的语气不断地重复“不好意思，拜托你们了”。

等我回到车上，这次换圆紫大师下车，他替我们俩买了杯装热咖啡牛奶。我边喝边望着圆紫大师面向电话的背影。他正在打电话给津田妈妈，这通电话讲了很久。

望着他的背影我逐渐明白。之前的解谜，其实只是小孩子的游戏，今后该怎么做，才是真正困难的问题。

07

午后的阳光照耀着湿漉漉的城市，房舍的屋顶与群树闪闪发亮，早已见惯的风景像是被冲洗过那样美丽。

我们的车子滑进冬青树篱前停下来，圆紫大师替和泉学妹打开她那边的车门。当她发现这里是何处，顿时吓得脸色发白。不过，在我们的催促下她还是像个傀儡般下了车。我站在她身旁。

玄关门一开，津田妈妈探出头来。我从那张脸窥见坚强的意志。

和泉学妹赫然一惊，视线低垂、浑身僵硬。

圆紫大师朝我使个眼色，我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她依旧低着头，拖着脚步往前走。大师见我们跨进大门，这才回到车上等候。

我们在走廊上被带往一个收拾得很整齐的三坪大房间，屋内的横梁上挂着一幅复制画，画的是傍晚时分，一个正在穿针引线的女人。房间的窗帘放了下来。

津田妈妈不发一语，站在和泉学妹身后，把她的背心裙肩带往下拉。和泉吓了一跳。津田妈妈替她脱掉身上那件嫩绿色背心裙，将脏污较严重的部分朝上折好，放在一旁。和泉脚上的奶油色袜子也吸饱了水，被一触碰，她就默默弓身，把脚抬起来。

我不由分说地感到年龄的差距。台风那天，和泉学妹身上的湿衣服是我让她自己脱掉的，替她宽衣这种事我做不出来。随着她的心防被解除，我发现她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身上的衬衫也湿透了，闪着水光从肩头黏贴在手臂上。津田妈妈的手指碰到衬衫上的钮扣时，她微微颤抖起来。但，津田妈妈毫不迟疑地从上往下逐一解开。

纤细的手臂与雪白的背部、紧实的腰部曲线逐一出现，接着和泉以手覆胸。当最后一件衣物被脱下时，瞬间，少女的姿态宛如新生儿。那个秘密立刻被大浴巾包裹，只露出了猫咪般的脸孔，任由津田妈妈来回擦拭她那冰冷的身体。

和泉学妹的颤抖逐渐激烈得无法控制。她的眼睛死盯着房间角落的袜子、内衣裤、白T恤、无限蔚蓝的荷叶裙，动也不动。

就连大家都哭了的那天也哭不出来的双眼皮大眼，终于溢出了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

我走出大门，圆紫大师坐在驾驶座上，似乎正在远望云端。我钻进副驾驶座，好一阵子也露出相同的表情。

“冬青的叶子……”圆紫大师如此说道。

“是。”

“小时候，我们会拿来做草鞋，像小精灵穿的草鞋。”

虽然不清楚作法，但听他这么一说也勾起我的回忆。我指着绿叶之间寥寥无几的小花。

“听说，津田学妹她们把那种秋海棠的粉红色与黄色部分，当成樱花虾松和炒蛋，玩办家家酒。”

“原来如此。”

两名看似小学一、二年级的小女生，快步跑过车旁，任由短裙的裙襬翻飞。大概是看到天气放晴再也坐不住了，打算跑去哪里玩耍吧。天真无邪的高亢嗓音，在雨后的道路彼端渐行渐远。我望着蓝天，问：“来这里，是因为只有津田妈妈能够原谅和泉学妹吗？”

圆紫大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种秋海棠的别名你知道吗？”

我倾头不解地说：“不知道。”圆紫大师温柔微笑，

“那我换个问题。永井荷风【注：一八七九~一九五九，小说家兼剧作家，别号断肠亭主人。】把自家称作断肠亭，这个你知道吗？”

这次我可以回答“知道”。此人的日记，就是著名的《断肠亭日乘》。我好歹也是国文系的学生。

“你知道为什么会取这个名字吗？”

我当下被问倒了。

“这个嘛……”

“因为院子里种了断肠花。”

“也就是说……，是秋海棠？”圆紫大师颔首。那种模样可爱的花，怎么想也不搭轧。

“是肝肠寸断的相思之花吗？”

“是的，很意外吗？”

“对呀。”

“据说是思念故人为之落泪，从泪水中长出来的花。”

“……”

我活到这么大，不曾以那种眼光看过这种花。我压根儿没想过这娇小的花竟然会有这样的别名。

“你刚才说到‘能够原谅——’是吧。”

我赫然一惊，无法回话。

“你还没当过母亲，不知道你将来当母亲会怎么想。不过，如果是我，纵使知道那是意外，不能怪任何人，还是做不到‘原谅’。只是……”

我机械地重复：“……只是？”

“可以救赎。而且，我认为非救不可。既然为人父母，就会这么想。”

玄关门开了，津田妈妈走了出来。圆紫大师摇下驾驶座的车窗，津田妈妈缓缓地走到车窗边，静静地说：“……她睡着了。”

END

第四卷 六之宫公主 第一章

台版

01

水色天空中，太阳耀眼。

我与好友高冈正子并肩越过十字路口，人潮几乎都是学生。上午的课才刚结束。途中，小正对着走过前面马路的男人挥手，就像从河中向对岸挥手似的；对方也注意到了，轻轻微笑驻足。小眼睛，大鼻子。鼻子很可爱。

乘着五月的风，小正送出问题：“一起去吃午餐？”

此人好像是她的社团同好。虽然不是拜倒在他鼻子的可爱魅力下，最后我们还是决定同行。我们被人潮簇拥着在荞麦面店、书店连绵并列的狭窄人行道走了一小段路，进入经常光顾的“若草”。

“‘姜—汁—烧—猪—肉—定—食’。”小正像念咒语般说着，“寺尾你呢？”

“我也一样。”

店面虽小，却有着透光的浅绿色墙面。外面光线亮时，墙面颜色会变得很美，是日本画会用的那种静谧色调。有一次，我这么一说，好友江美这丫头——喊她丫头未免失敬，其实去年她大三时就结婚了——就是那个江美告诉我，“那是用绿青【注：将潮湿的铜放置空气中氧化形成的绿锈，当作绿色颜料使用。】调出来的颜色，叫做白绿色(ice green)。”透过各种人学习到各种事。然而还来不及将之融会贯通，匆匆就已是大四。真叫人难以置信。

“吃一次就可以拿到一张优待券，集满十张可以免费喝咖啡。”

“是喔。”

“寺尾，你一定不会再来第二次吧？”

小正在打他那张优待券的主意。

三人都点了同样的定食后，我和寺尾互做自我介绍。寺尾是政经系四年级，主修政治。参加的社团跟小正一样是“创作吟”。简而书之就是吟诗，但是说到吟诗，除了首先会浮现脑海的汉诗，他们也吟咏俳句和短歌。继去年之后，今年春天，我也在小正的“且慢，我有个独家消息透露喔”的开场白下获得郑重邀请，特地前往位于池袋的会场听他们表演吟诗。

今年，头一个吟诗的是小正。她那清亮的嗓音至今仍萦绕耳边。

春岬旅末鸥飞舞

浮沉渐远疑似逃

这是三好达治【注：一九〇〇～一九六四，诗人。】《测量船》的开卷诗句，形式上是短歌【注：和歌的一种，以五、七、五、七、七共三十一个书节构成，乃日本固有的文体。】，但实质上应该算是诗【注：到明治时代为止，“诗”专指中国汉诗，用来抒发感动与叙情：“歌”则是日本自古相传的歌谣。】吧。

逛神田的旧书街时，有些地方在卖复制的名人签名板，过去我在不同的店里买过两张。大一时买的那张，上面写的就是这首诗。

说句题外话，另外一张是坂口安吾【注：一九〇六～一九五五，小说家，日本战后文学代表者之一。】的“处处搏性命”。这是最近才买的，我随手在成堆的五百圆复制签名板中翻了一下，结果翻到不知第几张时，就发现了那张。或者该说，是那张签名板在等着被我发现。那才真的是被奔窜全身撼动灵魂的文字给震慑住，就像被人掐着脖子，硬逼我买下来。

寺尾和小正讨论完社团事务后，终于转向我，

“你念文学院啊，真好。”

“啊？怎么说？”

“至少不会留下遗憾。”

反过来说，那就表示他有遗憾啰。到了大四，这种心情我能感同身受。打从有记忆以来身分一直是“学生”，可是很快就要不是了。无论是谁，只要身为学生，一定认为自己原本可以做更多事吧。就以我自己来说，大一那年冬天我会订下“一天看一本书”的目标，可是因为种种原因没能达成目标。而在戏剧方面，我也很后悔没有多看一些。如果说得更坦白，对花样年华的女孩子来说，理所当然也想尝试所谓的“恋爱”，因此难免感到焦躁不甘。可惜唯有这码事，是无法光靠自己努力就行的。

“不过，这跟是不是就读文学院应该无关吧？”

我一边说，一边暗忖他是吟诗社团的人，所以也许言下之意是后悔没有多钻研诗词吧。

“不，文学院学生给人的感觉比较没那么功利。好像念书不只是为了考虑未来的工作，而是真正喜欢文学才会去念。差别就在这里吧。”

定食送来了。小正喝了一口水后，拿起筷子，

“我也是文学院的呀。你不羡慕我？”

“我当然也羡慕你喽。不管怎么说，你可是高冈大小姐。”

“你这么说，好像我是个天天开心的傻瓜似的。”小正一边开始进食一边说，“不过说真的，寺尾你也的确有点可怜啦。”

“拜托你别用可怜这种字眼好吗？我一定会想办法混出点名堂。”寺尾也边喝着味噌汤说，“不过在你面前，我好像老是特别脆弱。八成是因为上次开会时喝了点酒，一不小心说出真心话吧。刚才那些话，也都是因为你在我面前才会一不留神发起牢骚。”

小正的背一挺，

“让男人吐露真心话的女人，高冈正子。”

“这标题下得很怪耶。”

于是小正又好心地解释着：“这家伙不是念政治系吗？他说高中的时候就已经立志将来要去联合国工作，所以才选这个科系。说穿了，等于是对未来早有盘算。没想到，实际开始考虑就业问题时，人家才告诉他那种地方注重的根本不是政治。”

“不然是什么？”

“要靠外语能力啦。到头来录取的都是外语系的学生。所以他说，他是白忙一场。”

“虽说白忙一场，其实也不尽然啦。念书当然还是有用的。况且我也不讨厌这门科系。只是发现状况并非现在突然改变，而是我自己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针，这点让我很受打击。我满脑子以为，不管怎样先学国际政治之类的东西就行了。”

我不禁沉吟深思。当初我认定“念文学院是唯一的选择”，却压根没想过是为了什么目的。不过，念书，比起这个行为本身，当然也是一种进阶的工具。不，如果考虑到大学这种机构的功能，后者或许更贴切。

02

听着寺尾的叙述，想起这已是最后一个学年。一年后的自己想必也已离开大学，正从事某种工作，便感到现实的沉重。

另外，多少也感到时光飞逝，自己正在一步一步更上层楼。

走在校本部内，行经图书馆旁，在两旁种满法国梧桐的路上忽然有人从身后喊我的名字。那陌生的声音和客气的语调令我惊讶转身，站在眼前的是个身穿深蓝色高领衫配宽皮带牛仔裤，右肩挂着皮包的女孩。

“啊！”

“好久不见。”

那是张有着国字脸，有些强悍的面孔。看着这个嘴部线条明确的女孩——对了，去年秋天，我们在高中母校的学生会办公室见过。

“是会长！”

“对，我是结城。托学姊的福，得以在大学继续当你的学妹。我是法学院的。主修比较宪法。”

明快俐落的说话态度。年轻的眼眸。大一新生。我反射性地脱口而出：“十八岁啊。”

结城学妹没有露出疑惑的表情，立刻点了一下头。不全是因为从树叶之间洒落的灿烂阳光，我忽然觉得她的脸孔很耀眼。

“和穿制服时比起来，感觉截然不同耶。你现在已经完全像个大学生了。”

“哪里，还没摆脱高中生的心情。”

“不。比起我大一的时候，你看起来沉稳多了。”

学院不同，所以在辽阔的校园内能够遇到，是很难得的偶然。我们并肩在石椅上坐下。结城学妹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我，极为自然地道谢。

“听说和泉多蒙学姊照顾。”

此人果然不愧是会长。和泉利惠，她就住在我家附近。对结城学妹来说，她是三年来共同参与学生会活动的好伙伴。去年，那个女孩出了些事。

“听说她好像已经好多了，是吧？”

“对，简直像被什么洗涤过，整个人焕然一新。虽然变得很沉默，但那种沉默不会令人反感。比起那件事之前，人反而显得更坚强。二月份学生会办送别会时她也出席了。”然后，她像是要让我安心，又补上一句：“看到学妹表演到好笑的地方，她也笑了。”

“那就好。”

随着冬天的来临，她开始拚命用功，据说现在已按照当初的志愿，考上理想的短大英文系。若无意外，我们今后应该不会再见面吧。但是，不用见面我也知道。和泉学妹不会忘记那件事。她会一辈子铭记在心。每个人，每天总是在有得有失之间度过。

03

最近即便是去逛旧书店，我浏览书架的方式也渐渐变得有点不一样。毕竟还是会想到毕业论文，所以总是忍不住先搜寻与芥川相关的书。不过，和他有关的书汗牛充栋，所以我并不打算有系统地全部看完。况且，那对于自己撰写“芥川”的论文，也不知究竟是好是坏。

首先，我先拿和自己的卫星天线有感应的书。

不过像芥川这样的人物，似乎从各种方向都有人撰文探讨，写法也各有千秋。比方说，在还算是新出版的书籍中，有中田雅敏的《俳人芥川龙之介——书简俳句的发展——》。虽然强调“俳人”芥川，但并非根据他的俳句作品集《澄江堂句集》探讨；而是从过去，几乎没人注意过的书信中，挑出三百数十首俳句，企图从中描绘芥川的人物肖像。他居然能找出这样的观点，真令我佩服。

此外，有时即使阅览不相关的书，也会令我联想到芥川。例如，池田健太郎【注：一九二九～一九七九，日本的俄国文学家，以《<海鸥>评释》获得艺术选奖文部大臣新人赏。】写的《<海鸥>释》，对我来说，就是一本非常精采的书。这本书是针对契诃夫【注：Anton Pavlovich Chekhov(一八六〇～一九〇四)，俄国作家。】的《海鸥》【注：The Seagull，契诃夫的经典剧作，描写俄国乡下中产阶级的日常生活，故事环绕着女演员妮娜与年轻作家特列普勒夫进行，反映人们的无奈与苦闷。】做评论分析，随着妮娜与特列普勒夫的故事进展加上作者个人的解读。起初，我认为这种形式会被原作压倒，变成多此一举。没想到，并非如此。就像是一道美味可口，让人忍不住想一口气吃到光的佳肴。

我会开始看那本书，当然是因为《海鸥》是我很喜欢的戏剧作品之一。我心情沮丧时，甚至会蓦然叹口气，脱口说出“还是那时美好啊，康斯坦丁。”

至于我的其他主要选项还有《第十二夜》【注：Twelfth Night，莎士比亚的五幕爱情喜剧，描写双胞胎兄妹西巴斯辛与薇奥拉因船难失散，彼此都以为对方已死，后来薇奥拉女扮男装服侍公爵，衍生出种种阴错阳差的情节。】中薇奥拉的台词。她面对心爱的人，谎称是自己的妹妹正暗恋某人，“就像一张白纸毫无结果。因为她没有表白她的爱，只是暗藏在心中，让这个秘密就像花朵里的蛀虫，侵蚀她那粉红的脸蛋。虽然她害相思害得人都憔悴了，脸色惨白，郁郁寡欢；却还是像石碑上的‘忍耐’雕像那样，面带微笑、独自承受痛苦。这岂不是真正的爱情？”

最近，当我看到夏目漱石大师【注：一八六七～一九一六，小说家，从心理的角度追求近代人的孤独与自我主义。】《文学论》中，论述“压抑的暗恋之情”时，就是举出这一段作为“英国文学中的佳句”范例，我当下忍不住从椅子上跳起，高喊“漂亮。”

剧作之外，还有武田泰淳【注：一九一二～一九七六，小说家，熟悉中国文学。】的《才子佳人》【注：《才子佳人》是武田于昭和二十一年发表的短篇小说，以清朝的江南文人史震林为主角，透过史氏的观点，描述书生赵暗叔与有夫之妇双卿这对才子佳人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故事。】。双卿。“你是才子，我是佳人。不，没什么好害羞，也用不着难以启齿。”“我写诗，你来读。我命运坎坷，你为之伤心。我精疲力尽的时候，你与我家亲密来往。我不怨丈夫。也能忍受不幸。早有一生就此葬送的觉悟。但是对于我乃佳人，唯独这点，时时刻刻令我悲伤得几欲疯狂。想到你是才子时，我仿佛看到造物主在高高的黑暗之上大笑的可憎面容。”

不过，这种东西不能公开朗读。

对我来说情人是怎样的呢？应该是只要在那人面前，即使说出这种话，也能够不用感到羞耻吧。那等于是把自己的内心世界，稍稍展现一角给对方看。这时，如果对方的反应是“你好奇怪”，那我恐怕只能拔腿就跑，直接跳河算了。

话题扯远了，我要说的是《海鸥》。

其实，我最早是在电视上看到这出舞台剧的。结尾，成为新进作家的特列普勒夫说的台词，令我拍案叫绝。在《<海鸥>评释》中，引用了这么一段，“月夜的描写太冗长，过于造作。特利戈林的手法向来洗练，倒是轻松搞定。……若是那家伙的话，堤防上破裂的瓶口闪闪发光，水车的阴森暗影——单是这样就已经勾勒出月夜。可是反观我自己，只会写些什么颤巍巍的光芒啦、沉默的星星眨眼睛啦、或是在芬芳静谧的大气中渐渐消失的远方琴声悠扬啦……嗐，真是够了。”

厉害。最精采的是透过两人不同的描写“手法”，成功“描写”出特列普勒夫与特利戈林这两个“人物”的妙处。同时，我觉得过去从芥川书中学到的好像就是这个，令我有双重惊喜。

洗澡时，“洗澡很简单，但要把这个行为化为文章描写得生动写实却很难。”这句话时常浮现脑海。这应该是我国中时看过的，若真是如此，的确很像芥川的作风。接下来我记得好像还有一段“契诃夫只用水车小屋旁瓶子的缺口闪闪发光，就创造了月夜”。也许我记忆有误。我终于与那“破裂的瓶子”相逢了。我对着电视大大地点头。

啊，原来是出自《海鸥》啊。

所以说，我万分期待池田健太郎对此有何高见。

那是第四幕，他是这么注解的：“这是契诃夫自己在短篇小说《狼》（一八八六）使用的写法。这种所谓阴刻版画式的描写，是契诃夫年轻时擅长的手法之一——”咦，如此说来那梦幻的“契诃夫礼赞”的对象，其实不是《海鸥》，而是《狼》吗？查资料果真是件有趣的事。而且，假使在一半打住，根本不会知道后面还有什么内幕。所以想想还真可怕。不过话说回来，该在哪里适时打住，也是一个问题。

记得有一次，我随手翻阅一堆旧美术杂志，发现里面有一篇介绍餐厅商品样品制作工厂的报导。这间工厂从拉面、意大利面到寿司、炸猪排的样品全都一手包办。制作过程本身，就像奇妙王国的餐厅一样有意思。把假的米饭和配菜，用假的海苔卷起来切开，怎么看都是道地的寿司卷。天妇罗也是把样品的材料沾上假的面衣，真的下锅油炸。文章最后，采访者与用笔彩绘鱼身的师傅有段对话。采访者问：“你觉得最困难的地方在哪里？”这应该是问技术上的困难，但师傅当下却回答：“该在哪里停手。”果然有理。

比方说鲑鱼片的样品，必须精细描绘到宛如实物——或者该说，在这个情况下就像从高桥由一【注：一八二八～一八九四，明治初期西画界的代表画家，擅长以油彩追求写实。】的画中撷取出来一样栩栩如生，这样的工作，如果每天按照进度必须做许多个，肯定会碰上“该在哪里停手”的关卡。

于是我想：会去追求某种事物，正是身为人类的证明吧。

04

话题从芥川扯到了契诃夫。总之我利用课业空档，看完那本《<海鸥>评释》后，回程顺便绕道神田。

沿着白山路朝水道桥车站那边转弯，在不知第几间旧书店的架上，我发现了四、五本老旧的契诃夫全集，那是没有外盒的散册。玫瑰红的书背配上黑色封面。第一卷和二、三、四卷都不知去向，但我手上拿的第五卷却正好收录了那篇《狼》。这就叫做运气。

心有所思时正巧得到那本书，令我心情大好，当下决定去咖啡店打牙祭。那是一间供应自制起司蛋糕的店。我点了红茶与起司慕斯蛋糕。

然后，想必任何人都会这样做，我取出刚买的书开始阅读。解说者是原卓也【注：一九三〇～二〇〇四，日本的俄国文学家。】。此处也同样秉持“契诃夫描写的秘密，正藏在这‘破瓶子的缺口’”的论点，把《狼》与《海鸥》做比较。看来这似乎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这样的话，在那传说中的“契诃夫礼赞”论述到文章时，举出这个例子，想必就像早上该道早安一样理所当然吧。

小正参加的创作吟社团，有个专攻俄文的读书家。问那个人的话，说不定马上就能获得解答。不过，现在那位俄文先生应该已经毕业了。有些疑问可以问人，也有些不能问。总之，基本上我的疑问应该算是获得解答。

我举起叉子，插入雪白柔嫩的起司慕斯蛋糕。然后一边吃蛋糕，一边翻页，继续阅读。边吃东西边看书很没规矩，所以我立刻遭到报应。我赫然发现，原卓也在论及契诃夫的出色文笔时，用他对“杀戮后的残忍场景之描写”为例。“一切都过于骇人……但是，对雅可夫而言，再没有任何东西比浸在血海中的水煮马铃薯更可怕。”

我只能把已经吃进嘴里的东西勉强吞下去，然后，抓起杯子猛灌开水。引用这段是解说者的“技巧”。但对我而言，是时机实在太不凑巧了。

我决定暂时合起书本，环视狭小的店内。左手边是蛋糕专柜。墙边放有装着饼干的篮子。大玻璃柜内分三层陈列着许多种蛋糕。

玻璃柜前站着一个女人，身穿胸前缀有亮丽串珠刺绣的家常服。衣服是黑色的。她正在选蛋糕。巧克力蛋糕、栗子蒙布朗蛋糕、提拉米苏、苹果派、果冻……这么仔细打量之下，五彩缤纷的蛋糕犹如珠宝盒。她的视线从上往下移。垂到脸上的长发，被她倏然伸指甩到身后。这时她轻叫了一声。同时，响起某种硬物撞击玻璃的清脆声响。

女店员隔着玻璃柜问：“出了什么事吗？”

“我的耳环！”

大概是为了保持低温，玻璃柜的照明设备装在柜外。柜前的上下，好像装有日光灯。灯管各自被遮盖，所以看不见灯管本身。耳环从玻璃柜透明的崖壁滑落，掉进埋有日光灯管的凹槽。

串珠刺绣小姐把脸贴在玻璃上，努力往凹槽中看。

“拿得到吗？”

店员也从里面出来，两人轮流试着把手指伸进凹槽中，不过好像不太成功。如果拆下日光灯，凹槽内的空间会变得比较宽敞，手指要伸进去应该不成问题。可是，那么做的话，恐怕会是件大工程吧。

也许有点鸡婆，但事情毕竟就发生在我眼前。况且俗话说旁观者清。我站起来，走到旁边，试着问：“要不要用胶带试试看？”

胶带是固定蛋糕盒的必需品。立刻有人拿来胶带，把粘着面朝下垂落。这是要用来钓耳环的。可惜，不像我想象的那么顺利。可能是耳环太重，试了老半天就是粘不上来。

眼看事态触礁，这次轮到坐我对面那张桌子的女人拿着皮包站起身。她看起来应该年近三十，白净的脸上戴着细框眼镜，看起来完美地融合了聪颖与童心，是张很讨人喜欢的面孔。绿色系的格子西装外套，被她穿得极为自然高雅。

“让我来试试看。”

她打开手上的皮包，拿出一个金属铅笔盒，也就是俗称的铅笔罐。我纳闷地观望，只见她喀答一声打开，里面装着折叠式放大镜与一套镊子。她那娇小的手取出那套镊子，当场蹲下开始灵巧地操作，一下子就把耳环给夹上来了。

“谢谢。”

串珠刺绣小姐向她道谢，结束这场风波。镊子小姐就这么结帐走掉了。

回到位子的我，喝了一口冷掉的红茶，开始思索刚才那位解决问题的小姐。

在铅笔盒里装着放大镜与全套镊子，并且随身携带。这应该不可能是为了这次意外状况而刻意准备的吧。想当然尔，一定有她的目的。她到底是做哪一行的呢？昆虫学者吗？抑或是植物研究家？

毫无结论。总之不管怎样，在这世界上，果真是什么人都有。

05

我按着挂在肩上的背包，正走在大学中庭，忽然被教近代文学的加茂老师叫住。我和老师在我大二时由于某件事有过一番交谈，从此老师就记住我的名字。

“啊，你出现得正好。”

“是。”

“我正在到处找你呢。”然后老师把小眼睛眯得更细，淘气地微笑着，“小姑娘，你需要钱吗？”

我忍不住也跟着莞尔一笑，

“是的，很需要。”

“那好，你要不要打工？你听说过岬书房吧？”

我点头。那是一家以出版文艺书籍为主的中坚出版社，岬选书这个系列的价格适中，而且选的书也很有可读性。老师继续说：“那家出版社决定要替田崎信先生出版全集。”

田崎信是文坛耆老，年纪大约有八十岁了吧。擅长写散文随笔与短篇小说。说到这里，我才想起他的回忆录就是岬书房出版的。最近几乎完全不会见他有新作品问世。不过，打从数年前起，他就在文艺杂志上每年分数次不定期地连载《乱世》这部长篇小说。我也曾断断续续看过。书中的主角在中世【注：在日本史上专指镰仓与室叮时代，相较于近世（安土桃山、江户时代）这个后期封建社会，也被称为前期封建社会。】与第二次世界大战之间自由穿梭时空，是篇很不可思议的小说。

“《乱世》怎么办？”

“听说会收录在全集的小说部分最后一卷。那是本好作品喔。真的是很棒的作品。”

加茂老师边点头，边再三强调。

老师说四月“我要跟你一起毕业”，也就是他要退休了。那张慈祥老公公的面孔，现在正讲得兴高采烈，像个三岁小孩。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和田崎老师比起来，老师您还非常年轻呢。”

“不，这个嘛……”老师抓抓头，“算了，我的事姑且不谈，重点是岬书房。他们在编纂全集的过程中，听说需要人手帮忙。好像不会耽误太多时间，所以你要不要去试试看？”

“噢……”

我含糊地回答。我很犹豫。老实说，我到目前为止还没打过工。虽非温室的花朵，但是待在温室里的确比较轻松。我怀疑自己是否能够胜任这份工作，此外也有点担心时间的问题。不过，“需要钱”这个回答倒也不是敷衍之词，而是真心话。我想买一样东西——写毕业论文时用的文字处理机。

我算是很会保养东西，现在手边就有一台相当老旧的。反正不需要制表或画统计图，所以我本来觉得用这台旧的就够了。但这个想法最近改变了。因为我去附近的大卖场买录音带时，不经意地玩了一下大卖场陈列的文字处理机，输入“葡萄”的假名拼音，结果居然能自动变换成汉字显示。据说这年头这已是理所当然的必备功能，但我还是忍不住很佩服。

会为了这种事佩服的我，或许也是个怪丫头。想到这里我输入“怪异”这个假名，没想到荧幕上出现的汉字却是“平安名”。这太搞笑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也不太清楚。总之效能似乎有天壤之别，印字也又漂亮又快速。我很想买一台。

老师稍微侧过脑袋，

“怎么样？出版社的人问我有没有适合的人能帮忙，我跟他们说我有个中意的学生。我把名片给你，你自己去打听一下好吗？”

老师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比起钱的问题，我只有满心感激。我当下说好。

06

翌日，我在犹如梅雨前线的小雨中前往神田三崎町。

白山路对面有几栋大楼正在施工。搭起朝天空戳刺的钢骨铁架，上面放着怪手。也许是因为下雨，怪手垂下手臂休工。我来到之前发生耳环风波的那家咖啡店前。自上次之后已过了大约一个月。从那边打横拐入，沿着涂成芥末绿色的护栏步行。

老师在名片背面，替我画了张简单的地图。我拿在手上确认。一辆白色厢型车正从拐角驶出，看来是要开进那条小巷。被雨冲洗过的厢型车擦身而过，同时发出细微的啾啾声。可能是雨刷有点问题，和挡风玻璃摩擦时就会发出这种声音。

我把伞稍微抬高放眼望去，挂有岬书房招牌的三层楼房就在眼前。是一栋米灰色、看起来挺可爱的楼房。外面的大马路我走过很多次，拐进这条巷子却是头一遭。耳闻已久的出版社，竟然就在距离自己行动范围这么近的地方，这种感觉有点奇妙。不管是什么事，被我漫不经心地擦身错过的情形，想必在其他方面也不胜枚举吧。

建筑物边上有个小小的入口。我把雨伞插进伞架，往墙上一看，贴着最近出版的新书广告。这下子，才真的感到：啊！果然是间出版社，由此可见外观是多么单调无趣。柜台小窗口里面坐着一位中年大叔，看起来很像公寓管理员。桌上放着大大的萩烧【注：山口县萩市一带烧制的陶器，自古以来便深受品茶者爱用。】茶杯，还有两个很像是某地名产的乡下豆沙饼。

“有什么事吗？”

大叔主动先开口问道。我报上自己的姓名，

“请问编辑部的天城小姐在吗？”

“好，你等一下喔。”

大叔慢吞吞地说。他拿起话筒，不知跟哪里通报之后，

“请你搭那边的电梯到三楼。”

我好紧张。在电梯中，忍不住抬手做伸展运动。

一出电梯跨到三楼走廊上，右手边正好走来一个穿着印花衬衫的女人。那人看到我就嫣然一笑，向我打招呼：“我是天城。”

我大吃一惊。是镊子小姐。

07

我们走进旁边标有第一会客室的小房间。从窗口，可以看见烟雨蒙蒙的神田后街。我先自我介绍。

“你的毕业论文要写什么？”

“芥川。”

“是吗？”天城小姐说着眨眨眼镜后面的双眸，“田崎老师应该和芥川见过面的。”

说到芥川龙之介，给人的感觉好像是年代遥远的历史人物。不过，田崎老师可说是从少年时代便纵横文坛。二人的确可能接触过。

“啊，是这样吗？”

“若要做为写论文的参考，或许帮不上忙；不过，有机会的话，你不妨问问看老师，芥川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

我回答，想到自己也许会见到那位田崎信大师，不禁又紧张起来。同时，对于事态就这么自然演变成确定来此打工，多少也有点不安。

“说到工作，请问要做些什么事？”

“主要是复制。”

“啊？”

“先复制资料。”

“要亲手抄写复本吗？”

天城小姐微笑着说，

“当然是用影印机。你一定觉得太简单吧。但你可别小看这个工作，因为这可是最基本的程序。要影印几百页的东西，光是时间就得耗掉不少，况且中间要是漏印了一张没发现，那可就麻烦了。”

我能理解。

“我了解了。那么，要影印什么样的东西呢？”

“田崎老师的书，有几本现在市面上已经找不到了。能借的我会尽量去借，然后影印。比较麻烦的是刊登在报章杂志的作品。这方面要请你直接去图书馆影印。”

“好。”

“有些东西只有国会图书馆才有。那里不但要等很久，对影印张数也有限制。所以到时必须请你多跑几趟。当然，我会把你等候的时间也计算在内，按照时薪支付给你。”

“好。”

“还有，除了全集之外，现在正在做的书如果打样稿好了，也要请你影印。光靠印刷厂送来的打样稿，根本不够。这也是一项很耗时的工作。”

虽然她警告我不要想得太简单，但是听起来我应该可以胜任。我们谈到我能来工作的天数，最后说定每周会来帮忙十八个小时左右。天城小姐记下是星期几，附带告诉我，时薪是九百圆。我不知道这样算多还是少。倘若就出版社的立场来看，值得怀疑的是我今后的工作表现。他们付出这笔钱是否划算，对他们来说也是个疑问。

“我没想到是这种打工。还真的是什么工作都有。”

“如果去楼下的营业部，那可得卖劳力干粗活哟。要配合订单打包装箱，一一排好等待寄出。书本很重，所以相当吃力。听说有个男孩子闪到腰，还逞强硬要继续做，结果弄得腰伤变得很严重。总而言之，对你来说，那种工作应该不适合吧。”

“是。到时八成会需要叫救护车。”

谈话告一段落。我们说好之后接下来与编辑部的人见面，让我接受两三个小时的研习后便正式上工。

“那就这样。”天城小姐说着弓腰准备起身，我忍不住把憋了很久的问题问出口：“请问，大约一个月前，我们好像在附近的咖啡店见过面。”

“咦？”

“就是发生耳环事件的时候。”

我用指尖做个操作镊子的动作，天城小姐当下砰地轻拍桌子。

“啊，你是坐在对面的那个女孩。”

“没错，没错。”

“哎呀，看来，我们好像很有缘。”

我也这么想。不过问题不在这里。

“所以，我很好奇当时你为什么会带着一套镊子和放大镜？我那时还以为你是昆虫或植物研究家。”

“那是我工作用的工具。”

“用那个做编辑？”

天城小姐颔首。

“镊子是为图版贴上说明文字时用的。至于放大镜则是用来校色，也就是把彩色印刷的细部放大逐一检查。我那时正好在做《日本的传统色彩》这本书，所以随身携带着自己的工具。”

原来如此，听她这么解释，我完全明白了。从外部看来很不可思议，其实进入里面一看，毫无玄机。

“好了，那我们走吧。”

听到天城小姐这么说，我答声好连忙起身。

第四卷 六之宫公主 第二章

01

开始打工已有一个月。

每周有三天，我会在下午或者傍晚去出版社报到，像这种日子我通常一待就会待上很久。并不是为了多赚一点时薪，而是工作没有告一段落之前，我不想走。

我把打样稿上的钉书针拆掉，将影印机设定成数十张连续影印。机器会自动送纸，所以很省事，不过如果漫不经心立刻会出意外。必须时时盯着看有没有卡纸、是否两张迭在一起，印完之后还得立刻检查有无遗漏，意外地需要绷紧神经。因为是做这样的工作，所以没把一本印完之前，根本无法告一段落。

当然还是有所谓的正常上下班时间，不过大家过了五点都还没走。晚上八点左右必定还有人在。所以，机器当然也能继续操作。

影印的数量超乎想象。我甚至怀疑以前的人是怎么解决的。当时打样稿大概会多印刷几份，资料也是用拍照的吧。

田崎老师的书也以战前的作品为主一一影印。

有些作品实在找不到，就得去国会图书馆。起初是天城小姐带我去，领着我四处介绍。第二次开始当然就是我一个人去了。

规模果然不一样。我翻阅资料卡找战前出版品，果然找到了。凝视着手写的书名和作者名称，我不禁心生感慨，远在半世纪以前的的确确有人亲手在这卡上写上这些文字啊。

翻开馆员给的书，上面盖着“帝国图书馆藏”【注：国会图书馆乃一九四八年因应“国立国会图书馆法”而设立的图书馆翌年与上野图书馆（帝国图书馆）合并，一九六一年本馆于千代田区永田町落成。】这个大大的朱印。于是，我忍不住乱想：再过半个世纪后，翻开这本书的又会是谁？

在这里，书不能自行影印。必须拿去专用柜台，按照一次限印五十页的规定，委托馆方处理。

我满怀好奇地探头往里瞧，只见穿着黑围裙戴着墨镜的男人们，逐一消化大家的委托。为了节省时间，他们没有每印一张就盖一次影印机的盖子。只见影印机每操作一次，强光就从下方扫过，直接照亮那些人的脸部。让我觉得好像在参观某个奇异的工厂。

就这样，借书、影印，两边等待的时间都很久。期间我只要坐在椅子上看书就行了，所以倒也无关痛痒。连那种时间也能换算成时薪，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不只是书，凡是需要用到的旧杂志和旧报纸也得逐一调阅。不能借阅的也已做成微缩影片，可以轻易看到。也可委托馆方影印。这项工作有个麻烦的关卡，就是会忍不住沉迷于和工作没有直接相关的报导中。尤其是草创期的《文艺春秋》简直像是大麻，令我食髓知味、不忍释手。我再次觉得菊池宽【注：一八八八～一九四八，小说家、剧作家，协助“文艺家协会”成立，创办杂志《文艺春秋》。】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走上放报纸的四楼，这里也挤满了想用微缩胶卷查阅旧资料的人。按照投影片的方式在桌面荧幕映出报纸。画面随着操作如瀑布流过。一群人排排坐着埋头阅读明治某年报纸的场景，还真是壮观。

查阅之下，才发现即便是国会图书馆这样的规模，收藏的地方版旧报纸还是会有缺漏；短期连载的中篇小说也会中间少了一段。

天城小姐事前就教过我：伟大的事物，一定有管道可以查出它的下落。有些书可以查出现存报纸资料的下落。

所以我发现，关于田崎老师的中篇小说，只要去东京都内某大学的研究室就可拜读。

翌日上完小组研讨的课开始闲聊时，我随口提起这件事，我的毕业论文指导教授曾根老师立刻替我写了一封介绍信。果真是师恩如山。

曾根老师是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人。声如洪钟。当时他是这么说的：“你这个兼职工作可是对文化有很大的贡献啊。”

选修同一个小组研讨课程的其他同学满脸羡慕，撇开贡献云云不说，这可是个钱多事少的轻松工作哩。老师又说：“那么，你打工赚来的钱要怎么花？”

“是。我打算买毕业论文要用的文字处理机。”

“这个主意好。就用你的头脑和文字处理机来写吧，是用头脑和文字处理机喔。”

老师这话说得很妙。

“不然还能用什么写？”

老师不停抚摸胡子，得意地笑着环视举座。

“每年，我看很多人都是用剪刀和浆糊。”

剪刀与浆糊是必要的。但是，光靠剪剪贴贴就想了事那可不行。文学评论也是一种创作，所以必须从中确立自己的意见才行。

我立刻把原委向天城小姐报告，前往那间大学的研究室。那里完全禁止影印。透过褪色的纸面，可以感受到昔日火灾发生、东京名士莅临演讲、连续动作片上映等等地方都市的风貌。一开始我会问过天城小姐是否要亲手抄写，这时，果真一语成谶。连墨水也不能用，所以我只能拿起铅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在稿纸上。

影印当然也是值得尊敬的工作，但自己动手的这一刻，我还是觉得充实多了。

02

周五我是下午四点开始上工。若是早上，进门时说声“早安”就万事解决了，但黄昏可不能如此。说“午安”好像有点客套，说“晚安”又嫌太早。可是说“打扰了”又像是上门来推销的。因此，我姑且决定喊“报告。”

回应我的是一声“辛苦了。”编辑部成员有七人。后方桌子的第八位人物，竟是社长。他的面容温煦，给人的感觉是个亲切的欧吉桑。得知大头目也在同一间办公室，把我吓了一跳。

总编辑是小杉先生，瘦长的脸总是低垂。也因此，看起来深谋远虑。不时，会冷不防说出含意深远之词。

眼神尖锐的榊原先生很像旧时代的文艺青年，管他是烧酒或威士忌一律照单全收，是酒国之王。

我最常接触的，当然是天城小姐。她的全名是天城赖子，是田崎信全集的主要执行编辑。编纂实务据说是由编辑委员中的两位大学老师担纲。天城小姐负责加以统合成形。

另外，在出版社这边，还有饭山这位娃娃脸先生负责从旁协助；饭山先生同时也是岬选书系列的执行编辑。

说到出版作家全集，若是大型出版社应该会有专属工作人员负责，但以岬书房的规模，很难这么做。天城小姐也是在这项工作进行的同时，编辑着其他的单行本。

榊原先生、天城小姐、饭山先生、还有我，我们四人会经一起去喝过酒。不过我几乎只是陪坐。席间聊得很有意思。天城小姐在这种场合也照样利落地主导对话进行。

榊原先生猛灌日本酒。我很想说他简直是把酒当水喝，不过如果是白开水应该喝不了那么多吧。酒王一起身离席，饭山先生就发话了：“那家伙不会勉强逼别人喝酒，对吧？”

“啊，真的耶。”

“在酒量强的人当中，像他那样算是很少见的。”

“那种人通常会说：我敬的酒就不能喝？不给我面子吗？”

“对对对。”

榊原先生给人的第一印象好像有点可怕，但实际交谈之下发觉一点也不会。他其实是个好人。夸奖榊原先生“好”的是饭山先生。

“这家伙啊，是好人，真的是好人喔。只可惜啊，这家伙的优点，女人不懂得欣赏。没办法。我要是女人，绝对不会放过他。”

饭山先生肉嘟嘟的脸颊一咧，“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说着他自己先笑了。

03

今天没看到天城小姐。她不在的时候，通常会有人代为转达我该做什么工作，再不然桌上也应该会留字条。

办公室角落的空桌子基本上算是我的。其实原本只是共用的工作台兼置物空间，基于“也该给那孩子弄个坐的地方。”所以才指定为我的位子而已。桌面看得见的部分少得可怜，抽屉里也塞满装有各种文件的袋子和文库本、直尺、圆规、七八年前的头痛药、生锈的脚踏车钥匙，最莫名其妙的是居然还有附带金色印泥的“春风万里”【注：语出李白之诗，知名陶艺家北大路鲁山人偏爱此句，甚至将其位于茨城县笠间市的住所命名为春风万里庄。】这个橡皮章。

我走到位子上，一放下背包，坐我前面的饭山先生就说：“啊，天城小姐说，请你送三杯茶去第一会客室。”

“什么？”

明知失礼，我还是忍不住脱口反问。在编辑部，有时若我带来我家那边少数算得上名产的煎饼，当然也会泡茶，不过还没端茶给客人的经验。因为开始影印工作后，手根本空不下来。可是今天一开始就“指名点我坐台”这是怎么回事呢？

饭山先生似乎看穿我的想法，又补充解释道：“今天田崎老师来公司，第三杯茶是你的。”

“啊？真的吗？”

这真是无聊的回应。

只要端茶，所以拿着托盘还能用另一只手敲门。进去一看，与天城小姐相对而坐的正是在照片上久仰多时的田崎老师。照片中多半是穿和服，但他今天穿着潇洒的西装，是位很适合西服的银发绅士。真不敢相信他已有八十高龄。

“我来换新茶。”

我正想屈膝蹲身，天城小姐却指着她身旁的位子说：“你坐下。”

“是。”

我换好茶杯，在自己面前也放下一杯，神情肃穆地恭敬坐下。田崎老师开口了。他的声音略显高亢。

“我正在听她谈你的事，她很夸奖你喔。”说着看向天城小姐。“这丫头啊，可是很少夸奖别人的。”

老师表情不变地说。有点戽斗（虽然没有大力水手卜派那么严重），表情很强悍。我忍不住乱想，老师年轻时一定很会打架吧。至少在文章上，是个牙齿——不，应该说笔不穿衣服的人【注：牙齿不穿衣乃谚语，形容人有话直说。】。

“我哪比得上老师那么严厉。”

“我才没有。到了这把年纪只有被欺负的份。你少来了，丫头。”老师戏谑地说道。他喊天城小姐“丫头”。这应是信赖的证明吧。“六十年前写的东西，我哪还记得啊。”

桌上，放着文字处理机打出的作品清单和几份影印稿。清单上用红笔做了记号。天城小姐不慌不忙地说：“听说您以前很风流，还有旧情人带着孩子找上门呢。”

老绅士噗嗤一笑。

“没出嫁的小姑娘，可不能乱说这种话喔。”

“我马上就三十了。”

“三十还是小宝宝呢。”

“我的事不重要。《团乐》怎么样？”

那是我亲手抄写的中篇小说，我连忙竖起耳朵。

“啊，我想起来了。我记得当初是名古屋的报社来邀稿。是谁的介绍来着？总之当时我正值创作力旺盛的时候。”老师的记忆力超乎预期，一打开话匣子便滔滔不绝。“当时平凡社集合了一批年轻作家要出某某全集，那是昭和初期，执行编辑是菊池先生。我呢，听说可以看到横光利一【注：一八九八～一九四七，小说家，师事菊池宽，与川端康成等人创刊《文艺时代》，是昭和初期的代表作家。】之类的名人，就去了位于木挽町的文艺春秋俱乐部。结果菊池先生还特地抓着我这毛头小子，用他出名的快嘴说：‘小伙子，你的作品好。’他还说目前为止我写的数量还不够，所以无法收进这次的全集，但是，就资质而书，我绝对应该加入那些人。然后他邀我替《文艺春秋》写稿。我当下别提有多感激了。不过，初生之犊不畏虎，直到那天为止，我本来还很不以为然：心想文坛巨擘菊池宽算什么东西。那个年代的文艺青年，大致上都是这样。总觉得菊池宽就等于恶俗、小资产阶级。不过，当他本人主动来到身边，毫无架子地坦率跟我说话，我当下就臣服于他的魅力。不过，不是因为凑巧得到他的赞赏；也不是那么简单的感激。当时他那双湿润的眼睛，至今犹在眼前。他真的是个……该怎么说，总之是位极有内蕴魅力的人吧。”

老师说到这里，对我说：“像你这种小朋友，看过菊池先生的作品吗？”

“是的，我看过文学全集。短篇小说有很多杰作令我颇为惊讶。我认为他是个值得更高评价的作家。”

我的回答有点公式化，但却是真心话。

“短篇——这么说来，你也看过他的长篇小说啰？”

“我看过‘真珠夫人’。”

天城小姐微笑着说：“这年头，问一千个人都没半个看过。你真是个有趣的女孩。”

——其实我没她说的那么好。只是凑巧在旧书店发现菊池宽全集的那一卷。因此，会看某本书其实也多半只是因为碰上了就抓来看。就拿大三时研讨课的老师特地推荐的小栗风叶【注：一八七五～一九二六，小说家，师事尾崎红叶，以架构精巧、文体优美而著称，长篇小说《青春》是其代表作。】的《青春》来说吧，我到现在都没看过。

“不，我看了；这孩子也看了。你看吧。三人凑在一起，就有两个人看过。”

“老师这种道理说不通的啦。”

田崎老师可不管这么多，

“谁说的？”

“我认为那是最适合改编成电视剧的书。现在流行波澜壮阔的磅砖大戏，就算不写新戏，只要拿《真珠夫人》【注：菊池宽的报纸连载小说，描写大正时代的男爵千金琉璃子为救遭人陷害的父亲，只好放弃贵族情人下嫁高利贷业者。曾数度改编为电影及电视，二〇〇二年富士电视台再次于午间时段推出此剧，红极一时。】改编就行了。好好做几套贵族华服，再写个好剧本，绝对会很有看头。不过，若叫我继续看他的其他作品，我实在提不起劲。”

“嗯。”田崎老师喝口茶。“就像芥川先生，据说也曾劝菊池先生写点更象样的东西。不过，菊池先生还是继续写他的大众通俗读物。而且，他还说：撇开作品的良窳不论，自己的作品能留到最后的，到头来恐怕还是大众读物吧。他是说真的。同样地，他也说即使樋口一叶【注：一八七二～一八九六，小说家，歌人。】再也没人看，《金色夜叉》【注：畅销小说家尾崎红叶的代表作，一八九七～一九〇二年断续连载于《读卖新闻》，未完。描写高等中学生贯一深爱未婚妻阿宫，阿宫却为了钱琵琶别抱，贯一悲愤之下立志成为高利贷业者，向阿宫及嫌贫爱宫的社会报复。】应该还是会广为流传。他说世间就是这么回事。像他那样万事看得透彻的人，唯独在那方面，却看走眼了。”

田崎老师说这番话的态度并不客观。毋宁可以感受到，那是超越作品这个领域，对作者菊池宽本人的哀悼，以及喜爱。菊池宽就是足以令文风截然不同的作家田崎信如此认为的人。

天城小姐举起右手，稍微调整一下眼镜后要求：“这孩子说，她的毕业论文要写芥川。老师有没有什么关于芥川龙之介的逸话可以提供？”

“怎么，你这说法，简直像是来店里买东西。”

“您别这么说嘛。”

“嗯。位于田端坡上的芥川家，我倒是去过一次。芥川先生看起来年纪不小，其实那时应该才三十几岁吧。而我，也还是青春美少年。”

“我了解。”

“你的反应太冷淡了吧。”

我斗胆试问：“当天会聊到他的作品吗？”

“这点我本来也很感兴趣，不过严格来说，谈的好像都是外国小说和绘画。不管跟他聊什么；也不管是谁跟他聊，芥川都会回以数倍的答复。”

他的博学多闻，甚至有人以百人一首【注：集合自古以来最具代表性的一百位歌人，各选一首作品而成的和歌集。】的名句“如龙田川之织锦”【注：原句为“岚吹三室山红叶，如龙田川之织锦”作者是俗名橘永恺的能因法师。意思是三室山上被强风吹落龙田川的红叶，漂在河面上宛如连绵织锦。】取其谐音戏谑地改为打油诗“如芥川之知识”来形容。——老师继续说道。

“关于芥川先生自己的作品，只是顺势在话题中略微提及。”

“谈到的是什么作品？”

老师倚着椅背，仰望天花板。

“……《六之宫公主》。”

仿佛空中映出彼时情景，老师依旧仰着脸呢喃“那也是个奇妙的故事。”然后说：“……当时大家从西洋的骑士故事聊起，不知是谁提到芥川先生的《六之宫公主》。芥川先生当时穿着铭仙【注：丝织品，主要产自琦玉县的秩父及群马县的伊势崎，近年来由于民众改穿西服以及人造纤维的出现，已销声匿迹。】的小袖单衣。嘴上叼着烟，手里还不停摇着火柴盒。然后，他取出火柴棒点燃吸了一口烟，开口说道：“那是撞球。……不，应该说是传接球(catch ball)。’”

我瞠目结舌。《六之宫公主》正如其名，是描写古代宫廷的故事，应该不适合使用这种字眼才对吧。

“那是什么意思？”

老师宛如大梦初醒般蓦地看着我的脸。

“不知道。他只是冷不防丢出这句话。当然，在场的人也曾追问他言下之意，但他却笑着不肯解释。他撩起头发，立刻转移话题，于是大家也就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了。”

我想了一下，

“就像《罗生门》和《鼻》，《六之宫公主》也是以《今昔物语》【注：平安后期的故事集，共三十一卷，编者不详。】为题材对吧？像这样，不就等于是根据原有的东西创新吗？有点像撞击母球，让另一颗球滚动的状况吧。”

天城小姐摇头。

“这点应该大家都知道，所以他特地这样说才显得奇怪。况且，又是用那种迂回的说法。所以，他应该是另有所指。”

我的假设轻易遭到击破。原来如此，说的也是。

“你对这种事会很在意吗？”

“是。”

“那么，我好像不该提这个。这么久以前的事，又只有一句话，本来就不可能弄清楚。”

“哪里——”我答到一半不禁讷讷难言。

有位落语家春樱亭圆紫先生。基于某种缘分，我们得以相识。那是个很不可思议的人，面对古怪至极的谜团，他总是能像拉鞋带似地轻松解开。看多了他的表现，我几乎以为自己碰上的所有谜团也都能迎刃而解。

04

七点过后开始下雨。我带着伞所以不愁。回程的电车上难得和姊姊一道。

姊姊穿着窄腰的小圆点衬衫配上同样布料的七分裤。耀眼的银饰钮扣，大耳环也一样是

银色的，一身打扮格外醒目，看起来时髦洗炼。附带一提，我穿的是T恤和牛仔裤。

电车中人很多，所以我们的脸靠得很近。姊姊的双眼皮大眼睛看起来更大。

“打工怎么样？”

“很顺利。”

“做什么事都需要经验。”

姊姊在百货公司之类的地方打工经验很丰富。即便是做妹妹的我，都觉得她是无可挑剔的大美人，所以我想她只要往卖场一站，大概就能提升业绩吧。不过，男同事们打来的电话实在令人招架不住。当时才念国中的我，会经多次一边偷瞄在旁摇手的姊姊，一边被迫替她斩桃花，宣称“她不在”或“她已经睡了”。

今天姊妹俩同行，所以我们索性从车站直接搭计程车回家。

到家后姊姊先去洗澡。

我正准备上二楼，坐在厨房椅子上看报的母亲大人，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说：“啊，百合开花喽。”

隔着邻居家潮湿的砖墙，现在正是令人想张开双手抱满怀的绣球花簌簌摇曳的花房展现嫣红风姿之时。相较之下，我家院子的明星植物，是门旁的铁炮百合。处在那种位置就算不想看也看得到。伸出的纯白花嘴相当紧实，也不知打算几时才开花，简直像在吊人胃口。

现在居然开花了。因为天色已暗，而且又撑着伞进门，所以刚才我竟然没发现。

电话旁的置物柜放着手电筒。我一走过去，旁边的电话正好响起。我间不容发地拿起话筒说“喂？”。也许是我接得太快，一瞬间，对方的声音好像卡住了，然后，才报上姓名：“敝姓鹤见……”

是个听起来很正经的男声。我也跟着道出我家的姓。

“……对不起，不好意思。”

“没事。”

对方既然道歉，我想一定是打错了，于是当下挂断。我一边悠哉地小声哼歌，一边寻找置物柜中的空饼干盒。拿出手电筒打开。正觉得灯光有点暗，电话又响了。还是刚才那个声音。

我把我家的电话号码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说完“请你确认之后再打。”就想再次挂电话。对方慌忙说“请等一下。”然后就像一把年纪竟还迷路的青年，用语带尴尬的声音报出我姊的名字向我确认。

“找我姊吗？”

“啊，原来你是她妹妹啊！”

对话变得很无厘头。

“请等一下。”

我瞄了一眼还没摘下的手表。已过了十点。

我把浴室门拉开一条细缝，只见姊姊把洗好的头发用毛巾包着，正在泡热水澡。她把薰得红红的脸转向我，

“找我的？”

雪白的肩头在热水中若隐若现。

“嗯。是一个姓鹤见的人。他一开口就道歉。”我没说出因此我才会挂电话的事。“怎么办？要跟他说你已经睡了吗？”

姊姊伸出左手放在颊上，看起来就像在热水中托腮沉思，接着她说：“你跟他说再过三十分钟左右，我会打给他。”

然后，她保持那个姿势抬眼微笑。想必是想起今天那个鹤见之所以道歉的事吧。在蒸气彼端氤氲、沉缅在回忆中的笑靥——我这个做妹妹的这样说或许奇怪——真的很可爱。

我撑着伞，打开光线微暗的手电筒走到院子里。雨脚远去，只有雨滴不时滴滴答答地打在伞上。百合正好到我胸口的高度，结了七个花苞。

还剩六个花苞，只有一朵抢先绽放。

修长伸展的花苞，只因为紧闭，看起来仿佛欲书又止。靠近花蒂的地方，白色渐渐染上绿色。表面点缀着水滴。

唯一绽放的那朵，开得可漂亮了。梅雨季已近，衬着夏季雨夜的黑幕，冉冉绽放华丽的花瓣。被光一照，今天首次接触世间空气的花筒中，是犹如蜡制品般出尘脱俗的雪白。只见花上的雄蕊尖端，如蛋黄碎裂的花粉已早早洒落点点痕迹。

我不知道百合的花语。但是，花与比喻无关，在雨中如此俨然绽放。

05

翌日早晨，我下楼进厨房，随手先拿起桌上的报纸，结果发现一篇有趣的报导。

三多利美术馆收藏的六片式成对“只园祭礼图屏风”原来是一整幅长条屏风图。右边的部分，与远在欧洲由德国科隆东洋美术馆典藏的“只园祭礼图屏风”二片式成对屏风，如果放在一起，无论是连接的部分或画风都完全一致。若光只是这样，还没什么稀奇。重点在于左边和科隆相隔遥远、位于大西洋彼岸的纽约大都会美术馆收藏的二片式成对“鸟居图屏风”的左半边一致。再加上，它的右半边，好像和俄亥俄州克里夫兰美术馆的“贺茂竞马图”相连。

这已经只能称之为浪漫了。这是治疗低血压的良药，我立刻脑清目明。

的确，若依照片来看果真构成美丽的风景全景图。金色的云彩下，绵延的京都街景，参加只园祭的山车，步行的人群。

看着报导我忽有所戚。

若真要探知田崎老师提到的那句芥川名书，背后隐藏的意义，应该也不能说完全做不到吧。

即便隔着遥远的时空，分隔两地的断片还是在该发现的地方被发现、安置，这种事，就这样发生了。

这时，我的脑中忽然浮现一幅图画。

06

我开始自行调查《六之宫公主》。

我先从家中现有的书找起，不足的再去邻市图书馆借阅。和国会图书馆的规模比起来，邻市图书馆就像大人与小孩有着天壤之别。不过，市图可以把书借回家。最棒的是馆内采用开架式，可以直接拿书，就个人利用而言，市图还是方便多了。

看着借回来的书，有一本战前出版品让我很想查阅细节。这种时候无法“等一下”是我的天性。幸好，萌生疑问的翌日，正巧就是我打工该上国会图书馆的日子。

于是第二天，我在工作用的活页簿夹进这次欲查资料的笔记，前往东京。走上地下铁永田町车站的台阶时刚过上午十一点。

办好手续进入图书馆，前往放战前图书卡的那一区，也就是正式名称为“帝国图书馆和汉书书名目录”的地方。听起来真是惯重其事。

在那里，我要找的是正宗白鸟【注：一八七九～一九六二，小说家、剧作家、评论家。自然主义作家。】的书。我拉开标有“Ishinsen”的那一格。起初出现的是《维新战役实录谈(I-shin-sen-eki-jitsu-roku-dan)》。我逐一翻阅卡片。找到了。《泉之畔(Izumi-no-hotori)》这行粗体字映入眼帘。我很高兴。

接着去柜台排队，和几本工作用的书一起办妥申请。

暂时闲着没事，我正想走出天花板高耸的大厅时吓了一跳，因为我和从外面走进来的天城小姐撞个正着。

“啊！”

情急之下冒出来的，果然是感叹词。天城小姐今天穿着黑白圆点的衬衫。她略微举起手，

“你出现得正好。”

我正在纳闷之际，她接着下一句是“要不要吃午餐？”。原来是这回事啊，我当下恍然大悟。可是，其实并不只是如此。说得严重点，关系我一生的大事正在等着。

我们先边走边闲聊。

“今天来查资料吗？”

“对呀。我在处理明治时期的书，结果冒出很多看不懂的地方。都是作家的名字啦。”

大概是与她编辑的单行本有关吧。

“是没没无名的作家吗？”

“应该说，是外国作家。那是明治时代的译法，所以首先日式英文的发音就不标准。”

“啊，原来如此。”

我们上楼去咖啡店。

“比方说‘大记’就有点厉害吧。‘大记氏’。”

我脱口而出：“《八犬传》【注：《南总里见八犬传》的简称，江户时代读本，作者为曲亭马琴。犬扳毛野为故事中的八犬士之一。】中就有个坏蛋叫做马加大记。”

天城小姐听了，脑袋一歪，

“是被犬圾毛野杀死的家伙吗？”

“就是他，就是他。”

“唉，那边的大记先生姑且不论，我这边的‘大记(Dai-ki)先生’，搞了半天，原来是‘大工(Dai-ku)先生’。”

“木匠先生【注：“大工”在日文中为“木匠”之意。】？”

天城小姐噗嗤一笑，

“是名字叫做‘大工(Daiku)’。”

我当下想到的是《欢乐满人间》【注：《保母包萍（Mary Poppins）》原为英国女作家Pamela Lyndon Travers写的儿童文学作品，一九六四年由迪士尼公司改编为香乐电影。】片中的演员狄克凡戴克（Dick Van Dyke）。我对主演的茱莉安德鲁斯（Julie Andrews）倒是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当时幼小心灵唯一的感想，就是狄克凡戴克出现大闹的场面，有种令人无可奈何的悲哀。

“那样还算是好的。还有很多像猜谜一样的记号，如果不是查《当代作者事典》（Contemporary Author），根本猜不出来。”

《当代作者事典》也算是那方面的基础工具书吧，但只要一看横文字，我就只能举手投降。要把横的变成直行，会很麻烦。

我们走进咖啡店。我吃咖哩饭，天城小姐要了一份三明治和冰可可。收银台的大婶打到一半忽然停指，问天城小姐：“你要的是冰咖啡吗？”

“不，是冰可可。”

伤脑筋。她打错了。天城小姐嫣然一笑，说“那就冰咖啡吧”。大婶连声说着“哎呀，抱歉，不好意思喔。”把餐券交给我们。

等我们坐下后，收银台那位大婶又立刻追过来，放下开水收走餐券。店内人不算多。

天城小姐正面直视着我，

“我问你喔。”

“是。”

“你已经找好工作了吗？”

我吃了一惊。

“还没，……虽然我也知道已经七月了，不能再悠哉下去。”

有些同学都已被企业内定了。

“你想不想来我们出版社？”

我更、更、更吃惊了。打从以前，我就有模糊的念头想找份跟书本有关的工作。亲眼看到天城小姐的工作表现后，这个念头变得更加明确。但是，出版社很少招募员工，是道窄门。虽然她这句话对我来说是个求之不得的佳音，但是由于太惊讶，我一时之间无法回话。天城小姐说：“明年，我们社里要增聘一个新人。昨天开会时提到你，结论是‘如果，你有这个意愿，不妨请你来试试’。”

“这是我的荣幸。”

天城小姐砰地轻拍桌子，莞尔一笑。是我的说词太好笑了吗？

“看来你很有这个意愿。”

“是。”

“不过，我想你可能也得跟父母商量一下，所以明天或后天再给我一个正式答复就行了。”

“是。”

我紧张得只会说同样的话，猛灌开水。

“如果即将毕业的学生来打工，不管怎么说是一定得谈到这种事的。”

“不管怎么说？”

“不管要不要增聘新人。”

“即便不增聘的时候，也是吗？”

“对。大四生来打工，心里毕竟还是会有点期待吧？”

没错。在我心里，多少也暗怀着一点会不会邀我入社的期盼。这下子好像被人看穿心事，令我有点不好意思。

“所以喽，即便当时没有雇用新人的计划，也得跟人家说清楚，否则对方就太可怜了，会耽误到他的求职不是吗？要真是这样就糟了。毕竟，即便像我们这种小公司，正式招募时也会有两百人来竞争那一两个名额呢。”

我再次认识到当前的就业激战，不禁很紧张。

一边吃着送来的咖哩饭，我暗忖，自己明年真的会以岬书房员工的身分，来这里光顾吗？

第四卷 六之宫公主 第三章

01

一放暑假，小正立刻从神奈川开车杀过来。她考取驾照了。琦玉县不是她的目的地。她打算在我家住一晚，然后继续往北走。

大二时我们会搭新干线，从平泉、花卷前往藏王，但这次她说“开那么远太累了。”“不然要去哪里？”我问。“由你决定。”不会开车的我只好把旅游指南翻得烂熟，拟定行程。我们计划走书上推荐最适合开车兜风的磐梯吾妻Sky Line这条路线，在里盘梯湖畔的欧风民宿住一晚。

早上老是赖床睡过头的小正，在这种日子也乖乖起床，八点过后就开上东北道。进入高速公路交流道时，也开得稳稳当当。这大概是运动神经发达与否的问题吧。

“不要开太快好吗？别忘了你是新手上路。”

“这样也算快吗？”

咻——！

“真是的。简直是‘追求高原凉风之旅’了。在这种地方，不用急着追求凉快吧。”

“那是你自己认知错误。”

“啥？”

“这叫做‘同归于尽之旅’好吗？”

开车出游，而且只有二人成行的远游，这还是头一遭。

之前还有另一个死党江美，我们三人经常结伴出游，但她的身分已从出生以来的庄司江美变成吉村江美了。换言之，她在学期中间嫁为人妇。她老公已经毕业，前往北九州市工作，江美则留在这边继续通学。

这位太太一有长假就急忙启程南下。今年春假我和小正也紧追在后，前往北九州旅行，明知麻烦人家，还是硬赖着住了两晚。

当然，观察人家小夫妻的新婚生活，也算是此行主要目的之一。也许是因为他们结婚虽已超过一年但至今多半分居两地，看起来小俩口之间还很青涩。等她老公出门后，我在厨房郑重地问她婚后感想，她一边用掌心摩挲着夫妻对杯，感慨万千地对我说：“很棒喔，你一定要结一次婚试试看。”

颇有江美作风的，是住宿费。“你们千万别买什么礼物来喔，不过交换条件是——”她倒是先发制人。她所谓的条件是什么呢？在她家过夜那两晚的餐点，由我与小正轮流当主厨和助手打理。菜单会以电话通知，材料由江美事先买齐。既然要轮流当主厨，我们两人自然也燃起竞争意识卖力演出，而且过程还挺好玩的。她老公也因为是客人掌厨，早早下班回来，对这种偶一为之的变化好像也挺乐在其中。至于江美这位大小姐，她连饭后洗碗都没插手，就像公主殿下一样悠然自得地听CD。

这是看似温婉、其实很懂得人情世故的江美才开得了口的住宿费。

“现在回想起来，江美当初考取驾照，说不定也是打算当成陪嫁品呢。”

“陪嫁吗？这个说词很老派耶。”

“但是，实际上，不管是要买菜，还是接送小孩去托儿所，开车绝对比较方便吧。”

由于非假日，往北的道路还算空旷。

“九州现在一定很热吧。”

“南方很热喔，呵、呵、呵。”

“你这是嫉妒、眼红、酸葡萄心理。”

在这之后，我还得继续岬书房的工作，况且也得尽快拟定毕业论文大纲。悠哉的日子，恐怕将在这次“旅行”后告终。

02

“馆林！”

“栃木。”

“宇都宫……”

读着逐一逼近旋即被抛到后头的地名，我渐渐神智不清。

“不准睡，你想死啊！”

小正的左手，啪地狠狠朝我牛仔裤的膝头打下。

“很痛耶。大腿一定红了。”

“这才是真正的打人宫【注：与“宇都宫”谐音。】。”

“原来你想说冷笑话啊？”

“开什么玩笑，总比死掉好吧？你如果在旁边睡着了，连我也会跟着想睡耶。”

“那可就糟糕了。”

“所以，你就随便讲点什么嘛。像一千零一夜那样。如果睡着了，小心我砍你脑袋喔。”

开车兜风，等于是在密室共处好几个小时。最适合冗长的话题。于是我灵机一动，

“那小女子就献丑说个宇都宫——不，《六之宫公主》的故事吧。”

“什么？”

之前虽然已经告诉过小正，我在岬书房打工，以及内定毕业后去那里上班的事。不过，我并没提过田崎老师说的事。因为之前我还没查完所有的资料。

现在，我多少可以说明了。于是，我把“传接球”的谜团告诉她。

“你记得《六之宫公主》吗？”

“噢，我好像看过。好像是讲一个贵族千金如何如何的故事。”

“虽然说对了，但这种答案拿不到分数喔。”

小正故作无辜地说：“人家口拙嘛。”

但愿你耳朵灵就好。

“原典出自《今昔物语》十九卷第五篇。和芥川写的故事，到中间为止几乎完全一样。六之宫，在这里是指地名【注：实际地点不详。】。那里住着被时代淘汰的贵族。他们也不与人来往，应该说是没钱与人交际应酬。换言之，很贫穷，房子也很破旧。在那里就住着一位像我一样很可爱很可爱的千金小姐喔。”

“妈啊，害我都醒了。”

“这位贵族千金是个绝色美女，可是由于家庭背景，所以不为世间所知。变成道地的温室花朵，也没有男人来追求。”

“这点倒是跟你很像。”

我假装没听到。

“这家人没有可以依靠的亲戚。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忧心独生女前途的父母相继过世了。千金小姐虽然悲痛不已，却也莫可奈何。她的奶妈是个坏女人，把家中值钱的东西都偷偷拿出去卖掉。这是个悲剧。在芥川的版本中，奶妈变成忠仆。可是，既然这是个身世坎坷飘零无助的千金小姐，我觉得奶妈还是扮演反派比较好。于是千金小姐前途茫茫，孤单无援。那个奶妈逼她去伺候某个男人，小姐虽然哭哭啼啼抵死不从，但是事情已背着她安排妥当，让对方定期上门来找她。”

“这是常见的模式。”

“嗯，奶妈受男人之托居中牵线撮合，这是常有的事。幸好我家没有奶妈。”

“如果有的话，搞不好你也会被卖掉，这时候说不定已经在拍卖场上待价而沽了。”

“撇开我不说。这位贵族千金，就算沦落至此也不足为奇。若真变成那样，那就只是个残酷的故事罢了。但是包养她的是个好男人，而且真心爱她。如此一来，这个故事又变成另一种常见的贵公子拯救灰姑娘的模式。”

“白马王子出现了。”

“对对对。可惜，故事并没有到此圆满结束。这时男人的父亲当上陆奥【注：旧地名，相当于现在的青森县。】太守必须前往当地赴任，男人也得一同前往。他留下一句‘你要相信我，等我回来’就启程了。可是，经过种种波折后，男人在那边也娶了妻子，转眼过了七八年。等他回到京都前往女子家中一看，只见断垣残壁。贵族千金早已不知去向。男人大受打击，在京都四处搜寻。”

“嗯……”

“到了黄昏，开始下起雨。他想在朱雀门旁的建筑物先躲一下雨，进去一看只见里面有两名衣衫褴褛的女子，其中之一是个老尼姑。在芥川的版本中此人是忠心耿耿的奶妈，设定她一直跟随小姐。但在原典中，其实只是不相干的尼姑凑巧在场。小姐孑然一身，我觉得原典的设定比较好。”

“的确。”

“另一名年轻女子，裹着罩在牛身上那种破布躺卧在地。虽然是个女乞丐，却有种迷人的气韵。男人一走近便觉身上窜过一阵电流。‘啊，这个女人是——’这时，女子用可爱的声音喃喃发话了：“昔日手枕隙风犹畏寒，如今怎堪世路冷暖已惯。’这首诗《拾遗和歌集》【注：平安中期的敕撰和歌集，共二十卷，撰者不详。】也有收录。我刚才念的就是收录在那当中的版本。我还为了那首诗，特地买下这次岩波出版的《拾遗和歌集》呢，花了我三千六百大洋。你说这可怎么得了！”

“关我什么事？”

“这首诗该怎么解释呢？把‘手枕’视为与男人同床共枕，应该还是最妥贴的吧。如此一来，就可解释为‘与你同卧的爱榻’。”

小正猛然抖动肩膀：“拜托别用那么恶心的声音说话。”

“有什么关系。总之，如果对照这个故事的场景，意思应该是‘昔日在床上，枕着你的手臂入睡时，我有良人可依靠。就连从你结实的手臂间透过的细微气流，都会令娇弱无力的我冷得发抖。可是现在，让我依靠的手臂已经消失了。而严酷的寒冷，如同冰网，将我紧紧捆绑。虽然早有隐约的预感，但我连做梦也没想到竟会落得如此的侮辱与痛苦。然而可悲的是，我竟连这样的生活也已习惯了。甚至有时，连这样的习惯有多可悲都已遗忘。啊，人沦落到这种地步，还是得活下去……’。”

“虽然感情过剩，但也让我充分体认到你果然不愧是文学院的学生。”

小正边说边超过一辆黄色车牌的轻型小汽车。

“于是男人心想‘这果然是我苦寻不着的伊人。’当下紧紧抱住小姐。虽然对方的外表改变了，但是听到声音时，还是可以直觉地认出这是某某人。比方说睽违三四年后重逢，那人已换了发型，或是戴上眼镜。”

“啊，的确有那种情形。”

“所以，这个男人想必也是听到那虽已变得孱弱，却一如往昔的声音，才猛然想起过去的吧。男人的突然出现，把小姐吓晕了。不知是羞，是喜，抑或是含怨不甘，总之对她那脆弱的心灵而书，这突如其来的重逢效果太强烈了。结果小姐就这么死了；男人也看破红尘出家为僧。原作到此结束。”

“这种人太随便了吧。那他在乡下娶的老婆怎么办？”

“这倒也是。”

“那么，芥川版的《六之宫公主》有哪里不同？”

“以芥川的作风，当然是添加了机巧的描写，字字珠玑。不过，他真正想写的是接下来的部分。得知小姐已回天乏术，芥川版的忠心奶妈连忙跑去找附近的乞丐法师求助。请他替濒死的小姐诵经。可是法师却对小姐这么说：‘归天不能借助他人。你必须自己毫不懈怠地诵念阿弥陀佛之名。’”

车子越过了鬼怒川。石块垒垒的河滩，蜿蜒直到远方。

“然后呢？”

小正急着听下文。这部分我反复看过多次，早已牢记在脑海中。

“结果小姐听了，果真用孱弱的声音勉强开始念诵佛名。可是，她没能持续太久。‘咦，那边有起火的车子。’她说道。虽然在法师的叱责下，她总算说出：‘我看到金色莲花。’但那也只是短暂瞬间，旋即又说：‘莲花已经不见。在一片漆黑中，只有风吹个不停。’就这样，即便法师督促她‘必须一心念佛’，但她只是不断发出呓语：‘我什么都、什么都看不见。黑暗中唯有风，唯有冷风吹个不停。’最后就这么香消玉殒。”

“彻底地没救耶。这正是现代文学的风格。”

“嗯。然后，作者就撇下她不提了。故事结尾是几天后，某武士趁着月色走在大路上，忽然听见有女子在幽幽地叹气。他不假思索地握住佩刀，这时那位法师说：‘那是不知天堂也不知地狱、懦弱女子的幽魂。请替她念佛。’”

“嗯……这么一说明，倒是个浅显易懂的故事。”

“嗯。不管怎么想，显然都像是在说自己。”

03

“文章最后的结局是，武士一看法师，‘这不是内记上人吗？’说着连忙跪倒在地。‘出家前的俗名为庆滋保胤【注：？～一〇〇二，平安中期的文人，官至大内记，后来出家，法名寂心。内记是负责记录宫中事件的职称，上人乃高僧之称。】，世称内记上人，乃因其在空也上人【注：九〇三～九七二，平安中期的僧人，天台宗空也派的始祖。】的弟子当中，是首屈一指的高僧。’故事就这样结束。”

“用配角的身分说明来做结尾。听起来，好像有点牵强。”

“起先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我以为作者是故意如此安排。这个部分，可能是芥川说完故事后，带有阴翳的无表情手法。”

“这个说法好。应该是认为，已经没必要再多说什么，所以才没有表情的吧。”

“嗯。芥川不是很喜欢梅里美【注：Prosper Merimee，（一八〇三～一八七〇），法国小说家，擅长以简洁文体描写充满激情与异国风情的世界。】吗？梅里美的小说结尾，就有这种干涩的美感。”

“这个我倒没概念。”

“总之我本来是这么猜想啦。可惜，我错了。光看芥川的《六之宫公主》可能不会明白，其实‘庆滋保胤’，在这里出现是有其必然性的。”

“哇，臭家伙！”

她既不是骂保胤，也不是骂我。小正轻踩煞车，然后加速。

“怎么回事？”

“是前面那辆车啦！要拐进停车场也不打方向灯，突然就减速转弯。真是该死的混蛋！要是后面紧贴着车子，看他怎么办！”

小正怒气冲天。她这股气虽然生得有理，但我还是继续说我的。

“我家现有的芥川作品，首先是春阳堂出版的《芥川龙之介全集》。这个版本从小说评论到日记书信，全部收录成两册，很方便。用纸是字典用的那种薄纸，一本书厚达一千数百多页。”

小正用依旧充满怒气的声音说：“那可以列入金氏世界纪录了！”

“对。毕竟，这个版本的‘托尔斯泰全集’竟把《战争与和平》这本长篇巨作全部收录成一本。在‘芥川’的第二卷中负责解说的吉田精一【注：一九〇八～一九八四，国文学者，替日本近代文学研究树立了崭新的实证主义方法。】写的《芥川龙之介》，更是整本全部附录在后。很猛吧？我之所以能轻松得知《六之宫公主》出自第几卷的第几篇，就是这本《芥川龙之介》告诉我的。我总不可能一篇一篇慢慢查阅《今昔物语》吧。”

“说的也是。”

“吉田精一说，象征地狱使者的‘起火的车子’和象征极乐世界的‘金色莲花’也有典故，出自《今昔物语》第十五卷第四十七篇。这个好像也是正确的。因为那个故事讲的就是临终时，起初只看到火烧车的恶人，最后安然念着佛号魂归西天。如此说来，芥川算是很会利用剪刀与浆糊哩。”

我边说边窃笑，小正当然无法体会。

“是啊。”

“既然把《今昔物语》引用得那么彻底，我倒希望他能再多说一些。问题是，在文学全集读到的‘芥川’，就我个人而言，我看的是文艺春秋的《现代日本文学馆》这个版本。前面有作家的传记，最后还附有解说，是一套很精致的全集。春阳堂版虽然携带方便，可是内容塞得满满的，又没有添上注释。而文春版是普通大小的全集，所以有注释。”

“结果，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注释。我把那套《现代日本文学馆》找出来确认过。关于‘内记上人，庆滋保胤’，书中注释这个典故出自《宇治拾遗物语》【注：镰仓时代初期的故事集，编者不详，约在一二一三～一三二年间完成。内容包罗贵族、佛教、民间故事，佛教色彩浓厚。】，是《池亭记》【注：庆滋保胤于九八二年在自宅记游心情的汉文随笔集。】的作者。可是如果是现在的我，一定会再多补充一点。”

“你可真会卖关子。”

“对，其实注释应该先写一件事。‘庆滋保胤’，在《今昔物语》第十九卷第三篇就已经提到。”

“慢着。《六之宫公主》呢？”

“在第十九卷第五篇。二者属于同一卷，而且中间只隔了一篇。几乎等于并列。”

“噢？”

“如果芥川只是把《六之宫公主》这个故事当成一则‘物哀’【注：这是平安时代宫廷文学的重要美学概念之一，因江户时代的国学家本居宣长提倡而知名，以《源氏物语》为最高代表。相对于江户时代注重的儒家“惩恶扬善”概念，这是一种对所见所闻心有所感、睹物恩情而产生的优美情趣与哀愁意境。】的故事书写，就不会有保胤的出场。那么芥川当初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态写这个故事呢？他写的应该是一个人不具备足以一心三思依靠的心灵寄托，不，是无法具备的悲剧，是一个人无法朝着自己信仰的目标勇往直前的悲哀吧。若是如此，就能充分理解他为何在此安排一个保胤出场了。”

“照你这么说，在《今昔物语》同一卷出现的保胤，被描述成什么样的人物，就成为问题所在了。”

“对。在芥川的故事里保胤虽然看似大彻大悟，在《今昔物语》中却非如此，他是一个一心求佛乃致引人失笑的人物，甚至可说是个疯子。书中描述了他种种逸脱常轨的奇行。”

“原来如此。芥川当然早就知道这点。”

“没错。正因如此，芥川才会搬出保胤，让他来扮演这个叱责贵族千金的角色。虽然赋与同样的名字，但自己作品中的女主角和《今昔物语》里的《六之宫公主》可是不同的女人喔，换言之，她算是——一

“‘反保胤’吗？”

“正是如此。不过，被他抓来出场的保胤，如果按照原作中的滑稽性情会破坏故事，所以芥川让他心如止水地登场。并且在故事里以‘贯彻吾道者’的意味加上那句‘首屈一指的高僧’。”

“这样读者哪会看得懂啊。”

“嗯。不过，写法倒是十二万分地清楚明白；也可以说是一厢情愿地认定。就好像如果有人说‘最近，我好像陷入哈姆雷特的困境’，你就会反射性地想到：‘啊，这人正在迟疑不知如何抉择。’的道理是一样的。把《今昔物语》第十九卷视为原作的芥川脑中，有着‘庆滋保胤’就等于‘毫不迟疑地朝自己的道路勇往直前的人’这个明确的印象。”

04

我们在那须高原的休息站停车。离山越近，风景也变了。

一路开来很顺畅，但开进这种地方才被车子数量之多给吓到。如果从上方鸟瞰，想必像是火柴盒小汽车的大型专卖店吧。

现在吃午餐，还嫌有点早。一出车外，毒辣的日光刺痛肌肤。我俩都穿着牛仔裤和棉衫，我穿的是低调的白底水蓝色粗横条。在这种大太阳底下，看起来很傻气。小正穿的则是花到不能再花的印花衬衫，倒是和阳光很搭调。

换言之，很热。

我们踩着墨黑的影子走路。拥挤杂沓的步道中央有个小孩哇哇大哭，妈妈正在怒吼着什么。小正一边走路，一边发现如果车子乱停在不是停车格的地方，就会举起拳头勃然大怒。

看来还是赶紧去阴凉的地方为妙。

“拜托你不要老朝我挥拳好吗？”

“正顺手嘛。”

走进建筑物，我去服务处要了一份免费的高速公路地图摊开，车子已经跑了大约一百五十公里。真是辛苦她了。我在贩卖部买霜淇淋，小正去找自动贩卖机的罐装牛奶。实不相瞒，她是罐装牛奶的忠实主顾。

顶着电棒烫卷卷头的大哥和短裤美眉的二人组正好起身离开。我们并排坐下。

“我们之前说好要开去哪里来着？”

“福岛西的交流道，大约还有一百公里。”

“哇塞。”

“一个小时再多一点就到了。”

“你说得倒是轻松。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我只好舍命陪君子。就让你把你调查到的资料全部报告出来吧。”

“啊，真的吗？其实我连笔记都带来了。”

小正噗嗤一笑，把冒水珠的牛奶罐轻轻贴在额上，

“瞧你开心的。”

“你嫌烦？”

小正像要磨擦小罐子似地轻轻摇头，然后仰起脸。她的额头有点湿。

“不会。还挺有意思的。”

我回到车上打开后车厢，取出钴绿色(cobalt green)封面的活页簿。关于《六之宫公主》的笔记和影印资料都在这里面。我本来打算在旅途中如果忽然想到什么可以随手写下才带来的。我拿着那个坐进副驾驶座。

才停这么一会儿工夫，车子已经像放在大瓦斯炉上烘烤，热得不得了。

05

一开进高速公路，小正就主动问起：“对了，你说田崎老师听到的那句话是‘那是撞球，不，应该说是传接球’是吧？”

“嗯。”

“这话确定吗？当然，他既然这么说应该是不会错啦，但是比方说，catch ball这个外来语当时就已经有了吗？”

“是的，阁下这个问题问得很好。田崎老师遇见芥川，想必应是在大正末期或昭和初期。相较之下，撞球的历史更早。当然说到规则如何变迁之类的细节我是不清楚。岩野泡鸣【注：一八七三～一九一〇，小说家、评论家、诗人。】的短篇杰作《少爷》就是始自撞球的那一幕，这篇小说写于大正二年（一九一三）。相较之下棒球据说是始自明治六年（一八七三），由美国老师率先教导学生。”

“噢——。日本人可真是热爱新玩意儿。”

“是啊。撇开大正不说，到了明治年间已蔚为风潮。早庆对抗赛【注：早稻田大学与庆应大学的校际对抗赛。】应该就像现在的日本职棒联盟赛一样热闹吧。再说到‘catch ball’这个名词，根据小学馆出版的《日本国语大辞典》，这是个日式英语。在欧美那边好像只叫做catch。另外还有类似的例子，《日本国语大辞典》举出的例子之一是片冈铁兵【注：一八九四～一九四四，从新感觉派转为普罗大众文学，之后又改写通俗小说的《纲上的少女》。】。查阅过作品后，他是这样写的。”我念出笔记资料，“我把手上的汽球朝服务生扔去。‘不好意思。’服务生用恰奇·玻欧鲁的随意手势试图接住。”

“小说里‘ball’这个字没有发长音写成‘玻—鲁’喔。是用片假名拼音写成‘玻、欧、鲁’。很有那个时代的韵味，相当不错吧。这篇小说刊载于大正十五年的《改造》杂志。”

“你查的范围可真广。”

“厉害吧。”

“那么，《六之宫公主》和那个名词又有什么关联？”

“嗯……说到这个就有点困难了，既然说是像‘撞球’我打算搜寻相关作品。提到‘莲花’和‘往生’，首先会想到的就是芥川写的《往生绘卷》。那是叙述一位僧人，一边喊着‘阿弥陀佛啊～喂～喂～’一边不停走路的故事。”

“啊，我记得那个故事。”

“看吧。只要读过一次，一定会对那个故事留下印象。可是芥川文学全集中通常不会收录这个故事。对吧？国中和高中时的我一直百思不解，为何会遗漏这个故事呢？”

原本杀人不眨眼的一人，听说不管是哪种恶人，只要皈依阿弥陀佛便可前往西天净土，于是“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熊熊燃烧，突然开始一心向往阿弥陀佛。”他连呼佛号，不断往西前进。当此人抵达海边后，他爬上松树，不断高呼“阿弥陀佛啊～喂～喂～。”最后饿死时，口中“开出雪白的莲花”。

“这次，我又把这篇作品重读了一递，文中插入和故事主题不相干台词的笔法，简直就像黄表纸【注：江户后期的读物之一，以戏谑讽刺为特色的绘本。】。比方说正在钓鱼的男子，对于路过的旅行女子长相冒出一句‘真想瞧上一眼。’给人的感觉很像是写在画面角落的旁白。虽然令人会心一笑，但因态度过于轻松，感觉上有点轻浮。大概就是这点让人看轻了吧。不过，这本来就不是能够通篇严肃到底的故事，所以我认为这样的安排正好。”

“嗯……”

“不过，当我查阅原典出处才发现注释写了这么一段话。我家有的是岩波出版的《日本古典文学大系》，上面写着‘令听众读者如雷贯耳’被许多书‘不断转送流传’。原来是我自己才疏学浅，其实这是个非常有名的故事。看《往生绘卷》时的感动，果然不是针对写法的巧妙。那是针对题材本身，针对呼唤‘阿弥陀佛啊～喂～喂～’的这种姿态。如此说来，读者若是本就知道出处典故，或许就那个意味而言也要打个折扣看待。”

“原典同样出自《今昔物语》？”

“嗯。同样出自《今昔物语》，同样是第十九卷，其中的第十四篇。而且，这才有意思。写的是‘有深川亦不从浅处过河，有高峰亦不绕道而行，颠簸难行仍勇往直前，目不斜视，绝不回头’。到了海边他高喊‘阿弥陀佛啊～喂～喂～汝在何处’。接下来才厉害呢。‘大叫之后，忽闻海中隐约有声日，在此处。’”

“哇塞。让人浑身发麻耶。”

“对吧，对吧。”

“那么莲花呢？”

“和芥川的版本一样。死在树上的此人口中，开出鲜丽的莲花。关于这个莲花，还有个好玩的故事。来源同样是吉田精一的《芥川龙之介》，关于《往生绘卷》，吉田引用了正宗白鸟的一段话：‘从尸骸口中开出白莲，应是为了让小说结尾更有趣才临时起意的神来一笔。在真实的人生中，笃信阿弥陀佛的僧人的尸骸，恐怕早已发出恶臭成为乌鸦的饵食了吧。’”

“言之有理耶。”

“嗯。白鸟还不罢休，甚至又进一步写道：芥川并不是真的相信，才写出这个莲花，‘可能只是基于艺术层面上的游戏心态才添上一笔的’。看到这句话应该会有点难以释怀吧，会很想知道白鸟是基于什么理由说出这种话。原文出自《论芥川龙之介的艺术》。我心想非查一下这个资料不可，凑巧在吉祥寺的旧书店，找到昭和十七年创元社出版的正宗白鸟写的《作家论（二）》。虽然很破旧，相对来说价钱也格外便宜。”

“算你运气好。”

“这是有缘。话说，其中有《芥川龙之介》这篇文章。标题虽然不同，但内容说不定一样。我抱着这个念头一查之下，果然一样，只是——”

“只是什么？”

“引文之外的部分更戏剧化。白鸟是这么写的。我念给你听喔。‘和“孤独地狱”对照之下，撇开艺术方面的巧拙不谈，我认为作者的心境很有意思。想到在孤独地狱饱受折磨的人，全身血液沸腾地追随阿弥陀佛，眼前就会出现我最感亲近的人。’‘我在这篇小品问世的当时，就把读后感写在投稿某杂志的杂文中。’于是，这里就出现了前面那种‘芥川应该不相信口中开出莲花吧、那应该是随兴的游戏之笔’的看法。结果，‘芥川氏看到我这番评论后，写了一封信给我，陈述他自己的感想。’”

车子越过白河【注：福岛县南部都市。】。

“这下子成了莲花问答。”

小正说。我继续念出白鸟的说词：“‘我接到先生的书信，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但观之笔迹俊逸，内容又似乎颇有价值，令我深受吸引，因此这封信，我决定违反常例保存起来。现在因不在我手边，所以无法直接引用，但先生书下之意似乎认为可从白莲得到希望。’”

小正点点头，

“人家当然不可能写信来说‘阁下批评得很对，那的确只是我的游戏之作。’”

我也点点头，

“问题是，白鸟不服气。他硬是不肯说声‘啊！这样吗？’就算了。”

“那他怎么说？”

“白鸟说了：‘我不这么认为。’”

小正面露喜色。

“这家伙好酷。”

“人家作者自己都已经说了‘我就是这个用意。’但白鸟却充耳不闻。我忍不住边看边想：这跟某人好像啊。”

“你说的某人是谁？”

小正的手伸过来。

“不可以单手开车喔。”

06

“所以，到了这个地步，当然会很想看一下白鸟写的‘读后感’，和芥川寄给他的那封‘信’。”

“那倒是。”

“不管怎样，我先用我家的那套春阳堂版全集，查阅芥川的书信。《往生绘卷》是大正十年四月发表的，所以我先查那一年的记录，可是并没有找到芥川写给白鸟的信。大正十一年也没有。”

“那么信或许已经不存在了吧。白鸟不是也说那封信‘现在不在手边。’”

“这点有可能。不过，还有别种可能。”

“这话怎么说？”

“‘读后感’刊在杂志上时，芥川或许没有看到；之后汇整成书出版时，他才读到。若是如此，寄信应该就是更后面的事了。”

“啊，对喔。”

“最快的方法，就是查书信的索引，但春阳堂版没有附这个。我去邻市的图书馆找，发现昭和四十六年筑摩书房出版的《芥川龙之介全集》。这全套书八卷倒是有书简索引。我战战兢兢地一查，确实有一封寄给正宗白鸟的信，书简编号是一〇九五。这个，正是我要找的。资料上记载着是大正十四年二月十二日寄出。这封信很有趣，但是内容我待会再说。首先，我想了解的是引发疑问的白鸟‘读后感’。芥川是这么说的：‘也拜读了泉之畔中的往生绘卷评论。’注释说明《泉之畔》乃‘正宗白鸟的随笔，刊于《改造》一月号。’乍看之下，好像正如这条注释所言，‘读后感’是写在刊于《改造》的《泉之畔》这篇随笔中，但若真是如此就奇怪了。”

“怎么说？”

“白鸟说他在《往生绘卷》发表后，立刻就写了感想。芥川在信中说‘连刊登在国粹之流的小品文也承蒙过目实感荣幸’。正如他所言，《往生绘卷》是大正十年四月发表在《国粹》这本杂志上。不确定是在哪一年、但总之是‘立刻写下的感想’，刊登在《改造》的一月号未免奇怪。就算是翌年，四月写的东西一月才发表这也未免太迟了。若说芥川对此的答复，是又过了数年后才写成的，也很奇怪。”

“说的也是。”

“这个矛盾该怎么解决呢？你说说看，该怎么推理？”

“不知道耶。——要边开车边想的话。”

“你可员会找借口。”

“这样无法集中精神嘛。”

“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解释。芥川说‘泉之畔中’。而《改造》一月号的随笔《泉之畔》不可能写有‘读后感’。如此一来，芥川说的‘泉之畔’和随笔的《泉之畔》根本是两码事嘛。”

“你说什么？”

我又重复一次。小正在脑中反刍我这番话，最后方说：“啊，我懂了。芥川读的是收录了‘随笔《泉之畔》’的‘《泉之畔》这本书’。用其中一篇文章当书名，是很自然的事。其中，收录了更早之前写的《往生绘卷》‘读后感’。”

“答对了。”

“这也太复杂了吧。”

“可是，也只有这个可能吧。所以我又跑去国会图书馆，查阅帝国图书馆藏书目录。”

“事情愈搞愈大了耶。”

“结果，果真找到《泉之畔》这本书。是在大正十三年一月十五日出版，新潮社《感想小品丛书三》。其中虽也有书名作《泉之畔》这篇文章，但这篇的内容与芥川无关。我心跳急促地翻页，果真找到了。有提到《往生绘卷》的，是书中的《某日感想》这一篇。在文章最后，注记（一〇·四·二八）。白鸟果然是看到大正十年四月发表的《往生绘卷》后，就立刻写了稿子。”

“是同一个月写的耶。”

“对。而且立刻寄给杂志社。这样的话，就完全吻合了。芥川没看那本杂志。所以，信是迟至单行本出版后才寄的。”

“被你猜中了。”

“对。不过，如此一来，寄信日期如果不是‘大正十三年二月十二日’就奇怪了。”

“啥？”

“单行本《泉之畔》出版，正如我刚才说过的，是在‘大正十三年一月’。可是筑摩版的全集中，‘信’却是‘大正十四年二月’寄的。明明应该是一看完‘书’就立刻写的信，却过了整整一年才寄，这未免太奇怪了。”

“说的也是。”

“正当我还在苦思这个问题之际，就已到闭馆时间。”

“况且你还得打工。”

“那当然。我是利用中间的空挡想的。好了，回到家一看，春阳堂版也是同样的日期。我越发怀疑是不是分类有误。这封信是以‘您好，拜读了您在文艺春秋的评论’开头。筑摩版的注释说明‘评论’指的是‘正宗白鸟对芥川的作品《一块土》的赞赏之词。’若是这样那就得查阅《正宗白鸟全集》了。我正好那阵子都没机会去国会图书馆，所以只好就近去邻市的图书馆。结果，很幸运的是，我发现馆内的不开放式书库藏有福武书店出版的版本。全套三十卷。我想查阅其中的随笔评论部分。向柜台的馆员小姐一问，二位馆员立刻从里面替我搬来了十四本厚重的巨册。而且还替我搬到参考室，又替我搬来桌子，客气地说‘来，请坐，您慢慢查阅。’”

“好亲切喔。真是理想的图书馆。”

“对呀。害我超感动的。我打开桌上的日光灯，试着查阅大正十三年年初的文章。白鸟在二月一日发行的《文艺春秋》写了《于乡里》这篇文章。一读之下，正是我要找的。文章最后的确对《一块土》赞不绝口。结尾写着‘为了将我对这绝妙短篇的感叹向作者表达，谨草就此文寄给文艺春秋。’说到《文艺春秋》，众所周知当时正在连载芥川备受瞩目的《侏儒的话》，所以芥川一定会看。芥川接连看了大正十三年一月十五日出版的单行本《泉之畔》和三月一日发行的《文艺春秋》，所以才起意写信给白鸟。如此说来不管怎么想那封信的日期都该是‘大正十三年’二月十二日。”

“原来如此。”

“嗯。虽然这只是无聊的琐事，但是想到是我自己的发现，还是有点开心。没想到，筑摩版的《芥川龙之介全集》第八卷的解说也是吉田精一写的，在文章最后，添加了一行好像是后来补充的铅字：‘书简一〇九五（二月十二日寄给正宗白鸟）应移至大正十三年二月之处’。显然已经有人发现了错误。明知自己这种心态很卑劣，我还是有点扼腕。”

“现在出版的版本，已经改过来了吗？”

“这点你也很好奇吧。可惜，当我想再次检视芥川的作品全集时，现在市面上竟然只有筑摩的文库版。”

“不会吧？”

“是真的。而且文库版没有收录书简。接着我趁有机会去国会图书馆时，查阅岩波版的新版本，结果一九七八年六月二十二日发行的版本写的是‘大正十三年’。”

“那么，岩波的新版本已经改过来了。”

“就是这样。总算是圆满结局。”

“不过，听你说起这其中的迂回曲折，还真有趣。”

“我也觉得很有意思。好了，话题回到白鸟的《某日感想》。”

“你刚才说，那是写什么来着？”

“你怎么可以忘记。那是白鸟第一次在文章中提到《往生绘卷》。他是这么开始的：‘《国粹》四月号刊载了芥川君的《往生绘卷》，我兴味盎然地一口气读完。这是篇无懈可击的杰出小品。但，对于最后的“法师口中开出雪白莲花”这段有趣的叙述，我反复思考之后，对于这篇就艺术品而言完美无缺的作品，仍有未足之感。’”

“是噢。如此说来，白鸟的意思是肯定他的技巧。”

“在这篇文章中是，只不过是褒是贬就另当别论了。”

“那倒是。”

“然后，再看到下一段，这次我真的立刻就联想到小正你了。”

“妈呀。你没头没脑地放什么炮啊。”

“你别吵，听我说嘛。那段是这样写的：‘那位僧人，真的实现了心愿吗？或者该说，作者是真的这么想吗？就艺术上的神来一笔而言着实出人意表，不让这位疯狂的法师潦倒枉死，却令其尸身开出白莲，散发异香，此点甚妙。但据我多方思考后，不得不感到这段描写颇为虚无。在枯木枝头饿死，差点成为乌鸦的饵食，到此为止是真的。至于后面的发展，我认为只是艺术家为了让事件更有趣所做的小把戏。’”

小正皱起眉头聆听，等我念完后，她说：“这像是我会说的话吗？”

“你明明就已经说了。”

“啊？”

“怎么，你忘啦？记得有一次，我们和江美三人聊到童话时，小正你不是批评过安徒生吗？你说《丑小鸭》最后变成白天鹅，实在是不可原谅。小正，你应该是无法忍受试图用那种形式解决问题，不，是让人误以为已经解决问题的态度吧。因为那似乎只是在试图美化现实问题。你那种想法，不是和正宗白鸟的这番话颇有共通之处？”

“噢，你说那个啊。”

小正抿嘴半晌，最后才挤出一句“一点也没错。”

“不知怎地，我忽然有种极不可思议的感受。因为我感到，人不断地在思考许多事，做许多事，但那很可能和以前的某人、或是将来我们消失后的某人，在哪里不谋而合。”

我们陷入沉默，只有车子行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红色跑车宛如施了魔法般快速钻过超车车道扬尘而去。

小正凝视前方的双眼微微眯起，一边说道：“就像欣赏绘画或音乐也是。那种感动，到头来其实是因为从中找到了自己吧。也许是发现小时候的自己备感怀念；也可能是看到现在的自己；还有，未来的自己。可能是十年、二十年后的未来，也可能是几万年后的未来。对于那个终究碰触不到的自己，微微地——”小正特地强调微字的发音。“心有所感，或是反过来对早在现世诞生很久很久之前的自己心有所感。想到这里，就会觉得人果然不能太早死。”

车子终于即将开进郡山。越过左边山头的彼方，应该是静水无波的猪苗代湖【注：福岛县中部的湖，位于盘梯山南麓。】。

07

在那须高原的休息站，我们买了二罐果汁。我在车上打开喝。可怕的是，新手上路的小正，也左手抓着罐子喝。她说现在开的是直线，所以不要紧。

把空罐装进塑胶袋放在脚边，我继续说：“白鸟——我是说和《丑小鸭》【注：“白鸟”在日文中是“天鹅”之意。】无关的正宗白鸟——简而言之，白鸟看了《往生绘卷》，大概觉得‘绝对不能开什么莲花’吧。”

小正颔首。我又说：“如果说无论哪种批评，到头来都是夫子自道，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这篇《某日感想》倒是完全符合这句话。其实根本不是在评论芥川。因为，从下文可以明显看出。‘像这位僧人这样热诚的人很多。我一直很尊敬这种人。但是，大家都在枯木上饿死了，人类的力量几时才能打开神秘之门？你们祈求，就给你们【注：出自新约圣经马太福音第七章：“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寻找，就寻见；扣门，就给你们开门……”】。自基督以来不知有多少圣者苦口婆心地如此说过。’深入到这个问题后便已经脱离芥川的创作世界，涉及‘正宗白鸟与基督教’这个大哉问了，所以只能在这里打住。”

“那么，芥川写的‘信’又怎么说？变成‘芥川龙之介论’吗？”

“你问到重点了，就是那封‘信’。对于《一块土》能够得到肯定，芥川说‘这是自十年前承蒙夏目老师褒奖以来最感喜悦的一次。’表达了最大的感谢。但是‘信’上几乎通篇都在谈《往生绘卷》。‘那个故事根据今昔物语的叙述，那位僧人自枯木枝头连呼阿弥陀佛啊，于是海中也传来在此处的回答。但我认为这不知是歇斯底里的尼僧；还是非常强悍的僧人，想必还是没能在现世亲身拜谒佛祖（因为我认为如果不是歇斯底里，没人会在没见到佛祖的状态下在枯木枝头往生）。因此唯独省略了这段。’这分明是在辩解嘛。他在拚命强调自己可没那么天真。我认为从这里就可看出芥川的作风。他无法视若无睹。受到那样的鞭笞、看了白鸟那样的批评后，他觉得不替自己说句话不行；否则他实在不甘心。”

“可是，如果按照白鸟的说法，开出白莲花，不就是芥川的回答吗？”

“嗯。接着他郑重反驳，或者该说是表明自己的立场：‘但是口中的白莲花至今在后人眼中，我猜想或许仍历历可见。’”

“‘我猜想或许’吗？”

“他这种迂回的说法，并不是对于自己明明斩钉截铁地断定，先假意客套一番；更不是在含蓄委婉地坚持自我主张。他纯粹就只是喜欢迂回。我认为这其实正是芥川的本质。说了半天，到最后若跟白鸟一样质疑‘真的信之不疑吗？’答案会是什么呢？就连我也无法回答‘应该是相信的吧。’我认为，芥川终究是看不见莲花的人。只是如果因此就说他让莲花绽放是‘游戏之笔’，那倒也不见得。正因如此，他才渴切地‘想要相信’。一定是这样不会错的。我认为他就像是口干舌燥的人在写水般地写出这个故事。但是，正因为他是个开不了口喊口渴的人，所以只好把故事写得这般曲折迂回。”

“是这样吗？”

“白鸟对于他‘不认为’芥川相信的理由是这么写的：‘芥川氏肯定是个生来便聪颖过人有学者气质的人。’‘虽然他对僧人的心境极为理解，也寄与同情，但他欠缺僧人那种贯彻始终的意志力。’可是反过来也可以说，这个，正好也就是芥川让莲花绽放的理由。”

“嗯……”

“关于芥川对僧人的心态，有几种不同的看法。吉田精一在引用了前面提到的正宗白鸟后，又介绍了宫本显治【注：一九〇八～二〇〇七，政治家、文艺评论家。】的白鸟批判论：‘这种偏狭的自然主义式批评永远不可能理解作品的本质。作者深爱那名僧人。那已超越怜悯，是真心的爱。’而吉田精一对他这个说法的评论是：‘不只局限于爱’、‘想必是更值得尊敬、也想报以仰慕的心境吧。’”

“分析得可真深入啊。

“我倒不觉得。你知道吗？说到这里先换个话题，在评论或解说时，引用前人的看法据此陈述自己的意见，是在所难免的情形。吉田精一刚才的例子也是如此，若是这种程度的引用倒是无可厚非。但是，有时那种笔触，会让人看了之后心里很不舒服。当我碰上‘某某人的见识浅薄，过于粗糙。我个人更高明的意见是如何如何’这种语调的评论时，就不由得心生反感。写的人或许自己意气昂扬；但那只会让读者觉得此人很卑劣。若是真正有才华的人写的，我想就算是那样，看了也会被折服吧。如果是天才，我当然没话说。但是相反的话就没救了。对于拥有自我风格的文章，有些人纯粹只是像要唱反调似地用单薄的文章去攻击。那种文章说穿了等于是靠人家好心背着你，你却还面无愧色地拽着人家头发扯后腿。有时即便书本身是好的，但是附上那种解说后，反而令人讨厌起整个全集。”

“我懂了，你这番发言是在打预防针。”

“没错没错。我一直很怕自己会变成那样。在这里，宫本显治的‘超越怜悯’的‘怜悯’，和芥川的想法应该是完全相反吧。总之，宫本先生的结论是‘爱’。还有吉田精一的‘尊敬’之说也令我不敢苟同。‘仰慕’倒是让我觉得有点接近了。”

“是是是，小的明白了。那，你的结论呢？”

“这个嘛，我倒也没有勉强挤出什么结论，只不过，我有一个看法。那应该是‘羡慕’，也是‘嫉妒’吧。”

08

“家里有的日本文学全集中，我从以前就常看的是刚才提过的文艺春秋出版的《现代日本文学馆》。其中芥川作品的解说是由臼井吉见【注：一九〇五～一九八七，编辑、评论家、小说家。】负责撰写。他啊，从《义仲论》展开他所谓的‘芥川龙之介传’。《义仲论》是芥川在中学五年级写的文章。芥川在该文中如此评论木会义仲【注：一一五四～一一八四，又名源义仲，是平安后期信浓源氏的武将。】：‘他的确有颗狂野的心。他总是反省自己的过错。他为了不纵容自己，无论再大的难事也不回避。’芥川把这样的义仲称为‘热情的宠儿’。臼井吉见接着又说：‘《义仲论》当然是在评论义仲，但并不只是如此。文中还蕴藏着芥川对自己人生的热切期许。不过，如果要提早在此就端出结论，那就是芥川龙之介无法这么生活。他的人生，毋宁该说，正好与义仲相反。’‘一刻也无法像木曾义仲这样生活的不是别人，正是芥川龙之介。’”

“你是读那个长大的，所以说不定已有先入为主的偏见了。”

“嗯。也对啦。不过看完《义仲论》后再看《某阿呆的一生》【注：芥川自杀后发现的遗稿，共五十一章，是回顾自己一生的自传小说。】这样的文章的确会心有所感。这种情形俯拾皆是，比方说我这里有影印下来的，文中的第三十五章《小丑人偶》。‘他本来打算轰轰烈烈地生活，让自己随时都可死而无憾。但，他依旧得看着养父母与姨母的脸色生活。’还有，第五章的《我》。谷崎润一郎【注：一八八六～一九六五，小说家，以耽美文风开创新境，迁居关西后，倾心于日本传统之美。代表作有《细雪》《春琴抄》等。】在文中以‘学长’的身分登场。‘他和他的学长在咖啡室的桌前相向而坐，不停抽烟。他很少开口。但，他热心倾听学长说话。‘今天开了半天汽车。’‘是去办什么事吗？’他的学长保持托腮的姿势，不当回事地随口回答：‘没什么，只是想开车罢了。’这句话把他带往未知的世界，将他自己解放于接近众神的“自我”世界。’”

“当时，能够开半天车想必也是很不得了的事吧。”

“现在，也有个让父母出钱买车，开着到处跑的丫头。”

“旁边，还坐了一个唠唠叨叨的丫头。”

“唠唠叨叨？”

“总之，唠唠叨叨同学想说的，就是芥川在人生的最初与最后会经写过这样的文章。”

“嗯。说到芥川，给人的印象好像就是大正时代的作家。但《义仲论》写于他念中学的明治四十三年，《某阿呆的一生》自然是昭和二年的遗稿。一个是写于东方天空即将染白的黎明时分。是日出时的文章。写另一个时，太阳已经死掉了。是深夜的文章。这么一想，还真有点不忍卒睹呢。”

开往盘越的汽车交流点已遥遥在望，旋即消失在身后。左边出现的好像是安达太良山【注：位于福岛县中北部的火山。】。

“那名僧人也等于是义仲，是芥川做不了的那种人。”

“对，是大正十年的义仲。然后如果更往前追溯，头一个义仲应该是大正四年，《罗生门》【注：原典出自《今昔物语》，描写某长工被主人解雇后，在走头无路下正苦恼是否该当盗匪之际，在罗生门这个城门上遇见一名老妇，自老妇身上领悟为了求生存就算做坏事也可原谅，遂抢走老妇的衣物离去。】那个故事里的长工吧。”

“咦，你说那个人？”

“嗯。”

“我高一时念过，最后老师叫我们写读后感。我们班上有位大侠居然写说：‘如果我是罗生门，应该不会爬上那种地方’。”

“啥？”

“那位老兄，在上课的时候，一直以为罗生门是那个长工的名字。”

“啊，原来如此。”

“你也在高中时上过这一课吧？”

“嗯。同样也是高一。印象中老师好像也介绍了很多关于《罗生门》的诠释，但我已经忘光了。所以我打算重新找本新的来看看，就买了小学馆出版的《群像日本作家十一芥川龙之介》。关口安义【注：一九三五～，日本近代文学研究者，芥川龙之介研究的权威。】的代表性导读，已将研究的方向统一汇整。以利己主义(egoism)的问题为中心加以阐释，最近出现‘将长工这个主角视为“大胆的行动者”（首藤基澄）【注：一九三七～，日本近代文学专家。】的论调，进而也出现了认为芥川受到芦花《谋叛论》【注：德富芦花，一八六八～一九二七，小说家，《谋叛论》是一九一一年芦花针对“大逆事件”幸德秋水等十二人遭到处刑，向政府提出抗议，要求思想与言论自由，在第一高等学校演讲的草稿。当时就读一高的芥川应也在场聆听。】的影响，将这篇小说视为芥川“自我解放的吶喊”（关口安义）的观点’。这本书刊载了笹渊友一的《芥川龙之介<罗生门>新解》这篇文章，可以看出所谓的新看法就是出自这里。”

“怎么说？”

“在那之前我要先说明过去的一般看法。我认为引用刚才提到的臼井吉见的解说最好。臼井以正统手法从芥川提及创作动机的文章入手：‘他（芥川）谈到“自己打从半年前就受到触礁的恋爱问题影响，每当独处时总是意志消沉，因此在反作用下亟思创作尽量脱离现代的愉快小说”。不管动机为何，他写出来的《罗生门》，并非愉快的小说，这点看过的人都已知道。’”

“这一点也没说错吧？为了活下去做什么都值得原谅，于是长工穿上老妪的衣服逃之夭夭。‘外面，只有宛如黑洞的无边暗夜。长工的下落，从此无人知晓。’好灰暗，好灰暗。”

“你记得挺清楚的嘛。”

“这点程度还行啦。”

我边点头边说：“那个老太婆头下脚上地朝下窥视的描写、‘宛如黑洞的无边暗夜’、以及那最后一句，在在令人印象深刻。我也一直觉得这篇小说很晦暗。不过，这里提到的恋爱问题，指的是芥川会经想和某位女子结婚。可惜遭到家中反对，最后他终究无法坚持抗争到底。他放弃了，不，是不放弃不行。这里指的就是那件事。至于此事以何种形式投射在《罗生门》上，到某个时点为止，一般都认为是以前面提到的晦暗形式造成影响。可是，这位笹渊友一论点最刺激的地方，就是他认为芥川既然说了要写‘愉快的小说’，所以笹渊首先就已断定，这是‘愉快的小说’。这个说法有点惊人。‘换言之芥川在《罗生门》以其分身和他者的利己主义格斗，赢得胜利。就此意味而书《罗生门》是用艺术的方法排解芥川受挫的心结，实现了精神疗法中的净化作用（katharsis）。’因此，所谓的‘愉快’，说穿了，是一种完全不当回事的想法。非常大剌剌的。”

“噢？”

“看到这里，我立刻想起一本书。”

“什么书？”

“我在旧书店发现的，英日对照的《罗生门》。”

“你又扯出一本怪书了。”

“是葛伦·萧(Glenn W.Show)的翻译。由英文系的教授加上了详细的注释。”

“你买了？”

“嗯。花了三百圆。”

“真是辛苦你了。”

“起先，我本来也没打算要买。我没想过要涉猎那么广。可是——”

“你就别卖关子了。”

“看到最后，老实说，我真的叫了出来。‘外面，只有宛如黑洞的无边暗夜。’被译成‘Outside there was nothing but black cavernous night’问题出在下一句，如果按照现在的版本，应该是‘长工的下落，从此无人知晓’英文却译成‘The lackey had already braved the rain and hurried away into the streets of Kyoto to rob’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立刻就想通了。”

“啊，结尾不同是吧。这件事，高中上课时老师就曾说过。在确立现在的结尾之前，会经有过别种版本。”

“对，最早刊登在《帝国文学》时的结尾是‘长工已经冒着雨，急忙赶往京都街头干强盗去了。’我在最爱旧书店的复刻本专柜，买了阿兰陀书房版的《罗生门》。那是写有‘献给夏目漱石老师灵前’的芥川最早的单行本。按照这个版本，最后的结尾应是‘急着去干强盗。’我想，英译本就是照这本书翻译的吧。换言之版本虽然不同，其实是按照原作忠实翻译。只是，在注释里，这个部分竟然写着‘这是译者个人的诠释，请参照序文。’我大惊之下连忙翻到‘序文’一看，居然说这里是‘若将日文特有的含蓄行文直接翻译，读者恐怕不解其意，因此译者自行加上合理的说明。’的例子。并且表示，‘撇开这个解释是好是坏、我们是否会感到那是意义有限的“浅薄”解释不论，站在译者的立场想必是认为如果不做这种处理，阅读起来会过于唐突令人莫名所以吧。’”

“啊，因为写注释的人是英文系教授嘛。”

“没错。那不是他自己的守备范围，因此糊涂地疏忽了初版的形式是不同的。不过，我不是为了讥笑别人出糗，才引用这段文字。你说，如果只知道现行的版本，一定会认为最早的形式很不自然吧。”

“也对。说到‘唐突’，那种形式的确更令人感到‘唐突’。就好像突然被戳了一棍；会觉得也用不着说白到那种地步吧。相较之下，‘长工的下落，从此无人知晓’就干净俐落多了。”

“这样的话。看到The lackey云云，或许也难怪注释者会认为‘芥川不可能用这么露骨粗鲁的写法。这是中间转述者的小聪明’。”

“说的也是。”

“换言之，这表示，这很不像芥川的作风，等于是脱轨的一行文字。可是，《罗生门》本来就是朝着脱离平日作风这个目标全力奔走的小说。换句话说芥川就是为了写这一句话，才写出《罗生门》。正因如此他才会说出‘愉快’这个字眼吧。‘《罗生门》对芥川来说是愉快的作品’——看到这句话时，我想到的就是那个。过去之所以无法这么认为，我想应该是因为就算在知识上知道初版的形式，但说到《罗生门》，终究只能以现行的版本形式去看待。所以，笹渊友一令我大吃一惊。”

“那么，如此说来现行版本的《罗生门》，结果并不是‘愉快’的故事喽。”

“那当然。原先的版本，才是芥川心目中的‘愉快’作品。”

“可是，若真是这样，初版的《罗生门》，就成了无药可救的故事了。纯粹是自我满足。到最后，长工冒雨奔赴京都，想必就等于作者溢于纸上的丰沛情感奔向自己不得不死心的女子吧。如此说因此才会成为杰作也就算了，可惜好像不尽然。”

“我认为这点正是悲剧。刚才提到的注释中，也不好意思批评英译者，只说‘是好是坏、我们是否会感到那是意义有限的“浅薄”解释姑且不论’，简而言之，并不是想强调那是坏翻译、浅薄的翻译。而我，认为这话说得一点也没错。写出这个结局时，作者想必心情激动得血液沸腾，但那并未得以普遍化。不过，更悲剧性的是——”

“是什么？”

“我认为，对于这个第一部作品集的标题作—换言之肯定是很重视的作品——芥川后来把其中年轻气盛的部分，改为比较成熟的版本。因此《罗生门》变成截然不同的故事。只不过更动了最后一句，就再也不是‘愉快’的故事了。扼杀‘愉快’的正是芥川自己的‘理智’。长工剥下老太婆的衣服将她踹倒在地的叙述虽然还留着，但变成这种版本之后，那纯粹已成为象征行为。说穿了，理论已胜过行为。结果，最后剩下的是理智多于感情，‘芥川的小说’多于故事本身。”

“就作品而书也提升了格调。”

“并且，变得普遍化。”

“被你这么一说，果然是悲剧。”

高速公路穿过山间。必须仰视的高桥在前方出现。小正继续说：“若是这样，那个长工，已经不是义仲了。他错失成为义仲的机会。”

而《罗生门》就此落幕，长工的行踪，从此无人知晓。

09

小正露出整理思绪的表情，眨了两三次眼，

“这样的话，撞球的说法好像也有雏形了。”

“嗯。芥川写了《义仲论》之后，其间还有许多作品。《罗生门》就是其一。另外，还可举出《地狱变》【注：原典出自《宇治拾遗物语》，描述画师良秀奉命创作地狱图，眼看女儿身陷火海竟不出手相救，反而专心作画，是个艺术主义至上者的悲剧。】和《奉教人之死》【注：以庆长时代的长崎为舞台，描写信仰虔诚的美少年罗伦佐本受教徒仰慕，但某女子由爱生恨竟谎称怀有他的孩子，使得罗伦佐被逐出教会沦为乞丐，但他仍一本初衷以身殉教。】等等。”

“就‘专心三思’这个观点是吧。”

“对。因此《地狱变》的良秀才会看到地狱；《奉教人之死》的‘罗伦佐’也才能看到‘天国’；而那名僧人的口中则开出莲花。承接这种作品风格，最后终于出现了‘不知极乐也不知地狱’的六之宫公主。这个走向，非常明显易懂。之后，才有晚年的多样作品群。”

“你已经整理好了嘛。就理论而言应该很有说服力啰。”

我合起活页簿，

“可是，既然是作家，作品有一脉相承的风格是理所当然的吧。”

“那倒是。”

“‘有一脉相承的风格，结果诞生的就是《六之宫公主》’，若仅只是为了这样的事，值得芥川特地提及吗？”

“嗯……”

“下一个交流道。”

“啊？”

“下高速公路。”

“啊，对喔。”

“福岛西。”

“我们要去什么line是吧。”

“盘梯吾妻Sky line。书上说‘变化万千的视野、美丽壮阔的景观令人感动’喔。”

我们要找的交流道出口标志终于出现。车子离开东北高速公路。

在收费站，我们跟在一辆深巧克力色的进口轿车后头。在夏日氤氲蒸腾的日光下车体边缘灿然发光。若是真正的巧克力，现在想必已经溶化了吧。

“小正，你看，副驾驶座上坐的是狗。”

驾驶进口轿车的好像是女人。旁边坐了一只体型看似修长的大狗，定定直视前方。它的脑袋从后面看来如同剪影。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如果握方向盘的是它，那我才要紧张咧。”

小正稳如泰山。

狗狗的剪影一直静止不动。竖直的双耳和脑袋比起来当然显得单薄，唯有那一块，在过于耀眼的夏日阳光照射下形成透明的三角形。

酷暑从数日前便已笼罩大地。有时一天得喝上二瓶冰凉的蜂蜜柠檬苏打水，也有时汗水会在衬衫下沿着胸膛滑落。但我直到那一刻，才头一次明确感到，啊！今年的夏天到了。

10

连着出现几家卖水蜜桃的店铺，过了那段路之后道路开始入山。

肚子也差不多有点饿了。放眼所见尽是山崖与树木，我开始担心早知如此是否该先在山下填饱肚子。幸好途中有温泉区，总算找到似乎可以吃午餐的地方。停妥车子下车一看，眼前隐约生苔的大水槽里，有几条红点鲑正在悠游着。

店内卖的名产，好像是浸泡在丰沛清水中的自制豆腐。看来此地似有优质水源滚滚涌出。豆腐和超市卖的盒装豆腐不同，分量感十足，看起来就很美味。我点了豆腐定食；小正叫的是更高级的修行者定食。我很好奇两者有何差异，等送来一看才发现，修行者定食的托盘上多了一颗温泉蛋。

休息之后，终于要开进Sky line。那是一条左弯右拐曲曲折折的坡道。

“原来如此，果真是‘同归于尽之旅’。”

我当下叹服。不久我发现对向车道的车子敞着车窗。我提醒小正注意。车窗倏然降下。手一伸出去，凉风抚过指间。

“啊，这样就不需要吹冷气了。”

“来得正是时候。”

“什么意思？”

“爬这种坡路会对引擎造成负担，能关掉冷气最好。”

快到吾妻小富士时，风景渐渐壮阔得令人目瞪口呆。前方，是一片仿佛被巨人之手从地表剥去绿皮的荒凉世界。那是超现实的景观。宛如在黄土做成的山岳模型中化为小黑点，被随手往那里一撂。

“上次去藏王的喷火口附近，也是这样耶。难道火山附近都长不出植物吗？”

“我不行了，我受不了这种景观。”

“小正你尽量看前方就对了。”

停车场就在形如擂钵倒扣的吾妻小富士眼前。从“海拔1704.6公尺环境厅·福岛县”这块标示牌处，只见人潮宛如奔向砂糖的蚂蚁大军，络绎不绝地朝山顶上去又下来。其中甚至还有才念幼稚园那么大的小女生。

我当然也想爬上去，但小正一直盯着旅游指南的地图，突然说要往反方向走。我对她这种反应早已习以为常，所以倒也不惊讶。

“为什么？”

“健行路线的前方，据说有个湖泊叫做镰沼。”

“既然叫做镰沼，应该是沼泽吧。”

“别跟我玩文字游戏好吗？总而言之，书上说那里有湿地，还有植物环绕。我想看植物和水。”

既然是健行路线走起来应该不难，于是我掉以轻心地信步走去。没想到，路意外地陡峭。不知怎地，往下走的人数似乎占了压倒性多数。看来我们好像正好碰上团体客下山。有个打扮成苦行僧的人在前头领队。

“小正，你的定食来了。”

“什么？”

我小声说：“……修行者定食。”

“你这家伙真没礼貌。”

接下来，我俩议论了半天苦行僧与修行者的差异，但最后还是不甚明了。记忆底层隐约留有役行者【注：七世纪后半的山岳修行者，本名役小角，被尊为日本山间苦行僧的始祖。】是苦行僧始祖的印象，但再往下想就一片茫然如坠五里雾中了。

走得精疲力尽说不出话时，从高处蓦然回首，吾妻小富士的巨大火山口清晰在望。环绕四周的棱线上，只见小如针尖的人影在蠕动。浅蓝色天空彼方滚滚涌动云团。尚在遥想之际，云已倏忽飘过远方上空，山脉半覆灰影沉入暗茶色。那块暗影随风渐渐远去。

火口四周是一片干涸风景，但从我们这边极目远眺的斜面上，只见草木从山脚奋勇往上攀爬进攻。从那里直到我们的脚下皆为绵延绿意。右手下方，风的彼端，在苍郁树木形成的甜甜圈环状中，静卧着紫蓝色的可爱沼泽。

“你看，那个很美耶。”

“嗯。”

翻开旅游指南一看上面写着桶沼。离停车场很近。

“早知道去那里也不赖。”

“别那么贪心好吗？这么想去的话，你何不纵身飞过去试试。”

“如果是飞鼠，搞不好真的可以咻地飞过去。”

“来来来，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往这边走。要出发喽。”

不料，走着走着天色竟加速度地暗了下来。本来是淡蓝色的天空，渐渐转为深蓝，其间还夹杂灰色。仿佛一顶巨盖当头罩下。

吾友仰望天空，

“还不到傍晚呢。”

我也摩挲着手臂，

“小正，你会不会冷？”

“有一点。说到这里，四周已经不见人影了呢。”

“你别说这种话吓人好吗？”

“嘿嘿。”

这里和艳阳盛夏是两个世界。小正印花衬衫的鲜丽原色，现在看起来充满怀旧色彩。

与其说天色变暗，应该说，是我们已一路爬上暗处。虽然路不再陡峭，心情却猛然险恶起来。因为，冰冷的水滴开始落到脸颊上。

“虽然我说过想看水，但如果是从天而降的水，那可不是好玩的。”

“放心啦，总会有办法的。”

果真解决了。等我们走到湿原地带时，天色倏然放晴。如枕木倒卧在地的圆木上铺着绵延无尽的木板路。前方已可见到沉睡在绿色山脉臂弯中的大沼。说到人影，只有左弯的那条路上极远处有几人步行。之前上坡时和大批人马擦身而过的情形简直像是幻影。说来现实，等我们不再担心天气状况之后，原本觉得放眼不见人影颇为冷清，现在却像把风景包下来，有种独享一切的奢华乐趣。

走在漫长的木板路上，留意的话可以看见各种野花。小花楚楚可怜地藏身在宽幅的叶片下。或白或绿或紫，颜色都很清浅。江美如果在场，想必会告诉我那些花的名字。

走了一会儿，我很高兴发现终于也有我说得出名字的花。

无数的叶与茎，宛如用细笔一一描出伸得笔直，将影子倒映在澄澈的水面上。草茎上，纤弱的小白花，如一团绵絮般绽放。自从在电视上看过这种花，由于极具特征命我印象深刻。小时候，我会在圣诞树枝头放上假的雪花。如果把那个再切碎一点，应该就会长成这样吧。

我驻足说道：“是绵菅【注：Eriophorum vaginatum，俗称羊胡子草或棉毛草。】。”

清风吹过，水面泛起年轮般的层层涟漪，纤细的草叶与草茎，以及小花，簌簌摇曳。

11

离开步道，我们试着走近镰沼的水边。

我们并肩坐在大石上。正如小正随口说的，这里大得几乎可以称之为湖泊。对岸那片墨绿色是密生的矮松。更后方的山脉也有草地，从鲜嫩的黄绿色到深绿展现多样色彩。

虽说是夏天，山上此处毋宁已带有秋意。水面上粼粼微波自左而右缓缓泛开。凝视着水面涟漪，小正说道：“关于刚才的话题。”

“啊？”

“《六之宫公主》。”

“噢。”

“我还没听到重点。”

“什么重点？”

“你自己对于《六之宫公主》这篇小说的看法。”

“你这个问题问得很深入喔。”

“那当然。你应该有责任回答这个问题吧。”

“说的也是。”我仰望山上如猫咪歪头的云朵。“我第一次看这个故事时是在国中，其实那时毫无感觉。只觉得是个身世凄凉的贵族千金故事，看过就算了。可是，高三那年，在寒冷彻骨的严冬重读，看到最后时我仿佛遭到当头棒喝。我感到‘啊，原来芥川在这种地方发出吶喊’。我相当震撼。‘以前，我到底在看什么’，害我呆了好一阵子。”

空中的猫咪，一点一点地伸长脖子。

“和芥川晚年的作品不同，很像他作风地搬出了《今昔物语》的题材。并且扎实创作出一个在命运的无情操弄中只能随波逐流、别无他法、全身莫名散发出那种悲哀的贵族千金的故事，从中寄托芥川自己难耐的吶喊。一想到这里，当我要选一篇最能代表‘芥川这个作家’的作品时，当然立刻想到《六之宫公主》。所以，如果根据刚才那种想法，《罗生门》应该是以攻击性姿态对外吧。但那并不适合作者，所以只能停留在模拟阶段。可是，《六之宫公主》的痛苦却是朝内发展，所以成功了。我认为那已超越个人，是个得以普遍化的杰作。”

12

按照健行路线，我们绕山一圈回到原先的停车场。

眼前的吾妻小富士，只要花个二十分钟应该就能爬到顶上。我很想一窥火山口，向小正提议去瞧瞧，但她不肯。她倒是振振有词：“其实，你也还年轻。将来的日子还长，下次来时再去吧。”

但她大概是看我听了之后还是一脸惋惜，于是又说：“不然，你自己冲上去逛一圈好了。我在车上等你。”然后，她就朝自动贩卖机走去。我只好依她所言爬到上面再下来。

回到车上，高冈正子放倒椅背睡得正熟。即便开着窗子，如果是在山下，想必车内要不了多久就会闷热如三温暖。

那双英气凛然的浓眉下的眼睛紧闭，衬衫的胸口规律地上下起伏。去山上健行前，小正已连续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况且她又是新手上路，自然累坏了。

想到自己竟未能替她设想，觉得很惭愧。

我乖乖地鞠躬道歉，小正被我这么一弄给吵醒了，她用困倦的声音说：“你在搞什么鬼？”

第四卷 六之宫公主 第四章

01

从Sky line开进Lake line。车子一路驶向里盘梯高原。林荫之间湖泊若隐若现，十分赏心悦目。

“啊……有些地方果然得自己开车才来得了。”

“什么事都是如此。”

“你这话，是指能力？”

“应该说，是意志吧。”小正猛然蹙眉做出苦瓜脸。“难免会那么想吧。尤其是一想到即将毕业。”

到头来，我恐怕会在没考到驾照的情况下毕业。说到驾照，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跟你说喔，我打工的地方有个同事姓饭山。年纪大概不到三十，是个很爽快的人，说起话来很容易打成一片。”

“男的吗？”

“单身汉。”

“是喔。”

“那个人有驾照却不敢开车上路，据说他拥有一个日本罕见的记录。”

“车子的？”

“对。他说都是因为朋友吓唬他说年纪愈大会愈难考，所以他才勉强去考张驾照放着。因此，几乎都只拿来当身份证使用。从考取到目前为止，行车距离只有三公尺。厉害吧？尽管如此，他还是出了车祸。”

“啥？”

“他说一考取驾照，就立刻试开他妹妹停在家门口的车子。他妹妹叫他停进车库，结果倒车时就狠狠地撞到了。”

“天啊。”

“行车距离平均一年只有几十公分，这样还能撞车，的确够稀奇了吧。”

“的确。会雇用那种人和你这样的家伙，看来那家出版社还真是傻得可喜可贺啊。”

话题在怪异的结论下告终。

走收费道路的期间不可能开错路，但是上了普通道路后可就没这么轻松了。我们在每个应该拐弯的转角开过头又绕回头，好不容易终于抵达会原湖畔的民宿村。

网球场对面并列着几栋像玩具屋的房子。其中，有我们要找的“微澜民宿”。搭出的入口横木上，用水蓝色油漆描绘的波浪，如强音记号(forte)般划过。

“辛苦了。”

一把车开过去，戴眼镜穿围裙的大叔立刻从玄关出来。是民宿老板。这个时节民宿爆满，所以停车场很拥挤。如果房客随便乱停车会很麻烦。因此老板特地来指示停车场所。时间已过了下午五点。还有几批团体客没抵达，所以好停的位置还空着。

“小正，才刚聊到，就要看你表演倒车入库了。”

“我求之不得。”

吾友一次就准确地停进车位。

打开后车厢，拎着行李，跟着大叔走。他是个大块头。我朝那个结实的肩膀发话：“客人一直很多吗？”

“对。直到八月底为止，天天客满。”

途中他说明浴室怎么使用，然后就走狭窄的楼梯上二楼。墙上挂着高原的四季风景照和四五张运动员的号码布(zeichen)。照片说明了是什么比赛的号码布。运动万能的小正问道：“老板，你很会滑雪吧？”

“哪里。只是一腔热情瞎搅和。”

照片拍的是滑雪大赛。冒着雪烟滑过的远景，还有老板胸前围的不是围裙，而是标有红字“36”的号码布，笑得开怀得意的特写。“36”的实物就钉在照片旁边。或许老板之所以经营民宿，也是因为里盘梯的白雪在呼唤吧。

走廊上，放着罐装果汁和咖啡的冷藏柜。没有自动贩卖机。上面的盘子里放了几枚铜板。想喝的人可以留下钱后自行取走饮料。这倒是很贴心的做法。旁边放有木头书架，上面写着注意事项：“看完后，请放回原位。”架上五花八门地陈列着文库本、漫画和小说。

走过书架前，老板拿钥匙打开最后一间房间。

02

墙壁是木纹很漂亮的木板墙，颇有来到高原的气氛。

老板看着墙壁说道：“毕竟这种民宿的隔音效果无法做到尽善尽美，还请多多配合，不要吵到别人。”

我连忙称是。这表示，隔壁房间的人也不可能打麻将或开派对狂欢。这样最好。

老板走后，小正把旅行包放到地上，立刻往床上一躺，呜呜呜地发出狗熊垂死挣扎的呻吟一边伸懒腰。

晚餐是六点半开始。若在平地，就算时间紧凑，也非得先冲个澡洗去汗水，但是幸好这里海拔八百公尺，纵使不开冷气也很凉快。洗澡的事晚点再说，暂且先悠哉地好好休息一下。

看着在高速公路休息站拿的地图和旅游指南，再回想今天的行程，拟定明天的计划。盘算该上哪里去吃些什么倒也是乐事一桩。

然后我们出去散步。

天色还很亮。

开得又大又艳的波斯菊正是缤纷绽放的时节。附近就有池沼，这头漂浮着如同迷你莲花般的绿褐色叶片。我们来时走的那条柏油路，正好贯穿这个高原风景的中央。

小正遥指着道路彼方。

“那是磐梯山。”

放眼可见的，是呈圆锥形隆起，宛如冰淇淋顶端被大汤匙舀去一块的山丘。那是因为火山爆发时中央那块被喷走了。据旅游指南记载，那是明治二十一年（一八八八）七月十五日的事。周遭的山坡犹如洒满切碎的洋香菜末似的一片绿意。但“被舀去的部分”至今仍裸露出土色。山的彼端，猪苗代那边有云，从缺了山顶之处如棉花糖飘然笼罩，溢到这头的洼地。

“好壮观。”

“整座山被轰掉。真是甘拜下风。”

我们被林间隐约可见的水潭吸引信步走去，来到湖边。那里停了几辆厢型车，搭着帐篷。我们走过正忙着生火的男人和端着锅子的女人前面，并肩站在湖畔，呆立半晌。直到要离去时才发现竖有“收费露营场禁止进入”的警告牌，我俩不禁失声惊呼“哎呀呀”。

边看手表边走向民宿，发现马路对面有个和之前一样的池沼，

“慢着。那个，我好像见过。”

“你是说那个像迷你版上野池的东西吗？”

“嗯。”脑中，浮现占据书中整页的彩色照片。“我知道了。是‘沼绳’。”

“‘沼绳’？”

“莼菜的古名就是‘沼绳’。旅游指南上不是写着里盘梯的名产是莼菜吗？”

“啊，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吗？”

“我没吃过莼菜耶。”

“我吃过喔。”

“因为做生意？”

小正家是开餐馆的。

“对。放在汤里，很好吃喔。”

“嗯……这也是缘分啊。”

“你在感叹什么东西？”

“《六之宫公主》最后不是有一首诗吗？‘手枕’云云。”

“对。”

“所以我才会买下岩波的新版《拾遗和歌集》，这事我也跟你说过吧。”

小正点点头。说到八代集【注：从《古今和歌集》到《新古今和歌集》，自平安初期至镰仓初期的八本敕撰和歌集的总称。】，立原正秋【注：一九二六～一九八〇，小说家，以独特的美学和抒情文风广受欢迎。】会说“后撰集、拾遗集、后拾遗集、金叶集是挑着看”，“全部过目的，只有古今集、词花集、千载集、新古今集而已。”他这句“而已”，对我这种不用功的国文系学生来说，还真是刺耳。不过先撇开那个不谈。

“趁这机会我翻阅了一下。‘手枕’那首诗的前几首，很巧的居然有与‘莼菜’相关的诗。我背起来了。作者不详，诗是这样的——”我盯着空中半晌，“比起根莼菜之苦，吾人益田池更难。”

这么说好像我读了很多书，但其实我才是真的“挑着看”。

“‘根、莼菜’。如此说来‘根’是指树根的‘根’喽？”

“对。莼菜是缠绕在手上采摘的，因此才会有‘莼菜缠绕’、‘莼菜苦’这些说法，‘莼菜’也成了冠在‘苦’上面的枕词【注：和歌的修辞法，与诗句本身的意义没有直接关联，仅用来修饰一定的语句。】。‘我的痛苦更甚于你’所以用‘益田池’的谐音来形容‘痛不欲生’。”

“嗯……技巧过剩。这首诗还真无聊。这种东西，亏你还背得烂熟。”

“就是自动记起来了嘛。看到‘莼菜’，我忍不住暗自称奇。高中时，我翻阅介绍万叶植物【注：日本现存最古老的和歌集。《万叶集》中吟咏的植物，包括荻、梅、松等共约一百六十种。】的书时正巧看到一首关于‘莼菜’的诗歌，我很喜欢那首诗。我记得那本书叫做《万叶的花历》。”

我们已走到民宿。回神一看才发现，如果沿着民宿前的小路直走进去，很快就能看到生长莼菜的池沼。我们不约而同地朝那边走去。

“‘吾情浮动如莼菜，靠岸深入均难矣’。‘难矣’的意思是‘恐怕办不到’。我思念你的心，犹如浮在水面的莼菜漂浮不定。无论在岸边或任何地方都没个着落。‘吾情浮动如莼菜’，这种‘漂浮不定’的感觉很美吧。”

小正也赞同。

“是有点意思。”

之所以觉得好像见过，完全是因为那本《万叶的花历》的彩色照片。如果把那一方风景拿来这里，必然完全吻合。密密麻麻如碟并列覆满沼泽的莼菜叶。没有风，自然也不可能“浮动不定”，非常安静。在三个池沼中，这个是最大的。面积约可容纳两三座网球场。

“这样频繁地随处可见，真的会觉得怪不得莼菜是此地的特产耶。”

会有这样的感触，是在晚餐时。

在餐厅的椅子坐下，除了民宿安排的餐点，我又另外点了手工腌制生火腿和哈密瓜冰沙。窗外辽阔的高原天空已染成绯红。正感到一抹幸福气氛，首先端上来的便是法式清汤。

小正看了一眼说：“莼菜耶。”

漂浮在琥珀色清汤中的，是裹在透明外膜里的莼菜芽。在舌上的触感有趣，咀嚼起来的口感也很棒，与清汤的味道相得益彰，十分美味。

03

莼菜也许是机缘巧遇的预告篇。

我们下楼前往老板介绍过的家庭用浴室。由于考量到经济因素，我们住的是没有附浴室的房间。两间浴室之中有一间有人在用，另一间是空的。

洗得浑身清爽后，我在回房间的路上顺道浏览走廊的书架。

漫画、小说之外也有小学生的学习杂志。大概是这间民宿的小孩看的。也有旅游、运动类的杂志。几乎都是新书，但其中难得也有古意盎然的河出书房《现代日本小说大系》中的一册。

看着全集的目录令我浑然忘却时间。一边浏览选了哪些作家的哪些篇作品，一边思索如果是自己会选录哪一篇，这种动脑过程很有趣。就这个角度而言，最好先弄清楚各卷的选书人。若是文学全集，通常在台面上会有编辑委员，但基本上应该还是由编辑部负责吧。不过，选作品这种事说穿了其实是个性合不合的问题，也就是爱的表现。

比方说，《新潮日本文学》第一卷。是福永武彦【注：一九一八～一九七九，小说家，也以笔名加田伶太郎写推理小说。】编选的“森鸥外”【注：一八六二～一九三一，文学家、军医。参与翻译、评论、创作、发行文学刊物等多项文学活动。】。刚读解说时，我以为只是普通文章。但是紧接着出现“这是带有‘田乐豆腐’【注：将豆腐切成长方形插在竹签上，涂抹味尝在火上烧烤。】这种奇妙滋味的极短篇”、“就连《田乐豆腐》这个短篇，都是一般人会自鸥外选集剔除的不起眼文章”这样的评论。我暗自称奇，这种写法，不像附在作品后面的解说，倒像是必须与解说平行阅读作品。可以充分看出选书人精挑细选出每篇文章的气魄与自负。福永正是如此，他这么写着：“编辑这卷选集的工作，交到我手上。能够将我所敬爱的文人业绩（这个业绩就是鸥外发明的字眼）按照自己的喜好去取舍，如果容我僭越，实在是愉快的工作。”并且详细说明挑选作品的经过。

说句题外话，途中还引用了鸥外的《追滩》当中深得我意的一句：“我凭着夜晚的想法【注：鸥外在文中表示，人在白天与夜晚的想法不同，像巴尔扎克这种夜猫子，在夜里会文思泉涌效率特佳；但鸥外认为自己在夜里的想法漫无边际，是靠不住的。】断定，小说这种东西要怎么写都行。”

进而，又从三个长篇说出令人惊喜的发言：“根据明智的决断割爱《青年》，选录了《雁》与《灰烬》。”最后表示“随笔三篇都很短，因此编辑完毕后才硬是拜托出版社加上去。这三篇和《妄想》可说是鸥外空前绝后的文章。”福永选的那三篇随笔分别是《番红花》、《空车》、《隔间》。

换言之，这本书既是“森鸥外选集”，同时也等于是福永武彦个人的作品。

文学全集的每一册如果都能达到这种水准，不知该有多美好。可是，站在卖书者的立场，就商品价值的角度而书，肯定不乐见众人皆知的名作被剔除在外。想到这里，福永这种做法，在一般所谓的文学全集中恐怕很难施展吧。

04

话说回来，河出书房的《现代日本小说大系》，在卷末附有目录。那是一套光是远眺都很赏心悦目的全集。这种不按作家分类，而是按时代编排的编辑方式很罕见。比方说，头五卷是一八八〇年代的作品。这点很新鲜。第五卷选的文章尤其晦涩冷门。包括“飨庭篁村【注：一八五五～一九三一，小说家、剧评家。】的《当世商人气质》、斋藤绿雨【注：一八六七～一九〇四，小说家、评论家，以讽刺文章见长。】的《油地狱》和《躲猫猫》、江见水荫【注：一八六九～一九三四，小说家，大众文学先驱。】的《炭烧之烟》、岩谷小波【注：一八七〇～一九三三，小说家、儿童文学作家、俳人。】的《妹背贝》、山田美妙【注：一八六八～一九一〇，小说家、诗人、评论家。】的《二郎经高》、宫崎湖处子【注：一八六四～一九三一，小说家、诗人、评论家，号称明治抒情诗的开拓者。】的《归省》、北村透谷【注：一八六八～一八九四，诗人、评论家，热衷和平主义运动，近代浪漫主义文学的核心人物。】的《我牢狱》《鬼心非鬼心》《宿魂镜》、正冈子规【注：一八六七～一九〇二，俳人、歌人，致力革新俳句与和歌。】的《曼珠沙华》”。

这本书如果放在车站的书报摊，肯定乏人问津。

在时代的洪流中，同样一位作家，在某卷是青年到了别处却成为老人，这点也很有趣。我也拥有鸥外的《即兴诗人【注：安徒生的长篇小说，森鸥外翻译。】》（还没看过！）之卷等等数册。

话说，书架上的这本又收录了哪些作家呢？我抽出一看，不禁大吃一惊。随手一翻目录末端竟出现《六之宫公主》。芥川是名作家，想必比别卷卖得好吧。这样的话或许出现的机率的确较高。但即便如此，这仍是离奇的“巧遇”。

第三十三卷《新现实主义一》，收录的是芥川龙之介与菊池宽。解说者是川端康成【注：一八九九～一九七二，小说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嗜好和个性都正好相反’，菊池自己如此形容的（《芥川其人》昭和二年）两人，自大正年间到昭和初年，在短短十几年间，于文学史上大放异彩。即便今日回顾，芥川、菊池两人，仍为大正时代新文学的旗手，而芥川的自杀与菊池的大众化，应可说是一个文学时代走向相反命运的象征吧。”

这段话是文学史上的常识。但是，也许是因为在意料之外的场所撞见，似乎变得格外新鲜。此外，虽然两人一直被人称为“相反的命运”，但是这样并列在一起，“大众化”好像也被视为一种“自杀行为”，令人心头一凉。

浅葱色布质封面的书背，已在时光的洪流中褪色，我拿着书回到房间。小正躺在床上，点亮枕畔柠檬黄的台灯在看旅游指南。她已换上睡衣。她把脸猛然转向我，

“我还以为你被老鼠拖走了。”

我摇摇头，

“老鼠倒是没有，但我遇到了《六之宫公主》。”

“啥？”

随着语尾上扬的声音，小正坐了起来。而我，也在另一张床坐下向她说明经过。

“事情就是这样。命运这种东西，还真有意思。”

“原来如此。那么，川端康成对于《六之宫公主》，又是怎么说的？”

“这个嘛……”

川端的解说，篇幅相当长。总之，若先就他提及收录作品的部分来看，他是这么写的：“这是王朝常见的故事，芥川替那种悲哀，打上了近代的冷光。”

“就这样？”

“嗯。”

“这未免有点奸诈吧。乍看之下四平八稳，其实什么也没说嘛。”

“是啊，最后那句应该是指芥川的文风自有其冷静清醒的诠释，但哪一点算是‘近代’，哪一点又算是‘冷光’呢？思……虽然是解说，却没有向读者说明清楚。川端大师的看法，还真令人看不懂。”

“重点就在这里，川端的作风，本来就是乍看之下很美，但只有内行人才懂得别有深奥。”

小正伸出手。我把书递给她。

吾友接过书打开，看着目录，

“芥川的小说我大致都看过。菊池宽的，我可没念过喔。”

“这种事，应该没什么好炫耀的吧。”

“我才没有炫耀。你呢？”

“稍微读过一些。”

“你这家伙真讨厌。那，你读了有何感想？”

“文笔很巧妙。而且很有‘力量’。”

“噢？您这位大师的看法，我也是有听没有懂。”

“那我说明一下。说到菊池宽，他给人的印象就是专写通俗的主题，是非常健全正派的作家。不过，比方说他写过《三浦右卫门的最后》这个故事。说的是骏河的今川氏灭亡时，他的宠臣——担任贴身侍从的三浦右卫门畏死潜逃，向农民们恳求，别说是盔甲连衣服都可以脱下奉送‘只求救我一命。’当他好不容易逃走，到了投靠的地方却还是躲不过被杀的命运，他怕得要命，遭到举座嘲笑。但右卫门还是哭着说‘我只求保命。’于是对方就逗他说，那你伸出手来求饶。最后，甚至提议‘你牺牲一条手臂，我就饶你’来逼他答应自残。等到一只手被砍掉了，对方又要求双手都砍，接着连他的腿也被砍掉。最后对方问他：‘即便如此，你还想保命吗？’但他终于还是被砍掉脑袋。”

“这个故事太残酷了。”

“嗯。菊池说，这个右卫门的结局是在浅井了意的《狗张子》【注：一六一二～一六九一，江户时代前期净土真宗僧侣，假名草子作家。《狗张子》共七卷，收录了以中国小说《续玄怪录》《博异志》等为题材的四十五篇怪谈。】读到的。我家有《日本名著全集》的江户文艺，所以我立刻动手查阅。除了主角之外，固有名词和细节部分都有很大的差异。”

“嗯……”

“第一，菊池把‘狗张子’写为‘犬张子’。不过，这点小事应该不用追究。今川城主的名字虽也不同，不过这种情况下，事实如何并不重要。故事在菊池的手上掌握得很稳定。而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呢？文章最后他如此评论右卫门：‘There is also a man之感令人不胜欷歒。’”

小正当下问：“菊池很软弱吗？”

这很像是小正会问的问题。

“严格来说应该算是豪放大胆吧。他创办文艺春秋时，听说过激派的暴力团体还会找上门来威胁过他。可是，即便在名副其实地面临生死关头之际，据说他也绝不妥协。至少，和芥川比起来，他应该算是强悍多了。所以，这篇《三浦右卫门》，到头来应该不是‘肯定’的故事。故事里不是有很多武士都嘲骂右卫门贪生怕死吗？他看待此事的眼光很厉害。他说那些人虚荣地认定应该英勇而死，‘专门研究让别人吃惊的扭曲死法。’‘扭曲死法’这个字眼用得够厉害了吧。换言之，菊池这个人其实是对‘否定’持‘否定’态度的人。有时甚至会执拗到异常的地步，所以才能从中产生‘力量’。就这点而书，他和‘肯定’派的作家，在本质上是不同的吧。”

“什么叫‘肯定’派的作家？”

“嗯……比方说武者小路实笃【注：一八八五～一九七六，小说家、剧作家、诗人，与志贺直哉等人创办《白桦》。】吧。”

“我懂了，你是说武者小路的‘力量’来自执拗的‘肯定’。”

“对。”

聊到这里，小正坐在床上开始阅读起解说，过了一会儿她冒出一句：“噢，小林秀雄【注：一九〇二～一九八三，文学评论家，以自我意识与存在的问题为主轴，奠定近代文学批评。】也把菊池与武者小路相提并论耶。”

这我倒是不知道。真巧。我反问：“真的？”

“你看这里，这里。”

小正指着翻开的书页把书递给我。

“我认为，菊池有朝一日应会成为比芥川更天才的独特文学家。我也曾听久米正雄【注：一八九一～一九五二，小说家、剧作家，与菊池、芥川同为《新思潮》同人，后转向通俗小说。】评论说菊池是天才。小林秀雄也说：‘在我见过的文学家中，令我强烈感到是天才的只有志贺直哉【注：一八八三～一九七一，小说家，与武者小路创办《白桦》，以强烈自我意识与简洁文笔创作写实主义文学。】与菊池宽二人。’‘在许多反抗自然主义文学的作家中最彻底的改革者，我想应该是菊池宽氏与武者小路实笃氏吧。’（菊池宽论）”

“对抗自然主义吗？‘彻底的改革家’这个说法应该不合价值判断的色彩，不过总而言之，原来也有这样的看法啊。”

“嗯，好像很有趣。那我再多看一点。”

吾友说着，又把手伸过来。所以，书被她抢走了。我去走廊的盥洗室刷牙，等我回到房间时，床上的小正朝左侧卧面向木板墙，早已遁入自己的世界。她的集中力够强，所以可以专心潜入另一个世界。

我换上睡衣，“好吧，那我也来看书。”我翻找行李。就算被抢走一本书也不要紧，我另有准备自己想看的书。这次，我带来的是刚从旧书店买来的《日本之莺》。这是关容子【注：生年不详，散文家，一九八一年以《日本之莺》获颁日本散文家俱乐部奖和角川短歌爱读者奖，之后专注于歌舞位，是当今最优秀的歌舞伎评论者。】的“堀口大学【注：一八九二～一九八一，诗人、法文学者，也翻译许多法文近代诗。】访谈录”。

本书附有北杜夫【注：一九二七～，小说家、精神科医生，芥川奖得主。】的“能够令人一读便爱不释手的正是本书”，这句的确极有宣传效果的广告文案。开始翻阅后，发现果然没骗人。的确是爱不释手欲罢不能。于是，两个青春女孩，大老远来到欧风民宿，居然并排躺在床上看书。度过了古怪的高原一夜。

05

赫然回神，小正不知是否因为白天太累，已经呼呼大睡。她露出床单外的手，在胸前交叉，右手边放着翻开的书。我起身凑近一看，她好像已经看完菊池的《无名作家日记》，大拇指放在那篇文章最后的（大正七年七月）这个发表年月上。

我轻轻地从她手中抽出那本书。私小说【注：以作者自己为主角，描述自己的生活体验与感慨，乃日本独特的小说形式之一，自大正至昭和初期蔚为文坛主流。】风格的作品结尾映入眼帘。

“我记得有一次阅读阿纳托尔·法郎士【注：Anatole France，(一八四四～一九二四)，二十世纪前期法国最具代表性的小说家、评论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作品，发现他写了这么一段话。

‘太阳的热，渐渐冷却后，地球也会跟着冷却，最后人类将会灭绝。但，住在地里的蚯蚓，或许意外地长寿。届时莎士比亚的戏剧和米开朗基罗的雕刻也许都会被蚯蚓嗤笑。’

这是何等痛快的讽刺。即便是天才的作品迟早也会被蚯蚓嗤笑。更何况山野之流的作品，只要再过个十年，连蚯蚓都懒得耻笑他。”

“山野”，是《无名作家日记》中的人物。他是主角的同窗，才华洋溢个性傲慢，刊载在同人杂志《XXX》上的作品《脸》大获赏识，一跃成为文坛宠儿。

换言之，就文章看来《XXX》就是《新思潮》，《脸》就是《鼻》，而“山野”分明就是影射“芥川龙之介”。

06

可怕的声音吵醒了我。一瞬间，我几疑身在何处。声音刺耳，宛如不合时节的暴风雨，隔着墙壁从邻室传来。是鼾声。

房间昏暗。我紧闭双眼，拉高毯子，打算再次沉入梦乡，但还是无法不去注意噪音。翻过身才发现，小正在看着我。

“……你早就醒了？”

小正倏然挑眉，

“这么大声谁睡得着？”

顿时，又传来一声巨响。虽然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问题，但我俩还是忍不住噗嗤一笑。

“是男的吧？”

“是男的。”

“现在几点了？”

“深夜二点左右。”

“……虽然民宿老板之前已经提过隔音问题，但我做梦也没想到会遭到这种攻击。”

“不，虽然老板那样叮咛，但这墙壁其实还算挺厚的。像隔壁说话的声音就一点也听不见。结果鼾声居然能这么响亮，可见那人的鼾声太特别了。”

“简直是太厉害了。隔着墙都这样，那跟他睡同一间的家人可惨了。”

“不见得是家人。也许是两人结伴出游。”

“嗯。一对男女？”

“也许。”

“若真是这样，那等于是面对面在听耶。”

“那又怎样？”

“你想想看嘛。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和男友来到这种地方，那当然一定会做什么事对吧？”

小正在昏暗中贼笑，

“比方说玩扑克牌吗？”

“就是那个，玩‘七喜’之类的。”

“还有‘吹牛’！”

我们已经完全清醒了。

“在做完那档事之后，正在感慨‘啊，我要跟这人厮守终生’之际，房间忽然天摇地动，男友开始打呼。你说，那不是有点震惊吗？”

我算是浅眠的人。所以尤其怕这种事。小正也点头同意，

“一想到每晚都得洗耳恭听，想必不会愉快到哪去吧。”

“就算抗议‘这跟当初说好的不同’，也不可能会有人事先保证晚上‘绝对安静’吧。”

“说的也是。”

我也不知怎地，竟然脱口而出：“顶多只会保证晚上‘绝对激情’。”

“哟，你真说得出口啊。明明毫无经验。”

“好说好说。”

“不过，愈是你这种女生，其实反而爱开黄腔一百倍。”

“再怎么说，一百倍也太过分了吧。”

“如果是你，我想想看喔，十倍左右吧。”

“顶多是二倍，好吗？”

“好吧，就算你二倍成交。”

好奇怪的交易。

“不过，言归正传，鼾声的确也是自己选择的那个人的一部分。人本来就很复杂。有各种面相。不可能只接受对自己有利的部分就了事。‘一旦爱上了，连那人的鼾声都会喜欢’的这种情形，就理论上而言或许有可能，但现实不可能如此。”

“那倒是。对方自己以及对方相关的状况环境，都不可能完全照我们的意思安排。如此看来，在床上打呼，等于是‘现实’采取的第一波攻势。不过，千万别忘了，在对方眼中的我们也是同样的情形。”

“没错。”

床与床之间有空间足以通行。这样聊天相隔太远。于是小正手抓着白色的大枕头，连枕带人地把脸凑到我这边来。

“你有男人了？”

明知失礼，我还是忍不住爆笑。小正一脸不满，

“谁叫你一脸严肃，说出那么实际的发书，害我满心期待以为你终于开窍了。”

“没有啦，我这纯粹是形而上的思考。”

小正叹气。

“我看你没救了。”

“睡前，我也在看书。是堀口大学的访谈录。”

“嗯。”

“访谈者兼记录者是关容子。关小姐的作品我以前看过《中村勘三郎乐屋记》。那本书从头到尾都很有趣，这本也一样。不过，访问的对象不同，书给人的感觉也会截然不同。那本才真的是香艳精采。有些人看了可能受不了。但，我觉得对那本书来说这是一种赞美。‘女人’访问‘男人’，‘男人’回答‘女人’，是在这种形式下才能成立的世界。那是很宝贵的邂逅。

说到这里，话题突然跳开，说到我自己的心情。我觉得女人还是会寻求和自己波长相合的‘男人’吧。”

小正听了，噗嗤一笑。

“这样不行喔。说这是女性的一般论，其实我看是你自己想要吧。”

昏暗中，我的表情想必也变得很淘气。并且，自然而然地乖乖点头默认。

“很好。这时能说什么呢？换句话说，你这家伙啊，就连这种理所当然的结论，都得要大老远来到海拔多少公尺的民宿，等到三更半夜，拿书本的话题当引子，才能勉强做出结论，真是个非常迂回的女人。”

“我是迂回的人，这点我自己当然也知道。还有，若要说‘理所当然’，那当然没错，但事实上，今天在这个夜里，我就是强烈地这么觉得，所以我也没办法。”

“别抵抗。”

“才不是抵抗。这只是在平淡述说。重点在于，能否待在对于空气的差异或水的差异这类东西，和自己感到相同方向的男人身边。我想，那时我一定会心痒痒地感到喜悦或幸福吧。”

“女人就不行吗？”

“如果要抱我，还是男人比较好吧。”

小正做出撅唇吹口哨的动作，然后说：“你今晚的发言可真大胆。不过，‘比较好’这种说法，有点危险喔。万一被第二选择给盯上怎么办。”

我报以微笑，然后恢复本来面孔，

“这跟所谓的那种‘抱’不一样。大学老师讲课时，曾提到与谢野晶子【注：一八七八～一九四二，歌人，新诗社的代表性歌人，与丈夫联手为明治浪漫主义开创新时代。】的事。据说她非常怕死。好像还拜托过儿媳妇：‘你看起来力气很大，我死的时候请你用力压住我。’晶子的丈夫铁干【注：一八七三～一九三五，诗人、歌人，创办新诗社及《明星》杂志。】比她早死，否则这种事当然会拜托他。”

小正定定地看着我的脸。我继续说：“那并不仅限于临死之时。只要活着，一旦感受到那种仿佛在空中飘忽不定的人生孤独，真的会如字面所示，希望有人压住动摇的自己。不过如果要骂我这只是在撒娇，那我也无话可说就是了。”

在强悍的小正面前，或许我的语气变得像在辩解。小正大概察觉到这种氛围，微微摇头，

“把压人的和被人压住的视为一组搭档不就好了？这样的话，那不也是日常生活中——说得夸张点，战斗的重要一环吗？”

小正是女的所以是用言词，但是，的确压制住我了。

07

在我们说话期间，豪放的鼾声依旧不停传来。

我在床上以双膝爬行，把手放到窗边。山上很凉，所以没开冷气，窗子也一直紧闭着。打开窗户后，还有一层纱窗。

那是挡在我们与黑暗之间的细网。纤细的纱线，在室内灯光下泛白。我仔细观察，网上并没有昆虫停驻。于是我这才安心地试着拉开纱窗。纱窗发出细微的金属磨擦声，露出一方黑夜。

“哇！”把头伸出窗外的我，不由发出惊叹。

“怎么了？”我默默招手，然后跟她换位子。

以这种方式观看实在不过瘾。于是我忽然想起，走廊尽头那扇门外，是逃生梯。我跟小正一提，她也强力赞同。于是我俩滑下床，悄悄走出房间。

深夜的走廊灯光带着诡异的昏黄，自己仿佛成了民间故事中夜游的小孩。我们穿着拖鞋蹑足走过。小正在旅馆那种地方是最适合穿旅馆浴衣的人，但这里是欧风民宿，所以她自己带了短袖睡衣来。白底缀有花草图案。叶片是银灰色的，花朵以米灰色描出，是件相当低调雅致的睡衣。

走到门口，我们先往外偷窥，然后喀擦一声开锁外出。涂着红褐色油漆的楼梯平台在黑暗中浮现。站在那里，仰望天空。之前单是从方形小缝隙窥见，便已屏息，而现在头上是一整片。

满天星斗。

“……”

我们半晌无言。

包覆世界的，仿佛是令人疼痛的静寂，才刚觉得怎么没声音，下一瞬间虫鸣已忽远忽近地回来。那是在我的家乡看不到的天空。除了有明亮的大光点，也有宛如洒满整片的细小光砂。星星数量之多，令我震撼。

小正说：“看到这个，会开始怀疑自己平常看的是什么。”

我一边东张西望，一边也说：“天空干净得透明耶。直到很远、很远的彼方。”

08

换好衣服，离早餐还有三十分钟时间。我决定出门瞧瞧。阳光已相当明亮。孩子们在草地上玩民宿提供的槌球。

坐在旁边的长椅，我漫无目的地眺望。昨晚的鼾声，照理说应该令我有点睡眠不足，但是影响似乎不大。夏日清晨的空气，非常清新。

大约国小一、二年级的小哥哥带着妹妹，两兄妹正在打轻巧的白色塑胶球。妹妹一直吵着“该我玩了”，但是穿短裤的哥哥打五次才肯让出球杆一次。小哥哥的球技意外得糟糕，反倒是五岁左右的妹妹击球漂亮。

“那篇《无名作家日记》，内容到底有几成是真实的？”

仿佛记忆忽然苏醒，小正如此问道。我想起昨夜，在吾友手边翻开的“小说”。

“是啊，那篇小说里的芥川是个大反派耶。”

“若是真的，不免让人感到‘写得这么露骨，真的没关系吗？’”

这点我也有同感。不过，菊池有《半自叙传》这本著名的自传。我拥有平凡社出版的《日本人的自传》这套系列作。如果根据那个，我说明：“菊池会经就读一高又去念京都帝大是真的。事实上，他主动替朋友扛下窃盗的罪名，被高校退学。很戏剧化吧。所以后来他才会跑去京都。”

“可是按照《无名作家日记》的描写，他好像是对芥川他们的才华感到压力太大才逃出来的。”

“其实并不然。”

“撇开那个不谈，书中看似影射芥川的男人，被描写得太过分了吧。一边冷笑着说什么‘我们都会渐渐获得文坛肯定。但，其中有一个人恐怕会被淘汰喔。’一边瞄着主角。书中说他向来透过蔑视别人来取得‘优越感’，藉此‘培养自己的自信，是个很恶质的男人。’真是太糟糕了。”

“的确。”

“弄到最后，那人说要让主角的小说刊在《新思潮》上，却把人家寄来的稿子当笑话。而且，那居然是他打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陷阱’。”

“菊池的确被退过稿。但是，据说是久米正雄写信告诉他‘这样实在无法刊登。’而菊池也立刻寄了别的稿子去。芥川当然没有写过那种嘲弄的信给他。先不说别的，在《无名作家日记》中主角一直无法加入《新思潮》，但是实际上菊池从一开始就是杂志成员。”

“噢。”

“换言之，这是反过来利用‘私小说’形式的创作。赤裸裸地描写出被核心分子淘汰的焦躁与孤独感。那是普世具同的‘真实’。但是，为了描述这点，他大剌剌地利用了菊池这个真实人物和芥川这个真实人物加以变形。如果把文章当成‘事实’信以为真——”

“就是上了他的当的笨蛋了。”

“我可没有这么说。”

“你分明很想说。”

“应该说，他刻意写得让人信以为真，其中自有真假一线间的趣味和真实感吧。听说当时编辑收到稿子也吓了一跳。还问他‘刊登这篇稿子不会冒犯芥川先生吗？’，甚至好像也问过芥川本人。”

“那么，菊池怎么说？”

“他说这是‘杞人忧天’。”

“天又不会塌下来是吧。”

“是的。在学期间还没那么明显，但成为作家后，菊池和芥川来往得非常密切。两人会互相造访，也一起去旅行。啊，最重要的是，只要举这个例子来说就好：芥川甚至把长子的名字，根据菊池宽的宽取名为比吕志【注：这两个名字的发音皆为Hiroshi。】。”

白色塑胶球大幅滚出轨道，滚到我们的脚边。小正捡起来，还给小孩。

09

面包可以二选一，小正吃土司，我选了奶油餐包。送上桌的，是加了玉米的松软炒蛋、生火腿，新鲜沙拉的绿意也令人欣喜。还有现榨柳橙汁。旁边放着特别雪白的香浓牛乳，这个可以无限畅饮。

一边吃早餐，我一边竖起耳朵。每张桌子都在谈论今天的预定行程。“去五色沼”、“去盘梯山顶”、“从Sky line放眼眺望的风景一定很美”……。可想而知，今天是个晴天。

敞着窗子的室内，我们在晨光中准备出发。我把《现代日本小说大系》的解说要点记下来后放回原位。

当然，我也想过向老板请求以适当价格卖给我。甚至，也预料到看似和善的老板应该会回答“送给你吧。”进而：心思迂回的我，念头甚至已经发展到“如果那样的话，是否要寄一包我家那边的名产煎饼送给他当回礼。”

可是最后，我还是把书放回书架归位。以后来访的某人，应该也会继续拿起来阅读。若真有缘，我应该会在旧书店再次与它相遇。

想到自己一度捧在手里的书，无论是在满山红叶时、银白世界时或绿意盎然时，都将在这天空高远、离我迢遥的湖畔民宿书架上，安稳地放着——对，那种滋味还挺不赖的。

终于到了要出发的时刻，我重新翻阅旅游指南，发现香草园近在眼前。于是我抛下堆着行李的车子，信步走到还没什么人影的香草园。

现在已变得太流行的薰衣草，乃至各种香草植物挤满了辽阔的庭园。园中插着很像田乐豆腐的“中”字型牌子，一一写明植物的名称。沿路看去，宛如款冬叶缘挤出波浪起伏的草叶，标出的名称是“大黄”。

记得在我青涩的大一那年，曾在轻井泽吃过这种大黄做的果酱。牌子上的文字，唤醒我那段记忆。上面写着“蓼科多年生草本植物”。会吃大黄的昆虫还真奇怪。不不不，这么说太失礼了。那其实很美味。

我蹲下来，正在仔细打量之际，高原的清风吹过。本就波涛起伏的叶片顿时随风摇曳，受光照射的角度不停变换，绿色的亮度也千变万化。

下次一定会反过来，在吃到大黄果酱时，回想起这个地点，这幅光景吧。

第四卷 六之宫公主 第五章

01

国立剧场位于隼町。

我寄了暑期问候信给圆紫先生。虽然有点迟，但还是报告了已经找到内定工作。只为了这点小事就写信给大师，似乎显得有点过于熟稔。

最后，我附上一句“因此，最近经常去国会图书馆。”结果大师回信叫我“顺便也去隔壁露个脸。”国立剧场演艺场八月中旬演出活动的压轴戏，就是由圆紫先生担纲。

其实就算大师没说，我也打算去看。两处隔着一条青山大道。其间，夹着看起来很严肃的最高法院，就好像汉堡肉夹在汉堡中间。

以扎实技艺赢得一定好评的落语大师春樱亭圆紫先生，是我的大学学长。念的也同样是文学院。当我还在襁褓时，他已走在大学校园中。我本来一直是个只敢在远处瞻仰他的忠实戏迷。但前年，由于某件意外，令我得以参加圆紫先生的座谈会，之后便开始不时见面。

话说既然是亲近的粉丝，起码会送给艺人一盒点心或一个红包之类的礼物，但是我们的情况好像颠倒。圆紫先生的信上指定了日期，他说“这天我有空，我请你吃晚餐，庆祝你找到工作。”我心里暗自窃喜。虽然不至于真的不知分寸，但在惶恐之余仍旧“窃喜”，这可不是饥饿导致的卑微心态。

圆紫先生是个只要把疑问放进投入口，他就会立刻给出答案，宛如万能解答机的人。每当我的眼前出现难题，我就会忍不住向他求助。能够谈得来，这点令我很庆幸。关于《六之宫公主》，他肯定也会提供什么有意义的看法吧？

再说虽然不是以戏迷身份，送上什么了不起的礼物。但我还是准备了从里盘梯买的纪念品。

当天我在图书馆也有工作，倒是很符合行动效率。不过，就地理位置而书虽然方便，在时间上可就不见得了。兼职工作令我没赶上开演。当我走出图书馆时，已是深浓的影子几乎烙在鞋上的午后二点。我在酷热中匆忙赶往国立剧场，演艺场平时自一点开演结束得很早。正值夏天，应该来得及在天黑之前离开。

演艺场的入口，挂有足可让小朋友在里面露营的巨大灯笼。每次来这里，我总是舍电梯而走楼梯。这样的话，等于是环绕着灯笼拾级而上。站在楼梯中段，可以从正面看见画在灯笼上的国立剧场象征——仙女的面孔。那张被放大的面孔，每次看总觉得莫名地充满现代感。

等我落座时，说书节目正要结束，只知道是历史故事，压根不懂是在讲些什么。观众还挺多的，几乎都是老人家，不知为何，我置身其间感到万分安心。

接着是校园短剧，装疯卖傻的演出很滑稽，然后是落语和相声表演。

我渐渐明白自己安心的原因。坐在附近的老夫妇，在节目之间慢条斯理地互咬耳朵低声细语。虽然声音很小不会扰人，但听得出他们颇为乐在其中。那种如同小阳春的柔和心境，也感染了我。

快要四点时，有大约二十名老人连袂起身离去。是团体客。大概得配合巴士的时间吧。“接下来轮到圆紫先生出场耶！”我真想这么告诉他们。很遗憾，唯独这点无能为力。

魔术表演结束，终于听见耳热的出场伴奏曲目《外记猿》响起。圆紫先生登场了。

大师就座后和颜悦色地抬起头，从夏天的昼长夜短说起。

“拿昨天来说吧，我看天色还亮一看时钟，原来是深夜二点。”

被他这么流畅说出还真有点好笑。不知不觉跟着圆紫先生的节奏走。话题从傍晚乘凉到放烟火、洗完澡后来杯冰啤酒等等，道尽夏夜的乐趣。

“爱玩的人，想必也有吹着夜风，在深宵尽兴而归的经验。”

大师有节奏地不断丢出话语，说到了“替我开门，替我开门。”听着听着渐渐发现他说的是《六尺棒》的故事。

天天夜游的少东家，被父亲关在门外。做儿子的扬声说“你不开门，我就放火”。父亲怕吵到邻居。拿着六尺棒冲出来，追着儿子到处跑。可是，体力自然没法比。顺利脱逃的少东家抢先跑进家门，立刻把门一关。于是，这下子主客颠倒，变成父亲嚷着“快开门”，儿子却说要把他“逐出家门”，拿刚才父亲说的话回敬父亲。结尾老爷是这么说的：“你如果真的那么爱模仿，也拿着六尺棒来追我呀。”

虽是分量短小的段子，但我很喜欢圆紫先生说的《六尺棒》。父子俩，都是好人。

老爷虽然生气，还是担心儿子；而少东家虽然逗弄父亲，却充分明白父亲的心意。

少东家迟早会努力继承家业吧。到时他一定会成为比父亲更厉害的生意人，把店里生意做得更大。

我很想这么告诉老爷。

02

圆紫先生带我来到银座。

起先，因为天气热，况且又是要庆祝，于是我们说好去啤酒屋。我虽然酒量不佳，但是啤酒应该还能应付。没想到天不从人愿。这个时节每家啤酒屋都挤满了人，只看到排队等着进店的人潮背影：心就凉了。

我们走一步算一步，信步走进大楼搭上手扶梯。大师穿着轻便的恤衫。而我是柿子色衬衫配青磁色长裤。

“啊，从这手扶梯本来可以看见一间漆器店。”

“是吗？”

“对。我发现之后去逛过，店内有形状素朴的小器皿。我觉得很不错。”

圆紫先生把左手向前伸，露出掌上放着那空想之物的眼神。

“您没有买下来吗？”

“没有，我没出手。像那种东西，好一点的价钱都很贵，更何况是在银座。”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嘛，那时你大概还是小学生吧？”

说不定当时夫人也在场。不过说到我小学的时候，那的确是遥远的回忆。

“很久了耶。”

“不不，我感觉就像昨天。”圆紫先生接着说，“这不是逞强嘴硬，是真的。过了三十岁以后，时间好像过得飞快。一不小心，就在半梦半醒之间老去了。会被时间淘汰，千万不能不小心。”

结果，我们进了那栋大楼里的中国餐厅。看起来很贵。吃的是套餐。送啤酒来的店员，本欲先替圆紫先生倒酒，大师却加以制止，

“女士优先。”

因为今天是要庆祝我找到工作，我欣然接受斟酒。干杯后，圆紫先生看着我，

“请你好好工作。我也不会输给你，同样要好好工作。”

和年龄差距无关，大师说这话是把“工作”这个字眼放在同样的高度。我也将成为社会新鲜人了，这个念头如波涛般涌来。但是这句话从圆紫先生口中说出，竟奇妙地令我不再感到不安，得以坦率地萌生“拼了”的勇气。

就一个社会新鲜人而言，我很孩子气地回答：“好！”

之后，我们针对岬书房聊了一会儿。我把当初之所以开始打工的原委叙述一遍，也就是我想买新型文字处理机的事。

“文字转换功能截然不同，所以我想，工作起来速度会更快。”

“原来如此。”

“不过，有时文字也会转换得很怪。例如输入‘怪异’的假名后，居然变换成汉字‘平安名’。简直莫名其妙。”

我解释是平安时代的“平安”加上姓名的“名”。于是，圆紫先生不当回事地说：“那是地名吧。”

我当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是专有名词啊。也许这个问题只有对我才是“哥伦布的鸡蛋”。不过，总之我猛然拍膝。

“说不定真有这么一个地方。”

圆紫先生当下说：“我记得……应该是在冲绳。”

我目瞪口呆。圆紫先生是东京人，和当地应该没有渊源。

“您去那里办过地方公演吗？”

“不是，是游紫那小子——”那是大师的弟子。“他的特长不是记地名吗？大概是因为那个缘故。可能让我不经意的听到了，算是耳濡目染吧。”

即便如此，真亏大师能记得住。他每次都令我惊奇。我的疑问又解决了一桩。

从游紫先生，聊到了落语。

“您一定有特别偏爱的段子吧？”

我问道。

“对。”

“另外，想必也有偏爱的台词吧？”

大师和颜悦色地说：“有啊。”

“有时会不会只为了说那句台词，才表演那个段子？”

“会啊，会啊。”

“《六尺棒》也是吗？”

圆紫先生淘气地看着我，

“你特地提起，可见在那个段子中，也有你喜欢的台词喽。”说到这里他做个意外提议。“不如这样吧，虽然有点戏剧性，不过我们各写一个答案，再同时揭晓。”

“啊。……可是，万一我写错了，岂不很丢脸？”

“不不，这种事只有‘差异’没有‘对错’。如果不一样，只表示有两种答案。你说对吧？”

我拿出笔，我俩各自在装筷子的纸袋背面写上答案。

“准备好了吗？”

圆紫先生说。一、二、三！一看文字，我猛然大喜。虽说“没有正确答案”，但答案与答案，心与心，还是一样比较好。

两个筷袋上都只有一句。

——“从明天起，我会孝顺的。”

03

“没错。我也是因为想说这句话，才表演那个段子。”

圆紫先生用愉悦的声音说。

被追打的少东家，躲在暗处让父亲跑过去。之后，他目送着父亲跑远的剪影，一边暗道“啊，摔倒了。……老爹的脚力越来越弱了。”隔了一秒他又像要道歉似地喃喃自语。

——从明天起，我会孝顺的。

少东家脱口而出的“孝顺”这个字眼，令人心头一暖。不过，不只是“温暖”，“从明天起”这句话说得实在很巧妙。这不是“谎言”；但是，“今天”姑且就先原谅我吧。虽然好笑，却很“真实”。

“如果说那勾勒出人性，想必会被当成讽刺。不过说真的，那句话令少东家的面貌栩栩如生地浮现眼前。”

“在你眼中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他并不是一个只懂得轻浮冶游、任性而为的家伙。也许是因为透过圆紫先生的表演，看到的都是他的好处。”

“谢谢你的肯定。”

“他是个很有人情味、很随和、深受朋友喜爱的人。给人的感觉就是这种人的‘青春时代’。”

“我也是抱着这种想法表演的。那个少东家如果只是个浪荡子，那么这个段子就没意思了。而且最重要的，应该是那个男人‘喜欢’父亲吧。我认为这是不可欠缺的重点。”

很有圆紫先生风格的说明。

“那句话，是您自己创作的吗？”

“不，是承自师傅。”

他是指在表演场上倒下的第三代。照理说继承衣钵的圆紫先生本该是第四代，但师傅留下讨厌“四”的遗书，因此变成第五代春樱亭圆紫。

这位第五代大师表示：“那点也跟我师傅的技艺非常搭调。真的很棒。我入门后试着问过，据说是名人第三代圆马【注：第三代三游亭圆马，一八八二～一九四五。】的脚本。师傅正好赶上圆马的晚年。据说他小的时候就跟着父母去听《六尺棒》。所以，那句台词一直留在耳中。那是小孩子的耳朵喔。真是风雅的故事。等到师傅出师后，当然迫不及待的很想表演，可是圆马师傅已不在人世，所以只好去找有亲戚关系的——”圆紫先生举出一个如今已过世的大师中的某大师之名，“某某师傅打招呼，从此，就开始表演。听到我赞美‘从明天起’那一句时，师傅的表情真的很开心。”

圆紫先生露出了缅怀当时的眼神。我发现，技艺原来是超越每一个个体生命的活物。

“先代以前如果没看到那位圆马先生的表演；我今天也就听不到圆紫先生的《六尺棒》了。”

“可以这么说。”

菜送来了。前菜是用类似豆腐皮的东西做成的。我们边吃边聊。

“那个，是夏天的段子吗？”

“只要愿意，应该随时都可以表演吧。不过，我个人只在‘夏天’表演。”

我停下筷子。

“为什么？”

“你猜为什么？”

真坏心。我陷入沉思。慢着慢着，这可不能乱猜喔。我得按照每一幕依序思索。

“怎么，我看还是边吃边想吧。”

听到圆紫先生的劝告，我快速回想段子。直到最后一幕。

“啊！”

“你想通了？”

“如果不是夏天，做父亲的——”

圆紫先生莞尔一笑，接着说：“就不能被关在门外了。”

04

鱼翅汤也别具一格，这玩意儿在我家的餐桌上也出现过。是从超市买来，袋装的重新加热。所以，我一直以为汤里放点鱼翅碎渣意思一下就叫做鱼翅汤。但是，这里的放法不同，只能用整片铺得满满的来形容。

“学生时代的最后一个夏天过得如何？”

“课业方面乏善可陈。虽然心情焦虑，可是就是提不起劲进入状况。不过说到旅行，最近倒是去过会津磐梯山。”

“那可是宝山喔【注：会津民谣《玄如节》的歌词有“会津磐梯山是宝山啊，竹叶也会变黄金”，后人索性以“会津磐梯山”做为歌名。】。”

现在放下汤匙，拿纪念品出来好像有点怪，但是局面演变成这样我也没办法。这是四人座，我的包包放在旁边椅子上。我从装有成叠影印纸和书本的纸袋中，取出一个小包裹。

“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这是当地的纪念品。”

“要送给我吗？那真是谢谢你。”

大师打开包裹。是手帕。

“是用香草植物染的。”

“这个颜色好。很有深度，百看不厌。我会好好使用。”

“我们住的民宿附近正好就有香草园。”

“原来如此。”

“还有，在民宿里有芥川龙之介和菊池宽。”

这下子，连聪明的圆紫先生也侧首不解了。我把偶遇《现代日本小说大系》的经过告诉他。

“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那大概是民宿老板的父执辈看过的书吧。”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我吓了一跳。因为未抵达民宿之前，我在车上正好一直在谈芥川。”

“你可真用功。”

“啊？”

“我是说，你一定是在谈毕业论文吧。”

去年秋天，我提过要写芥川，没想到大师还记得。

“其实也不算是。”

我把与田崎老师的相遇、《六之宫公主》和传接球的谜团、以及我与小正的对话内容大致告诉大师。

在漫长的对话期间，套餐已上完甜点，端上了乌龙茶。博学多闻的圆紫先生对于正宗白鸟的芥川龙之介论——也就是二人针对《往生绘卷》的对答——是知道的。

“说来，那也算是一种传接球吧。我记得学生时代——那才真的是‘很久以前’——看到那段经过，还会经觉得很有趣。”

“白鸟说了：‘我把读后感写在寄给某杂志的杂文中。’之后芥川便写了信来。”说到这里，因为是我自己发现的不免有几分得意。“如果光看这句，会以为芥川是看了杂志的读后感立刻写信，对吧？但芥川其实是因为《一块土》受到赞赏才写信致谢。所以，可以看出应是后来的事。”

我一边说着，一边把芥川的信件影本递上。圆紫先生很快地过目，轻描淡写地说：“原来如此，不过即便从这篇文章也可看出，芥川根本没看过杂志。”

05

我在一瞬间哑口无言。大师则像平日一样笑咪咪。

“你怎么了？”

虽然每次都这样，但我还是很懊恼。

圆紫先生似乎看出我的心情，不，不是“似乎”，他肯定看出来了。他把信件影本还给我。然后，捧着萤烧【注：玲珑瓷的俗称，乃清末创出的技法，在瓷器表面绘上萤火虫的剪影式团花花纹。】茶杯慢吞吞地喝茶。

我可没那个心情品茶，我再三重读芥川的文章。

“……是因为他提到‘在泉之畔中的往生绘卷评论’？这里指的‘泉之畔’的确不是杂志，那是白鸟的随笔集。”

“不，答案若是那么直接，就不值得一猜了。芥川啊，一不留神写错了呢。”

我盆发陷入五里雾中，只好低头。

“我投降。”

“那样最好。”

“啊？”

“这样的话就算邀你饭后去喝咖啡也没关系了。你会跟我去吧？”

解答暂不揭晓，我只能乖乖点头同意。

古语有云“心有所思而不言，犹如气塞满腹苦。”然而，并不仅限于有话不说的时候。留下未解的谜团，也会令人非常欲求不满而满肚子气。不过一方面当然也是被这顿豪华的中国大餐给撑饱了的缘故。

若是跟这种人谈恋爱，被对方来上一句“不让我牵你的手，我就不告诉你”，谁受得了”。

我们沿着中央大道，朝京桥的方向走去。

没想到，路旁竟有小贩挑着担子在卖风铃。分成前后两头的担子放在人行道上，穿着庙会那种大外褂的大叔，正做着很有夏日风情的买卖。几根架起的横木上，吊挂着各式玻璃风铃。大部分是红色的，但也夹杂着油菜花的黄色和茄子的蓝紫色。

吹过大楼之间的清风，让风铃发出清脆明快的声音。路人纷纷驻足，用眼与耳欣赏。大叔正忙着招呼看似夫妇的外国人，用日文努力推销他的商品。两个高大的外国人，配合他的话声，思思有声地猛点头。不过，看来他们是鸭子听雷。

我们找不到适当的店只好中途折返，走进资生堂咖啡室。里面人很多，许多对话如波涛般从四面八方响起。我们在靠墙的座位相向而坐，女服务生立刻过来点餐。

“好了，那我们来看看芥川的信吧。”

我把影本放在小桌上。圆紫先生把影本对着我，手指滑过纸面，停在某一行上。我小声读出：“‘最后甚至连国粹之流刊登的小品，也承蒙过目，实感荣幸’。”

“对。”

“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吗？芥川的《往生绘卷》刊登在《国粹》这本杂志上，若是这个问题，那我早就知道了。”

圆紫先生微笑。

“重点就在这里。芥川如果真的是在杂志上看到白鸟的评论，应该不会轻蔑地说什么‘国粹之流’喔。”

“……”

“我这么说，你应该已经懂了吧。”

我恍然大悟猛地拍桌。

“对了，白鸟的评论就是刊登在国粹上。”

“没错。”

想想还真好笑。白鸟本就一副苦瓜脸的大头照浮现眼前。圆紫先生继续说：“我也觉得两人这段来往很有意思。学生时代，还曾经去图书馆翻递各种旧资料查阅呢。根据我当时的记忆，芥川的《往生绘卷》发表后，下一期的杂志就立刻刊出了白鸟的评论。”

“可是，芥川是不看‘国粹之流’的。”

“对。”

圆紫先生干脆地断定。我接着他的话说：“我在国会图书馆，亲眼看过单行本《泉之畔》。书中没有一一详尽载明文章的出处。所以也难怪芥川一不留神会说出‘国粹之流’这种话。可是后来，我也看过福武书店出版的《白鸟全集》。所以，如果想从那边查到出处，还是有机会的。是我大意了。”

我有点懊恼。每次都这样，我就像孙悟空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如此一来，我开始怀疑之前我的想法，圆紫先生该不会老早就已知道了吧。

于是我把我对《六之宫公主》的看法谨惯地说出。结果，居然被夸奖了。

“原来如此。哎，听你这么说，总算解开我长年来的疑问了。我一直不懂那个故事最后为何会冒出庆滋保胤这号人物。嗯，仔细想想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仔细想想觉得不可思议’这个说法或许很怪，但真的是一点也没错。虽然心中有疑问，但因芥川这个人兴趣本来就很广泛，所以我也只好说服自己，芥川只是为了卖弄学问，才弄这么个平安时代的人物出来，如此而已。”

这么夸奖我的可不是别人，是圆紫先生呢。说来夸张，我高兴得心跳加速。

“《往生绘卷》的相反版本就是《六之宫公主》，这个说法您觉得如何？”

“那自然是毋庸赘书。”

“我认为前者写的是白天的面孔，后者写的是夜晚的面孔。”

“如果这么想，刚才聊的话题就变得更有趣了。”

“啊？”

“我是说‘传接球’。”

我再一次感到纳闷。圆紫先生说：“不是说《六之宫公主》就像是‘传接球’吗？既然是‘传接球’，当然是有人传球，也得有人接球。”

“啊！”

“芥川针对《往生绘卷》与白鸟打过交道。那应该也算是一种‘传接球’吧。如此说来关于《六之宫公主》，他到底又是在跟谁，打过什么样的交道呢？而且，正是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往，令芥川展现夜晚的面貌。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这种可能性？”

06

我一听，本来差点就要兴奋地倾身向前大喊有趣，但我的激动旋即像泄了气的气球。

“可是，要实际找出那个人应该不可能吧？”

“为什么？”

“您想想看，就拿芥川的交友关系来说吧，如今事隔多年——”

“若要深究他与女性的交往，想必的确很难。可是，现在他与白鸟的‘传接球’，不就已经从你找的书中浮上台面了吗？尤其他们都是文学家，若是印成铅字的文书往来，就算现在去找，说不定也能找得到。”

“可是，这样根本是毫无头绪，等于是大海捞针。”

圆紫先生若无其事地说：“不见得吧。”

我噘起嘴，

“就算印成铅字，我也不可能把当时的书全部都查阅一遍啊。”

“那当然。不过，芥川那句话可是当着一群文艺青年的面前提及的，对吧？如此一来，会不会暗示着‘答案就在可见之处’呢？”

我啜饮着红茶，

“……也许。”

若是“也许”，几乎所有的情形都有可能。但是，圆紫先生说：“这么设定至少有一个好消息，应该可以化设定为行动。不过说到要采取行动，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六之宫公主》是哪一年发表的？”

“大正十一年。”

“是他服药自杀的五年前是吧？”

圆紫先生什么资料也没看，便如此说道。我一听，连忙取出影印的年谱。

“是的。”

“要找出可能跟他‘传接球’的对象，不如看看他在那段时期前后的作品。芥川既然特地提到，可见对方绝非文坛上的没没无名之辈。我们不妨先试着这么假定。”

“原来如此。”

若是有名的作家一定有出版作品全集。要查阅大正十、十一、十二年的作品不难。

“好，说到嫌疑犯，可以列举出哪些人？”

我首先说：“志贺直哉。”

“对，因为芥川是出了名的畏惧志贺。不过，若是志贺，那他们是否会鱼雁往返就值得怀疑了。因为芥川似乎是一面倒地被志贺压在下方。”

“不可能是他吗？”

“不，姑且先当作嫌疑犯一号吧。还有别的人选吗？”

我也考虑过前面提到的正宗白鸟。但白鸟提及收到芥川来信时，会说过大正十三年的那一封“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当然，写信并非双方接触的唯一方法。但是，芥川的书信本身，一看就是那种“初次提笔”的调调。不太可能在大正十一年前后有过接触。

于是，我又举出另一位文豪的姓名：“谷崎润一郎怎么样？”

“有道理，他俩的确有过争论。只是，那已是芥川晚年的事了。因为那是始自‘文艺性、非常文艺性’【注：这是芥川在《改造》杂志一九二七年二月号至八月号连载的文学评论，与当代文豪谷崎就“小说情节之艺术性”针锋相对。二人论争的起因，是一九二七年二月芥川在《新潮》座谈会发言，针对谷崎的作品，他质疑“小说情节是否具备艺术性”。谷崎看了之后在三月号提出反驳，主张“摒除情节的有趣性，就等于舍弃小说这种形式的特权”。芥川遂于四月号再以《文艺性、非常文艺性——兼答谷崎润一郎君》为题加以反驳。二人就此打起一连串笔战。】的争论。”

“您记得真清楚。”

我现在是学生，而且正打算以芥川为主题撰写毕业论文，所以这点常识当然知道。可是，从社会人圆紫先生口中流利地冒出这些字眼，未免太惊人。大师以装傻的口吻回答：“这没什么，因为这些书我在学生时代就看过。最近的事我倒是忘得很快。”

07

“不过，若是谷崎，早在打笔战之前他俩就有来往。我想《罗生门》的出版纪念酒会他应该也有到场。就把他也列入人选之一吧。接下来呢？”

“佐藤春夫【注：一八九二～一九六四，以古典风格的抒情诗知名，后来改写小说，开创出幻想、耽美的风格。】如何？”

“啊，佐藤春夫。芥川在他身上感到与自己相近的东西。对，他也是重要嫌疑人之一。”

我想起会在春阳堂版《芥川龙之介全集》的解说，看到吉田精一提及的某件事。

“决意寻死的芥川，据说会造访佐藤春夫，一直谈到深夜三点。”

“噢？”

“当时，据说他表示‘我本想与你一同走过文学生涯’，还说‘与某某跟某某携手同行是错的’。当然，佐藤春夫没写出某某究竟是谁。但是，如果芥川会举出两个人，那唯一的可能就是菊池宽和久米正雄。”

“……”

圆紫先生的脸上蓦然闪过寂色。害我觉得自己说的话，好像是出自低俗的八卦偷窥心态。

圆紫先生皱起的眉头立刻放松，

“想必的确如此吧。说这种话，是芥川对春夫的阿谀，不过当然想必也是真心话。”

“我刚才是不是问了无聊的问题？”

“不不不，没那回事。”

“可是，您刚才的表情好寂寞。”

“啊，那个嘛，该怎么说呢？我只是忽然感到，人与人之间互动关系的悲哀吧。”

这次轮到我陷入沉默。

隔壁桌的四人起身离席，立刻有一对看似情侣的客人递补座位。看来，这间店暂时是不可能安静下来了。过了一会儿，圆紫先生略微压低音量，说道：“芥川晚年的文章中，有一篇令我永生难忘。细菌(bacteria)，芥川按照日式拼音写成巴库特利亚，就是那个故事。你记得吗？”

“不记得。”

“那篇文章的主题是‘如果投胎转世——’。其中说了这么一段话：如果投胎转世，我会变成牛或马，并且做坏事。这样的话，神大概会把我变成麻雀或乌鸦。然后我又做坏事。这次我变成鱼或蛇。接着我再度干坏事。之后又变成虫子。但我还是继续为恶。又变成树木或青苔。我再度做坏事。于是变成细菌……”

我渐渐把身子缩起来，背上感到一阵寒意。

“即便如此，如果我还是继续做坏事的话，神会怎么处置我呢？想到这里，不断投胎转世，不停做坏事，好像就等于不断步向死亡。”

从这番话感觉不出作者的聪明才智。也许是大师的叙述将我导向某种解释，但我还是觉得，从中读到的只有无药可救的深刻孤独。

圆紫先生静静地说：“人啊，就是会思考各种事。”

08

喝完咖啡，圆紫先生如此提议：“怎么样，要不要把菊池宽也列入嫌疑人名单？”

我顿了一下方说：“对喔，菊池的确是他亲近的友人。”

圆紫先生听出我的语调书不由衷，说道：“你不以为然？”

“对。和谷崎等人相比，印象中他俩好像比较少讨论文学上的话题。不过，那当然是因为菊池已经变成通俗作家。”

“说到菊池，一般人还是对他写出《真珠夫人》之后的形象较有概念。而他的长篇小说已经没人阅读了。因为社会变迁，小说技巧也日新月异，他已经落伍了。我在学生时代看过他几篇小说，的确读得很吃力。很难不站在第三者的疏离立场去看待。看着看着就会忍不住怀疑：这种文风在当时真的受到欢迎吗？”

“读起来毫无乐趣？”

“可以这么说。说有趣，未免奢求，所以会忍不住想看别的书。”

“圆紫先生那个年代，还有人看他的小说吗？”

“伤脑筋。我还没有那么老，好吗？我会在旧书店买到全集里的数册。否则，即便在我那个年代，市面上也已买不到菊池的书了。不过，菊池的作品在发表当时倒是赢得大众压倒性的支持。另一方面——”圆紫先生倏然眯起眼。“有位作家叫做中野重治【注：一九〇二～一九七九，小说家、诗人、评论家，二次世界大战后新日本文学会的核心人物。】对吧？”

“对。”

“他写过这么一段话：自己懂文学也懂美术，但是，唯独不懂音乐。那是因为没钱，文学方面至少还买得起平价小说，可是，穷人无法亲近音乐。”

“若就时代环境来考量，他说的应该没错。”

“我想也是。在车站看到听完音乐会回来的资产阶级子弟，会很厌恶他们，觉得他们恶俗。并且——重点来了，总而言之，他写自己完全不懂音乐，他是这样来描述自己有多么不通音律：‘在音乐方面，我甚至不如坐在收账台看菊池宽小说的公共澡堂老板娘。’”

“啊……”

“菊池自己，即便听到这种话，想必也无话可以反驳吧。他大概顶多只能回嘴说，为坐在收账台的女性书写，才是真正的普罗大众文学。不过即便如此，他可是‘代表不懂文学的普罗大众这个程度的作家’喔。很厉害吧？不是反讽，可见菊池宽的存在，有多么重要。”

我渐渐切实感受到他在文坛的地位。

“他跟芥川怎么样？有文学上的往来吗？”

“他俩应该经常讨论艺术，尤其是在年轻的时候。”

“可是，芥川写给菊池的书信，好像不多吧？”

我虽然说得好像很懂，其实芥川全集里的日记书信类，我顶多只有随手翻过春阳堂的版本，根本没仔细看。因此，我才会脱口说出这种话。我的轻率遭到报应，立刻碰了个钉子。

“你是说，不多吗？”

“呃，我是这么觉得啦……”

我心虚了。圆紫先生报以微笑，

“其实，根本‘没有’。”

“什么？”

“没有。芥川全集里没有写给菊池的书信。不仅如此，在遗书中，也没看到死前几个月写给菊池的信。写给别人的，就连特别注明看完就得烧掉的信都保留下来印成铅字了。可是，菊池这个名字却完全没有出现过。”

“那也未免太厉害了吧？”

“如果书信还留着，我想数量应该会相当可观。菊池自己是说，没留下书信是因为自己太懒散，但做得那么彻底，还是令人瞠目。说到彻底，村松梢风【注：一八八九～一九六一，小说家，以考证式的人物评传独树一格。】写过一件趣事。我记得应该是收录在《近代作家传》中。据说梢风会问过芥川，对菊池有何看法？”

“是。”

“结果芥川听了，露出嘲讽的微笑，如此说道：‘你去菊池家时，没发现他家的拉门、纸门和地板旁边的矮柜，一定都是从反方向往上拉吗？我本来以为至少偶尔会照正常方式关门，结果一定是反方向。’”

我又吃了一惊。

“听起来很可怕耶。”

“不过，这段话的内容，是透过芥川叙述后的‘内容’。这么一想，可怕的到底是‘芥川’还是‘菊池’，不禁叫人迷惑。”

我觉得被打败了。

“说的也是。再怎么说，也不可能‘一定’如何。那就是芥川所描违的‘菊池其人’吧。”

“对。”

“芥川这个人，就是喜欢用这种惊世骇俗的说法。江口涣【注：一八八七～一九七五，小说家，评论家。】在《吾辈文学半世纪》介绍过。据说芥川曾对朋友说，有岛武郎【注：一八七八～一九二三，小说家，参与《白桦》创刊。】的小说，就像用收音机听西洋名曲。”

圆紫先生颔首：“啊，那个我记得。就像相声表演，丢出某某话题，却用乍看之下毫不相干的某某说法来解包袱是吧。”

“对，他心里想的是‘若那是真货，不知该有多好。’”

“这样随口丢出一句的效果真是猛烈啊。暴露出说话的人真心。”

“那种说法，如果是在印成铅字的人物传记上看到，倒是一桩风雅逸闻。要是听到的是酒席之间的闲聊，内容不知会有多么辛辣。”

圆紫先生沉静地说：“傲慢自信与纤细易感，决非矛盾的对立。”

09

“有时比喻或逆说或许会徒劳无功，但刚才这段菊池评论倒是颇为犀利。‘拉门的方向’‘一定是反的’。光是这句，就仿佛已看了一篇短篇小说。这不是用一般定义的草率、随便，就能解释的人格。‘一定’会怎样——天底下没有这么一丝不苟的草率。‘一定相反’是一种生活方式，是存在本身。”

“想必是吧。‘拉门的方向一定是反的’，这种在这世上绝不可能的描述，更能令人感受到对于‘正常’位置无法忍受的那种强烈个性。而芥川，则带着嘲讽的微笑旁观。”

我们出了店，走下地下铁的楼梯，搭乘日比谷线。圆紫先生跟我一起搭到半途。我们靠在车门边继续聊着。

“芥川又是怎么看待身为艺术家的菊池呢？”

圆紫先生当下说：“想必没放在眼里吧。尤其是对于开始‘认真’创作通俗小说的他，想必认为是个和自己完全相反、搭不上关系的作家吧。然而，若就生活的层面而书，菊池拥有他所没有的强悍。或许正是这种相反之处，令芥川深感魅力吧。他说把菊池当成‘大哥’看待。想必的确抱有那种亲爱、或信赖的感情吧。尤其，在东京大地震发生前，他俩来往得很频繁。”

“大地震那时发生了什么事吗？”

“从那时起，菊池在文艺春秋的工作忽然变得很忙碌。或者该说，他的态度变成如此吧。目睹地震惨状的菊池觉得，到头来文学只是无用之物，并且也这么说出口。”

“啊……”

也有些东西“顶多只是有用”。究竟是好是坏，不可能单凭有用无用来判定。说穿了，婴儿的微笑或竹叶的颤动，对生存来说或许皆非必要。但是，如果说出那种话，——如果说出什么是无用的，到最后，所有的东西恐怕都会沉入朦胧暗影吧。甚至自己也是。

圆紫先生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另一方面，芥川的精神状态也每况愈下。”

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地震之前，芥川和菊池都还很年轻吧。二人都是年轻的天才呢。”

这句话发出明确的光辉。地下铁奔驰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圆紫先生定睛看着我的脸。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感慨良深的表情。

“是啊。这么一想，二人的亲密来往，好像只能用‘怀念’来形容了。”说着他指向我手边的资料，“正如那分年谱所示，芥川着有《点心》这本随笔集。”

我回顾影印资料。是大正十一年五月出版的。圆紫先生说：“那个书名，当初据说迟迟难以决定。芥川对菊池提及这件事。菊池问他集子里收了哪些作品。于是就有了《点心》这本随笔。点心在中文是‘填肚子的轻食’之意。菊池说，‘这个名称最有你的风格。’于是就这么决定了书名。另外你应该也知道‘我鬼’吧？”

“知道，是芥川的俳号【注：俳句作者的雅号。】。”

“菊池的作品中，有个短篇名称就叫做这个。是从在电车上让不让座的问题开始发挥的利己主义故事。结尾，菊池提及芥川的俳号，他写道，每次问起这个俳号的由来，芥川总是面带得意地解释：‘在中国，自我就叫做我鬼。很妙吧。’”

“我鬼先生就是自我先生。”

“是啊。而菊池，在春阳堂出版包含那个短篇的全集时，定名为——”

“《我鬼》。”

“对对对。那么，设计那本书封面的是谁？”

我觉得大师未免太观察入微了。不过，我还是姑且猜猜看：“是我鬼先生吗？”

圆紫先生莞尔一笑。

“标准答案。”

地下铁已接近茅场町。圆紫先生要在这里换车改搭东西线。穿过黑暗，窗子倏然大放光明。

“谢谢，今天让您破费了。还聊了这么多。”

圆紫先生一边说“哪里哪里”，仿佛要当作这席对谈最后的甜点，他说道：“对了，萩原朔太郎【注：一八八六—一九四二，诗人，运用口语自由诗完成近代象征诗，对诗坛造成极大影响。】有过这样的证言喔。你知道芥川每次都怎么称呼菊池宽吗？”

“怎么称呼？”

大师果然很懂得怎么结尾。他撂下一句话，便挥起一只手径自下车。电车再次启动。那句话留在我的耳中。

“我的英雄”。

第四卷 六之宫公主 第六章

01

回到家，我立刻翻出文学全集中的某几本查阅。然后，又去邻市图书馆借来了筑摩书房版的《芥川龙之介全集》和中央公论社版的《谷崎润一郎全集》。

我坐在塞满房间的书堆中。为了写毕业论文，本就需要不少书，这下子更是数量愈发可观。俗话说书多不愁，但问题在于多到什么程度。

我的房间在没有冷气的二楼。白天是酷热如地狱，无法住人。相对的，晚上可以开着纱窗，凭借些许吹入的微风，我开始追踪。

首先是志贺直哉。芥川于大正十年七月二十七日，造访他位于千叶县我孙子市的家。那是他头一次访问。志贺将这件事，写在《于沓挂【注：沓挂宿，位于长野县中轻井泽。】》中。

“芥川君比吾辈互相行礼更客气地行大礼。长发垂在身前，又用手撩起。吾辈乃粗鄙野人，芥川君却充满都会风情。芥川君腹泄大病后，瘦得令人痛心，而且看似非常神经质。”“芥川君频频试图打听我有整整三年未写小说的往事。并且用仿佛自身也面临这种时机的语气说，自己不是写得出小说的人。”

志贺说写不出来时“那就不要写不就得了”；芥川回答“我可没那么养尊处优”。并且据说“之后倒是悠哉地闲聊了一整天”。

那是在《六之宫公主》发表大约一年前的事。若说有影响，未免间隔过久。关于那天的“悠哉闲聊”虽也在文章中提到不少，但并未找到看似相关的迹象。

“之后我一直不放心打算去芥川家看看，可惜苦无机会，就这么搬到京都去了。”志贺如是说。

志贺迁往京都的粟田口三条，又迁往山科，是大正十二年的事。其间，大正十一年是问题所在。不过，看起来当时二人应该还没有接触。

我试举出志贺在这段期间的作品。

大正十年《暗夜行路》前篇

大正十一年《暗夜行路》后篇第三部、《插话》

大正十二年《暗夜行路》后篇第三部终、《旅》

若说是作品带来的影响，对象也该是《暗夜行路》吧。但是，要说《六之宫公主》是受到《暗夜行路》的影响而写，我总觉得难以释然。

志贺这条线索，看来是走进死胡同了。没想到，《于沓挂》还有下文。

“和芥川君在黑田家玄关道别竟成了最后一面。在他决心寻死的那二年之间我们终究没有机会再见。”“几个月前的《文艺春秋》上，芥川君描写自己想象大脑的每个折缝都出现成排的虱子列队啃咬。这的确很像是身心俱疲者会有的想象，令我不禁悚然战栗。”

由于社会变迁，以前想必随处可见的虱子这种名词，对现在的我而书，仿佛只是一种符号，没有切身感受，只好勉强试图说服自己。不过老实说由此也可看出，这是多么思心的名词。

02

接着是谷崎润一郎。他的作品如下。

大正十年《我》、《不幸母亲的故事》、《A与B的故事》、《唯因有爱》

大正十一年《堕落》、《青花》、《阿国与五平》、《本牧夜话》

大正十二年《万福玛莉亚》、《无爱的人们》、《神人之间》

数量不多。我试着从全集寻找，但在这方面也毫无所获。

我检阅与芥川有关的文章。有一篇《痛苦的人》，刊于《文艺春秋》昭和二年九月号。

“事后再去思考既定事实，往往才恍然大悟。啊！原来如此，于是慢半拍地责怪自己为何当时没有及早发现，但事到如今已无法挽回。吾友芥川君最近的行动，如今回想起来早有许多不寻常的迹象，但我做梦也没想到他竟有如此悲壮的必死觉悟。我本该更温柔地劝慰他，却自以为找到争论的好对象，而与他展开无谓的争执，实在是毫无朋友道义，对于故人真不知如何致歉才好。”

这段述怀，指的就是圆紫先生也曾提过的芥川与谷崎的论争。当时芥川主张没有“故事”情节的小说才是最纯粹的小说，而谷崎极力反驳。

接下来，谷崎叙述最近的芥川变得莫名“亲切”，不只是在态度上，还送书给他。包括二册八开的《即兴诗人》、英译本的《侠女可仑巴》【注：Colomba，法国作家梅里美的中篇小说。】》、还有《佛兰西语的印度佛像集》。

谷崎以为，这是发生论争后，芥川“试图略微缓和我的锋芒”才示好。于是，谷崎“故意唱反调”反而“更加咄咄逼人”。就在这时他接获恶耗。事后回想才明白那是芥川赠送的遗物，谷崎非常后悔。

“但，最后如果容我称做辩解，芥川君的确是有这种容易令人误解的软弱之处。”

同月刊载于《改造》的《芥川君与我》，叙述了他与这位《新思潮》后辈的因缘。他们都在东京老街长大，连家里拜的寺庙都是同一间。这种程度的巧合还不值得惊讶，顶多只会觉得“这样啊”。但是，巧合到下面这种地步，不禁要命人失声惊叹了。

“而芥川君过世的七月二十四日这天，正好也是我的生日。”

巧得简直像是老天爷的恶作剧。

莎士比亚和塞万提斯据说死于同年同月同日。原来如此，这个世上果真什么巧合都有可能发生。这么一想倒也不足为奇了。但是，这行文字莫名地刺痛我的心。

人与人，受到冥冥之中的摆布众散离合。人类正因有心，所以才会爱会敬会嫉妒会轻蔑会绝望会悲伤。之前与圆紫先生也曾谈到，这次查资料，令我深深感到人与人这种互动关系的不可思议。

03

说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佐藤春夫在《追忆芥川龙之介》一文中写到的巧合，或许更胜一筹。

佐藤谈论他与芥川在文艺上、或者性格上的相似之处。更表示有过这样的巧合。那是发生在芥川造访他位于四谷信浓町住家时的事。

当时他拿座垫请芥川坐，芥川说“感觉很怪”。因为那和芥川在家用的一模一样。“中央有深鹅黄色的寿字，四周染出蝙蝠”。据芥川表示，这是自中国进口的东西，商人抱怨销路很差。“换言之，芥川和我等于不约而同地买了销路很差的商品。”

过了一会儿他们要外出，佐藤从桌子抽屉取出表，芥川当下大喊“喂，慢着慢着。”然后“从怀中取出没有链子、也没添附任何东西的一块表拿到我面前。顶多二十圆的镍合金有一面是文字盘，上面有清楚的阿拉伯数字，非常巨大地环绕表面。”结果又是一模一样。

佐藤看了芥川的作品后表示“发现一个艺术上的血亲令我大喜过望。”这个座垫与钟表事件，毋庸赘言自然令他感到命运之离奇。

此外正因为看过谷崎的文章，下面这段文章更加令人印象深刻。

佐藤翻译爱伦坡的《影子》这篇小品时，有个“大嘴巴”传话，说芥川批评“错误连篇简直看不下去。”于是他告诉那个男人，近日会去找芥川登门求教。结果，“某个傍晚芥川主动来访。我一看到他，就立刻告诉他之前一直想去拜访他，他说得有点急：‘不，其实我就是为那件事而来。真不好意思。仔细看过你的译文后其实相当不错。我想把这个送给你。’说着他把爱德蒙德·高斯【注：Edmond Gosse(一八四九～一九二八)，十九世纪英国诗人。】翻译的胡格【注：Friedrich de la Motte Fouqué，（一七七七～一八四三），德国作家。】《水妖记》(Undine)从怀中取出放在我桌上。”

二人明明交情深厚，但在世人眼中，却是水火不容。佐藤自己也表示“一方面抱着非常亲爱的感情；但在另一方面却又有种怎么也无法融合的隔阂。”

在死亡那年，芥川会多次提及的那次访问，是发生在一月下旬。所以，比我模糊记忆中的更早。约在半年前。就像我跟圆紫先生也说过的，当时芥川说“我后悔没有跟你一起踏上我的文学生涯”，佐藤对他说“今后开始也不迟呀”，他如此答道：“不，迟了。已经迟了。”

而且他还说：“如果我死了，请你记住，由你来写诔。”小女子向来才疏学浅。诔这个字眼连听都没听过。但从前后关系大致猜得出意思。一查之下，果然是追悼之意，乃悼念故人之词。

只有你才有资格写追悼文喔，对我来说，你是那唯一的、拥有独特价值的男人喔——说这种话，是为了讨好对方吗？不，毋宁该说是一种悲鸣，是在吶喊看着我、把你的目光转向我。若真是如此，那说的其实是孤独吧。

也是在这时，他说出众所周知的那句“和XX与OO携手同行是错的”。就亲近程度、在文坛的地位而言，前者指的应是菊池而后者应是久米正雄。关于前者，过后不久他也曾说“像XX其实就很幸福。他那样的实际派在某个层面也跟超人一样。”即便如此仍可看出，“XX”指的应是同一个人。而且，说到“超人”的“实际派”肯定就是菊池。

佐藤春夫的作品颇多。我只举出最具代表性的。

大正十年《星》、《殉情诗集》出版，《秋刀鱼之歌》

大正十一年《都会的忧郁》

大正十二《寂寥过度》

图书馆没有佐藤的作品全集，所以查到这里就查不下去了。

不过，对于这些文学家，“文坛大老”的印象很强。但以大正十一年这个时间轴观之，彼时佐藤春夫三十岁，迎向人生“晚年”的芥川三十一岁，谷崎三十七岁，而即便是正在创作《暗夜行路》的志贺直哉，也不过三十九岁。

说到三十几岁，好像还是很遥远的事。不过，再过八年我也要迈入三十大关了。这么一想，这出戏的登场人物意外年轻。

而菊池宽当时三十四岁。

04

我拿起谷崎全集里，文章提及芥川的那一卷，再看到别处文章，想当然尔很有趣。

内容有落语，也提及《六尺棒》的圆马。圆马“再三恳求吉井君：请让我见谷崎先生。”吉井君应该是吉井勇【注：一八八六～一九六〇，歌人、剧作家。】吧。谷崎写道“本以为来日方长，不料他却猝然死去。”可怜。

对这位圆马倾心的是桂文乐【注：一八九二～一九七一，第八代桂文乐，落语家。】。说到此人，我是从录音带以及偶尔看深夜电视得知的。谷崎在文中提到文乐无懈可击的技艺。“文乐的演出当然很精采，但是有点过于艺术家本位。我说除了文乐之外，我第二喜欢志生【注：古今亭志生，一八九〇～一九七三，明治至昭和时期代表性落语家之一。】，结果被东京某位行家严厉叱责，但我至今仍不改初衷。”

那是昭和二十八年（一九五三）的文章。早年，世人对志生的评价之低，好像只能用异常来形容。这点我能够理解。嗯，谷崎了不起（不过仔细想想，他只不过是对于自己喜欢的事物说声喜欢罢了。却有人跳出来“叱责”，这才可怕。想必，任何时代都会有这种人吧。）

所谓的评价，其实很不牢靠。

说到这里，在菊池宽过世后，谷崎也发表过追述他的文章。标题就直接是“追忆”。

谷崎和菊池没有直接的来往，据说都是透过芥川听来的。他并不认同菊池的小说，还把菊池“骂得一塌糊涂”。但他也说，“我记得菊池君曾一再褒扬我的作品”。谷崎对于菊池的戏剧作品“其实不怎么讨厌”，“虽然我觉得主题相当露骨，太粗线条，太粗糙”，“但是上了舞台后那种表现手法反而旗帜鲜明，印象清晰，带给观众强烈的震撼”。此外在史传、随笔方面“菊池君的文章简洁朴素，鲜活生动，所以我并不讨厌”。

“菊池君的人品之佳，我曾多次听芥川君说起，我自己也直接感受过。”但是没有深入交往的原因，谷崎表示一方面也是缘于“就社会地位而言，菊池君是人脉更广的文坛大人物”。菊池是“文坛大人物”；自己却是“前辈”。因此相处起来才会变得尴尬。

当时菊池的那种地位、社会赋与的高度评价，现在我们已不太感受得到。和志生的情况正好相反。会经众所周知的“大文豪”菊池宽到哪里去了呢？

话说，谷崎在表明与菊池关系疏远后，接着又说“不过，私底下菊池君曾向我表达善意，也有两三次袒护我，替我排解问题。尤其是我与前妻离婚时，菊池君会百般设法想让她得到幸福，自己充当媒人，替她觅得好对象再嫁”。于是“我寄信致谢”，“不知几时方可酬谢这番好意。我印象中写过这样的话，但这话终究没有机会实现，未能报恩令我深感内疚。”

文章就此结束。

05

菊池当然也为文谈过芥川。那篇文章就是《芥川其人其事》。

“这两三年来，他饱尝世俗艰苦。在吾辈之中，最高洁狷介、渴望避世的芥川，却尝到最多的世俗艰苦，这是何等讽刺。”

实际上，这话一点也没错。菊池首先举出的，是“生性讲究的芥川，投注心血编辑的”五册、集一百四十八篇文章而成的副读本用文艺作品选集《近代日本文艺读本》。这本书，我曾在神田看过一次复刻版。但我没买，事后很扼腕。如同福永的“森鸥外选集”，选了哪些文章的这个“选择本身”也算是一种作品。如果是芥川全集，我认为应该把作品详细名单收录在内（据我所见并没有。如果有哪套全集收录了尚请见谅）。

话说，芥川接受出版社委托编纂此书是在大正十二年九月一日，换言之正是东京大地震之日。说不祥的确很不祥。芥川本是抱着轻松的心态接下工作，但实际着手后，才被其难度之高给吓到，苦不堪书地哀号。更何况书又卖得不好。

菊池表示：“而且，版税也要分给帮忙的两三位编辑，所以芥川实际上顶多只拿到十分之一的酬劳。可是，不知为何却冒出‘芥川靠着那套读本大捞一笔，还盖了书房’这种流言。其中，甚至有作家忿忿不平地表示‘利用我们这些穷作家的作品汇集成册，一个人中饱私囊实在太过分’。芥川对这种谣言，不知有多在意。对芥川而言，那肯定是个令他伤心的谣言。”

芥川本是好心想收录更多作家的作品，没想到反被卷入中伤的漩涡。芥川在恐无可忍之下，对菊池说“今后那本书的版税，我想全部捐给文艺家协会。”菊池却劝他“别理会就好了。”

“书卖得不好，你又付出那么多的心力，那些抱怨的家伙就随他们去吧——我一再这么劝他，劝得嘴都酸了。”

于是，“他说，再不然今后版税索性分给集中收录的各个作家。他这个提议我也反对。我告诉他，类似教科书的读本类通常都是自行收录。既已郑重征得作家同意，如果书卖得很好也就算了，销路惨淡时，绝对没必要那样做。况且，分配给一百三二十人后，一个人顶多只能拿到十圆，根本无济于事。听我这么说，他当场被我说服了，不过最后，他好像还是每位作家都送了三越的十圆票子。我为对这种事在意到如此地步的芥川感到难过。不过，他的洁癖，令他不得不这么做。”

除此之外，还有菊池自己企画的《小学生全集》事件。芥川挂名担任共同编辑。“已决心自杀的他想必并不情愿，但他怕他的拒绝会令我不快，所以大概是看在最后一点交情的分上，才慨然允诺。”

看出好友心事的菊池，这番评论显然是一针见血。对于别人怎么看待自己，芥川就是无法不介意。

没想到，这套《小学生全集》再次引发问题。

06

去年，邻市图书馆进了阿尔斯出版的《日本儿童文库》复刻本。那是二个世代以前的书。但我小的时候，在亲戚家的偏屋书柜里发现了那套书，曾经看过。于是，平成时代的大学女生不可思议地竟对阿尔斯套书萌生怀旧之情，重新翻阅了起来。这套《日本儿童文库》是在昭和初年出版的。也就是说，和菊池的《小学生全集》的企画雷同。于是，两方为了谁先谁后爆发争执，演变成一场混战。芥川和阿尔斯那边也有交情，因此成了夹心饼干。

菊池进而又说：“在家庭关系方面，姐夫的自杀，依赖心重的夫人弟弟发病，种种不幸事件相继发生。”

关于“姐夫的自杀”背后有着普通人的神经难以承受的复杂内幕。芥川不得不四处奔走做善后处理。正如“种种”二字所示，亲戚关系对芥川造成的折磨，除此之外还有多起。

兼之，宇野浩二【注：一八九一～一九六一，小说家，作品多为私小说风格。】在这时出现的精神异常，据说也令芥川大为动摇。在《点鬼簿》写出“我的母亲是疯子”的芥川，据说将之视为心头重荷，极度恐惧自己的精神崩溃。这样的芥川，是怎么看待友人不正常的模样呢？

在这个时期，命运之神将难以置信的残酷攻击，加诸在芥川身上。

到了昭和二年七月二十四日，他终于离开人世。

套用菊池的说法：“现在想想，我对芥川没尽上半点力；他却在私底下，对我的生活起居百般关心。去年十月待在鹄沼【注：神奈川县藤泽市南部。】时，他很担心我的某起事件，特地提醒我，还写信给我说如果有他能帮忙之处，叫我去东京之后拍电报给他。但是，我自己对那起事件一点也不担心，所以我回信叫他不用担心，芥川虽苦于神经衰弱，却还不忘担心我，这点令我颇为高兴。他似乎很忧心近年来我毫无创作，每次总是对我说：

‘就算是为了让《文艺春秋》更昌盛，身为作家的你，也有必要写点好文章吧。’

对此，我的回答是：

‘不，我不这么想。身为作家的我，和身为编辑的我，是两回事。身为编辑，我尚未全力以赴，如果在那方面全力发挥，我想杂志一定会发展得更好。’

我没有被芥川的劝告说服，但我想，芥川心里一定是在担心我没有发表任何作品吧。

我最感到遗憾的，就是芥川死前，我有一个多月没跟他见面。之前也仅在‘文艺春秋座谈会’席上见过二次，但二次都有别人在场，无法好好深谈。

兼之，《小学生全集》引发的那种麻烦，芥川实在是无辜受害，和芥川面对面令我有点尴尬，正好座谈会结束后，我得开车送出席者，因此没有试图制造机会和芥川留下来多聊。但是在万世桥的瓢亭举办座谈会时，当我要上汽车那一刻，他瞄了我一眼，眼中闪着异光。啊，我暗想，芥川想跟我说话，但车子已经要启动，只好作罢。芥川不是会在这种时候表露丝毫心愿的人，但他当时的眼神似乎带着想跟我留下谈更多话的渴望。他那种眼神令我很不放心，但前面我也说过，跟芥川面对面会很尴尬，所以当时但凡有事，都是透过别人居中转达。

直到他死后我才知道，他在七月初会二度造访文艺春秋杂志社。二次，我都不在。也是后来我才知道，据说其中一次芥川还茫然在会客室呆坐了半晌。而且，当时没有任何社员通知我芥川来访。芥川来访时如果我不在，翌日我一定会去找他，但压根不知芥川来访的我，忙得分身乏术，终究没有去找他。对于他的死，我个人最遗憾的，就是这件事。事到如今，他在瓢亭前，对我投以一瞥的眼神，恐怕会是我终生的悔恨吧。”

07

圆紫先生特别提及菊池，令我总觉得怪怪的。侦查方向，自然也愈发朝那个方向深入。

大正十年的书信中，芥川记载了他赠送著作的作家名单。

菊池宽

久米正雄

里见弴

久保田万太郎

小宫丰隆

斋藤茂吉

岛木赤彦

藤森淳

三冈荣一郎

佐佐木茂索

中村武罗夫

冈本绮堂

薄田泣堇泷

井折柴与

谢野晶子

丰岛与志维

宇野浩二

江口涣

南部修太

郎加藤武雄

室生犀星

谷崎润一郎

“菊池与久米”，对芥川而言肯定是首先浮现脑海的姓名吧。

另一方面，菊池在大正十四年写了“文坛交友录”这分名册。我在里磐梯的民宿偶然发现的《现代日本小说大系》的月报便有刊载。他举出了五十个人以上的姓名。每个都颇富兴味。如果搜寻菊池的作品全集，想必可以轻易地全部找出。我把头三个人的名字抄下。

如果照颁奖典礼公布前三名的方式自第三名开始宣布，“山本有三【注：一八八七～一九七四，小说家、剧作家，标榜人道主义与理想主义。政治家。】，交往七八年。个性规矩刻苦耐劳，紧要关头乐于相助。”第二名是“久米正雄，交往十二三年。两人就像白昼的星子难以相见，却是良友。不过，不能委任大事”。

而排名第一的，当然是：“芥川龙之介，交往十年，可托付后事。”

08

芥川在文章中也常提及菊池。包括人物记、菊池的短篇集《心之王国》的跋、《菊池宽全集》的序文等等。大正八、九年的两篇人物记开头是这样的：“和菊池宽在一起，我从未感到不快，同时也不会感到无聊。如果对象是菊池，就算整天无所事事想必也不会感到厌倦（不过菊池可能会受不了）。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跟菊池在一起，总让我感到仿佛与大哥在一起。”

“菊池的生活方式一直很彻底。绝不会拘泥于不上不下之处。只要他认为是对的，他就会努力贯彻到底。他那种信念不仅是合理的，同时也必然带有大量的人情味。这点令我很尊敬。”

若要从比较轻松的文章窥知交友状况，我在《续澄江堂杂记》的最后，发现这么一段记述。那是大正八年（一九一九），二人去长崎旅行时的逸话。

当时芥川二十八岁，菊池三十一岁，两个年轻人在火车上展开文学论战。

“后来我蓦地回神一看，菊池不知何时在两手之间转动着一支妇人用阳伞。我当然立刻说‘喂，兄弟。’结果菊池一边苦笑，一边把伞还给旁边的太太。我当下撇开文艺议题，转而攻击菊池的心不在焉。菊池只有这时才肯投降。但，要启程去长崎时，我一时大意把雨衣遗落在上野屋。菊池不知有多乐，毫不客气地大笑着说：‘你也细心不到哪去嘛。’”

当时的两人，经常同进同出。芥川的信上也频频提到菊池。

说到书信有个好消息。虽然芥川写给菊池的信没有保存下来，但我还是找到了一点资料。不过不是在书信类找到的。而是收录在芥川全集最后《当时的自己》的别稿。文中表示“自己当时曾经给菊池写过这样的信”，刊登了那封信的内容颇多内容。

文中的当时，指的是出版《新思潮》之时，菊池人在京都。那也是两人开始交好的时候。

芥川在信中谈论东京帝大的情形，并且认为上田敏【注：一八七四～一九一六，英文学者、诗人，尤以翻译法国象征派诗作而闻名。】已经落伍，还提到夏目漱石散发出的强烈吸引力。并且劝菊池如果来东京的话，一定要去见上一面。“实际上光是为了这点，就值得你专程从京都上来一趟。”

看了这样的“信”，自然更想一睹他平时写给菊池的信函。可惜那已不可能实现。

后来菊池忙于《文艺春秋》的工作，又渐渐成为流行作家。晚年的芥川最亲近的，似乎是画家小穴隆一【注：一八九一～一九六六，西画家，芥川的好友，曾替芥川的著作集设计封面，并以芥川为模特儿作画。】。他留给孩子们的遗书上写着“要把小穴隆一当成父亲。”

他并且将《某阿呆的一生》托付给久米正雄。至于理由，芥川附记“因为我认为你想必比任何人都了解我。”

但是，早在四月便已写成的给菊池的遗书，却内容不明。

09

说到芥川对作家菊池宽的看法，倒是对菊池早期的那些短篇颇为肯定。他肯定的方式是有模式的。“文艺是很广泛的。”他说，“因此，也有菊池该占的一席之地”。换言之是在替菊池辩护。

大正九年的《杂笔》中，他表示菊池的作品虽“粗”但不“俗”。“他自有他的一番成绩，是别树一格的小说”，“那种粗绝非等闲写就的结果”，“若要说到我们对于粗密的喜好，或许不同之处很多。但，若就纯杂而书，我俩不见得是陌路人”。

意思是说自己和菊池都是“纯”的。

此外，对于与其他作家的比较，他也这么表示：

在《文艺一般论》，他说文艺就是“上面以道入【注：一五九九～一六五六，江户初期的陶匠，京都乐烧的第三代传人。】的京都乐烧茶杯赋予的情绪为界，下面以‘等边三角形顶点的等分线将底边均分为二’的这个认知为界。”“情绪”方面的代表选手，他举出佐藤春夫；而菊池则是“认知”的代表。

还有，我在里磐梯那间民宿对小正说过的。

菊池是“否定”的作家，就这个角度而书和他成对比的，应是武者小路实笃吧。说到这里正巧发现，小林秀雄基于自然主义文学之敌的见地，也把这二人相提并论。

而芥川也在《文艺性，过于文艺性》中，描绘出武者小路—菊池这个模式。“武者小路实笃氏算是代表浑然天成的理想主义者。同时，菊池宽氏应可代表浑然天成的现实主义者。”这是议论里见弴【注：一八八八～一九八三，小说家，有岛武郎之弟，参与《白桦》创刊。】的文章，他认为里见的地位介于二者之间。

对于他这个论点，想必无人提出异议吧。我也在一瞬间差点点头赞同，但那和我脑中的印象其实不同。现实主义者，应该是认清现实让自己去配合现实才对吧。而菊池，不可能做那种事。他是那种想要一份自己理想中的杂志，就索性创办《文艺春秋》的男人。

菊池会说，生活重于艺术。这一刻，是菊池败给了现实吗？绝非如此。艺术重于生活，才是包围他的“现实”。正因如此他才会使性子闹别扭。他之所以说出作家不需要天分这种话，想必也是这个原因吧。

他看到了无法忍耐的现象。他看到的“现实”，充满他认定的“虚伪”。而菊池宽天生就是过于愚直的反骨脾气。他是个彻底忠于自己的男人。不过，这里有个问题。光靠否定与拒绝，无法产生创造。

能够产生创造的，应该是孤独吧。

不过，菊池成为出版界的大人物，以记者的身份风靡一时，变成文坛大家。他应该算是创造者吧。应该算是成功者吧。应该有许多好友知己环绕吧。

大正九年，芥川写给好友恒藤恭【注：一八八八～一九六七，法哲学家，自第一高等学校时代便与菊池、芥川等人结识。】的信中如此说道：

菊池渐渐荒废艺术，打算开起社会主义者的店铺。他本来就是这种人，所以我认为这是无可奈何。但这种无可奈何的意思并非觉得困扰。而是认为事情注定会变成这样。

而这封信，同时也是通知好友，三月刚生的孩子为了纪念菊池，“取名为比吕志”。

10

在我调查的过程中出现一个课题。我有一个疑问。

芥川曾经真心赞誉的菊池作品，究竟是什么内容呢？芥川是被文章的哪一部分打动？

在芥川的文章中会经提到菊池的《忠直卿行状记》、《恩仇的彼方》、以及《极乐》等等。不过，这些文章都无法令人感到叙述者的热情。那么，简单一句话，只要说声“没有”令芥川打从心底被感动的作品，就能了事吗？翻阅着《芥川龙之介全集》，我渐渐开始产生这种念头。

没想到，居然还真的找到了。大正八年九月二十二日芥川自田端，寄给菅忠雄【注：一八九九～一九四二，小说家、编辑。】的信。上面，有这么一句：“菊池刊登在中央公论的单幕剧作，我认为非常好，您觉得如何？”

芥川虽然向来细心体贴，但这并非直接对当事人说的。而是向第三者表示“非常好”，这可是破格的好评。

菊池在那年九月发表在《中央公论》的剧作是《顺序》。芥川如果真的那么感动，肯定会写信给菊池，没保存下来实在很可惜。不管怎样，总之我认为非找来看看不可，可惜一般文学全集没有收录。只好趁着去国会图书馆时，找找看《菊池宽全集》了。

不过，没能立刻看到还是会欲求不满。于是，我把文艺春秋《现代日本文学馆》的菊池短篇作品又重读了一遍。巧妙，巧妙。芥川的“粗”这个形容词犹在脑中，因此格外有这种感觉。

文章一开始就点出主题，行文简单明了，这向来被视为是菊池的致命缺点。想必是因为单凭一加一无法构成小说吧。

据说芭蕉曾说“巨细道尽有何用。”巨细靡遗地通通说完了又能怎样？其实不仅限于俳句。这句话令人只能点头附和。若是写论文，的确需要详尽说明。但是，小说的价值不在那里。

高中上课时，老师会说过这么一段逸话：作品艰深难解的某作家，被人质问他的戏剧“究竟想表达什么？”他的回答是“我也不知道。”

大概是觉得对方问得愚蠢，所以随口敷衍吧。不过同时，也表明这并非能够清楚说明的事。假设能够说明，应该也不错吧。然而，那也只不过是“说明”，第二次被问起时不见得会有同样的回答；更不可能成为对每位观众而书的“标准答案”。

否则，以评论为名的创作，岂不是派不上用场了。

如果作者一再运用“说明”这种减法，使得舞台上不留任何东西，甚或，舞台早早便连减法都无法再用，照在舞台上的灯光想必只是在浪费电费罢了。

在小说中，读者当然是观众也是导演，同时也是演员。有一百个读者想必就会产生一百种戏剧。这和数学算式不同。小说，不会给每个人同样的解答。

我如此深信。

那么，说到菊池的作品，的确有些地方像是从正面大剌剌地发表演讲（这是就姿态而言）。如果借用芥川的话，或许接近“等边三角形顶点的等分线将底边均分为二”。不过，我忍不住拍膝大叹巧妙啊巧妙。我并未摇头大叹浅薄啊浅薄。我不认为自己感想有误。那么其中必然有什么，令我这么想的，是来自菊池强烈的个性。

这本书，除了文艺春秋版的评传也有解说，撰写人是短篇名家，也在菊池手下做过编辑的永井龙男【注：一九〇四～一九九〇，小说家、编辑，擅写人情机微的短篇，也因短篇小说得到菊池的赏识，加入文艺春秋工作二十年，曾任《All读物》《文艺春秋》总编辑。】。他不可能没有参与作品挑选的工作。高中时我没注意，但是现在已知道菊池的“代表作”是什么。所以光看目录，就明白这本书的特色。自小说一开始，劈头放的就是《忠直卿行状记》与《恩仇的彼方》。接着是他的第一篇小说《自杀救助业》（说到这里，菊池还有别的作品也是写投水自杀）。之后，按照年代顺序排列的方式，毋宁是平凡的，但其中收录了《胜负事》和《乱世》应是出于永井的别具慧眼。我心服口服。说到巧妙，比方说《乱世》，就是一篇极具巧致的作品。

这么重读此书，猜测《顺序》到底是哪里打动了芥川，益发令我兴奋期待。

第四卷 六之宫公主 第七章

01

翌日，我上午就去岬书房工作。

娃娃脸的饭山先生，正在调侃臭着脸的榊原先生。

“昨天又烂醉如泥喔。”

既然知道，可见告发者本人也一同去喝酒了吧。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榊原先生的外表一如往常，眼神依然尖锐。我实在看不出有哪一点像是烂醉如泥。

他懒洋洋地倚在椅上，不耐烦地挑起一边的眉毛，

“干嘛，那又怎样？”

“夏天的晚上，总会忍不住喝到太晚对吧？”

“那是你自己吧。我可不会因为天气的冷热，就软弱得浑身软趴趴的。”

“可是，只要烂醉过一次，据说脑细胞就会死很多。”

说着，饭山先生还努力屈指在算。被说的人，当然提出疑问：“慢着，脑细胞到底有多少个？”

于是百科全书被翻出来，接着连计算机也搬出场。算的是要醉几次，才会挂掉。

“搞什么？那样，我的脑细胞岂不是早就死光了吗？”

榊原先生愤然说道。我不假思索地说：“跟蜜蜂一样耶。”

“什么意思？”

“没有啦，听说有些蜜蜂如果就翅膀和身体的大小比例来看，理论上应该飞不起来，可是却还能照样飞。”

“——”

“这是生物的惊人之处。”

榊原先生抄起附近桌上的运动小报缓缓卷起，朝我的头上砰地打下。饭山先生咧开肉嘟嘟的脸颊，

“啊，被蜜蜂叮到了。”

午餐送来，我去茶水间泡茶，结果饭山先生也随后跟来。他就是我跟小正提过的那位纸上驾照先生。算算年纪也快三十了，却还是岬书房唯一一个未婚男性。

榊原先生说过的话固然也有影响，不过在身边相处久了，自然就会渐渐发现饭山先生的温和人品。

“那个，你听古典乐吗？”

“……呃，我是音痴，不过还满喜欢的。”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回答不干不脆。

“九月初，有白辽士【注：Hector Louis Berlioz，（一八〇三～一八六九)，法国浪漫派作曲家。】的音乐会，我买了票，可是抽不出空去。”

他说届时不巧要出差。没听到这句话之前，我还以为我好歹是未婚小姐，所以他想找我约会咧。

“一张票吗？”

“嗯，一张，一张。”

如果能约小正一起去是最好，可惜只有一张票，那就没办法了。

“是什么曲目？”

“噢，《安魂曲》(Requiem)。”

没听过。我只参加过几次演奏会。就眼前情势看来，应该只能说是占点便宜；还不到让我食指大动的地步。如果是乐迷的话，应该一开始就问；但我却反而拖到最后：“谁演奏？”

我看过两篇散文，里面描述类似听唱片时，觉得是刻骨铭心的曲子；在别人的指挥下，却一听就大叫“不对不对”。这两篇文章指的恰巧都是唱片《命运交响曲》，因此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

演奏者不同，足以令曲子的感受截然不同。想必许多人都有这种经验吧。我当然也有（但是若因此就完全不接受别人的诠释未免可惜。听过别的，或许会更懂得自己喜欢的演奏好在哪里）。

说这种话好像很自大，但以我的情况，我是在迷上落语后，才头一次有这种切身感受。

电视的节目预告，有时只写出演出戏码。这样毫无意义。举例来说，我要听的不是《六尺棒》；而是“圆紫先生表演的《六尺棒》”。节目预告如果没空间，只要先写出表演者是谁就行了。关于这方面的默契，我想音乐和戏剧应该是同样的道理吧。

饭山先生回答：“是殷巴尔【注：Eliahu Inbal，（一九三六～），以色列指挥家。】指挥的东京都立交响乐团。”

嗯……没什么感觉。

02

一旦拿人薪水，便不可能全凭我的方便行事。今天本该提早结束工作，可是偏偏被一些附带工作拖拖拉拉地耽搁了。

傍晚，天城小姐自外归来。

她拎着皮包、抱着纸袋，走进我这间塞满影印机、传真机之类杂物的工作间。她大概是急着拿影印稿。今天天城小姐穿着一袭紫蓝底色缀满细碎图案的漂亮衬衫。

“哎呀，你很急吗？”

“啊？”

“我看你一直注意时间。”

我把影印机让给天城小姐，自己往后退，一边看手表，一边暗忖“去国会图书馆，恐怕已经来不及了吧。”

“其实，的确有点事……”

“有约会？”

“不，不是那种风流韵事。是为了芥川龙之介。”我把芥川对于菊池的《顺序》说出“非常好”的评语，以及想查阅这出舞台剧内容的事说出来。“所以我本来想，如果方便的话，顺便去国会图书馆一趟。”

影印机在操作。天城小姐把脸转向我。细框眼镜后方的眼睛，看起来很可爱。对一个比我年长、而且又是工作干练的人用上这种形容词或许不恰当，但这是真的。这双眼睛，对于认真看着天城小姐的人来说，想必是最有魅力之处。天城小姐眨动那双眼睛。

“其实你根本用不着那样做。”

我愕然张口。天城小姐继续说：“如果要找菊池宽的剧作集，我们楼上资料室就有。岬新书系列出版剧本时用过。等我这边的工作告一段落，我去帮你找。”

这正是所谓的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天降及时雨。我当然是双手合十感谢啰。

天城小姐插队影印完毕后，就这么走出房间。我在有点泛黄的奶油色墙壁环绕下，继续单调的劳动。六点过后，我一一检查完毕，终于完成今日的进度。我抱着成叠的纸张回编辑室。

天城小姐披着挡冷气的白夹克，正在她自己的位子上看东西。她的装扮洗练，不管做什么，总带有一丝的英气飒爽。至少，在我眼中她是这样的人。

桌面宛如纽约高楼群的谷间，只露出少许空间。形成高楼林立的，当然是书堆。她趴在那勉强空出少许的桌面上，正在看书。

“我做完了。”

我出声说，天城小姐抬起严肃的脸。顿了一下才回答“辛苦了。”我把书本、样稿和影印，各自放在该放的地方。

天城小姐等我弄完，立刻靠过来。

“我看了。”

然后，她把《菊池宽文学全集第一卷》这本黑色的书交给我。

“怎么样？”

她当下说：“不好。”

“是吗？”

“很失望？”

“对，有一点。”

“不过，听到我说不好，你都不会产生疑问？”

“啊，对喔。”

芥川学贯古今东西。据说谷崎润一郎会写了“犯罪者自己以第一人称故作无辜地开始叙述，最后才揭晓自己就是犯人”这样的作品，结果芥川批评说“意大利早就有这种东西。”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芥川怎么会连这种事都知道！

总之他博览群书，那不仅是知识丰富，想必也令身为鉴赏者的他，颇有个人主见。这样的人，对于天城小姐不屑一顾、直书“不好”的作品，怎会偏偏说出“非常好”呢？

记得有一次看芥川的杂文。他特地介绍诗人池西言水【注：一六五〇～一七二二，俳句诗人。】的诗句“被蚊柱当成基座的乃弃儿乎”，评为“深得鬼趣之句”。那时我念国中，心地还很柔嫩，震惊之下不由得合起书本。事后想想，除了诗句本身，对于介绍这种诗句的芥川，我肯定也感受到了“鬼趣”。

这正是他这种人的“选择”。

这时，天城小姐依旧板着脸，说出不可思议的话：“你正在调查芥川是吧？那么——”

03

芥川晚年，一直很害怕自己会精神失常。还有，他记忆中的母亲——总是默默坐在昏暗的室内用长烟管抽烟。如果有小孩缠着她闹，她就会在折成四折的废纸上画图给孩子看，只是她画中的每一个人都有一张狐狸脸——这些事你知道吗？天城小姐问。

我点点头。于是，天城小姐把黑色书本借给我。

这个时间不会再有客人上门。所以我打声招呼，走进第一会客室，坐在大大的长椅上开始看《顺序》。

看着看着，我渐渐明白天城小姐的话中之意。

幕启，是个没落士族之家。长男一郎因为发狂，被软禁在家中。三男阿丰很用功，次男二郎却花天酒地，把剩余的微薄家产挥霍殆尽。阿丰谴责他，他却说自己的浪荡冶游是有原因的。

“你忘了吗？木工来做大哥的牢房时曾经说过，那个房间本来就有加装过栏杆的痕迹。”

悚然一动的眼睛，死盯着书页左上方《顺序》这二个字。

一切毋庸多书。把二郎逼向恐惧与焦躁深渊的，就是“顺序”的预感。最后一郎拿花剪戳喉自杀。阿丰怀疑是某人给他剪刀；一郎谢幕的台词是“位置空出来了。”

如果光看情节发展大概会觉得是强烈的作品吧。但是，不好。最重要的是不适合舞台剧的形态。但是，这个《顺序》打动了芥川。

菊池后来主张，作品除了艺术上的价值之外，也有题材的价值、内容的价值，因此与里见弴发生争论。但就这出舞台剧而言，在论及作品本身的完成度之前，芥川的确已先被题材本身打动了吧。

说到大正八年，正是芥川离开海军机关学校，与好友菊池一起加入大阪每日新闻报社工作的那年。他怀抱着专心投入文坛的决心与自信，意气轩昂，势如日出东山。想到这里，“非常好”这句话，就如同当作人生伏笔所放置的小石子，渐渐看出惨淡的味道。

回到编辑室，我对天城小姐说“我懂了”。天城小姐点点头，

“事情就是那样。”

“是。”

她说另外还有别本书可供参考，说着把永井龙男写的《菊池宽》递给我。我决定和全集第一卷的剧作集一起借走。

天城小姐还要继续工作。我向她说再见，她微微侧着脑袋，

“我觉得那出戏应该写成小说，比较好。”

“我也这么认为。”

我俩意见一致。

04

至此，我很想好好再多研究一下菊池。菊池这个作家给人的感觉，充满执拗的否定。换言之，非常不健康，但这种印象究竟是打哪来的呢？

神田街上打烊的时间特别早，旧书店已经关门了。我冲进专卖文学资料的书店。在按照姓名五十音的顺序排列的书架找“Ki”那一区。

我找到改造社出版的《菊池宽全集》第三卷。版本大如美术书籍。单是一册就很沉重。一看目次，第三卷是短篇集。大约收录了近百篇作品。我寻找有无轻便好携带的参考书，结果就在附近，找到了佐藤碧子的《人间·菊池宽》这本书。

钱，我靠打工赚了不少。幸好，我是个从来不把钱花在衣食住上头，很好打发的女子。人若是只赚不花，钱包就只能随骨灰坛一起埋在地下。所以两册我都买了。

我一边留神打烊时间，一边快速扫货。书本太大，光是搬运就是一桩苦事。只好在肩背包之外另外拎一个纸袋。

我迫不及待地在回程电车上便开始阅读。

自少年时代到学生时代，描述菊池骯脏的故事不胜枚举。他不上澡堂洗澡；衣服沾满污垢；房间到处是灰尘；连饭团都随手塞进口袋。那种异常邋遢的德性，据说在乡里之间也很出名。

菊池本人就是出自《顺序》中那种贫穷的土族家庭，因此无法有光鲜外表。不过即便如此，他也未免太彻底了。天性如此自不用说，但我觉得他似乎从小就刻意让自己不去在意外界眼光。也许是夹在自尊与贫困之间，只能在内心保有自己的世界吧。

此外他对容貌似乎也有很强的自卑感，所以或许是一种反弹下的自我主张，因此觉得，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对外貌耿耿于怀呢。

话说，我借了剧作集回来，但说到菊池的剧作立刻反射性想到的是《父亲归来》。我没看过。也没听说在哪上演过。但是，那的确是有段时期一演再演的作品。

岬书房的书中，夹有从《菊池宽文学全集》另一卷影印下来谈论《父亲归来》的文章。这倒是省事不少。

据说久米正雄某次看过公演后表示“喂，你的《父亲归来》已成了古典呢”。菊池写道“因《父亲归来》，我多少有了自信。”“十年、二十年之后一定还会留着。至少，在我的作品中，应该会是最后消失的吧。不信后世的我，如果我的作品能有十年寿命，那就已经足够了。”

由此可看出当时《父亲归来》的地位。

但是，我最感兴趣的，是菊池说过的话。他说这出舞台剧在自己的作品中“是最能看出我过去生活的作品。”

菊池在剧中讨论的是贫穷。他指的是那个吗？那么再次归来的“父亲”指的又是谁呢？

剧中归来的“父亲”，是个梦想一蹴千金、插手各种事业的男人。最后搞得债台高筑，索性抛家弃子一走了之。走时还带着情妇，甚至存款簿。

剩下一家人企图投水自杀（这里又出现投水自杀）却没死成，从此在贫困的底层苟延残喘，勉强维持生活。长子贤一郎尤其辛苦，就在家境随着孩子们长大成人逐渐好转之际，“父亲归来”了。

母亲和弟弟妹妹有意接纳父亲。但是，贤一郎拒绝。于是父亲脚步踉跄地离去。“贤一郎！”“哥哥！”这是母亲与妹妹的呼声。在紧张的沉默后，主角终于高喊：“阿新！去把爸爸叫回来！”

出门找父亲的新二郎没找到人，空手而返。贤一郎当下站起来。“找不到？怎么可能找不到！”然后和弟弟一起发疯似地跑出去。幕落。

菊池谈到《父亲归来》头一次正式“问世”时的情景。

那是大正十年十月二十五日，和芥川等人一同观赏的菊池在落幕的同时，陷入友人们的赞美包围中。“正因为这些人平时从来不客套，所以我更加喜不自胜。在我的执笔生涯中，可以说再没有比这天晚上更充满感激、充满身为作家的欢喜。”

在这群友人之中有江口涣。我家有他写的那本《吾辈文学半生记》，所以我以前就看过。这一幕，众人联袂观赏《父亲归来》在新富座戏院公演的情景，令人难忘。

一回到家，我立刻把书翻出来。

“幕落后灯光啪地亮起。转头看邻座的芥川，芥川正频频用手帕撩眼睛；久米的脸颊上也有泪水不停流下。小岛政二郎【注：一八九四～一九九四，教书之余也协助编辑铃木三重吉的《赤鸟》，经常出入芥川家，因此在耳濡目染下也开始创作，着有《芥川龙之介》这本取材自文坛的小说。】和佐佐木茂索【注：一八九四～一九六六，小说家、编辑，师事芥川，曾任文艺春秋新社社长。】也两眼通红。抹着泪水站起的我，转头看坐在我后排的菊池。那一瞬间，我看到意外的情景，不禁令我涌起新的感动。连作者菊池宽自己都在哭。菊池宽盘腿而坐，半晌不肯起身。不停溢出的泪水，沿着他的脸颊滑落。但是，他连擦也不擦。而且，一直低着头，不停的眨眼。

‘我一直忍着叫自己不要哭不要哭，可是还是哭出来了。’小岛政二郎略带羞赧的这句话，从靠近走廊门口的那头传来。

这时我在菊池宽的脸上，清楚看到过去从未见过的悲痛表情。而且，舞台上由猿之助扮演的兄长，和现在在眼前拭泪的菊池宽，不知为何好像变成同一个人。‘对了，那个贤一郎也许就是菊池宽自己吧。’当我这么想的瞬间：心口再次涨得满满的，又流出新的泪水。”

在主角身上看到作者的影子，这应是理所当然的感想吧。这种情况下，那显然是正确的。

不过，那并非关于贫穷这种考验的感想。若只是那样，未免太浅薄。既是“父亲归来”，问题显然还是出在“父亲”身上。

因为，看了这样的台词，会觉得喉头仿佛抵着利刃。

“就算我有父亲，那也是从小便一直折磨我的敌人。”

05

菊池的父亲其实并没有抛家弃子。但是，据说他有个离家出走的叔父。当然，我们不能因此就轻易做出“父亲”就是叔父的结论。

永井龙男说：“菊池宽有些地方会让人感到，他对父亲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感情。”说法非常迂回含蓄。如果就《半自叙传》开头关于父亲的记述看来，会是怎样呢？

“记得父亲会说‘没看过比你相貌更老成古怪的孩子’，令我很不愉快。”

“我以前写过类似日记或练习作文的本子。”“被父亲发现后，居然拿去当作家中书画信函裱褙时的衬底纸。”

“父亲懒得替我买教科书，命我手抄内容。”

“我哭着恳求父亲让我参加校外教学旅行，父亲不耐烦地睡了。即使他睡了，我仍不断苦苦哀求，最后父亲猛然从被窝坐起，说出‘你不要光恨我一个人，要恨就恨你哥！家里的公债，全都花在你哥身上了！’之类的话。”

“我，从不知何谓父爱。”

“失了面子的父亲，暴怒如火，逮住站在玄关的我，就是一顿臭打。”“回家时，父亲又拿烟管打我。‘你敢去偷东西！臭小子！你敢给我偷东西！’”

“记得我中学二年级时，父亲命我报考师范学校。我不肯，与父亲发生争执，被父亲从檐廊推落院中。”

已经足够了吧。

如此说来，撇开离家出走云云不论，“父亲”果然影射的是那个从未给过他家庭温暖的父亲本人吗？

但是这里，如果仔细重读《<父亲归来>其事》，还可以窥见另一个人物的影子。那个离家出走的叔父，在菊池家被视为早已死亡，还把照片放在佛坛上。“那是已褪成茶褐色的照片，那长发的面貌，和我二哥一模一样。”以及，“我把二哥的事写在小说《肉亲》中。如果二哥再大胆一点，也许会跟这个叔父一样落得离家出走的命运。”

这真是个令人好奇的人物。

《半自叙传》也提到这位二哥。一再留级遭到中学逐出的兄长，对升级的弟弟说：“一年级或许好混，但二年级还会容你这么顺利吗？”

我心头一寒。那么，菊池提到的短篇《肉亲》到底是怎么写的呢？

“我是个在近亲身上感受不到太多亲情的人。”以这句话开始的作品中，描述二哥始终没有正式工作，而且个性胆怯。菊池甚至直接写出他讨厌二哥。大正八年，菊池接获这位兄长病危的电报。“想到他成天赖在贫穷的长兄家中无所事事，”“我认为他死得正是时候。”他只寄了钱回去。

收到死讯时，菊池“和来访的年轻朋友正在玩no trump这种扑克牌游戏，对电报投以一瞥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沉迷在游戏中”。

菊池说，这个专爱惹麻烦的哥哥（不，或许正因为是个惹祸精）在众兄弟中反而最得母亲宠爱。

父亲提及的耗尽公债的兄长，似乎不是此人。大概是《肉亲》里“年轻时，略会游荡”的长兄。菊池对这位长兄似乎也没有什么手足之情。

关于他对长兄的具体回忆，《半自叙传》中提到的故事如下。菊池当时被推荐就读免学费的高等师范，但是由于态度恶劣遭到校方开除。父亲和兄长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接下来连着有两三天，当大哥与二哥在下将棋时，我如果在旁指点大哥，他就会生气地说‘被你这么一插话，我都没法下棋了’，还狠狠打我的手。”菊池一直没忘记此事。

读来实在令人感到惨淡，但是菊池说，其实“感情并不算坏。”“要说是关系亲密，会令人莫名羞赧、或者尴尬，因此不知不觉中，也就逐渐疏远了。”

不过总之，事情不只是父亲的问题。同时，也不仅是父亲与兄长的问题。我想到他口中“非常疼爱我”的母亲，不知菊池是否会在别处提及。幸好，日本有私小说的传统。我搜寻短篇集的目次。改造社的版本分为现代小说与历史小说。前者共约八十篇，我在其中试着寻找相关标题的作品。

有一个短篇名为《不孝》。菊池在文中说道，“对于父母，我想恐怕再没有比我更冷酷的人。”这里的“父母”，也包含了母亲。得知母亲病危，乃至接获死讯，菊池都只寄钱回去，没有返家。

如此说来，离家出走的，对菊池来说，其实是“整个家庭本身”吧？

这么一想，菊池似乎员的与流泪的贤一郎合而为一了。

06

暗淡的家族群像，以最无药可救的形式结合，构成的就是怨恨与复仇的故事《义民甚兵卫》。即便放眼日本的恐怖小说，这应该也算是格外惊悚战栗的一篇吧。

之所以对这篇作品感兴趣，同样是因为芥川说的话。芥川在《小说的戏曲化》中举出菊池会将小说《义民甚兵卫》改写成剧本，“这样做难道不会招来把隔夜的生鱼片，做成醋味噌凉拌鱼片之讥吗？至少应该和本该做成醋味噌凉拌鱼片，却不小心做成生鱼片一样启人疑窦”（其实接下来又补了一句“这么想也不是不可能”。这点倒是颇像他的作风）。

芥川指出的问题很明确。作品要求的形态只有一种，小说就是小说，戏剧就是戏剧。如果按照福楼拜的说法，即便是区区一个小事物，在这世上也只有一种说法足以明确地表现。

表现是透过不可动摇的必然而达成的。更何况是作品全体的形态。

我认为这个看法很正确。《父亲归来》正因为是戏剧，才能在舞台上鲜活生动，打动芥川他们。

但是这个正确看法，不能套用在《义民甚兵卫》上。因为，在这个情况下，小说与同名戏作，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菊池在这里，像Tsuka-Kouhei【注：本名金峰雄，一九四八～二〇一〇，剧作家、小说家、导演，在学期间编写剧本掀起话题，后来创立剧团。】一样，利用形式的变换创出不同的作品。的确就算不是芥川也想批评几句。因为后来改写成的戏剧成果，明显差了一截。不过，这并非将同一个故事说两次。

小说远远来得犀利多了。

《义民甚兵卫》的内容是说天生不良于行的甚兵卫，被继母和同父异母的弟弟们欺负得很惨。父亲生性懦弱，无法保护自己的儿子，使他像奴隶一样做苦工，换来的却是给猫狗吃的残羹剩饭。如果他抱怨不公，便会遭到拳打脚踢和痛骂。“虽然生而为人，处境却不如牛马。他比牛马更受尽折磨。对继母和弟弟的愤恨，虽刻骨铭心，却毫无办法。”等到父亲死后，连家产也被弟弟夺走了。

当地闹饥荒发生民变时，继母逼迫甚兵卫也去参加。之后民变终了，官府要追究向郡奉行官扔石头的闹事者。当然没有人会主动出面认罪接受磔刑【注：日本的磔刊是将罪犯绑在柱子上用长枪戳身公开处以死刑。】。“难道没有人愿意拯救全村的大难吗？”村长的声音充满悲痛。换来的是可怕的沉默。

这时，仿佛黑暗的意志本身，从檐廊爬上来的甚兵卫高声吶喊。在这篇小说中，这是他唯一的台词。“有的！有的！我愿意出面认罪！是我扔的石头！”

群众的声音“不知该说是欢呼还是悲鸣。”“你瞎说什么！别胡说八道！”他的弟弟尖叫。

罪及一族。行刑当日，甚兵卫看着逐一遭到斩首的母亲与弟弟们，“无法扼止地”大笑。

“义民甚兵卫之碑，至今仍耸立在香东川畔”——文章最后冷然抛出的这一句，令人不寒而栗。

相较之下，剧作中的甚兵卫是个饶舌的男人。这边的主角，等于是《屋顶狂人【注：菊池宽的戏作，一九一六年发表，以狂人或许比较幸福为主题，描写对人生的怀疑与讽刺。】》的延续。换言之是个神圣的愚者，性情截然不同。结果，沦为宛如有双重焦点的奇妙替代品。今日应该已不可能再有上演的机会，也完全没那个必要。

菊池在小说中，描写出一家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内心炼狱。这种晦暗并非出自作者的

聪明才智。

二哥死去的那年秋天，面对返乡的菊池，母亲本来很想谈论死者。菊池却努力回避。因为听了只会更忧郁。然而，母亲却执拗地说：“良平比任何人都喜欢提起你的名字。他死前，还一直嚷着你那本《我鬼》怎么还没出版，一直在翘首期盼着呢。”

——我鬼。

07

菊池说：“所谓的兄长，对我来说不过是无法回避的现实之一。”

对菊池而言，家庭并非应有的现实；而是该抗拒之物。不过，正因如此，想必他也对家庭有所渴求吧。

少年菊池宽。你满怀饥渴，所以阅读。你为高松图书馆的开馆而欢喜，天天报到。也开始懂得用功念书。在学校也变得名列前茅。因为你别无选择，对吧，菊池君。

这样的他，在自己也成为父亲时，对孩子百般溺爱，说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时光荏苒，到了昭和七年，在新富座戏院那场公演已过去十几年后，佐藤碧子在《人间·菊池宽》描写了菊池观赏《父亲归来》时的模样。

这位作者是菊池的女秘书，也是菊池爱过的女人。

这时菊池已经成为超级有名的名人；而芥川过世已有五年。一切，都变得任谁也无法想象。年轻时曾在友人环绕下一同观赏的那出舞台剧，现在，事业有成的菊池宽，带着一位与他世代相异、年纪几乎可当他女儿的女性，戴着口罩去观赏。作者以第一人称“碧”书写。

“从晚翠轩送走竹久千惠子【注：一九一二～二〇〇六，昭和时代的著名女演员。】后，老师忽然说，想去看一下正在歌舞伎座上演的《父亲归来》。现在过去时间刚好，兴致来时如果不去看，想必会再也看不成吧。

等我们戴着口罩买了站票，走楼梯爬上三楼时，老师已气喘如牛。其实老师在楼下就算什么也没吩咐，只要露个脸，一定会有人替老师腾出位子，行事低调的老师这种严谨作风，令碧叹服不已。

我们站在三楼后排的站票区，倚着黄铜栏杆，舞台在遥远明亮的下方。

剧情来到最后高潮时，老师把大脑袋埋在扶着栏杆的手上。我担心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凑近一看，只听见令人浑身紧绷的呜咽声。原来老师是在哭。”

挑高、黑暗的三楼站票区的呜咽，想来简直荒凉得无药可救。遥远、明亮的舞台上，贤一郎必然正在吶喊吧。

——阿新！快去把爸爸叫回来！

08

我倏然叹了一口气，走向厨房。赫然回神，院中已有虫鸣。

我倒了一杯冰茶喝。

喝干的空杯中，冰块喀啦作响。

第四卷 六之宫公主 第八章

01

就这样，自八月中旬至下旬，我镇日不是准备毕业论文、打工，再不然就是埋头阅读菊池，一直处于这种状态。

菊池的短篇集是现代作品，排在前头，所以我先从那个部分读起。

第一篇是《自杀救助业》。故事说的是一个在京都运河区沿岸经营小店的老妇。运河区是出了名的自杀地点，因此她看过许多人在眼前死去。老妇心有不忍决定出手相助。她一伸出竹竿，本该死意坚决的男女竟拚命抓着竹竿不放。而且那些人即使获救了，也没感谢她，反倒投以怀恨的眼神。老妇得到奖金，善事做多了，救人的方法也越来越熟练高明，就是这么一则讽刺的短篇。

前面也提过，无论是这篇，或是川端康成誉为“早期名作”、“对于溺死者的冷酷描写，令人想到志贺直哉的小品，反有一种鲜活的温暖”的《嗤笑死者》，都是以投水自杀为题材。

后者是根据实际经验写成，前者想必也有过类似的事件发生吧。“自杀救助业”这种“职业”固然奇特，但正因如此，反倒让人感觉或许并非无中生有的故事。

在这种情况下，再看他后来的作品《姊姊的备忘录》，竟也出现住在京都的“我”走在运河区旁，正巧撞见有人跳水自杀。这时，正是那位“老妇”从“桥边的茶店”手持长竿冲了出来。“我”和“老妇”于是一同“救助自杀者”。

书写手法很像真有其事的报导文学。

跳水者的眼前忽然出现救命的长竿。“即便已下定决心自杀，在这种情况下，还是会出于本能渴望活下去”，这就是人性。菊池的这种看法，的确令人心有戚戚焉。

看完现代作品，再接触历史作品时，我已忘了那桩悬案《六之宫公主》。

这是短篇集，所以我想搁着慢慢看没关系。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等我看到全开本的第四百七十页时，早已过了立秋。

残暑虽然酷热，不时也有凉风吹拂。听着阵容越来越庞大的虫鸣合唱队，我看着那一页中段《吊颈上人》这个异样的标题。故事，是这么开始的：“小原的光明院，住着寂真法师这位上人。”

上人心爱的娈童死了。深感无常的上人，“在三七二十一天之间保持沉默，期满结愿的最后那日上吊，企图往生。”

看到“往生”这个字眼：心头好像有什么闪过。但我还是继续读下去。

然后。

在黑暗底层的某处，有狗在叫。

看完小说的我，被那刺耳的声音拉回现实。邻居养的狗，大概是被什么给吓到了吧。

已过深夜十二点。白天听不见的车站广播，随着晚风断续飘来。还有，车轮划破夜色前进的细微声响。

我从椅子站起：心想“就是这个”。

这本沉重的书，改造社出版的《菊池宽全集》，没有载明作品发表日期和出处。我取出文艺春秋出版的《现代日本文学馆》查阅。

《吊颈上人》大正十一年七月刊于《改造》

没错。为了谨俱起见，我又翻开手边的芥川作品确认。

《六之宫公主》大正十一年八月刊于《表现》

02

我有点兴奋。《六之宫公主》的由来，这下子终于水落石出。

这时我想起一件事。永井龙男写的《菊池宽》中，很巧地引用了《吊颈上人》创作时的故事。“记得是大正十一年的夏天吧，菊池忽然来我家玩。”写这段话的是山本有三。

可是即使在聊天当中，菊池也一直坐立不安。他向来没规矩，所以山本也没太在意。最后，菊池说：“我在明天之前，一定得写点东西出来，可是我没东西可写，正在伤脑筋。”于是，山本就把自己看过的古典故事说给他听。说到《吊颈上人》这个故事时，“这玩意儿挺有意思的，出自何处？”“是《沙石集》【注：镰仓时代的佛教说话集，共十卷，无住道晓编纂。内容除了灵验谈、高僧传，也包括文艺谈与笑话。】。”“那本书，你有吗？借我。”翌日傍晚，菊池来还书，还说“喂，我写了那个故事喔。”

山本说，菊池下笔之神速令人惊讶。

菊池描写的吊颈上人，往生的强烈意志被人知道后深受崇敬。起初他很高兴受人膜拜。他心如止水。然而，随着自己定下的死期逐渐接近，他开始反悔了。而闻讯赶来参拜的男女老幼也与日俱增。“如今犹如集数万数千人之力，按着吾之肩与腰，齐声催促‘去死吧、去死吧’，看到此等情形，吾不禁恐惧死亡，为之头晕目眩。”

随着故事的进行，菊池让上人萌生想活下去的期待，但一再让机会落空。他的笔法冷静透彻。

终于，那天来临了。清晨的梦中，上人竟看到自己在迟疑不决中死去因而坠入地狱的狼狈模样。

过了中午，群众开始冒出催促声。某个一直嫉妒上人好名声的僧人，认为这正是扯他后腿的好机会，于是假意劝他别再保持沉默，不如在最后说几句话，以免留下遗憾。上人很高兴，遂坦白说出心情的挣扎，没想到连弟子都高声责骂他。

“眼下万事休矣”……上人如此感到。

于是他冲水净身，更衣，来到树下，但他开始手脚发抖。于是，有人上前协助他自杀。“年迈的法师，被人按住手，压着腿，浑身哆嗦地往树上爬，不仅毫无极乐往生的尊贵姿态，反倒似与阎魔地府之罪人在牛头马面的追赶下，被逼上刀山剑树的姿态无异。”

看热闹的群众很失望。而且，上人只顾着沉思，压根不肯开始进行他们等待的事。于是群众暴怒，破口大骂。

青侍【注：任职于贵族、公家机关的武士。】们的谩骂，令上人益发胆怯，拿绳子的手颤抖不已。见其迟迟不肯上吊，群众们开始鼓噪。上人看似惊慌失措，还不及将脖子套进绳圈，便两脚一蹬，结果颈子没勒住，就这么笔直地摔到地上。

群众轰然大笑。再看他久久未起身，约莫是坠地之时撞到要害，竟然就此气绝身亡。群众之鼓噪声，久久不绝。

这是个小人物的残酷死亡。但是，菊池断然拒绝那个苛酷的现实。他不论有无，径自将读者拖进他的结局。

“在不绝于耳的嘲笑声中，逐渐西沉的落日，似乎微放光明，霎时只见夕照红云，开始放出紫光，天空之中，隐约传来仙音妙乐。继而，本来宛如青蛙瘫软在地的上人身体，开始散发出阵阵异香。那股香味弥漫在群众之间，证明他已无庸置疑地前往极乐世界。众人再也不敢嘲笑，称诵其名的声响，不绝于耳，几乎撼动大地。”

这果然是只有菊池宽才写得出来的结局。我感到一种复杂的感动。

03

不过就常识判断，这种结局不可能收进古典文学。更何况根据我模糊的记忆，《沙石集》应该是佛教话本。如此说来，原本应该是一则往生失败谈才对吧。文中采用古文笔调，肯定是菊池坚持应该以此书写原典的强烈自我主张。

我去父亲的书架，搜寻那本《沙石集》。因为我没有古典大系丛书。四处翻了半天，终于找到旧的岩波文库版。翻到封底那页，只见铅笔写着“五十”。五十圆。这是父亲自旧书店购得的书。

我咚咚咚地踩着楼梯冲回二楼，这次一屁股坐在座垫上，翻开比现行版本略大的文库本。

第四卷第六篇就是《吊颈上人其事》。山本有三对于这篇作品的评论是：“加入所谓的娈童，形式变得比原作稍显复杂，并且也加入了菊池式的看法。”的确有那种感觉。

上人死亡的那一幕，“随着时间拖久了，众人的鼓噪，令上人也无言以对。于是净身更衣在寺前复木挂上绳子，吊颈赴死。”如此淡淡描述。但这寥寥数句，已令人感到被逼着踏上死路的人，那种难以言喻的无奈。

众人对结局心满意足，顶礼膜拜，接收遗物。可是上人自己却因死前虚妄的执念而坠入魔界。换言之，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临终时的执着必须戒惧在心。

我本想合起书本。但是，这时，紧接着第四卷第七篇的标题倏然映入眼帘。

《投水上人之事》

我吃了一惊。山本有三只字未提。但是，大正十一年的夏天，菊池应该也看到这个标题才对。博览群书、自己也写过《自杀救助业》和《嗤笑死者》的菊池，不可能没看过这篇。

想当然尔，我跟着往下读。这是个惊人的故事。

某位上人，同样决定往生，此人选的是跳水自杀。他乘船划到湖上。然后把绳子绑在腋下跳入水中。如果贪生就不可能往生，到时就可以拉绳子。

过了一会绳子有了动静，上人被拉上船。他说是痛苦过度出现妄念。这种情形重复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入水之后没拉绳子。不久，空中传来音乐，波上涌现紫云，好事终成，流下随喜之泪”。

04

我对于这个了不起的“关系图”感到茫然。

芥川该是不是读到这里，才说出“传接球”呢？想必一定是这样。那么最先投球的，其实是镰仓时代的僧人。据说是《沙石集》作者（看书后解说，是这么写的）的无住和尚。

而丢出的球，自弘安至大正历经六百年以上的时光，终于送到菊池手上。

写出《自杀救助业》的菊池，看了《投水上人之事》。那对他来说，只能说是从天而降的荒谬炸弹吧。

他看到的人性弱点，在超人的自制力下被跨越，不，被践踏。每个人，各有其无法容许的事物。这个，对菊池来说，想必正是无法容许的事物吧。他是那种得知三浦右卫门如何死去后，拍膝说出“There is also a man”的人。如此说来，投水自杀的上人，不是人；是怪物。

山本有三对菊池下笔之快感到惊奇。想必的确很快。比起平常，应该更快。因为，菊池生气了。是怒气驱使他写作。他无法容忍让这个怪物的头上涌现紫云。

那等于是否定自我、否定人性。而菊池，否定了否定。并把音乐和云彩挪到该有的位置。

菊池的《吊颈上人》就这样完成了。这时，他无意中丢出了球。球飞往何处呢？飞到住在田端的好友手上。

写《往生绘卷》的芥川，看了《吊颈上人》。毫无顾忌到天真地步的菊池，想必一直令芥川很羡慕他的毫无顾忌吧。但是，这次不行。“我的英雄”侵犯了芥川的圣域。

芥川创造了这位僧人。那是抱着“全身血液沸腾”的热情，一心求佛的人物。象征往生的白莲花应该给“他”才对。芥川如此渴望着。

那是迂回曲折地说出“我猜想白莲花至今或许仍在后人的眼中”这种话的他才会有的，真切、真实的心情吧。

可是打从中学时代起，芥川书写《义仲论》时就深切盼望“但愿也能如此”的价值，以及现在怯懦盼望的美好事物，都被朋友用那巨人之足一脚踹飞了。甚至，还在可怜的老人头上，旁若无人地唤来紫云奏起往生的乐音。

这次轮到芥川接招了。

如果这样便可了事，我还有什么好痛苦的？菊池啊，我不能原谅你——对芥川而言，袖手旁观，就等于是否定人生的价值，也否定了自己。

于是他提笔写下第一句：“六之宫公主的父亲，本是老皇女之子。”

接下来，他写出一篇美丽又哀愁的故事。

无法念诵佛名的六之宫公主，看不见金色莲花。不，不仅如此，甚至连吊颈上人看到的“起火的车子”都从视野中消失。“在一片黑暗中，只有风呼啸而过”。把这个不知极乐、也不知地狱的人，设定为楚楚可怜的贵族千金，想必是出自芥川的自恋情结(narcissism)吧。

这时，我忍不住思索起这两位天才的交友状况。

大正十一年这一年，对菊池来说是怎样的一年呢？继《真珠夫人》、《慈悲心鸟》之后，他在这年于大阪每日、东京日日新闻连载《火华》，以大众小说之王的身份君临文坛，与里见弴发生争论，翌年决意创办《文艺春秋》。

正如我和圆紫先生的对话中也曾提到。打从这时起，他们原本毫无隔阂的交谊渐渐不再如同往昔，如此想来，《六之宫公主》等于是芥川对多年好友菊池唱出的诀别哀歌。

05

说到这里，其实芥川有篇很有趣的作品。那是大正十三年五月，写于《妇人公论》上的《文放古【注：意指废纸。】》。

故事是说在日比谷公园的长椅下，遗落了一封年轻女子的信。信中内容是乡下才女对现实环境的愤懑不满。她感叹周遭对艺术的不理解，气愤以结婚为名的卖身行为。这封信最后是这样的：

“说到那个芥川龙之介更是个大混蛋。你看了《六之宫公主》这个短篇难道不生气？”

“作者在那个短篇中痛骂没出息的千金小姐，被他说得好像没有热情意志的人，比罪犯更卑劣更该死似的。也不想想看，像我们这些受传统闺阁教育长大的女人，就算意志再怎么热切，也没有实行的手段啊。我想那位贵族千金一定也是如此。作者居然还得意洋洋地大肆批评，岂非徒然显示他的毫无见识？我从没有像看那个短篇时，那么轻蔑过芥川龙之介。……”

芥川特地写出这种故事。他之所以非写不可，换言之，可见实际上的确有人这么诠释吧。那些人认为这篇小说是在探讨女人自食其力的问题。

言之颇为成理，但那对芥川来说是难以忍受的误解。

他写道：“写这封信的不知名女人，是个一知半解的感伤主义者(sentimentalist)。”芥川想说的是：不对，不对，我的《六之宫公主》根本就不是那种故事。

另一方面，同年一月，想必已成为当时日本全国最知名作家的菊池宽，写出《世评》这个剧本。那是只有两幕的简短小品。

场景应该是在阿拉伯吧。祖库森人的商队正在休息。其中有一名双脚缠着铁链的美女，据说是买来的女奴，本为巴格达贵族，现在归年老的队长所有。旁观者哀怜她的不幸。她却以清亮的声音歌唱。有个男人一脸内行地说：“她正在唱着自己虽然出卖身体；但她的灵魂，纵使拿所罗门的宝藏来换也不卖。”民众纷纷嚷着“把锁炼弄断！”“踩扁老人！”“你应该投入真心爱你的青年怀抱！”

一年过去了。深爱美女的青年出现。她与青年逃走了。并且，抱着孩子又路过同样的地方。人们大骂：“这分明是通奸！”“如果纵容这种女人，世界会变得乱七八糟！”“薄情女！”“偷汉子！”“禽兽不如！”她忍不住再次高歌。解说者说：“她在唱自己抛弃虚伪的爱，投入真心相爱的青年怀抱。”“不要脸！她也配说那种话吗？”“荡妇！”民众对着去年的女子，今年扔起石头。

女人悲伤地一边唱歌，一边遭受石头攻击。其中一颗打中眉心令她倒地不起。“活该！报应！”石头继续飞来，连小孩都发出哀嚎倒地。

妇女们停手后，又再次发话：“终于受到教训了吧。”“不过被打得这么惨，好像又觉得她有点可怜了。”“就是啊。”

幕落。

菊池在这出戏的开头，引用了这样的诗歌：“无论此生好与坏，终须渡世间险浪。”

06

下一次去岬书房时，想当然尔，我向天城小姐报告了关于《六之宫公主》的发现。她听到一半倾身向前。

等我说完，天城小姐沉吟良久，以手支颐说：“再过两三天，我要去镰仓拜访田崎老师。”

她叫我跟她一起去向老师说明。我很惶恐，但在她一再命令下只好答应。

这天，我去岬书房还有件好事。那就是去听白辽士音乐会。糊涂的我，只记得是都立交响乐团，于是一心认定演奏会会场一定是在上野的文化会馆。不过话虽如此，其实我之前也没在那里听过都立交响乐团表演，只是直觉上这么认定罢了。

我和中午才要出差的饭山先生，在茶水间聊起此事，这才发现我的误会大了。我就算再糊涂，到了下午起码也该拿出票来确认一下地点。但是，事到临头才手忙脚乱未免太逊。好险，好险。

饭山先生告诉我正确地点是在赤坂的大会堂。好像有很多方法都能抵达。我在傍晚，先去逛神田的旧书街，然后从新御茶水搭千代田线。在赤坂车站下车是头一次，不过只要直走，应该就能顺利抵达大会堂。

没想到，眼前出现的竟是一条暗路。快要走到上坡的地方时，马路对面，有个年轻女人一边娇嗔着“讨厌”，一边打男人的背。啪地好大一声。定睛一看，原来是在一栋屋顶宛如玩具城堡的建筑物前。

我当然也知道那不是城堡。男人正想拉女人进去开房间。挨揍的男人皱着脸猛喊“噢，超痛的”，还把手臂伸到背后摩挲。他的遗词用句听起来很年轻，其实已头发稀疏，年纪一大把了。

我心跳急促。握紧皮包的带子，快步走过。我决定回程还是走六本木那边比较好。

我立刻找到大会堂。在入口领到歌词的对译。上面写着“安魂曲‘献给死者的大嚼撒曲’”齐藤雅代译。

里面的墙壁充分发挥了木质纹理的触感，是个气派又宽敞的空间。沿着一楼座位的走道前进，仿佛走在异国圆形剧场的最底层。因为四面八方，都能看见钵形座席环绕。

我在绯红色的大椅子坐下。是中央的位子。

放在舞台上的低音提琴和打击乐器正在等待演奏者。对面高起的应该是合唱团的位置吧。远处靠里面管风琴那边，是高起的台子。风琴左边有个留胡子的人探出脑袋，窥看观众席的情形。

我朝印成浅蓝色的对译歌词瞥去之际，本来空着的右邻来了一个男人坐下。那人把皮包放在脚边，在膝上摊开书本。这令我很好奇。

我假装不看他，伺机偷瞄。是硬皮精装书。“史瓦洛夫人”这个字眼映入眼帘，可见是翻译书。过了一会儿，我再次瞥击时吓了一跳。这次我瞄到的是“呜，呜，呜，呜，呜”。

整页竟有三分之一都被那个字填满。好奇怪的书。

是怎样的人会看这种书呢？我的好奇，这下子从书本转移到现实。我不动声色地把眼睛转向男人，心中暗叹好帅。他那略挑起的眉毛有种适度的英气凛然，给人的印象极佳。

好笑的是，他的眉毛和我家邻居小男生的眉毛很像。那个小家伙明年就要上小学了。明明不久前还是个小娃娃，最近却学会讲一些老气横秋的话。跟那孩子相像，或许是我对他产生想要微笑的好感的重大原因。不过，他的年纪应该快三十了吧。眉毛下面的单眼皮眼睛，正在追逐文字。

这时，我忽然想起小正去年的吟诗发表会。我对于男人“好帅”的感觉，或许有点偏差；因为那时我竟然觉得一个弯腰驼背、搬运笨重椅子的男生“好帅”。为什么会那样觉得？我自己也说不上来。只能说是灵光一闪吧。

当时那个人也是个爱看书的人，年纪应该只比我大两三岁，但我总觉得年龄差距更大。不过，现在邻座的这个人明明三十上下，奇妙的是我对他竟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亲近感。我觉得跟他应该很容易说得上话。

不过，那并不表示，我真的敢去搭讪。

我把视线转回正前方，往后靠着椅背。过了一会，我忽然发觉。自己正浸淫在小小的幸福中。我和心灵相通的男人并肩而坐。我对这个“假设”乐在其中。真滑稽。

不过，另一方面也可以这么想。对我来说，能够切实感受到事物的，只有我的心。如此说来，这不也算是一种灵魂的约会吗？不管怎样，总之接下来聆听《安魂曲》的一个小时，若能与此人共享，那倒也不坏。

07

主啊，请赐给他们永恒的安息。让永恒的光辉照耀他们。

《安魂曲》就这么开始了。打击乐器很多，观众席上方的四边放置着钢管。而且非常活跃。仿佛是音符的魔术表演，这样形容我对弥撒曲的感想虽然古怪，但真的很有趣。正因如此，成对比的静穆场面的旁白就更有效果了。

神圣的、神圣的、——人们如此称诵天主。

曲子接近尾声。免除世罪的天主羔羊，请赐给他们永恒的安息，——当开头那句再次出现时，我的脑海蓦然浮现的，是生于大正昭和时代的那两位作家。

凡所有必死者，皆向主投靠。

主啊，请赐给死者永恒的安息。让永恒的光辉照耀他们。

音乐结束，人群在夜晚的街头散去。我那短暂的约会对象，也只见蓝西装的背影，消失在某处。

室外很适合散步。月上高楼。我一边朝六本木走去，一边有种莫名的感伤。如果有缘，是否能和那人再次相逢？

然后我自己回答：是啊，如果有缘的话。纵使今生无缘相会，或许来生也能重逢。……况且，即便不能见到那个人，只要看书，说不定有一天，我会过上那奇妙的一页。也许会读到那人看的那一页喔。

像这样，当然，纯粹是玩弄感伤情怀的一种家家酒游戏。

回到家，我立刻打电话给小正。

“什么事？”

我当下呛回去：“没事就不能打给你？”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啊？”

神奈川遥远西方的海边城镇，小正如此回答。

深夜的海岸，这时候，在月光下，想必有着初秋的碎浪拍岸吧。

08

约定去镰仓造访田崎老师府上的时间是下午。

难得有机会去镰仓不顺便逛逛未免可惜，老师家就在极乐寺附近，前一站是长谷。天城小姐说，在长谷的光则寺可以看到野生松鼠。听她这么说我真想去瞧瞧。我把这件事告诉姊姊，结果她严厉命令我，有没有松鼠不重要，总之一定要去若宫大路【注：镰仓鹤冈八幡宫前的参道，沿路都是卖土产品和纪念品的商店。】买松饼回来。我还挺忙的。

在横须贺线的电车上，我一边看笔记，一边思考那两个朋友。

芥川龙之介死于昭和二年七月二十四日凌晨。据说他会说过死的那天一定要让老天下大雨，结果那天果然下雨了。

当天出门去水户、宇都宫演讲的菊池，在讲台上接获芥川的死讯，立刻赶回东京。

葬礼于二十七日，在谷中【注：位于东京都台东区，多寺庙。】的斋场举行。正如久保田万太郎【注：一八八九～一九六三，小说家、剧作家、俳人。】咏的句子“芥川龙之介佛大暑乎”，河童忌【注：因芥川晚年写出名作《河童》而将七月二十四日芥川忌日称为河童忌，亦称我鬼忌。】的时节，大地被炎热笼罩。这天，据说也热得人浑身发软。

菊池代表所有友人朗读吊辞。

我把吊辞的翻拍照片贴在笔记上。虽然菊池自称字丑，但他的字其实颇有个性。

芥川龙之介君啊

对于你选择的自决吾等无话可说不过吾等见你遗容祥和面泛微光甚感安心吾友啊请安祥长眠吧！嫂夫人贤慧定会好好抚养遗儿吾等也将尽微薄之力以告慰你在天之灵唯一哀恸的是你走后吾等身边冷清萧条又该如何排遣

友人代表

菊池宽

据说菊池是一边号泣，一边念完吊辞。

芥川死后，菊池的好友之中有位直木三十五【注：本名植村宗一，一八九一～一九三四，小说家，对于提升大众文学颇有贡献。】，是个特立独行的人。永井龙男的《菊池宽》中提及他“自《文艺春秋》创刊以来便与菊池宽交好”，可见应该正好是接替芥川出现的朋友。然而，那位直木也在昭和九年离世；菊池再次痛失挚友。

翌年，他创立了芥川奖和直木奖。

前述的《菊池宽》中，引用了菊池刊载于《文艺春秋》的下面这段话。

“为了纪念直木，我打算以本社的名义制定直木文学奖，奖励创作大众文艺的新进作家。同时也制定芥川奖，奖励创作纯文学的新进作家。此举，除了以文学奖纪念亡友，更重要的是想藉亡友之名，令痛失芥川与直木的本杂志略添活力。”

除了他还有谁说得出这种话？当然，此举并不表示他思虑浅薄。令人深深感到，菊池宽这个人果真厉害。

菊池为震灾仓皇，为弱者掬泪，对社会问题表露关心。当别的作家有难时，他感到作家协会的必要，率先登高一呼。菊池这个真心实意的人，不管做什么都很惹眼。他是文艺家协会的首任会长，艺术院成立后也被指名加入会员。

这个最讨厌谎言的人，却在战时成为华丽的存在，站上传播界的顶点，只能说是一个悲剧吧。

菊池一直反对书论统制。不，是厌恶。应该说是出自生理本能，无法容许吧。而中日战争爆发时，他竟在《文艺春秋》上，公开宣书这场战争“将是东洋文化与和平的一大障碍。”“就算日本以武力进逼，恐怕也绝不可能彻底令那泱泱大国及四亿人民屈服。”连我都知道此举有多么严重。

即便是这样的他，也无法不随着时代的浪潮前进。在那个国家、那个时代中，即便是比钢铁更坚硬的正义，有时在时空变迁下也会随之改变。既然讨厌谎言，就得立足真实。菊池被迫处于不得不让内在真实与时代正义发生冲突的立场。并且，被时代给背叛了。

战后，菊池遭到美国占领军的放逐，不得不离开《文艺春秋》。永井龙男引述了据说来自池岛信平【注：一九〇九～一九七三，编辑出身，文艺春秋第三任社长。】转述来自菊池的激愤之言：“居然放逐我这种自由主义者，简直荒唐。”

的确荒唐。

菊池在翌年昭和二十三年，庆祝肠胃病康复的晚上，仿佛连“庆祝康复”这句话都背叛了他，竟然发作狭心症，短短十分钟便宣告不治。

菊池在那一刻，可会看到冉冉紫云？

想到这里，他似乎也是不同形式下的另一个“六之宫公主”。

不，早在昭和十几年，菊池风华正茂的时代，就有过这么一篇令人印象深刻的文章描述他。当时文艺春秋社址位于面町区内幸町的大阪大楼二楼。广津和郎【注：一八九一～一九六八，小说家、评论家、翻译家。】在那附近的路上，看到菊池踽踽独行。

据说当时他神情漠落。

广津在《同时代的作家们》中，如此写道：“热爱胜利不管做什么都坚持一定要胜利到底的他，为何会在大阪大楼附近的路上，带着那种仿佛被虚无主义侵蚀般，索然无味的表情踽踽独行？想到这里，我不禁对菊池宽这号人物开始产生浓厚兴趣。”

菊池虽然没能一路战胜到底，但他的确描绘出一个天才的人生轨迹。

他的遗书，很早之前便已备妥。

庸才如我浪得文名，一生无甚大过地度过。我很庆幸。

临死之际，谨向知交好友及多年来的读者致上最深谢意。

唯愿国运昌隆。

吉月吉日

菊池宽

葬礼于昭和二十三年三月十二日，在春雨蒙蒙的音羽护国寺举行。这天，万太郎是否有诗咏之，我不得而知。

09

在长谷，我下了江之电的迷你电车。今天虽非假日，但观光客还是不少。车站前的马路自右而左落下商店街的影子。这是个干爽的初秋晴日。

抬头一看，路灯的灯罩别出心裁地设计成绣球花的形状。“长谷站前”这个路牌是以绿字写成。只见老旧的食堂，橱窗里陈列着同样老旧的食物样品。街景令人油然而生思古之情。

我走进位于车站附近的长谷寺。

只见棒上放着托盘的木台，写着“松鼠用餐处”。天城小姐说的果然没错，这一带真的常有松鼠出现。

另一方面也有竹林。我喜欢竹子。

踩着沙砾前进，在庭院工作的工匠们的声音传入耳中。

“这个周六周日，会很累喔。”

大概是指人潮特别多吧。

前方阳光灿烂，是可以看海的展望台。

随着走近展望台，光线越发强烈。站在栏杆边时，已刺眼得无法睁眼。我用手遮在额头眯起眼睛。

突然间，我想到自己今后的人生。不，正确说法，应该是被那个念头袭击。

像我这样软弱的人，能够凝视在时代洪流中屹立不变的正义吗？那对任何人来说，肯定都是异常艰难的课题。但是，在人生的一切时刻，我都不会忘记那种志向。同时我也想与更多伟大的人物邂逅，促进自己的成长。我希望将内在的、能够证明自我的东西，以某种形式保留下来。

这种想法，如果表露出来，未免羞窘。甚至可能变成谎言空话。所以，其实，那是不能诉诸言词的。

那是在一瞬间捕捉住我的，剧烈的情感波涛。

遥远的下方，无数房舍的彼端是由比滨。更远处的辽阔大海仿佛蒙上一层轻纱。越往海边走，阳光越发灿烂。等到眼睛习惯后，我终于在巨大明镜的四处，看到在远方碎成水花的浪头。

10

我在极乐寺的车站等候，与天城小姐会合。

“你去了光则寺？”

“对。从长谷寺去那边逛了一圈。不过，也许是因为居心不良，没能见到松鼠弟弟。”

“那真是遗憾。”

不过，多亏在长谷下车，让我得以见到那片海。

走过小径，前往老师家。暖阳晒在背上很舒服。山上的蔚蓝晴空悠然飞过两三只鸢。

老师与天城小姐的谈话不到一小时便结束了。之后换了新茶。我像去面试的考生一样紧张地开始叙述。

我把事先画好的图，放在桌上。

【见插图】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就形式看来像是‘撞球’。就二位好友之间的来往而言，则可说是‘传接球’。”

我说完话，老师沉默了半晌。

我们坐在和室。壁龛挂的书法过于龙飞凤舞，眼拙的我认不出写的是什么。

老师呼地叹了口气，拉来烟灰缸点燃香烟。然后说道：“池岛先生——我是说担任过文艺春秋社长的池岛信平先生，住在菊池先生附近，菊池先生过世时他也在场。那天本来是要庆祝菊池先生康复。据说池岛先生从玄关走进去时，看到菊池先生在眼前的客厅，正一个人踩着舞步呢。表情就像他每次开心时一样很孩子气。据说他一次又一次地不停地重复着。”

老师喃喃自语。

天城小姐说：“老师，怎么样？这孩子值得嘉奖吗？”

田崎老师这时头一次报以微笑。

“啊，对了。你做得很好，想必如你所言吧。你是个了不起的名侦探。说到这里，名侦探小姐，”老师忽然转为戏谑的口吻，砰砰拍打和服的膝头。“你大概坐得脚都麻了吧？”

我惶恐地乖乖点头。

不知何处，有白头翁啼鸣。

第四卷 六之宫公主 第九章

01

数周之后，我找时间向圆紫先生报告侦查结果。

六点在上野的咖啡店碰面，然后从那边开始散步。擦身而过的男女多半换上秋装。我边走边说明，圆紫先生温文有礼地不时出声附和。

他带我去的，是卖茶泡饭的店。店面虽小却很幽静。备前烧【注：冈山县备前市附近出产的陶器。】的小壶，低调地插着地榆【注：Sanguisorba officinalis，蔷薇科多年生双子叶植物。】。

大师穿着白色高领衫配夹克。话说，点妥茶泡饭时，我的叙述也告一段落，

“——我报告完毕了。”

“是。”

“其实，这全部，您早就知道了吧？”

圆紫先生抓抓头。

“哎呀，这可伤脑筋。”

我眼一瞪，佯装生气，

“我就知道。”

“如果容我辩解，并非‘全部’。大学时代我就看过菊池那个《吊颈上人》的故事了，虽然我谁也没说，但我在心里暗忖，啊，这就是《六之宫公主》的来源吧。听你提起时，我的话已涌到喉头，但我那时说出来也没用，所以把话又吞了回去。在你四处调查的时候，我怎么能鸡婆地插手呢？何况那又是你的专业项目。”

我喝着烘焙茶，

“您这话，听起来非常讽刺喔。”

“没那回事。”

“可是，就算是在诱导下，最后终究还是归结出和圆紫先生同样的结论，所以我自己很满意。在四处调查的期间，真的过得很充实。况且——”

“况且什么？”

“这次查的资料，也有一些可以用在毕业论文上。”

“对喔！说的也是。那真是太好了。”

我呼地喘口大气。

“……不过，真不可思议。远在六百年前，无住这个和尚如果没写出《沙石集》，芥川或许也就不会写出《六之宫公主》了。”

圆紫先生莞尔一笑，

“跟上次碰面时的感想一样耶。”

“什么？”

“你忘啦，你不是说过吗？如果我师傅没看到第三代圆马的落语表演，你也就听不到我的《六尺棒》了。”

“……真的。对耶，我说过同样的话。”

茶泡饭送来了。五颜六色的泡菜装在盘子里。果然不可小觑。非常好吃。

我们边吃边聊。

“我也看过今日出海【注：一九〇三～一九八四，小说家、评论家。】的《人物菊池宽》这篇文章。文中表示，菊池说，自己的传记谁也没法写。据说他在三十几岁时，会经打算过着不为人知的生活。”

“当时好像正是他创办文艺春秋、撰写通俗小说、在各方面获得成功的时候。为何会下这种决心？他本人不肯透露。只说‘忽然有这种念头’。”今日出海如此写道。

面对文坛大家的盛名，菊池自己想必比任何人都觉得虚伪吧？其中，有他异样冷静的眼神与孤独。我读到这里，想起芥川会经写过某个男人戴着吹火男的滑稽小丑面具，边跳舞边步上死路的故事，不禁悚然。

“啊，那个我也看过。文中，有提到你之前叙述中的佐藤碧子对吧？佐藤碧子。一个可爱、才华洋溢的小姐，是菊池很欣赏的女孩。”

“是。”

她的地位早已超过秘书，这我也知道。她自己也写过。

菊池会对她说：“你如果是少年，或者，受到魔法诅咒可以变成小妖精的话，我们就可以一起去旅行了。”那是世俗不容的发言，但是，却纯情得像个孩子。最后，菊池终于忍不住宣言“明天，我来接你。”“我们出门远行两三天吧。碧子。无论是芥川或久米，都无法像我这样恋爱。他们做不出来。”

当然这时，芥川早已不在人世。

“据说菊池有时会把佐藤碧子带来他写报纸连载小说的专用房间。”

“噢……”

然后，据说是在玩小孩玩的游戏。

今日出海如此写道：“从不抱怨的老师望着时势的滔滔浊流一脸寂寞。”“世人都在议论菊池先生和碧小姐不是单纯的社长与秘书关系，我当然无从得知。只是再没有人能像她这么懂得安慰寂寞的老师，而老师也从不厌倦去疼爱碧小姐。他们玩斗球盘【注：类似撞球的桌上游戏，流行于昭和初期。】和写有东西南北的六角陀螺，还拿火柴棒玩，一直玩到八点半。手放在濑户烧【注：爱知县濑户市生产的陶器。】的廉价火盆上取暖，洋服外头的外套也没脱，任由烟灰掉落膝上就这么玩上好几个小时。”

02

“你应该还能再吃一点吧？”

“一点点的话。”圆紫先生叫了一人分烤饭团，我俩分着吃。另外，还有红味噌汤。

这时圆紫先生像想起什么似地说：“对了，你知道吗？菊池也写过《六之宫公主》喔。”

“噢？”

“他在杂志上有个连载《新今昔物语》。头一个写的就是《六宫公主》。”

我瞪大双眼。这是当然的，我兴冲冲地追问：“那里面，有什么菊池式的新诠释吗？”

圆紫先生流畅地回答：“没有。只是对《今昔物语》的故事加以解说，淡然叙述。清淡如水。”

“……”

“那是战后刊物，换书之应该是他最晚年的作品吧。”

三名客人结伴离去，狭小的店内只剩我们俩。变得很安静。

一阵沉默后，圆紫先生说：“芥川是服安眠药自杀的，对吧？”

“对。”

“其实，菊池也差点吃芥川的安眠药，死掉。”

这次，我惊愕得失声叫出。

“为什么？”

“那是他俩在名古屋和小岛政二郎【注：一八九四～一九九四，小说家。】一起做演讲旅行时的事。”

据说他向芥川讨了安眠药后，因为睡不着所以吞了双倍的分量，结果在昏睡中陷入半狂乱状态。

“好危险喔。”

“听说如果再多吃几颗，就性命不保了。他在意识昏乱中，不但大吵大闹，还滔滔朗诵《源平盛衰记》【注：镰仓中期至后期的军事物语，可说是平家物语的异本。共四十八卷，作者不详。】的文句和《威尼斯商人》【注：莎士比亚的五幕喜剧。】原文的某一节呢。”

“果然厉害。”

“他昏迷了好几天，期间，都是芥川和小岛政二郎在照顾他。”

我顿了一下，方说：“那时的药，和芥川死时吃的药一样吗？”

圆紫先生回答：“芥川自杀时吃的是贝罗那尔(Veronal)和贾尔，菊池吃的是贾尔。”

说着，他从放在旁边的纸袋取出二本书。是小岛政二郎的《眼中人》，以及我会看过的《菊池宽文学全集》，但是是第八卷。

“是那里面提到的？”

“是的。我怕你没看过，所以特地带来。《眼中人》里，写着名古屋之旅是五月的事，但那可能是小岛记错了。其实应该是大正十一年一月。”

“大正十一年吗？”

“是的。这里，又出现了那一年，还真是有缘呢。”

毋庸赘言。《吊颈上人》和《六之宫公主》就是那年夏天写成的。

圆紫先生说：“借你看吧。”然后二话不说地就把那二本书递给我，大概是暗示书本之谜的最后，还是要以书本做结束吧。我欣然借阅。

烤饭团送来了，带着酱油味的焦香。

“请用。”

“好，那我就不客气地吃一个啰。”

如果递上柿子的种子交换，恐怕会引发猿蟹大战【注：江户时代以动物相争为主题的民间故事。大意是说猴子与螃蟹一同出游时，猴子捡到柿子的种子，螃蟹捡到饭团。猴子用柿子的种子交换饭团吃掉，螃蟹则将柿子的种子埋进土里。等到柿树长大结果，螃蟹请猴子代为摘果，猴子却把熟透的柿子吃掉，还拿青涩的柿子砸死螃蟹。之后螃蟹的小孩又来报仇。】……我忍不住这么胡思乱想。

“够了吗？还要不要再叫碗红豆汤圆？”

“不，已经吃得很饱了。真的很好吃。”

圆紫先生送我到仲御徒町的地下铁入口。这是个鞋音也格外清亮的秋夜。我行礼道别。

一上月台，我立刻从《眼中人》开始读起。这是小岛政二郎追忆菊池与芥川的书。

我从夹有书签的名古屋之旅那边翻起。本该从第一页读起，但圆紫先生的话还是令我太感震撼。

关于那场演讲，小岛是这么描写的：“芥川爽快地首先上台。题目我已经忘了，总之他谈到表现与内容的问题。将他对文学本质的看法，以出色的口才风趣生动地恳切说明。”

“最后，菊池以‘人生与文艺’为题，演讲了足足一个小时。其中，也评论到先演讲完的芥川的说法。和我并肩聆听的芥川，在菊池讲完后，立刻一边喊着‘慢着’一边匆匆冲上讲台。然后针对自己的主张解释了十分钟左右，反驳菊池的说法。我等着看菊池是否也会反驳他的反驳，但他只是笑嘻嘻地聆听，并没有起身。

这意外的脱轨演出，令听众高兴得窃窃私语。我觉得自己仿佛亲眼看到两位前辈相知相许的温馨友情，再回想自己过去从来不会有过这种友情，不禁万分羡慕。”

看到这里，电车闪着巨大亮光滑进月台。车内人不算多，但也没位子可坐。我站在门边，把包包放在脚下，继续翻阅。

话说，菊池就在那晚，误服大量安眠药。

芥川和小岛赶去一看，菊池正喃喃呓语，还不时坐起上半身或四处打滚。医生来了以后替他急救。

等到状态略微稳定下来后，一直忙着照顾病人的两人才去洗澡。

“‘应该不会有事吧？该不会——’

话题跳到别的地方，就在已忘记那件事时，望着芥川先擦干身体准备出去的背影，我像要穷追不舍般忍不住脱口说出这句话。

‘怎么了？’

芥川甩着长发回头问道。被他这么一问，我忽然也不好明目张胆地开口了。

菊池人事不省地昏睡了整整两天两夜。第四天早上，他好像和前两天不同，出现了和平时一样的动作，于是我们倾身向前凑近盯着他。

‘……’

菊池里着睡衣，愕然瞪大双眼。

‘怎么样？你清醒了吗，菊池？’芥川一边说着，露出甜甜的笑容靠近他。”

苏醒的菊池，午餐已经吃起生鱼片了。

“‘你们可以滚了啦。’放下筷子正在闲聊，菊池忽然没头没脑地这么说。

“‘你可真客气。’芥川做出习惯动作，倏然缩起下巴报以苦笑。这下子就连菊池，也眉眼往下耷拉成三角形，带着难以形容的天真可爱的笑脸，久久止不住笑意。”

“《菊池宽文学全集》第八卷，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是昭和二年十二月的“杂记”。里面有《贾尔的回忆》这篇文章。是菊池回忆同样那件事。

“结束演讲会回到旅馆时，我怕自己出门在外睡不着，因此向芥川讨了他随身携带的安眠药。那个，就是贾尔。芥川也没有提醒我——”

《眼中人》里的芥川“喃喃自语”地说“真拿这家伙没辙。我明明再三警告过”。这部分应该是菊池自己糊涂吧。文章继续又写道：

“用量不可超过两颗的贾尔，我一次就吞了四颗。而且，过了二十分钟，还是毫无睡意，所以性急的我又吞了三颗。总共加起来七颗。我一口气吞了七颗药性最强的贾尔，自然不可能安然无事。”

我能想到的事，想当然尔，菊池自己也想到了。他写道：

“芥川死时，推测他除了贝罗那尔之外，也同时服用了贾尔，他之所以选择吃安眠药，显然是我这次意外带给他的灵感。”

03

若说是缘分，这又是一桩奇缘吧。

生于东京入船町的芥川，因是辰年辰月辰日辰刻【注：辰为十二干支的第五，也就是龙。】出生因此取名龙之介，这种迂回的喻义颇有他的风格。而远在香川县高松的人，是菊池宽。

命运以奇妙之线串连两人，并且加以操弄。

我搭乘的电车随着轰然噪音钻出地底，一口气爬上高架桥。远远近近，宛如洒遍小灯泡的老街夜色无垠。长长的列车，仿佛要伸手拥抱这个城镇似的，缓缓画出弧形。

造访田崎老师之后又过了几个月。我的《六之宫公主》事件，在这起安眠药插话下闭幕了。

伴随着这样的感慨，我合起《菊池宽文学全集》，换个念头从第一页重新看起。既然是全集应该附有图片吧。我想看菊池的照片。但是，意料之外的发现在等着我。

是之前那篇吊词眼熟的菊池字体。大正七年二月，菊池用他当时任职的时事新报社的便笺，以菊池特有的简洁风格书写。

那是祝贺芥川成婚的短信。

正要娶妻的海军机关学校教官，尚不知自己将会成为《齿轮》和《某阿呆的一生》的作者。而执笔写信的时事新报社员，也不知道自己将会过着不为人知的生活。

二人，正处于洋溢人生光辉的春天。那种光辉的突袭，化为光矢戳向我的心口。

喜获佳人待春来君正坐拥书斋乎——又何需天眼通

菊池宽

谨致芥川龙之介先生

引文出处在本文中已尽量注明。皆为主角“我”在“当时”看的书中内容引用，出典纷歧但关于汉字部分一律采用新字。

此外，《第十二夜》日译本为小津次郎翻译，第八章提到的菊池最后一日的插话，摘自文艺春秋《逸话中的菊池宽》一文引用的池岛信平的文章（《编辑的发言》生活手帖社刊载）。

第四卷 六之宫公主 解说

追求某种事物，正是身为人类的证明

佐藤夕子

（本文涉及重要情节，未读正文者请勿阅读）

一、标题之谜

本书这个楚楚可怜的标题，正确意义应该是下列哪一个呢？

一、《六之宫公主》是芥川龙之介的短篇小说。

二、芥川的好友菊池宽，也曾就“六之宫公主”这个主题写过作品。

三、《六之宫公主》，是本文主角仔细比较这对好友的作品，一边探讨他们对文学的不同态度，甚至深入探索二人在个性上的相克，据此作为她的毕业论文主题，只不过尚停留在构想阶段……。

四、《六之宫公主》，是擅写日常谜团物语无人出乎其右的名家北村薰的“圆紫大师与我”系列的第四作，和他的前作《秋花》一样，乃其从《空中飞马》《夜蝉》的短篇集转为长篇小说，刻意改变形态的力作。

五、这是推理小说作家北村薰自己以前在早稻田大学第一文学部在学期间撰写的传奇性毕业论文。

答案，当然是以上皆是。就连有点可疑的最后一个选项亦然。这是向作家本人确认过的事实。

北村先生的作品中，我首先拜读的是本系列第二作《夜蝉》，当我读到开头的第三行（仅凭一句简洁的公演简介的描写就勾勒出“胧夜的底层”，这是何等惊人的绝技！）时，我已经完全拜倒在他的笔下。……这么说好像很老套又很做作，但是对于毫不忌惮公然宣言超爱推理、超爱日语、并且将阅读视为无上乐趣的吾辈同胞而言，想必会用力地点头赞同吧。要迷恋上真正的好文章，根本与时间多寡毫无关系。而且，如果要彻底品味自己迷恋的文章，甚至会嫌人生太短。

二、贝多芬与狄克森·卡尔与覆面作家的……关联性

“不灭的恋人”众所周知，是乐圣贝多芬的信中出现的神秘女子，近年拍成电影也掀起话题，但真相至今不明。最近令我读来兴味盎然的乐圣相关书籍中，有人将贝多芬定义为“想必，无论对自己或他人，都是第一位令人肯定艺术家自我主张的职业音乐家。”令我茅塞顿开。话说，这个定义还有下文。所谓的音乐家，首先必须是具备伟大音乐性的艺术家，

同时，也必须是具备个人特质的艺术家。透过死后遗留的书信，意外留给世人“不灭的恋人是谁”这个魅惑谜团的贝多芬，到头来，超越时代与国界赢得普世喜爱。能够创造出如此令人兴奋期待的“人生推理剧”的音乐家，可说是前所未见……。

说到这里，要回头谈我们的北村薰先生。用不着举出乐圣的秘密为例，北村先生本就是文坛稀有的艺术家，但在这里，我必须说，他出道当时，带来的作者（非恋人）真实身份推理剧的醍醐味肯定也是相当精采。

北村薰在出道当时是覆面作家。也因此掀起一场针对作者真实性别与年龄的混乱论争……换言之作者究竟是将他本人在面具下的真实面孔投影在楚楚可怜的大学女生——nameless女主角“我”（这种令人连想到杜·莫里哀【注：Dame Daphne du Maurier，（一九〇七～一九八九），英国小说家。】笔下的《蕾贝卡【注：Rebecca，中译《蝴蝶梦》。】》的设定，当下吸引了推理小说迷），抑或是轻松解开她遇到的谜团的时间之子（本来应该是：“真理是时间的女儿”）落语家春樱亭圆紫大师这对异色搭档当中的哪一个身上，这场论争至今想来仍令人怀念。不管怎样，正如写出“男子写的日记，女人自然也可试写”【注：此乃纪贯子的《土佐日记》第一句。当时男性通常以汉文书写，只有女性才会以和文书写，所以纪贯子开头就用和文这么写，故意令人以为作者是女性。】这句话的其实是名名为纪贯之的男性【注：八七〇～九四五，平安前期的歌人，《古今和歌集》的编撰者。】。因此要从文章判别性别与年龄是非常困难的。这方面的文章学好像特别难以体系化。实际上，光是把名字换成英文缩写，人们就把科幻作家娥苏拉·勒瑰恩【注：Ursula Kroeber Le Guin，（一九二九～），美国小说家，《地海传说》的作者。】视为男性，但这其实是她看穿时代对女性作家偏见的讽刺性胜利。相较之下，到了现代，北村薰这位覆面作家，透过超越作品性别差异的柔软度，完全唬住了读者。这不是一个单凭笔名就能躲猫猫的时代。北村先生的作品不仅活灵活现地描写出女性，他并且秉持“任何苦恼或喜悦应该都是男女共通的”这个非常正面、并不高声张扬的主张，结果创造出以女性立场去思考、去感觉的书中主角。因此，我们读者彻底地被骗了。这正是他何以成为推理小说家中之推理小说家的原因。这是北村先生的精髓所在。

北村先生作品中对女性的理解，与另一位虽未覆面隐藏身份，却同样热爱唬人游戏的推理作家依稀仿佛。那是个明明身为美国人却坚持在英国舞台上奋斗的男人。虽被推崇为密室推理大师却热爱穿越时空的历史推理，在书写惊悚小说和广播剧本方面也悠游自如，不断写出滑稽怪作以及留名推理史的杰作，他就是约翰，狄克森·卡尔【注：John Dickson Carr，（一九〇六～一九七七），推理小说家。】。

有一点素来少有人指出，在创作有女性登场的推理小说方面，卡尔其实是无人能出其右的名家。他书中的女子一贯都是美貌活泼，个性倔强又有点任性自大，甚至不时被人讥为“千篇一律”。但同样是千篇一律，当然还是有魅力的千篇一律比较好。他写的《皇帝的鼻烟壶》(The Emperor‘s Snuff-Box)连阿嘉莎·克莉丝蒂都赞不绝口，素以心理诡计之妙而闻名，但我深有所感的不是书中的诡计，而是身陷漩涡中的女主角的写实造形。“简直就像女人写的作品。该不会私底下有人帮忙捉刀吧。”这是某位男性在我略微霸道的推荐下看了这本书后的感想，卡尔的魅力一言以蔽之，就在这种地方。

北村先生似乎也很喜爱卡尔。做为读者固然不用说(“卡尔就是与太郎【注：与太郎是落语中的虚拟人物，多半以憨厚乐天的逗趣形象登场。】”，这句名言正是最好的例子）即便身为作家，北村先生也曾表示，但愿有一天能写出那种作品的想法，是“高不可攀的树上果实”（《谜物语》，中央公论新社出版）。被同行冠上“本格基本教义派”这个异名，想必正是北村先生身为作家兼读者的复杂心境的某种具象吧。另一方面，虽然他立志朝写实清新的日常谜团物语前进，眼光却不得不注意到脚下铺展开来宛如复杂拼图的逻辑密室之路。“理性可以抑制感性，但反过来却做不到。这不正是根据理性行动的人最大的悲哀吗？就这个角度而书，理性恐怕永远不得不嫉妒感性吧。”（《小红帽》，《空中飞马》收录）……圆紫大师的呢喃，听来正是北村先生对于本格派推理、对于卡尔这个与太郎的羡慕。但是同时，说出“有种雪，只有在那块土地才能飞舞”（《谜物语》）这种话的北村先生，也的确本就有心将主题与表现手法在极致的某一点结合，并将目标放在遥远的高处。

话题好像愈扯愈远，已涉及下一项了。虽然很想就这样顺势继续扯下去，不过在那之前显然应该先把这个话题做个结论。

从乐圣和推理黄金时代的大师提起话题，以覆面作家的矛盾感情来解题。那种心境，就是北村薰。

三、锦绣文章的缤纷文彩

北村薰先生的文章，是色彩之妙。

而北村先生描写的谜团物语，是把逻辑的美丽织锦，用柔和又强烈的文章展现色彩的缤纷万花筒。那，只有深入分析人性的内在绫纹才可能解决，因此不尽然都是美丽的，也可能是沉郁色调。

这位作家的表现手法，不属于我们评论宫部美幸小姐的那种“即便是描述一朵花”“也会直接面对花朵本身”的类型，此外，也不像对照组高村薰小姐“尽情描述‘不是花’的一切，企图藉此烘托出花朵”的做法（以上的评论是新保博久【注：一九五三～，推理小说评论家，尤其专精本格推理小说及江户川乱步。】先生写的，令人印象极为深刻)。那么，如果，硬要用这种方式来形容，北村薰先生的文体的确是极尽五颜六色之能事。描写人与风景的这种视觉“色”的手腕自不待书，就连藉由书中人物说出的无数名书也是北村式的“彩”；进而，说到虽平易却精练的对话中浮现的作品本身的“色调”，那更是在在令人屏息。

“色”……在《空中飞马》最浓厚流露出可怕人性的《小红帽》，那种以红色统一的黑暗之深，以及做为背景的绘本的“森林”那种静谧深绿是何等令人印象深刻。而主角“我”在《胧夜的底层》（收录于《夜蝉》）一开头穿的深蓝色心爱外套，不正是最适合这个清纯女主角的颜色吗？那和紧接着出场的好友江美身上柔和的象牙白洋装构成了完美的对比。对“我”而书，美得难以亲近的“父亲的掌上明珠”——姊姊，一袭黄绿色披风外套“仿佛全身发光”，穿上清凉的水蓝色洋装时“无懈可击”的整体搭配，身穿珍珠白套装时看起来又“威风凛然”，非常会打扮。还有姊妹俩首次坦诚沟通的《夜蝉》（收录于《夜蝉》），姊姊因为醉了，所以吐露员心话的“大红色与粉红色拖鞋”的回忆。姊姊略带倔强地说出适合自己的颜色（原色）未必是自己喜欢的颜色（中间色）这段话时的模样，让我们得以窥见姊妹俩过去的爱恨情仇，以及姊姊容易遭人误解的性情。藉由身上衣着的色彩描违，转达心情有时沉稳有时反动的这种手法，令人如见覆面作家的面目。

说到这里，又要再提一次“彩”。在这个系列作中尤为显著，古今东西的书名及作家名称之百花缭乱，还有纵横无尽信手拈来名书名句之渊博学识令人只能叹服不已。此外，更有北村先生自创的名句，并未故作深刻搔首弄姿，仅仅以绝妙节奏穿插在“日常”对话及插话中，点缀出令读者惊喜的色彩。主角的好友高冈正子，对自己名字的主张“我叫小正啦”，称呼主角时的“喂”，以及鲜活插入的歌声“接下我的正义之剑吧！”（附带一提，小正的个人色彩，倒不是透过身上的装扮，而是藉由这些名句生动地浮现眼前）。在三个女孩共餐时“竹荚鱼！”以及“姜汁烧猪肉定食”的语感。主角对“豆沙甜甜圈先生”坂入氏（嗯，差距之大，果然如同洋香菜与鲸鱼！）的淡淡思慕，把绰号当成本名的略显滑稽又充满虚构性的结局。“我”借着酒意为了转移姊姊与父亲这个话题唐突提及“风之鸽三郎饼干”的冷笑话，那种悲哀的好笑。在北村先生的文章中，没有任何一句话是无意义的。正因如此，绝非长舌妇的“我”，不仅在文章与心中流露种种想法，应该也曾实际说出口吧。读者深信她的朋友和人生导师、亲人一定会倾听她的心声，而这分期待果然没有落空。“你这家伙果然很笨拙耶。”说出这句话的小正交抱双臂，江美微微侧着脑袋，而圆紫大师则是安静地报以微笑。没错，在北村先生的作品中，任何一句话都不容轻视。他们被诚实地接纳、回答。世上的话语只有一次机会，总在说出口后旋即消失在空中。但是，北村先生说出的话，被书写、被染上色彩，因此他们不会空虚地烟消云散，而是鲜活散发出独特气味，深印在我们这些读者的脑海。

我嗜读推理小说的理由，部分也在于此。任何一句话都不可放过，愈是不起眼的文字越可能潜藏解谜的关键。所以在推理小说中，绝不容许将文字等闲视之。您绝对不用焦躁不安地担心自己心爱的文字，会被过于简单地误用在没有任何订正的情况下，被人随手抛进垃圾堆。更不用说，那些话语如果是出自北村牌产品，世上简直没有比这更幸福的阅读经验了。我打从心底，羡慕那些被北村先生选中使用的“文字”。

在有幸接下替本书写解说这个任务的同时，志村福美【注：一九二四～，染织家、散文家。】小姐的散文名著《奏出色彩》也由筑摩书房再版问世。内容是关于染色的随想，“人类的五感于无形中息息相关，在美的要素中，似乎总是与五感中的某一样产生微妙共鸣”（摘自《樱的气味》）、“乍看之下完全是别的颜色，但试图用全身创造出花瓣色彩的大树干，不就像是企图把自己一字一句犹如花瓣的想法和心愿诉诸言语的我们自己吗？”（同前），看到这些文句，不由欣然领会，难怪能够从北村先生的文章感受到缤纷色彩啊。和美感一样，好的文章，肯定也可以把领域不同却互相共鸣的某种东西，传达给有幸同时阅读的幸运儿。

我要再说一次。锦绣文章的缤纷文彩，就是北村先生的谜团物语。

四、文如其人，学问如推理，那么毕业论文呢……？

“不管怎样都不能再浪费。从主题到拟定章节，我几乎是原封不动地搬过来利用。论文本身倒是非常青涩，羞于见人，被我束之高阁。不过，那应该算是我生平头一次写满一百张稿纸以上的吧。”……以上，北村先生会经如此爽快地归结自己的毕业论文与本书《六之宫公主》的关系。

觉得本书艰深难懂的，想必不只是少年读者吧。许多人纷纷表示：“对于缺乏古典文学知识的我来说似乎有点艰深。”“那个芥川，原来是一直活到昭和时代的作家啊？”“毕业论文就该是这样才对嘛。身为家庭教师的我也要拿给我的学生看，让他们好好见习。”等等……

的确，是很艰深。不过，很容易读。如果有人来问我怎样才能写出好的毕业论文，我搞不好也会推荐本书。因为这是兼具独特发想和正统研究手法，而且是作家写成的最佳杰作。

但是，本书主轴所在的毕业论文，虽是重点之一，但也仅止于此。本书首先强调的，是“我”系列的第四作，更重要的是那个理由。北村先生倒不是想让自己的毕业论文广为世人所知才写出《六之宫公主》（呃，我个人如此相信）。虽然约瑟芬·铁伊【注：Josephine Tey，（一八九七～一九五二），推理小说史上第二黄金期英国三大女作家之一。】的古典推理名作《时间的女儿》，成功颠覆了英国王室史素来认定的“恶名高张的理查三世”形象，但没有任何读者（呃，应该没有吧）会因此认为铁伊在写历史学论文。这不算什么，做学问，本来就是一种推理。发现谜团奋然跃起，在找出答案的过程中紧张得手心发汗，为了自己发现的收获欢呼雀跃。您瞧，这不是一样吗？源氏物语真的是紫式部一个人写的吗？铁面人员的是路易十四世的双胞胎兄弟吗？血型和个性到底有无相关？您瞧瞧，越想越兴奋了吧？对于学问这种知性好奇心的追求，本就与研究方法一脉相通。在迷宫中，仔细解开纠结的线团这个唯一线索的作业过程，正是所谓的研究。

会去追求某种事物，正是身为人类的证明。——书中的“我”，如此认为。

因此迷恋推理小说之谜的北村先生，替他的分身“我”，在第四年的系列第四作准备了毕业论文这个写实又庞大的解谜舞台，可说是顺理成章的安排，想必也是极为必要之举。

这里恕我谈点个人私事，“我”，好像跟我同年（啊真拗口！）。“我”首次登场的《空中飞马》是一九八九年出版，当时“我”念大二，看到停课的告示暗骂“可恶”，而我正忙着找空挡看书。三年后，本书《六之宫公主》出版时，大四的我正开始茫然思考毕业论文的主题和自己今后的出路。和书中主角的时间一致令我很开心。书中的“我”主修日本文学，毕业论文写的是芥川；而我念的是日本语学，论文针对翻译者的文体论发挥。这是虽近亦远的主题。这样看来，会觉得好像包括了二人分的大学生活格外宝贵。也许是因为大学四年期间，如同“我”与圆紫大师一同思考日常谜团，我也曾与教授及友人一起向古今东西的学问之谜挑战吧。而毕业论文，等于是集合这四年所学之大成，同时也是踏上另一个崭新旅程前的重要仪式。将本系列视为主角的成长物语惯重写成的北村先生，把过去自己也研究过的文豪之谜，抛给他的分身“我”的这种模式，可以看出作者对主角非比寻常的关爱，以及推理手法的王道，令人不禁想大呼快哉。

北村先生的处女作就以“日常谜团”作家的身份奠定地位。在他以柔和笔触描写出的毫无血腥的作品世界中，我们会不会误以为日常谜团就一定是微小温馨的呢？小，这绝对没错。但是，有时正因为小所以刺也特别尖锐。千万不可轻忽。因为北村先生可是最擅长以平淡笔致描写人心的些许龃龉导致的深刻暗沟，以及小小恶意引发的莫大罪恶这种“日常”。

本书谜团的重点，在于芥川为何会写出《六之宫公主》。这里很危险。虽然我极力挣扎明知不该在这种地方解谜，但是还请各位容许我在这里犯规一下。他为什么会写呢？因为“每个人，各有无法容许的事物”。这里的“各有无法容许的事物”，甚至也包括了芥川最好的朋友菊池宽。这点，很可悲。面对二位大作家各自无法容许的事物，“袖手旁观”对彼此来说，都足以“否定人生价值，并且也否定自我”。

所以，很痛苦。人，是一种总是被别人身上自己没有的东西吸引、也因此永远无法与别人真实相容的生物。这两位天才，互相肯定对方的价值，同时也不断主张自己的价值，并且具备足以如此主张的力量。这对好友透过书写互相理解，但也透过书写再次确认了彼此之间的价值鸿沟。身而为人，到这个地步未免残酷了。

但是现在，写毕业论文的“我”，藉由缜密的调查和丰富的想象力以及圆紫大师的帮助，飞越数十年时光窥见他俩的关系。这，也正是书写、阅读、思考——换书之是身而为人——的意义。这次经验想必会对“我”大有助益吧。怀抱着等量的预感与余韵，读到这里的我们，合起书本。……

俗话说文如其人。那么，所有的文章都等于是作者的私信吗？那当然不可能。因为人不是只要把一生的经历都写出来，就能创造出虚拟的故事。

北村派的文章，的确表露出作者的部分实态。不只是毕业论文这个实际体验，书中主角“每天看一本书”的目标、当地日本料理店“涂漆略微剥落”的桌子、骑脚踏车沿着自家门前的河边道路破风前进……作品的主题与背景到处都嵌入了作家北村薰的生活风貌。

不过，本书《六之宫公主》，的的确确是北村派的小说。“我”递查群书融会贯通而成的“以评论为名的创造”，透过作家北村薰，也扎实传达给我。……

各位或许也注意到了，创元推理文库即便是国内作品也一律加上英文标题。这点不可小觑。例如泡坂妻夫【注：一九三三～二〇〇九，本名厚川昌男，推理作家。】先生的亚爱一郎系列的书名，就相当别出心裁。至于本书令人好奇的书名，据说是出自北村先生个人的希望，将巴尔扎克某篇法文作品的日文版译名予以英译。本来日文版的标题是“人生的旅程起点”。——想必再没有比这句话，更适合送给本书了。

除此之外，我只能像每次那样，再度奉上忠告。请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头重读北村先生的小说。

作者简介／佐藤夕子：北村薰书迷。

第五卷 朝雾 写给明日

台版

众所周知，这是“春樱亭圆紫与我”系列的第五作。大学毕业后，进入出版社工作的“我”，面临俳句（《山眠》）、谜题小说（《奔来之物》）、暗号（《朝雾》）等不解之谜。名侦探圆紫落语师虽然高明地代为解谜，却未完全揭晓答案。剩下的，就交由“我”及读者发挥想像力。那种余韵深入心坎。圆紫大师说：“是读者，令书变得有深度，所以读书才会是桩乐事。”他让我们明白，读书真正的乐趣，便在于接收者与传达者共同逐步打造作品。踏上编辑之路的“我”日渐成长的模样，令人会心微笑，也很值得期待。

——松田哲夫

第五卷 朝雾 山眠

01

按照预定计划，我用打工赚的钱买了新的文字处理机。而统合报告、笔记及脑中的想法，按下我的《芥川龙之介论》第一个按键是在夏天。

看电视广告，现下似乎连小学生都已改用文字处理机写情书。也许有人会呛我，这年头如此想当然耳的事有啥好说的，不过文字处理机果然方便。

总之，不管是事后临时想起什么要添加，或要替换、修改，都不会把原稿弄得脏兮兮，真是太好了。毕业论文这种东西，就是学生得交出去，老师必须过目，所以对双方都助益颇大。

根据学长，春樱亭圆紫先生的怀古谈（大师听到八成会莞尔一笑，“哎呀，我完全被当成老头子了”），以前由于是手写，誊稿耗费的时间不容小觑。

即使是圆紫先生也不例外，交件日前夕才写完论文，总算松口气。他原悠哉地想“接下来只要边听音乐，边轻松誊稿就行”，不料这却是大工程。当他发觉誊稿十张便已超出预期时间，不禁愕然。

据说字迹漂亮的同学，不乏受托代抄毕业论文的打工机会。换成今天，那种事已有机器代劳，说时代改变还真是变了。

噢，最惊人的是，我买的最新型文字处理机，连列印之前的工作都能帮忙。换言之，还附带文书处理功能，只要输入必要事项便可自动代笔写信。更令人目瞪口呆的是，这玩意连“诗”都能代作，简直像基督教宣教时代外国传教士的魔法。

功能说明中，有个“毕业论文”的选项。这倒有意思，我当下试用。

画面首先出现：“您想探讨何者在哪方面的角色？”吾友高冈正子的脸孔霎时浮现脑海，于是我打上“小正在大学生活中的角色”。

接着，我逐一回答文字处理机的问题，最后跑出以下内容。文句虽然常重复，显得突梯古怪又荒谬，但那正是可爱之处。

学生生活与小正的关系极为密切。主观看来，学生生活恰是迷惘之时，在对知识的渴求和对感情的憧憬支撑下度过四年，可说没有小正就没有学生生活。

时至今日，利用小正已成为习惯，但毕业的同时亦产生必须步上他途的新问题。

在毕业的同时必须步上他途，早被视为理所当然，就新的出发点而言非常重要，谋求解决之道，已成为现今学生生活的课题。

基于这样的宗旨，笔者选择“小正在我大学生活之意义”做为毕业研究的主题，在考察吾人应进之路的同时，谨述个人所见。

此次研究“小正在我大学生活之意义”的用意，在于改善过往的问题点。今后若能确立这个理论，应可充分发挥其效果。

（最后请写下对指导教授的感谢词，对研究协助者的感谢词，对辛苦参与研究者的感谢词。参考文献及引用文献出典，包括书名、作者名称、引用页数，请正确记述。）

想当然耳，这套程式帮不上忙，我只能仰赖脑中内藏的功能。

好了，写完稿子后得装订成册。根据小正在大学附近四处打探的结果，每家店的价钱各有千秋。

“松级是两千五，竹级是两千圆。”

“嗯……”

“梅是一千二。”

我侧首不解：“最顶级和最下级也差太多。”

“你提这个有啥用，事实如此只能认命。”

“这种小事倒不至于要认命，不过没问题吗？”

“你指什么？”

“假如选梅级，封面该不会是卫生纸做的吧？”

吾友露出“你的冷笑话我早听腻”的表情。

“那是薄利多销。”

“小正，你要选哪家？”

“还用说，你以为我干嘛到处调查，当然是选一千二的。省下的差额吃定食可绰绰有余。”

“是喔。”

吾友挺起胸膛，“就算拿最豪华的金箔虎纹封皮，内容不行还是没用。即使是一千二的，好东西照样好。”

果然冰雪聪明，我决定效法。

于是，离交件日尚有半个月的十二月初，硬皮装订的“我的毕业论文”到手。

我对“书”极有感情。小时候，曾趁着过生日硬磨大人买整套日文五十音的印章给我，然后在高级纸上，一字一字印成文章，制成迷你书。十几年岁月流逝，如今我愉快地感受着，以B5硬皮总结的学生生活重量。

“自己的书”诞生：心中萌生小小的感动，我不由自主地轻抚坚实的深蓝封面。

02

大学这场大富翁游戏已近尾声，四年来，我们几个死党动不动就众在一起。

成员包括我，有点年轻武士味道、浓眉英挺的高冈小正，及同样以古装剧譬喻，有张公主脸、温柔婉约的江美。从大一入学的通识课程同班后，我们便交往至今。

由于有志一同地选择在期限的两天中，较早的十七日交毕业论文，我们约好傍晚碰面。

我在靠近地下铁车站那头，有着大窗子的咖啡店等候。先是小正匆匆出现，到约定的五点整，江美也准时抵达。

“年底不冷真是太好了。”

江美在我身旁坐下，以天生温吞的嗓音说。于是，小正不禁吐嘈：“搞什么，你这简直像大婶的寒暄。”

江美不慌不忙地应道：“不，是老奶奶才对。”

今年的确是暖冬，台风不知怎么想的（呃，应该是什么也没想），居然十一月底还要来袭，真是诡异。

“不冷的冬天，你不喜欢？”我试问。

“嗯，不觉得这样很不干脆吗？”

管他是冷是热，总之今年也将要过去，想着便忍不住心生回顾之情，何况刚交出毕业论文。这已是大学生活最后一个冬天，我不由得脱口而出：“能够扮演学生的日子只剩三个月，真不敢相信，好快喔。”

点完热可可的江美凝视我半晌，而后嫣然一笑：“头一次在学院的二楼教室见面时，你穿着象牙白的长袖T恤吧？”

“是吗？”江美老是记住令人意外的事，讲出意外的话。我交抱双臂思考。

“对，那衣服领口有圈像印加帝国的刺绣。”

“啊！”

“想起来啦？”

“嗯。不过，用印加帝国形容怪怪的。”

听起来未免太奇特，那刺绣虽然图案复杂，但应该非常秀气可爱才是。

随着忆起长袖T恤的图案，法语老师的圆脸与略高的嗓音、同学逐一起立报出高中母校和姓名的紧张表情，及由窗口吹来的四月清风，全浮现脑海。那段日子似近还远，而我当时不过十八岁。

“你头发短短的，像个小男生。”

“我成长得不错吧？”

“头发的确是。”

小正从旁插嘴。我当耳边风，继续道：“可是，转变最戏剧化的还是江美，毕竟当上人妻了。”

江美在大三时结婚，从庄司江美变成吉村江美。一毕业，她便要前往老公等候的九州，自然得在那边就业，几乎不可能在东京找工作。于是，她老公藉地利之便，替她找到“电话应答服务公司”的职缺。

忙碌的人可和那家公司签约，指派专人帮忙接电话，做出适当的应答。说穿了，等同扮演秘书的角色，关键在于自社长以下的员工都是女性。

“他是怕你搞外遇吧。”我这么一讲，江美立即反驳：“才不是，那个职场较体谅职业妇女。”听说，她老公拚命找能让她愉快工作的地方，小俩口可真恩爱。

“其实，小弟原本也很危险。”

小正有时会自称“小弟”。

“什么意思？你差点扭到脚？”

“不是啦，我是说戏剧性的变化。现下才说得出口，其实，去年夏天我陷入热恋。”

“真的？”

“真的。不料一入秋就告吹，所以，去年十月左右，我不是很坏心眼吗？”

“我哪知道，你一直都很坏心眼。”

“臭丫头！”

“看，你又欺负我。”

我并非完全没察觉，只是忍不住配合小正的戏谑口吻玩笑带过。

坦白讲，姑且不论结果，听好友历经那种感情，我甚至有点羡慕。当然，这仅是旁观者的风凉感想。

歌舞伎座剧场三楼区和银座SAISON剧场的特价区（凭学生证就能买到超低价的门票），我和其他男男女女结伴去过几次。但是，纯粹的一对一约会，顶多只有夏季庙会那晚骑车载男生出门的经验。附带一提，那时的男友，芳龄五岁。

青涩的小大一时代，我当然也会怀着那样的“期待”：心头小鹿乱撞。嗯……世间事，总不尽如人意。

我轻啜一口红茶，岔开话题。

“款，小正。”

“干嘛？”

“以后当上老师，你也打算自称小弟？”

顺利的话，高冈正子四月起应该会成为神奈川县的高中老师。

“错。”

她挑起一边眉毛，慢条斯理地回答：“是吾辈。”

03

那晚，岬书房的天城小姐来电。她的嗓音依旧清亮。

“在忙吗？”

“不会，今天刚交出毕业论文。”

“太好了，你想不想去泡温泉？”

好奇妙的提议。

“温泉吗？”

“对。其实，田崎老师他老人家，之前在箱根忙着写《乱世》的完结篇。”

注意到“之前”这个过去式，我不禁兴奋地拉高嗓门。

“哇，终于完成了吗？”

向我抛出芥川龙之介的短篇小说《六之宫公主》创作之谜的，正是文坛大老，田崎老师。那是我得以与他亲近交谈的契机。

《乱世》是老师长年撰写的作品。十多年前，我还是小学生时，这部小说在文艺杂志刊出序章，从此断续发表至今。换言之，那是宛如巨鲸不时现身浪涛之间的巨作。室町至战国时代，及太平洋战争爆发至现代，两段时空背景变幻自如地交互出现。看似拒绝产生交集般平行进展，实际上却创造出一个严丝密合、无法动摇的完整世界。

岬书房与田崎老师战前便已结缘。“所以，也谈好小说完结后由本社出版。”天城小姐如是说。只是，近两三年稿子进展不顺，谁都没把握几时能出版。

天城小姐开心地继续道：“没想到，夏天起老师就运笔如飞，一口气写了约七百页。最后结尾时，老师提早前往过年惯例要去的箱根。然后，今天中午，他打电话到出版社，愉快地告知‘终于写上完这个字’，而且还提到你。”

“我？”

“对，似乎是心情一放松，就想起你。于是，我体察上意主动问‘要叫她来吗’，老师听着十分高兴。”

我忍不住微笑，“我向来很受小孩和老人家的欢迎。”

“这算是专长？”

“对。”

“那么，该请你写在履历表上吗？”她笑言，“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出版社平常相当小气，不过对方是田崎老师，又是为了《乱世》，勉强能提供两人份的经费。所以，你能来一趟吗？只是你还没成为正式社员，有点不好意思麻烦你。”

田崎老师提到我应该是真的吧。不过更重要的是，我感受到她的用心良苦。除了想帮助我早点习惯出版工作，还考虑到既然老师欣赏我，不如趁机让我加深与老师的关系。

04

连毕业论文都已交出的我，这阵子原打算等家人外出上班后，再悠哉地爬出被窝。可是，由于这件事，翌晨我很早就起床。听到打开大门的姐姐嚷嚷着“哇！好大的雾”，向来好奇的我当下抓起大外套，出门看热闹。

其实大可先喝杯茶暖暖身子，但我忍不住想，万一那期间雾稍有散去，岂不可惜。

我记得广重[160]《东海道五十三次》的《三岛》，便是描绘朝雾的景色，印象中是以三嶋大社[161]为舞台。浓雾深处彷佛藏着某种东西，细白的水幕彼端，比方说，若有铃声叮当响起，想必更添几许神秘。

笼罩我家的大雾亦然，原来如此，的确相当浓厚。在些许微风的吹送下，白丝带般飘然流过眼前。

天际渐露曙光，这场大雾也将急速消失吧。身为不需赶时间的闲人，我不负责任地感到有点遗憾。探出门前马路一看，彷佛隔着单薄毛玻璃，白茫茫的对面树篱下一点一滴渗进鲜绿。

上班上学的人，照常鱼贯行经马路远去。由于雾气袅袅萦绕，徐缓转动的脚踏车车轮走了一会儿，才在朝阳下倏然发光。群树叶尖浮现点点如毛笔撇下的光粒。

回到院子，我呼地细细吐息，自得不逊于雾。

这时，某种丝状物体掠过面前。我心下起疑，仔细一瞧，那一直延续到院子的木莲树枝头。原来是蜘蛛丝。

其实我本该立刻发觉，瞬间没想到是有原因的。粗细不对。比起一般蜘蛛丝，那丝线略粗几分，且覆盖着一层纤柔的雾膜，就像除去光泽般柔软洁白。

倘若呈蜘蛛网的形态，我大概就不会陷入迷惑。但是，只有一根乘着细细微风飘过眼前，我便禁不住怀疑，为何丝线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实际上，那的确美若丝绢。

我慢吞吞地做准备，于中午之前离家。

在新宿车站碰面时，天城小姐将焦糖色短大衣的腰带随意偏左打结，领口露出绯红丝巾，非常漂亮。她的右手拎着旅行袋。

“很重吧？”见她还沉沉背着一个大布袋，我不禁问道。

“小意思，这是常有的事。”

袋子里八成塞满书本、成叠稿件及资料吧。纸张不轻，她那算是十分纤细的肩膀却稳稳撑着。我心想，果然力气要足才能胜任编辑。

阴霾的天空途中低声啜泣起来。进入箱根山区，抵达旅馆门前时才三点左右，但周遭已是烟雨蒙蒙，宛如夕暮时分。

建筑物不大，不过进门一瞧，可发现柱子很粗，木地板闪耀着洗练的光泽。仰头望去，正面横梁上挂着会出现在国语课本里的名作家来信。

放下行李，我们立刻到老师的房间打招呼。天城小姐穿着砖红格子上衣，我则一身细千鸟纹、远看像沙黄色的套装。

“嗨，你们来啦。”

老师走出内室，在坐垫落座边说，仍是那副样子，完全感觉不出八十高龄。和服穿在他身上极为自然，我忍不住暗想，年底的日式旅馆就该请这样的人坐镇。容我贪心点，旁边最好再摆上旧式长方火盆。

老师自长脸摘下眼镜，放在桌上。他原先似乎在工作。

天城小姐行礼后，缓缓抬起头，以教训捣蛋小鬼的大姐姐口吻说：“如您所见，我已带来您射上白羽箭[162]指名的社员候补生。所以，请把稿子交给我。”

老师嘴角一撇，抚摸着银发。

“怎么？你以为是在驱赶狒狒吗？”

“在下正是岩见重太郎。”

真是古意盎然的对话。

“没办法，我只好乖乖投降。”

老师“嘿咻”站起，回内室取来一叠稿子，送到天城小姐面前。

我彷佛从观众席登上表演舞台，心情非常奇妙。闻名已久、报纸文艺版一再报导的作品，完结篇由作者亲手交付编辑的这一幕，我居然有幸躬逢其盛。

老师与天城小姐似乎忘记我在场，神色认真地交谈一会儿，而后天城小姐行礼应句“我收下了”，便把稿子放进事先预备的岬书房信封。

老师接着转向我，开口道：“我得谢谢你。”

“谢我什么？”

“这个，其实我也不大清楚……”

在操纵文字方面被敬若神明的田崎老师，竟然找不出适当的话语。天城小姐当下拔刀相助：“多亏有你，老师才能写完稿子。”

我听着更是一头雾水。

“这又是为什么？”

“很难用道理解释，自《六之宫公主》那件事后……”恍若欲捕捉空中的鱼，老师挥动着双手，最后死心地在膝上握成拳，“总之，我的工作就进展得异常顺利。”

05

老师闭眼半晌，微微摇头，一副搜寻着什么的表情。

“噢……”他倏然睁眼。

“我原打算你一来，便要告诉你一件事。瞧我这记性真糟糕。”老师接着稍微加快说话速度，“芥川在短篇小说《六之宫公主》最后让一名乞丐法师登场，并于结尾揭晓：法师‘出家前的俗名为庆滋保胤，世称内记上人，乃因其在空也上人的弟子当中，是首屈一指的高僧’。”

“对。”

“庆滋保胤写过《日本往生极乐记》[163]等书，和那故事的主题并非毫无关联，为何偏偏等到文末才点出他的名字？简直像在揭晓谜底，颇为古怪。”

我自然地点点头。

“或许我没资格这么评断，不过我也觉得有些牵强。”

老师闻言：心情极佳，笑吟吟地说：“你看吧，你看吧。哎，那些研究者八成至今仍在猜‘可能是这个意思？也许是那个意思？’而众口纷纭。”

“是。”

“关于这问题，听完你的想法，我当下茅塞顿开……尽管这样觉得，但究竟明白什么，又是如何明白的，我也理不清所以然。出乎意料地，过一阵子后，我‘啊’地拍膝醒悟。”

到底怎么回事？我不禁倾身向前。

“归结你的推论，就是‘芥川受菊池宽的短篇小说《吊颈上人》影响，才会写出《六之宫公主》’。”

“没错。”

“菊池的《吊颈上人》怎么起头的？”

“这个嘛……”

在既没准备、手边也没资料的情况下，面对天外飞来的一问，虽感丢脸，我一时真答不上话。老师大概本就打算谈此事，所以早有预备。只见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挂上眼镜朗读：“‘小原的光明院，住着寂真法师这位上人’，是这样吧？”

“是的。”

“在《六之宫公主》的最后，芥川相当勉强地与庆滋保胤连结。然而，举出他的俗名，甚至写到他被称为内记上人，却没提及他的法号，多半是故意的吧。依我看，这似乎是种暗号，只要懂的人明白就好的暗号。”

我压根没想到那一层。

“庆滋保胤法号为何？”老师一脸愉快。

“叫寂心喔。故事开端，菊池就说‘有位寂真法师’。另一方面，芥川让处在对比位置的僧人登场，并以‘是为寂心法师’收束。”

遥远往昔的对话，彷佛在耳畔响起。我哑口无言，默默凝视着老师。房间稍静，细微雨声便从旧式风格的窗子轻轻柔柔地传来。

看来，能向老师学习的还有很多。

在房间角落的沙发座泡着茶，我忍不住感叹“真是好茶叶，不像旅馆会用的”。大概是我只住过普通旅馆的关系吧。

老师神色淡漠，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天城小姐告诉老师，暂时会先让我负责编新书，他点点头，鼓励我“好好加油”。

然后，两人谈起岬书房的往事。话题从隅田川转至白鱼，天城小姐讲到老师的白鱼俳句。田崎老师也是俳人，于是，我自俳句与白色产生联想：“大学课堂上教过芭蕉的‘海上暮色闻鸭声隐约白茫茫’。”

听着像打油诗，其实是加茂老师近代文学课程的教材。

“说是中间和下面应颠倒，改成‘隐约白茫茫闻鸭声’较好[164]，我大吃一惊。我一直以为，那句就是要用五五七的破格写法，才能由大片景色聚焦于鸭啼。白色放在上下，视野似乎会模糊不清。您觉得呢？”

老师立刻回答：“当然是‘隐约白茫茫闻鸭声’较佳。”

自从在高中课本邂逅以来，始终难忘这首俳句的我，不甘心地追问：“真是那样吗？”

“对，无论如何，这都算不得什么杰作。”

老师不当回事地应道。他批评的可是俳圣的名作，那份魄力令我手足无措。不消说，这自然是身分不同的缘故。不过，也因此，我更想趁机继续请教关于芥川的疑惑。

“芥川在某篇文章中，会介绍一首他认为深得鬼趣的俳句，即池西言水[165]的‘被蚊柱当成基座的乃弃儿乎’。我国中第一次读到时，就像撞见“鬼”般，只感到害怕。可是，四处调查芥川的过程中，我的恐惧逐渐加深。他选择这句，是否多少因自身的体验而产生共鸣？”

“……嗯。”老师喝口茶，锐利地看着我。

虽然担心是画蛇添足，但既然老师没说话，我只好继续：“龙之介尚未懂事，就被芥川家收养。甚而，根据某些书的记述，由于是在父亲四十三岁的后厄年，母亲三十三岁的大厄年[166]出生的，他似乎是弃婴。果真如此，芥川对这字眼不可能不敏感。至少，对孩子被迫离开亲生父母的题材，他不可能不敏感。”

得知此事的瞬间，芥川读言水俳句时的震撼，我彷佛感同身受。

今后，我将不断阅读下去，而书本也会持续以各种形式撼动我的心吧。

老师颔首，“应该吧。”

果然，获得肯定还是很开心。我像贪求食物的饥饿小孩般，把握良机开口：“关于俳句方面，能再多请教吗？”

“行，你尽管问。”

“其实，这查资料就一清二楚，身为学生原不该问您……”

“嗯。”

“不晓得久保田万太郎[167]，写过悼念菊池宽的俳句吗？”

老师云淡风轻地说：“有啊。”

我有些意外。万太郎与菊池宽，感觉上一点也不合。

“是吗？”

“有好几首，像那首‘花期尚……’”

他瞥向天城小姐，天城小姐倒回得干脆：“我不知道。”

06

彷佛为弥补没给出答案，老师背出几首万太郎的俳句。走在前头的人，往往会教我们很多事。当然，几乎都是我毫无所悉的事。

其中，这首俳句十分有冬天的味道：

橐驼来到舞动寒剪铿锵响

“这里的‘橐驼’约莫是指园丁。”

“啊，郭橐驼是吧。”

“哦？你知道得真多。”

柳宗元的文章提过，我总算挣回一点面子。故事的主角，是因背部形如骆驼，而被冠上橐驼这绰号的园丁。他是个专家，种的树从不枯朽，且结实累累。有人请教他秘诀，他回答‘只是不去干扰树木生长罢了’，由此引申到政治上面，出自《唐宋八家文》。讲得好像我很厉害，其实我读的是自由国民社出版的《中国古典名著总解说》。

高中时，为补强汉文成绩，相较于向学心，我毋宁是以更功利的肤浅心态拿起这本书，没想到一页页翻着，竟然愈瞧愈有趣。

不愧是中国四千年的智慧结晶，我不禁感叹。

之后，我也买了平价文库版的《唐宋八家文》，但对《种树郭橐驼传》只大略浏览，便搁着打算改日再看。

不过，“郭橐驼”在我心中的深刻印象，不全源于此。某位俳人也用过这一典故。

吾友小正的毕业论文，主题便是江户俳谐[168]。受到她的影响，我随手自图书馆和家中藏书捡拾不少相关的书籍翻阅，简直像窥视珠宝盒，读来非常愉快。

好比，小正介绍的女流俳人井诸九[169]所写的“朦胧月夜行过最底层雁啼声”已让我大吃一惊，其他还有这样的作品：

眼眶含泪，马亦渐远行，枯草荒原。

这不是很好吗？感伤情怀在微妙的地方及时打住，并未过度煽情，太适合她这种敢在江户时代红杏出墙、和男人携手私奔，一生波澜壮阔的人物了。此处所描绘的，当然必须是马儿那双又大又圆的水汪汪眼睛。

我便是在这类江户俳句中，邂逅郭橐驼。

“有个叫高井几董[170]的人吧。”

“啊，是芜村[171]的高徒？”

“没错。在《古典大系》读到几董的代表作时，我认为他是个极富才气，很漂亮、柔和的人。”

“是那首‘轻拨喝采人潮相扑力士自远去’吗？”

“对。”

另外，还有“压住绘草纸吹拂店面的春风”、“烟火燃尽处美人纵身浸美酒”等句，流畅地，不，是未免太过流畅地掠过我心头。只是，我在家里的江户文艺书刊中，看到他的自选集《井华集》……

“那个人，也写过一句‘任由毛虫爬满背是为郭橐驼’。”

“噢。”

“‘园丁’和‘毛虫’应是自然的联想，或是俳谐式的写法。但，我就是非常讨厌这句。”

我觉得这是不健康的趣味。

“说不定，橐驼反倒会发笑。”

“嗯，或许吧。可是，我仍毛骨悚然，因为后面紧跟着‘爱儿身上爬毛虫惹人怜爱哉’。”

“原来如此。”

“让‘毛虫’‘爬’在‘爱儿’身上，我还是无法忍受。”

同样是描述虫子，另有一句“牵牛花与稚足犹有跳蚤痕”倒比较健康，教人不禁会心微笑。

“是吗？”

“不过，令我更畏惧几董那种感受力的，是橐驼的前一句。”

老师轻抚下颚问：“怎样的俳句？”

我说：“罪孽深重，夜不寐，苍蝇与瓜皮。”

07

“提到‘苍蝇’，我印象最深刻、最感到恐怖的，是夏目成美[172]的俳句。”

这位是照顾小林一茶的人，换言之，是较几董晚期的俳人。

“嗯。”

老师兴味盎然地看着我。或许是年轻气盛，但我仍继续道：“那句是‘苍蝇成群挥不尽犹如此心哉’。我认为他写出‘心’的，或者该说，‘情念’的可怕。”

而我，之所以搬出成美，其实是在铺梗。

“讲到这里，夏目成美还有一句‘用寂寞配饭吃的深宵之秋’，和几董的成对比，我尤其在意。”

我举出高井几董的俳句：“以悲伤，对鱼下箸，秋之昨夜哉！”

然后我问：“您觉得哪首好？”

面对意气昂扬的我，老师眨着小眼。这样口口声声逼问“哪个好”，仔细想想，简直跟小毛头没两样。

老师随手抽起一张稿纸，推到我面前。白底浅绿格线，是老师的专用笺。然后，把钢笔叩哆往旁一放。

“写给我瞧瞧。”

糟糕，我暗呼不妙。姐姐写得一手好字，做妹妹的我却完全不行，毫无自信。可是，字丑还推托不肯写只会更丢脸，我心一横，决定豁出去。

我诚惶诚恐地拿起老师递来的钢笔。笔很粗，很沉，那想必也代表老师的分量吧。

等我停笔，老师的眯眯眼瞥向天城小姐。

“你选哪边？”

天城小姐道声“不好意思”，便朝颜色和栗子皮一样沉稳的桌上伸出雪白的手，拉过稿纸。她左手中指稍微推高镜框，轮流审视两首俳句后说：“‘寂寞’一句的‘配’字明显流露俳谐趣味，接续的‘饭’也因此不可动摇。”

“嗯。那你猜这孩子会怎么选？”

“‘悲伤’一句较凄凉……”她手指搁在上头，望着我。“直接打动你的，应该是这首吧。”

至此，我感觉内心全遭看透，不胜惶恐。见我点头同意，老师开口：“不过，成美的句子确实符合成美的特色，几董也很有几董的风格。”

芜村视为继承人，并盛赞“再找不出和我家几董相当的才子”的，就是他。

《芜村书简集》中，做老师的对弟子多所描述。

首先，名古屋的加藤晓台[173]寄给芜村的信上，写着“游走各地后，没见过像几董那么奇特的人”，“能收这样的人为门徒，实在羡慕之至”。

对此，芜村颇为欣喜，“晓台果然与寻常俗俳不同，底蕴深厚。连他都敬畏几董，而退避三舍。”

犹如情人受到夸奖般，芜村字里行间洋溢兴奋之情。

师徒俩呕心沥血，琢磨对咏的作品是“桃李”。第一歌仙[174]，几董以“卯月廿日明光影”，对上老师的发句“牡丹花瓣纷坠零落三二片”，接续的第二歌仙，则以“冬木林立月夜色入骨髓哉”起始。

“你喜欢几董吗？”

“没错，我认为他真是才华洋溢。可是，据说芜村逝世后，他便写不出好句子，甚至猝死在酒席上。乍闻不可思议，却又彷佛理所当然。由咏苍蝇的作品看来，会觉得他的心境十分晦暗危险。如此一想，他那不幸的晚年，冥冥之中似乎早已注定。”

“一代才子，最后死得极有他的风格，是这么讲的吧。”

“嗯。”

“不过，”老师忽然一脸正经，“我不希望你说‘喜欢这种人’。以感伤的眼光看待他那样的生存方式，你尚嫌太年轻。虽深知自己的才能，却预见未来的不顺遂，料到必然受挫。或许在此般心绪层层积累下，‘几董’才会染上浪漫色彩。”

我大吃一惊，天城小姐连忙打圆场：“老师，这话太直白了吧。年轻小女孩不像您心如槁木死灰，藏点感伤情怀有什么关系。”

“老头子我看不惯哪。听好，小朋友，要喜欢就去喜欢一流人物。还有，也许你会觉得老套，但真正美好的东西，毕竟仍是向着太阳的。”

我很自然地低下头，恭谨应声“是”。承蒙老师赐赠金玉良言，说得对极了。

然而，那晚钻进被窝时，我仍不由得想起几董的俳句：

黄莺他日会重访来日已不远

春风吹来沙沙作响之煤炭袋

是的，春天终将来临。

08

将感情偏重在悲剧性配角身上，是我从小就有的毛病。

以前，小学图书室有套儿童版的古典全集，其中的《保元平治物语》里，有个名叫源朝长的男孩。老实说，我是这孩子的仰慕者。

他正是那个以征夷大将军身分创立镰仓幕府的源赖朝的哥哥。

生为家中次男的他，上面的长男是英勇无双的恶源太义平，底下的老三则是源赖朝，他等于夹在两大超级明星中间，很不起眼，很没存在感。平治大战[175]时，他还是青涩少年。

要找小学时看的书十分困难。翻开手边现有的幸田露伴[176]写的《赖朝》，朝长那天戴白星头盔，持浅绿大刀，身背白羽箭，并挂上镶滚银边的马鞍。

大战中，他不幸被射伤腿，却为父亲义朝一句“你中箭了”，随即一把拔出。

落败逃亡时，由于弟弟赖朝走失，父亲感叹“我命休矣”，便想自尽。家臣连忙阻止，好不容易来到青墓[177]。

父亲这时下令，“你南下一趟，催促甲斐信浓的源氏进攻”。黑暗中，十五岁的朝长独自徒步出发，但他根本不可能晓得信浓在何方，积雪的山路令腿伤痛苦难耐。他咬紧牙关，跛足回头，却招致父亲责备：“你真是可悲的窝囊废，赖朝纵然年幼也不会这样。”又说，“你若怕遭敌军俘虏，流出恶名，不如为父动手替你做个了断。”

朝长应道：“用不着劳驾，感激不尽。”

当然，在决然赴死的少年身上，我读到“爱”的哀愁……这种心态的确不怎么有建设性。

浮想之际，好一阵子没忆起的小学生活涌现心头。铺着木地板的老旧图书室、单杠、攀爬过的游戏方格铁架、营养午餐，一切都已远去。自幼稚园时一起长大的朋友，也许久不见。这念头和田崎老师的“俳句”谈归结到一块，我不禁想起比男生还强悍的美纱。

美纱，全名本乡美纱。从幼稚园时便是五官分明的美人胚子，个性十分好强。

上小学后，我们二年级同班。某次吃营养午餐，男生胡言乱语地嘲笑她。那时，配给的牛奶即将从瓶装改为纸盒包装。美纱（我是不敢苟同啦）二话不说，随手便将牛奶泼向对方。老师也大惊失色，整间教室闹翻天。

美纱父亲是那所小学的老师，不知是否本就有这种规矩，但美纱在校期间，她父亲调到别处了。

话题扯来扯去很迂回，总之和“俳句”有关的，是她父亲。

记得是我高中时，隔壁小町家的老奶奶有事上门。谈话结束后，母亲大人自传阅板的蓝色夹板抽出社区通讯报，问道：“这这次怎么样？”

老奶奶不好意思地说：“写不出好句子。”

她们讲的是俳句栏。老奶奶的嗜好是写俳句，作品似乎每次都会登在通讯报上。

“哦，刊出来了。”

“不敢当。”

我说声“请用”放下茶。老奶奶满足地喝茶，看着我开口：“是本乡老师教的。”

“嗯？”我没能立刻领会。

“哎呀，就是小学校长。”

即使补上这句，我仍一头雾水，于是母亲大人解释：“就是美纱她爸，提到小学的本乡老师还有哪位。”

“噢，这倒是。”

那年他刚成为我们母校的校长，小町奶奶一心认定我当然知道。

“公民馆每个月有一次俳句聚会。”

“原来如此，本乡同学的父亲也写俳句吗？”

“岂止写，他写得非常棒。”老奶奶举出我没听过的俳句杂志，告诉我本乡老师是那杂志的台柱作家。“这样的人物和朋友同好切磋便罢，居然肯来陪我们外行人，且教学十分热心。对他而言想必半点意思也没有吧，真是太感激了。”

老奶奶说着眯起眼，抚摸手中的茶杯。

那时，我恰巧在高中课堂上听闻，国内各地都有许多人热衷创作俳句这类短诗。凡乡镇皆有诗人的国家，就是日本。

我当下深有同感。

09

岁末大扫除告一段落后，今年我把手探向壁橱深处的茶箱。此举纯粹是一时兴起，共摸出一箱衣物，一箱杂物。

过程如同打开藏宝箱般，十分有趣。到这地步，简直形同摆摊做生意。说是整理，其实更接近散落满地。

我甚至找到旧相簿。和姐姐相比，我的独照屈指可数。不过，倒是有幼稚园拍的团体照。

幼稚园毕业典礼的照片上，上次莫名浮现脑海的美纱就站在正中央。她身后站着一个中年男子。

我前往厨房向母亲大人打听：“妈，这是美纱的爸爸吗？”

“等等，我看一下。”母亲大人稍微拿远照片，“对，没错。”

那人很高、颤骨突起，美纱大概像妈妈吧。

“她妈妈呢？”

“早就不在了。打幼稚园起，非要家长出席的场合都是她爸爸来。”

“嗯……”母亲大人估量什么似地看着我，“想必是因为孩子生得晚，她妈妈身体很虚弱。”

我忍不住问：“莫非，美纱出生时……她妈妈便已过世？”

“哎，听说是这样。”

美纱的妈妈原先就晓得生小孩有危险吗？应该吧，直觉如此告诉我。

把照片放回相簿，我继续翻茶箱的下层，掏出一个包着纸、简直像垃圾一样的硬块。

仔细一瞧，是本手工书。多张对折的半纸[178]叠在一起，凝结成块。当然，这是日式和纸线装本，封面被灰尘弄得黑漆抹乌的，除浮贴着《家庭小说德意志昔日谭》的书名外，还压上刀的护手纹。

我一页页分开彷佛轻轻一捧就会碎落的薄纸，边慢慢翻阅。内页很干净，毛笔写就的文字清晰易读。

首先重复一次书名，接着“明治二十七年春正月元旦桃源处子”句后，用笔管印上红圈，序文则以“我所敬爱的江湖诸兄姊”起始。

文章曰，“某庆典节日”时，作者坐在叔母膝上听古老民间故事。那时，幼小的心灵以为世上再没比这更有趣的事，此后便“烦人”地“不停要求一个又一个古老的民间故事，小弟终于在家中赢得昔日谭的绰号”。

结尾则为，“一千八百三十三年三月六日晚于柏林市郊外小弟格林敬白”。

我懂了，原来这是《格林童话故事》的译本。

第一篇是《青蛙王子》：

很久很久以前，在世上仍有许多奇闻怪事的时代，某处的国王膝下只有一个小公主……

逐页翻阅之下，我发现译得相当不错。第三篇，《傻大胆学害怕》是以“口语体”写的：

呃，容小的接着再讲个故事。话说某地方有位老爹，他有两个儿子，老大可是非常聪明伶俐……

接着，《狼和七只小山羊》译成《七子山羊猛狼访》，为仿“净琉璃[179]风格”。

浩渺三千世界里，举凡为人父母者，心情皆无不同，且看此处，有只母山羊养育七只小山羊。为人母者，一心只求小山羊平安无事……

第三十四篇《无所不知的学士》如此开头：

鄙人乃居住此地名曰海老助的农家百姓是也……

这是“狂言[180]风格”，末尾还按狂言台词的惯例，出现那句“别想逃，别想逃”。

好有趣的书。我请教母亲大人，可惜她也不清楚来历，捧到父亲那儿才弄明白。原来，桃源处子是父亲的父亲的父亲，也就是我的曾祖父，据说以前在神奈川县当医生。

“由于职业需要，才精通德语吧。”

“是啊。”

我很高兴。曾祖父肯定也像我抚摸毕业论文封面一样，曾经反复望着这本《家庭小说德意志昔日谭》吧。他老人家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曾孙女居然会在平成年间翻开此书。

另外，母亲大人的旧相簿也重现江湖。“噢，原来是美人”，我忍不住感叹。这次，我把相簿搬去当配茶的话题。

我们自然而然地聊起祖先，母亲大人提到不少娘家的故事。她的娘家在千叶的外房小镇，我念小学低年级前，每年全家都会去过暑假。

“你爷爷啊，”这里指母亲大人的父亲，“是个一板一眼的人。”

“听说他当过老师？”

“对。至今，我看到纸门仍不免伤感。”

我从未听闻此事。纸门？究竟怎么回事？母亲大人继续道：“家里的纸门，向来都是你爷爷负责。应该说，他根本不让别人碰，总糊得服贴又漂亮。”

“啊，那种感觉，我好像能理解。”

即使是男人，在生活中也可能具备这类拿手绝活。

“可是，”母亲大人目光垂落桌面，“打他逝世的前几年，糊法便逐渐乱了套。刚察觉时，我还暗自奇怪，隔年再看，纸门歪得更是厉害。”

“……”

“虽然已拆毁，但千叶的房子是老式建筑，纸门很多，对吧？”

“嗯。”

“就算换过一个又一个房间，依旧有贴歪的纸门，彷佛在展现你爷爷一点一点失常，我觉得好悲哀。不过，那也莫可奈何。接下来便该轮到我，相对地，你们年轻人会愈长愈大。”

我心底涌现的不是寂寞，而是气愤。

“拜托，别说这种话。”

“你不爱听？”

“想听爸妈讲这种话的孩子，找不出半个吧。”

走出厨房，我感慨地凝视着一旁端正摆出迎接新年架势的雪白纸门。那是母亲贴的。

10

祥和的新年来临。

我整理收到的贺年卡，补写没主动先寄的部分。由于太闲散，出门时已是傍晚。我心想，比起丢进邮筒，直接上邮局还较快。秉着“最近一直窝在暖桌里，应该稍微活动一下筋骨”的念头，我没骑脚踏车，而是信步前往。尽管有点距离，但我喜欢走路。

回程途中，我顺道至附近神社做新年参拜。小时候，我们常来玩。这里有个高高隆起的土丘，虽然其实只有成年人的高度，但以前这种程度在我们眼中非常庞大。

由于出门太晚，穿越神社鸟居时天色已暗。凹凸不平的石板路旁，银杏叶散落满地，脚下却如同刷上薄墨般黯然失色，只能隐约看出那形状。头上沿着整条参道挂满红灯笼，说是照明，倒更像散发着怀念的光晕，在这人烟稀少处浮现一条曲径，我宛如置身梦境。

我祈求神明，保佑今年阖家平安幸福。回到家中，母亲大人若无其事地开口：“明天你会待在家里吧？”

“嗯。”

“你姐姐有客人要来，你也跟对方见个面。”

“咦？”

我恍然大悟，这肯定是喜事。难不成，刚拜完马上就灵验了？

“是男的？”

我反射性地问，反应单纯而率直。

“对，要在我们家吃完午饭才走。”

“我也得出席？”

“中间露个面就行。”

我将与姐姐的未来伴侣见面。我很清楚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原以为过程会更戏剧化，没想到是一路平顺。

“啥时结婚？”我试着打听。

“这个嘛，大概是今年秋天。”

“噢，谈得这么具体了。”

理所当然的，我询问“是怎样的人”。据说是因工作关系认识的，姓鹤见。总觉得似乎在哪听过，于是我想到“白鹤先生圆圆虫”的口诀。有一种游戏，就是这样边念边逐步画出脸孔。小时候，我都画在笔记本和教科书上。

对了，先前听到鹤见这姓氏时，我便联想到“白鹤先生”。那是去年梅雨季的事。

“姐姐要亲自下厨吗？”

“那是自然。”

即使在我这做妹妹的看来，姐姐也是没得挑剔的大美人，而且她的厨艺很棒。眼下，她八成忙着思索要准备什么菜一鸣惊人，总不能煮年糕汤吧。

时值正月元旦，全家到齐。我关上走廊的遮雨板时，姐姐走近。

我忍不住问：“姊，那个鹤见先生，就是上次我一时误会、挂断电话的人吧？”

姐姐并未特意重新宣告“我要结婚了”，似乎认为是已摆明的事实，她蓦地停下脚应道：“啊，发生过这种事？”

“没错。”我答得肯定。“那时候你在洗澡，是我接的。不料，对方劈头就猛说对不起。我听他道歉，以为是打错，便挂断电话。可是，紧接着他又打来，搞半天是把我当成你。他非常慌张，以为‘你果然在生气’，你们吵架了吧。”

隔窗可见的院中树木已完全隐没在黑暗中。

我原想强调“对方真是拚命”，才挖出模糊的记忆。接到他的二度来电，我将鹤见这姓氏转告姐姐。当晚，忆起那好脾气的嗓音，我忍不住咕哝着“白鹤先生圆圆虫”。

“有嘛？”姐姐侧头思索一会儿，“喂，你跟我提过错挂电话的事吗？”

我一听，托腮苦思。

“你这么一问……”

的确，没禀报过。姐姐一脸“我就晓得”的表情点点头。

“原来如此。不管怎样，唯一能确定的是，你已留下‘糊涂虫妹妹’的印象。”

“天哪。”

打电话与接电话的人，我认为是半斤八两，不知姐姐觉得如何？我关上最后一扇遮雨板，边上锁边说：“总之，正月有白鹤先生来访，今年大概会是好年。”

你讲得倒轻松，姐姐微微一笑。

听见女儿的结婚报告时，父亲是什么表情呢？不过，那倒也不好当面问。

翌日，登门拜年的鹤见先生，身材高大，看来十分正直诚实。

11

大四的我，只剩下几门语学测验。

交出毕业论文后，大学生活形同落幕。于是，连能以学生身分步上学院前斜坡的日子，都显得宝贵。

那样的日子里，我在车站月台巧遇国小国中同校的男孩。

他姓鹰城，家中开书店。自我通车来东京上学，每周都会去神田逛个几回，就不再到住处附近买书，因为几乎找不到我想买的。例如，我从没在鹰城书店看过岬书房的出版品。由于店内架位有限，难免会以漫画、某些文库本小说及杂志为主。畅销书之外，没多余的空间释出。

中学时，下课回家前我习惯去他家书店逛逛，但近几年，很抱歉的是我已鲜少上门光顾。

鹰城顶着蓬松乱发，戴着白口罩，不知是否患上感冒。身穿深蓝宽松东腰外套的他，拉着空推车。我问那是干嘛的，他答道：“批货呀。”

我不清楚书店经营的实态，掩不住诧异。“就用那个装书？”

难道像圣诞老公公一样，要自己搬书？

“不是全部。货大多会送到店里，可是不免有紧急状况，比方说顾客临时订书。”

“噢，原来如此。”

“偶尔也有杂志卖光的情形。那种玩意若调不到货，就只好来东京的书店买。”

经营书店的人到书店补货，感觉挺奇妙的。

“但那样没利润吧？”

“当然。不过，我们总不能告诉老主顾没货。”

我也向鹰城书店订过书。假如连位于镇中心、书种也最多的这家店都找不到，只能乖乖订货。

久别重逢的老同学见面，聊的话题可想而知。我们不断讲起某人最近怎样，好几年没见过谁云云。

不晓得为什么，聊到一半，鹰城露出有点复杂的表情。这时，我们等的快速电车滑进月台。

午间车内空旷，我们相向而坐。

“若是搭东武线，快速电车比准急快得多吧？”

列车喀当一声开动。

“嗯。”

“京成线恰好相反。”

“哦，是吗？”

“记得有一次赶时间，看过京成的时刻表后，我没搭准急，特意等快速。岂料，真是慢得不得了。虽然错不在车子，我仍有受骗的感觉。”

所谓的自以为是，便是如此。因为打一开始，他就只认定这样的想法。

下一站的乘客增加不少。鹰城有些坐立不安，闲谈一会儿后，突然冒出一句：“开书店偶尔也会遇上讨厌的事。”

他不一吐心里疙瘩就不痛快般地转移话题。

“啊？”

“本乡她老爸，不是当过校长？”

他在说什么？不管怎样，我姑且点头。

“好像是小学校长。他上任时，我们已毕业。”

“对。之后，他又调到别的学校，似乎是今年退休。”

“唔……”

“他一直独身，感觉很古板守旧。”

我试着在脑中替照片上那张面孔添加十五年岁月。鹰城继续道：“他也常来我们书店，和我老爸颇有话聊。”

“嗯。”

“可是，毕竟年纪大了。”

“嗯。”

鹰城倏地凑近低语：“所以，后来他买一大堆色情书刊。”

我顿时哑然，眼前浮现贴歪的巨大纸门。

“……”

“其实是无所谓，反正我家也在卖那种书。要是年轻小伙子我一点都不在乎，问题在于，他可是小学校长。一把年纪才这样，怪恶心的。”

我认为鹰城错了，某些工作有守密的义务。与书本相关的，比如，读者在图书馆借阅什么书，绝对必须保密，就算警察询问亦不该泄漏。透过阅览纪录，或许能窥见对方的内心世界。那是不容他人践踏的领域。

开书店也一样。不随便谈论顾客买过什么书，是最基本的诚信原则。

但我还是听见了，毋宁说，我目睹某种东西渐渐崩塌瓦解。

无数的人走在前头，教导我各式各样的道理。对于前辈们，我想敬之，爱之。然而，“岁月”带来知识及经验的同时，恐怕也会腐蚀人心吧。

我很难过。

12

考完试，我没特定目标，纯粹习惯性地浏览布告栏时，意外发现加茂老师最后一堂课的通知。

他是教近代文学的老师。在哪里与谁邂逅，人生旅途想必也会因而发生种种改变。以我为例，我能进岬书房工作就是老师介绍的。

早耳闻老师教完这学年便要退休，我取出记事本仔细写下最后一堂课的时间和地点。竟然就在几天后，幸好还来得及。

幸好及时发现的事，同一天尚有另一桩。回到家，我漫不经心地扫过报纸上的电视节目表，才晓得深夜有圆紫先生的落语表演，差点错过。

大家都沉沉入睡后，我泡了红茶独自等待。不久，出场伴奏响起，是耳熟能详的外记猿[181]，圆紫先生接着在荧幕里的方形舞台现身。

他仰起总是笑咪咪的脸，“呃——”地开口。我当下忆起曾祖父译的格林童话，就是那句“呃，容小的再说个故事，某地方有个老爹”。

没想到，圆紫先生的段子里也有老爹登场。那角色是房东，剧目为《杂俳》[182]。我今天似乎与五七五特别有缘。

房东老爹和八五郎[183]就俳句展开一席对话。进入主题前，圆紫先生如此开场：“我们这群朋友里，有人十分热衷此道，区区在下也曾被赶鸭子上架。”

真的吗？我暗想。圆紫先生究竟会写出怎样的句子？

“对方要我试做一首，于是我吟道‘八五郎也写俳谐夜晚可真冷’。这儿的‘俳谐’当然不念‘Haikai’，而是‘Heekee’。否则变成八五郎在附近徘徊[184]，误会就大了。”

观众哄堂大笑。

“‘八五郎也写俳谐夜晚可真冷’，八五郎冻得发抖哪。大杂院里既无煤油暖炉，也没热炕。您说火盆？欸，连那种东西都是遥不可及的梦想。只见他不停哆嗦，最后实在抵挡不住寒气，哇地哀叫一声，即席咏出俳谐。不料，老师称赞‘圆紫先生，这句挺哀愁的，很不错’，被这么一夸，我不禁得意忘形，再接再厉做首‘八五郎也写俳谐天气可真热’。由于实在太闷，八五郎忍不住又即席咏出俳谐。老师便回道，‘圆紫先生，这句挺愚蠢的，很不错’。”

圆紫先生装傻的说词，也逗得我噗哧一笑。

不过，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脱口而出的，不正是所谓的表现[185]吗？

13

加茂老师的最后一堂课，在文学院二楼的大教室开讲。

和平时不同，研究生和教师们都坐在底下的位子。平日一向待在讲台上的人居然在身旁排排坐，感觉相当奇妙。

加茂老师准时现身门口。掌声响起，他慈祥的脸上浮现有点害羞，又有点不知所措的表情。

一名恭候已久的女子，领着老师在一旁的椅子坐下。近代文学教授拿起麦克风，介绍老师的功绩。老师如坐针毡，极不自在。

待对方语毕，老师卸下重担般起身，步向讲台。

然后，他毫不做作地谈起上田秋成[186]，并以略带笨拙的大字，一笔一画在黑板写下重点，认真而平淡地讲解。

上完课，老师再度被掌声包围。我拚命拍手，只见老师眨着湿润的双眼，深深一鞠躬。

先前那名女子捧着大花束走近讲台，边致意边献花。

糟糕，我暗想，早知道该带礼物来。

打铁趁热，我挤出人潮，马不停蹄地奔下斜坡，快步走向大马路。我的体力没办法跑全程。

在糕点店选好巧克力，我请店员打上金色蝴蝶结。

文学院的电梯爬得很慢，我心急如焚。不过，总算勉强赶上，老师仍在研究室。

“打扰了。”

在场的还有听完课顺路过来的数名老师，我有点怯缩。但是，这时候也顾不得害怕。我一露脸，加茂老师便主动走近。

“哎呀，最后还这么麻烦你。”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

“谢谢老师的照顾。”

“哪里。”

我取出名副其实的小礼物，“这个，真的是不成敬意……”

老师展颜一笑，“那我就收下了。”

提早半个多月送上巧克力，我自然地要求握手，老师笑咪咪地回应。

那是双很厚实、很温暖的手。

返家后，母亲大人告诉我，另一位老师的“课程”也画上句点。

我一进厨房，她便说：“丫头，上次不是提到本乡老师吗？”

“嗯。”

“他好像已向俳句教室请辞。”

“噢，因为要退休了？”

“不是。当然，他不算年轻，但还十分硬朗吧。许多人都是退休后才有空间发展兴趣，我倒觉得他不妨再努力一阵子。”

想到那未曾谋面，唯有脸孔莫名清楚的半老男人，我脑中不由得浮现“衰微”这个字眼，嘴上却不痛不痒地应着：“就是啊。”

“小町家的奶奶失望得很。”

“俳句教室会继续吗？”

“嗯，剩下的成员先撑些日子，趁这段期间会重找指导老师。”

我站在暖炉前烘手，边回道：“哦，本乡老师要独自钻研……”

那倒无可厚非。过去，他当义工指导本地居民领略俳句的乐趣，以退休为契机，今后想关起门专心提升自己的境界。

然而，母亲大人摇头。

“不对。”我不禁转身。

“啊？”

“听说，他再也不写俳句了。”

我大吃一惊，接龙似地复述：“不写俳句？他不是投入非常多心血吗？”

“好像是。”

那他真能干脆地放弃吗？我有些怔愣，母亲大人随即呛来一声“别挡着火，我会冷”我离开暖炉，坐到椅子上。她接着道：“噢，还有所谓的最后一句。”

“那又是什么？”

母亲大人挪开桌面的保鲜膜和报纸，回答：“为画下终止线，本乡老师即席披露一首俳句。小町奶奶刚写给我看，啊，在这儿。”

回转寿司的广告传单背面，有着黑签字笔留下的一行，大概是母亲大人递上的吧。字迹相当高雅，但许或许是年岁已高，略显颤抖。

回顾生涯，写遍十万冗句，尽付山眠。

14

岬书房那边，替我拟了份研习计划。

继续负责影印外，我也奉命利用空挡检阅二校稿。当然，还不算当工作处理，仍有校稿部的职员同步进行。

据说，这是要培养我身为编辑的感觉。

我卯起劲审阅。这是由铅字本翻印的书，所以需比对两者异同。发现唯一一个没检查到的错误时，我便像取得魔鬼首级立下大功般沾沾自喜。

时值节分[187]，但愿福气能顺利迎进门。

而后，天城小姐问“接下来试着看原稿吗？”我好紧张，只能回答“是”。她交给我的，是以丛书形式推出的小说之一。虽说是原稿，其实是文字处理机打成，且是我亲手影印的。

以天城小姐的资历，也会就内容毫不客气地挑作者毛病，不过我这小小见习生，只能拿着软芯铅笔，注意假名变换成汉字时的错误，及用语、汉字的不统一。

伏案校阅之际，天城小姐自外归来。她直接走到我身旁，开口道：“你男友托我传话。”

“啊？”

见我愣住，天城小姐噗哧一笑。“是田崎老师。”

对了，她出差去镰仓。

“害我以为发生什么事。”

“很失望？”

“才怪。”

天城小姐从皮包取出一张纸。那是田崎老师的专用稿纸，字迹龙飞凤舞，却是我也看得懂的草书。

花期尚有余无端遭雨淋

原来是上次当回家作业的万太郎俳句。

“不如休息一下？”

天城小姐提议。正值开会前不上不下的空挡，她泡茶和我一块喝。这种时候的闲聊，往往容易扯出许多八卦内幕。

天城小姐说她还是新人时，会将稿子遗忘在地下铁行李架上便直接下电车，之后只好到终点站领取。

“咦，天城小姐也会出那种错？”

“什么意思，”她绷着脸，“别看我这样，高中时我可是绰号丢三的女人。”

“丢三……”

显然是省略后面的落四。如此冷静沉着的天城小姐，怎会赢得那种绰号，真想听听原由。

“提到地下铁，故事还不少。有次，某位作家特地送稿子过来，可是搭乘地下铁时，愈看愈不满意，一下车便很有男子气概地在月台上处理掉。”

“此话怎讲？”

“他往垃圾桶一扔，就打道回府。”

“天啊……”

“原稿装在岬书房的信封里，好心人发现后，想着‘丢失整叠稿子，出版社肯定急得跳脚’，于是专程送来给我们。好啦，这边自然是一头雾水，加上作家不知去哪喝酒，联络不上，于是引起一阵没头没脑的骚动。”

“那真是不可思议。”

“的确。讲到不可思议的事，还有别桩。当时我负责某作家的选集，新出的平装书得和战前的版本互相比对。岂料，不知到第几部短篇小说时，作家做了大幅度的修改。”

“是。”

“若只是这样，其实不足为奇。”

“对，作家不满意的话，更动多少都行。”

天城小姐诡异一笑。

“原本我也这么想，可是，校到某页时，我忽然察觉情况颇为古怪。修改的全是无关紧要的部分，没任何助益，且是周期性地重复。”

“周期性？”

“对，每几个段落就会修改，接着原封不动，间隔差不多行数后又修改。”

“唔……”

“你猜得出是怎么回事吗？”

“不，完全不明白。”

细框眼镜后方，天城小姐充满魅力的眼眸发亮。

“我想也是。那时，我思索好一阵子，注意到某个细节才恍然大悟。确认后，果然如我所料。”

“咦，是怎样？”

“哎呀，该去开会了。”

天城小姐拿着茶杯站起身。

“可恶，故意吊我胃口。”

“才不是。马上告诉你答案不就没乐趣啦？我可是经过一番苦思，所以你也动动脑筋。噢，给你一个提示，那作家性格十分豪放。”

15

并不是我想作弊，之前老早就收到圆紫先生的明信片，邀我观赏二月的个人表演会。演出结束后，还承蒙招待到充满老街风情的炖豆腐店。

宽敞的店内坐满客人。水泥地上摆着使用多年的桌子，看似廉价，却与店内毫不造作的随兴装潢十分搭调。

中央那面墙的高处架着电视，这点也很有老街风情。在热闹的综艺节目陪衬下，几个刚下班的欧吉桑心情极好地品尝小菜，谈笑风生。

正前方有个澡盆般大的锅子，由老板模样的人守着。锅中是以祖传酱汁熬煮的豆腐。

“那口锅子，据说从战前就不停炖煮。”

圆紫先生说明。

“啊？”

“汤汁烧干便加水，烧干再加水，一直维持至今。”

“打仗时怎么办？”

“只好端着锅子逃离。”

我光想像那幅场景，便觉得好笑。虽然那并非好笑的事。

难怪一有机会与此人交谈，我总忍不住顺便倾吐心中的烦恼。

“事情就是这样。”

叙述完天城小姐出的“考题”后，我的解谜之神莞尔一笑。

“这倒有趣。”

“嗯，若参透个中玄机，会更有意思。”

我试图煽风点火，但圆紫先生不为所动，径自赞叹：“这间店便宜又美味。”

确实，主菜的炖豆腐风味绝佳，搭配的凉拌海藻、醋拌地肤子[188]等（简而言之，就是下酒菜）也通通很好吃。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修改不是周期性的吗？”

“对。”

“那是短篇小说，换言之，当初应是杂志连载，而非一气呵成直接出版。”

“大概吧。”

“如此，出书时不免有那种情形。”

“什么？”

圆紫先生极有耐心地解释：“你影印过文稿吧？”

“是的。”

“影印时要翻开书，用力压住。于是，有时中央会印不清楚，变得黑黑的。”

顿时一愣。

“不过，现下已有专门处理这类情形的机型。总之，假设在那种状况下翻印一篇小说，太靠近相连的两页而无法辨读的中间部分，自然会周期性地出现。”

“……的确。”

“编短篇合集时，若不巧手边只有杂志影印稿，模糊的地方仍不能置之不理。那么，作者当然会以红字补上再交给出版社吧？于是，和原来不同的版本便突然冒出，也就是有周期性差异的小说。”

我暗叹高明。不过，这推论潜藏着根本的错误。我自负地反驳：“但那是战前发表的作品，当时压根没影印这回事。”

不料，圆紫先生笑了出来。

“哎呀，伤脑筋。所谓的影印只是举例，纯粹是为方便理解。其实，不是异曲同工的情形吗？”

“啊？”

“倘使没办法影印，只好如字面所示‘撷取’需要的部分，对吧？”

“您是指割下？”

“是的，或者该说撕下。若印刷得很靠近中间连结处，你猜会怎样？”

我终于明白，真不甘心。

“看不清楚。”

确实是“异曲同工”。

“瞧，从‘作家性格豪放’的提示，不也挺容易联想？面对自己的作品，较神经质的人应该会拿剃刀之类的工具小心翼翼裁下。可是，作家却徒手撕下，且在撕破的地方直接添上红字交给出版社。”

“原来如此。”

“你的前辈不是说‘经过确认，果然如她所料’吗？照我这推理，便完全吻合。她肯定会到国会图书馆比对连载时的中间接缝。”

没错。以天城小姐的行事作风，应该会这么思考、这么做吧。

16

聊到今天落语表演会的内容，圆紫先生谈起《包袱巾》这个段子。

妻子与小伙子说话时，善妒的丈夫突然回来。情急之下，妻子把小伙子藏进壁橱。不料，丈夫竟在壁橱前盘腿坐下。不知所措的妻子，只好向机灵的男子求救。男子听完事情经过，便拿起一条包袱巾，喊声“好咧”，就出门去了。

故事重点在于，如何自不可能的状况脱身。

男子踏进女人的家，丈夫便问“你拿那包袱巾干嘛？”“唔，有个好玩的故事。”男子将眼前的状况，当成别家的八卦讲给丈夫听。“我受人之托，帮那个壁橱里的家伙逃走。”“噢，怎么做？”“我会把包袱巾罩在壁橱前的丈夫头上，”他说着真的动手，“然后打开丈夫身后的壁橱，吆喝：喂，你快逃！东西都带着没遗落吧？”等小伙子脱身后，他取下包袱巾作结“瞧，就是这样”。最后，以丈夫的一句“那倒挺高明的”收尾。

刚才的舞台，圆紫先生则是眨两三次眼，摇动右手展颜笑道“是喔，干得好”，然后退场。

即便是相同的段子，表现方法也会因人而异。圆紫先生说，“直到现在，我仍不时感慨，表演实在有趣”。

“有位落语大师，将《包袱巾》诠释成截然不同的段子。”

“此话怎讲？”

“他假设做丈夫的一切心知肚明。台词大致上都未更改，仅靠动作和表情让观众明白这点。”

“噢。”

“故事中的丈夫不再善妒，他对情况了若指掌，冷眼旁观众人手忙脚乱。”

我侧首不解。

“但，我觉得故事应该不是那样……”

圆紫先生也是照正常版本演出。

“嗯。若要追究对错，那八成会遭到否定吧。然而，运用几乎一模一样的台词，却能发展出大异其趣的情节，我倒觉得过程挺刺激的。”

同件事换个角度，也能观察出不同的姿态。

落语会的讨论告一段落后，我另起话题：“不久前，我在电视上看了您表演的《杂俳》。”

“哦。”

“最近，我和俳句特别有缘。”

“莫非你开始写俳句？”

“不是，我没那么厉害。”

“俳句的确很深奥。”圆紫先生点点头，“上次，我偶然读到山本健吉[189]编纂的《新撰百人一句》。其中收录子规[190]的‘鸡冠花开定有十四五枝’，碧梧桐[191]的‘红茶花白茶花纷纷落’，虚子[192]的‘去年今年如棒一以贯之’。总之，全是大家朗朗上口的名句。至于加藤楸村[193]的作品，则是选‘脱离日本语蝴蝶的ハヒフヘホ[194]’。”

“噢……”我只能含糊回应。

“我领会不出个中奥妙。恰巧朋友中有个俳人，我便请教‘这是佳句吗’，他定睛赞‘好’。”

“当场就能断言？”

“是的。时值冬天，我不由想起，那位俳句老师对楸村的‘满面笑咪眯买耶诞蛋糕之男’，也十分推崇。”

“什么？”

我忍不住反问，圆紫先生复诵“蛋糕”一句。

“他认为这只有楸村才写得出来，是了不起的杰作。我非常信服那个人的感受力，他说好的绝对就是好，只是我不懂欣赏。称得上‘好’的东西，肯定有其价值。而看得出好处，表示眼中世界很丰富，所以我相当羡慕他。”

“‘八五郎’故事里的俳句老师，就是他吧。”

“没错，虽然并非完全照他量身打造。”

“圆紫先生还写过哪些俳句？”

“不，都是不便在别人面前献丑的作品。”仅管嘴上这么说，“我学生时代写过不合格式的怪句子。比方，”他望着空中，“‘想逃的心美人蕉绽放的正午暗影’。”

“哇……”我觉得实在太厉害。“那是红色的美人蕉吧。”

“是啊，艳红如火。”

“您到底是在什么情境下想出来的？”

圆紫先生调皮地摇头，“秘密。”

这就没辙了，我另起话头：“也有人放弃，不再动笔。”

“哦？”

圆紫先生沉稳地回应。我告诉他本乡老师的状况，原想讲完俳句的事就打住，心头却卡着一根刺。最后，我连鹰城透露的那件难以启齿的插曲，都一股脑倾吐。

不愿诉说的原因，并非内容猥亵。若探究心底深处，我也会思考这种事。只是，那样的表现方式未免太苍凉，教我难以承受。

圆紫先生听到一半便板起脸，严肃地凝视啤酒杯。待我语毕，他放下筷子开口：“先前，你提出了校正之‘谜’。”

我被他的气势压倒，不自主地答复：“是的。”

圆紫先生缓缓说：“那只能算开场白，今天真正的谜题藏在方才的故事中。”

高架上的电视荧幕哄然响起笑声，似乎是某个毒舌艺人引出什么好笑的话题。

圆紫先生继续道：“男人买那种书倒没啥好大惊小怪的，即便是小学校长也一样。关键在于，那是他居住的小镇，且是在熟人会去的书店大量进购，不觉得可疑吗？”

“的确。所以，我不禁感到害怕。”

圆紫先生注视着我。

“你想讲的是，原本严谨正直的人，因上了年纪忽然失去自制力吧。但，他的即兴作《山眠》，章法一丝不乱。比起自嘲，那目光毋宁是平稳而沉静的。”

“既然如此……究竟怎么回事？”

圆紫先生停顿一下，才说：“若反过来看这‘可疑’的举动，你不认为能瞧出什么吗？”

我努力思索，仍理不出个脉络。

见我摇头，圆紫先生平静地开口：“那位本乡先生，有没有年轻的女儿？”

周遭的声响倏然消失，美纱愤怒的面孔浮现脑海，我彷佛�得一丝端倪。我垂落视线，望着啤酒泡沫。

“他家只有父女俩相依为命。他女儿……和我同年。”

圆紫先生似乎难以启齿，却还是努力掩饰，接着道：“想看那种杂志，找远一点的书店买就行，也较为合理吧。不过，若是不愿让本地居民发现杂志里的某些照片，恐怕就得跑遍镇上所有书店通通买下。”

会有那样的事吗？倘使美纱的目的不是钱，而是反抗，或许真有可能。要是父女间发生问题，以致美纱兴起那种念头，对于二十几年来独自抚养女儿、生性正经的父亲，想必没有比这杀伤力更强的报复。

17

翌日，外头下雪了。

我从廊上窗户眺望庭院，只见细雪纷飞。仔细一瞧，远处有白色物体由右向左飘过，到眼前时却正好相反。雪花交错飘落。大概是夹处房舍之间，所以卷起奇妙的气流吧。

雪花虽细小，但数量一多，便浓密地覆盖视野。看这阵仗，应该会是场大雪。

吃完延迟的早餐，我套上父亲的黑色旧雨鞋，一圈一圈缠上围巾，穿着大外套前往储藏室。

记得家里有把堪称铲子大王尺寸的深绿塑胶雪铲，唯有刀刃是金属。我扯出塞在纸箱后的雪铲，走到门前马路。

放眼所及，杳无人迹。平日上午原就冷冷清清，少有车辆通过。尽管勉强找得出轮胎印，但似乎是很久之前留下的。刚刚用餐时，我也没听见雪链擦过柏油路的那种特别声响。

世界彷佛陷入沉睡。

我将绿铲插进白地面，像舀起泡沫做成的蜂蜜蛋糕般抬高，感觉挺重的。我猛然使劲，把雪抖进路旁水沟。领教到雪的分量，我学得教训，接下来都先拖近再倒入。

眼前雪花片片飞舞，我拉高围巾当口罩。

由于气息散发不出去，围巾内侧十分温暖。

我继续铲除积雪。黑色柏油路面短暂现身，立刻又披上白袄。世界变成巨大的砂糖罐。

母亲大人打开厨房窗户，朝我吆喝：“等雪停再动工，这样容易感冒。”

“嗯，再一下就好。”

动动身体，便感到相应的疲劳，明天或许我会肩膀酸痛。稍一眨眼，睫毛沾上的雪花轻轻掉落。

清扫得大致满意后，我拉开玄关的门，扯下围巾做的口罩。这时，母亲走出屋内。

“顺便帮我检查浴室煤油的情况。”

“啊，一下要我进来，一下叫我出去，真是双面人。”

“快到房子后面看看。雪这么大，没煤油可不妙。”

虽然嘴巴嘀嘀咕咕，其实把铲子放回储藏室原就顺路。我不停拔出深陷雪中的雨鞋，缓缓前行。屋后有个大锅般的煤油桶，我戴着手套以指尖擦拭码表上的凝雪，露出指针。煤油确实逐渐减少，但令明两天应该还不愁用。

接着，我瞥向旁边的热水器。本该平坦的表面突兀地隆起一块，真奇怪。我抹除覆盖的积雪，原来是石头。不晓得是家中哪个人基于何种考量放上，便没再取下。

我把石头丢到墙边。

进屋后，我喝热可可暖身。今天这种天气，想必每间店都休息吧。

慢吞吞地洗完杯子，我走近电话，翻开通讯录找到鹰城书店的号码，按下按键。

接通后，我请伯母换鹰城来听。

“抱歉，你在忙吗？”

“闲得很。”

“能问你一件事吗？”

“嗯。”

“上次，你提到本乡老师……”

“啊。”他顿时有点尴尬，大概是后悔不该泄漏客人的隐私吧。

“你还记得吗？老师是不是买很多本同样的书？”

“……”

一阵沉默弥漫。我家、鹰城家，及整个市镇的上空，大雪霏霏而降。

过了一会儿，话筒彼端才传来答复。

“对，没错。”我不禁眼眶发热。

为人父母者，会不惜做到这种地步吗？想必因人而异。但对老师而书，此举不知令他多么羞耻，多么窝囊，多么痛苦。

“我从某管道听说，教育委员会不良刊物黑名单上的书流入镇上书店。由于担心妨碍营业，不能声张，可是又不想让学生误买，所以发售当天本乡老师自掏腰包到处搜购。”

“这样啊，”鹰城顿时炸开似地嗓音一亮，“大概是要拿去集中烧掉。”

“应该吧……”吃吃的笑声接着传来。

“不过，烧掉之前，老师八成还是会偷看。”我握紧话筒。

笨蛋，我暗想。同时，也为面对没丝毫恶意的鹰城，却无法坦然回应的自己感到困窘。

我只说声“拜”就挂断电话。

18

大雪下了一整天，终于在我就寝时止歇。周遭变成漂亮的银白世界。

今天是星期日，全家都睡得晚。我无所事事地起个大早。

在大马克杯倒进热腾腾的牛奶，只见表面宛如吹起一层薄布，蒸气袅袅攀升。喝完后，我走出屋外。

压根看不出昨天铲过雪，大雪均匀地填平一切。老天爷具有本事，我想着，心情舒坦许多。

随风飘来的雪花，附上水泥电线杆的侧边。朝隔壁家的厨房凸窗一望，犹沾着雪的侧框略有滑落，像极以黏着剂固定稍微脱落的白板。

驶离的车痕碾出两条小路，我往右前进。这么深的积雪在本地相当罕见。

印象中，我小时候走过这样的风景。

对了，我会冒雪同父亲上邮局。

邮局正常营运，所以那不是假日。大概是正逢年初的假期，父亲才会在家。但到底是去做什么？幼小的我毫无印象，也不明究竟。

父亲坐在椅子上等待叫号时，我在远处盯着墙上海报之类的装饰品。不久，父亲向我招手，指着旁边说：“你试试。”

我满怀好奇地走近坐下，父亲开口：“会摇喔。”

邮局位于国道旁，我家则在与大马路有段距离的住宅区，往来车辆不多，鲜少受噪音干扰。幸运的是，也罕有大卡车从旁快速驶过。但国道旁并非如此，不停呼啸而过的车声，混杂着雪链不时磨擦路面的刺耳噪音，往往没片刻安宁。

我侧首不解，于是父亲解释：“刚刚大车经过时，椅子摇摇晃晃的。”

可是，静候一阵子都没遇到这种情形。我忐忑地想着，万一叫到我们，不得不站起来的话怎么办，边注视红雨鞋尖上的残雪。此刻，类似城堡的庞然大物步步进逼，某种沉重的声响接近。

当那东西掠过背后时，椅子微微摇摆。

我猛然抬头，高兴地对父亲说：“真的耶。”

如今，我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间，天际冒出咻地一声。我吓一大跳，抬头发现前方的电线轻晃。原来是积雪落下的反作用力，使电线如鞭弹起，划过空中。

仰望天空，只见一片教人惊艳的水蓝。薄云静静飘过，现下不到早上八点，空气很干净，某处有麻雀啁啾。

绕过工厂围墙，便来到河边。风景豁然开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堤防本该长满冬季枯草，眼前却完全为积雪包覆。唯有河畔那一带，自柔软白裙边透出些许叶尖泛黄的绿意。靠近远处大桥的地方，偶尔会有鸭子游过，但今天不见踪影。冬天水量减少，露出大片沙洲。当然，那也是一应萤白，小狗活泼奔跑的脚印在上头描绘出8字型。

虽然披着围巾和大外套，一副邋遢的模样，不过，我武断地认定不会遇见任何人，便直接穿雨鞋出门。简单地说，就如同我铲雪时的装扮。

恍若洒落碎玻璃，阳光映在雪面闪闪发亮。天气晴朗，雪或许会融得特别快。大人想必很高兴，小孩则大概非常失望吧。

平日，驾驶们总爱从这条明明很窄的河边道路钻过，今天总算不用闪躲车子。

我沿河徐缓走着弧形路线，察觉有个男人驻足于去年因故砍除的樱树遗迹。

小时候，对岸是一望无垠的田地。现下，接近车站那头盖起连绵住屋，其中甚至有三层楼房。男人恰巧面对那排建筑的尽头。

他身穿厚重灰大衣，远眺着银白延伸至空无一物之处。

我依稀见过这副身姿。某个傍晚，我会骑车行经那凝视河川的侧影，只是并未意识到他是谁。

大雪的早上，那人悄然伫立。我默默往前走，又笨拙地回头，站在他的斜后方唤道：“本乡老师……”

呼出的气息染白。那人倏然转过颧骨明显的脸孔，敏锐地瞪大双眼。

我报上姓名，自称是老师任教学校的毕业生。不过，是在老师赴任之前。

“您在想俳句吗？”

老师的语气有些惊讶：“不是。”

“我家隔壁的老奶奶，一直在您指导的社团学俳句。她姓小町。”

老师恍然大悟，“这样啊，你是小町太太的邻居……”

“听她提起您做的那首《山眠》，恕我狂妄地说一句，读着感觉很寂寞。您真的决定停笔吗？”

老师没答复，过一会儿才开口：“你是在这镇上出生的吧？”

“嗯。”

“我老家在长野，无论往哪看都看得到山。”

“……那肯定很冷。”

“当然。这里住起来较舒适，却不见半座山。周遭一片平坦，好像没东西守护自己，怪不安心的。”

我想像着那幻景中的连绵山脉，问道：“《山眠》是描述遭大雪覆盖的情景吗？”

本乡老师半好奇、半有趣地看着追究这种事的小女孩，边说：“常识上，那是指无风无雪的祥和山岭，沐浴在冬日下悠然长眠。但，写那首俳句时，我的脑海瞬间浮现绵绵雪花包覆的群山。”

“是您故乡的山吗？”

“不。那里的山，每座都很陡峭。一旦下雪，险峻的青色棱线就显得格外清晰。即使为银白掩盖，也会留下如雕刻刀刻出的阴影。学生时代，我的好友便死在山中。”

我默默倾听。

“接获消息，我立刻赶往山上小屋。在铺着木地板的房间度过无眠的夜，隔天一早，”老师抬起眼，“就是这样的万里晴空。我走到屋外，仰望耸立的山脉。我啊，从未目睹像当时的雪山那般美丽的景物。真是不可思议，大自然明明夺走了人命，为何还能如此美丽。”

对岸远处隐约有电车驶过，那声响穿越寂然的雪原传来。

待四周恢复静谧，老师开口：“你该不会和美纱念同一所幼稚园吧？”

老师记得我吗？亦或纯属猜测？我称是。

“你跟美纱很要好？”

“不。国中毕业后，我们快七年没见面了。”

老师的语调不变，眼神却飘向远方。

“你们国中时，有个姓伊原的男孩吧。”

我愕然一惊。前年秋天，我在放学回家的夜路上与伊原重逢。当时，隔着微乎其微的距离，他让我坐在摩托车后座。不顾夜风寒冷，他敞着印花衬衫前襟，头发则染成玉米须的颜色，看起来莫名寂寥。

“对。”

“他是怎样的孩子？”

“很擅长玩单杠，体育课前还会表演大车轮给我们看。”

一阵沉默。我再补上一句：“他本性十分善良。”

“是吗？”话题没再继续。伊原和美纱之间发生过什么？老师那时有何反应？这些他都未多透露。

并非事事挑明后，皆能获得解决。老师大概认为谈得差不多，轻轻点个头便想迈步离去。

不知怎地，我忽然觉得不能就这样算了。回过神时，我已朝那高大的背影出声：“听说，冬天山上积雪是有道理的。春季来临时，新生的草木会发芽。为迎接那一天，大自然得先储备生命之水。”

老师转身定睛注视着我。我浑身僵硬，像要松散筋骨般交握戴手套的双手，接着道：“幼小的嫩芽需要水，于是春阳一点一滴融化积雪。白雪化为水流下，滋润大地……”

我渐渐感到喘不过气。

“对不起，我不太会表达心底的想法。”

老师微不可见、但确实地点个头。然后，像要鼓励卖力的小孩般说：“谢谢你。”

我也回望着他，风倏然吹过。老师缓缓地，沿着雪白的道路渐行渐远。

关于俳句，承蒙深津健司先生、泷本正史先生赐教。此外，《吊头上人》写的是寂真，而《内记上人》是指寂心的事，则承蒙石川哲也先生相告。在此谨致谢意。

第五卷 朝雾 奔来之物

01

不论古今，几乎无人能够顺利从事理想中的工作，而我何其有幸。

听我这么咕哝，坐在旁边的天城小姐嫣然一笑。

“出版社虽有知名度，但池小水浅，要加入非常困难。就像从一束荞麦凉面中……”她模仿算命师摇晃竹签的手势，当然，这里是指还没煮熟前的荞麦面。“闭眼抽出有红标记的那根一样困难。”

果然是很有天城小姐风格的比喻，我暗想之际，对面的娃娃脸饭山先生特意站起身，隔着堆积如山的书本说：“咦，那句话讲的应该是面线吧。”

“是荞麦面。”

天城小姐斩钉截铁地顶回去。饭山先生侧着脑袋，上下比划着夹起面条途到嘴里的动作，疑惑道：“真是这样吗？”

总之，我抽中红标记的那根，成为岬书房的社员。

敝社的出版品若分成三类，包括自战前一脉相承的作家全集、单行本，及不定期出版的“岬书房选书”。饭山先生主要负责“岬书房选书”。

参与这份工作后，我首先接触的，就是其中与达尔文有关的一册。我只负责协助饭山先生，但有幸自作家口中听闻种种故事。

据说，早在孟德尔遗传法则尚不为人知时，这位《物种起源》的著者便已觉察那样的特性。而且，他很遗憾自己欠缺数学知识，否则就能把懵懂感觉到的东西，有系统地整理出来。所谓的天才，果然了不起。

到二十一世纪，达尔文也将满两百年诞辰。作家建议，“从现在开始准备吧，出版社应该对达尔文投以注目”。

之后，我又做了几本选书。内容因书而大有差异，查资料非常辛苦。

“是荞麦凉面。”天城小姐竖起手指，再次强调。

“笨蛋！”发话的是颇有剑豪气质的榊原先生。此人打以前便不修边幅，可是，最近似乎有变本加厉的趋势。根据小道消息，冬天时，他甚至直接在睡衣外套上毛衣和长裤就来上班。

“那种事一点也不重要吧。”

不过，他在工作方面倒是成绩斐然。虽然他摆出一副要和全世界作对的表情、大口猛灌日本酒的姿态像极流浪汉，但人不可貌相。其实他不只精通英文，连法文都说得很溜，看起德文亦毫无困难。这样的榊原先生，经手的书果然本本畅销。

以往我纯粹站在买方的立场，不明白所谓的畅销书对出版社而言是多么不容易，直到入社才首度切身感受。

此外，我也学得，愈是畅销书就愈难判定该印多少本、该在哪里停手。

“倘若抓错时间点，即使做出畅销书，同样会赔钱。”

听天城小姐这么说，我感到很不可思议。换言之，就像校庆园游会时，得意忘形批来太多蛋糕，过下午四点要收摊了，却剩一大堆卖不出去。如此思索，便能想像那种情形是何等困扰。

不过，榊原先生替出版社赚那么多钱，却没分到多少，这点令我有点意外。不谙喝酒的我，似乎还能扮演不碍事的花瓶，所以有时也会被带去喝酒的场合。这时候谈起“功勋”应该没人会不高兴，于是我向榊原先生提起那件事。

岂料——

“喂，你给我坐下！”

啊，我大吃一惊。好可怕。那是吃炉边烧烤的店，所以我乖乖在榻榻米上跪坐。

“告诉你，出版业是没有‘赚钱’这码事的。”

“噢。”那岂不是会经营不下去？

“就算有利润，也不可能赚钱。”

我把文字放在天秤上衡量，“换句话说，即使有钞票进来，最后仍会在其他方面相对亏损……是这个意思吗？”

榊原先生努动到傍晚胡碴益发浓密的下颚。

“笨、蛋！这丫头简直没救。”

到头来，我被看扁了。

“噢。”

“噢什么噢，你这是本末倒置。”

他啪啪拍打自己的脸，那一定很痛。

“本末倒置？”

做为监护人跟来的天城小姐莞尔一笑，好心说明，以免我被欺负得更惨。

“即使知道会赔钱，很多书仍非出版不可。出版这一行，可没什么凑巧亏损。赚钱是为了滞销书，不是为了员工，懂吗？假如赚到一亿，脑海浮现‘啊，终于能放心亏损这么多钱’，才是真正的出版人。”

嗯，这算是员工教育吧。听她这么说，我高兴得背上一阵战栗。

02

独力企划书的机会，出乎意料地提早来临。

某文艺杂志连载的现代诗评论专栏相当有意思。下笔带有适度的散文风格，让读者能轻松写意地阅读，愉快传达出众多诗人的优点与特质。作者是一位新锐评论家。

然而，连载结束后却一直没集结成册的动静。现代诗算不上有销路的领域，内容原就冷门，加以作者的知名度不高，才会至今仍无缘出版吧。

我不清楚别家出版社的情况，但岬书房的社长是坐在同一间办公室并肩工作。开企划会议时，我这样初出茅庐的菜鸟也能忝居末席。换言之，是全体参加。

入社一阵子后，我虽感惶恐，还是逐渐斗胆提出意见。当时，会议结束，正在问起“有没有什么企划案”。那个连载的评论专栏，不仅可做为入门指南，本就熟谙此道的读者也能有更深入的领会，没出版成书十分可惜。于是，我战战兢兢地提议，居然瞎猫碰上死耗子，顺利通过。总编辑大致看完稿子，要我“试试看”时，我就像中彩券头奖般（虽然我还没中过奖），当场愣住。

至于作者那边，通话后得知尚无出版计划时，说来抱歉，我着实松了口气。

“若不嫌弃，能否让敝社出版成书？”

听我这么提议，话筒彼端传来喜悦的氛围。

后续的一连串作业彷佛仍历历在目。当初那本杂志的编辑，态度也充满善意。

“真是太好了，那就麻烦贵社。”

去打招呼时，和海象一样大块头、圆脑袋的资深编辑，面对我这个新手，像拜托别人照顾刚找到工作的自家小孩般鞠躬行礼。我惶恐不已，感觉肩头扛起重担。

书名简单明了，就叫《现代诗人》。

与替自己挑衣服相比，思考封面设计的走向愉快数倍。我和作者各举出几个理想人选，凑巧其中有位画家在新桥某画廊开个展，于是我也实际去看过。最后，封面决定以水彩画风妆点，做出来的书相当雅致。

让我绞尽脑汁的，是书腰的宣传文案。据说要由责编拟稿，但无论怎么写，似乎都还能找到更适切的。经历一番苦思，我交上头先拟的“以文字演奏，以文字描绘”，因为书中拿音乐和绘画比喻、评论诗。

总编辑说太弱，在底下加上“纵谈现代诗与诗人的魅力”的说明，书腰背面再增添“后记”的摘要，才勉强过关。随着时间流逝，我不禁反省，这文案并未传达出内容所谈论的，文字可怕的那一面。

幸好，书封设计弥补了我的不足。设计者运用不碍事却抢眼的特殊字体，安排“以文字演奏，以文字描绘”，真的是赚到。一看到此书，便忍不住想拿起——这或许是为人父母的痴心吧。

一栋建筑完工前，必须动用大量的凿子与锤头，还得处理各式各样的状况。想着说不定能这样做或那样做，很容易忙个没完。以前读过的书上，某工匠有书“判断该在哪停手是最难的”，这话对极了。除经费的问题，也有必须在时限前完成的压力。恍若一步又一步地爬上楼梯，我总算熬到校稿完毕。

话说，拿到要先送给作者过目的十本样书时，我非常兴奋。不料，翻开检查，却对其中两册不太满意。目次里，连结章名和页数的某条线有一点点没印清楚，像是摩斯信号的间隔，显得断断续续。

“这种情形也是难免。”

饭山先生不当回事地说。其实，若非凝神注视，根本瞧不出来。但看在心疼自家小孩的痴心父母眼底，那就像儿女的衣服钮扣零星掉落，前襟敞开。不过，八字都没一撇的我讲这种话，似乎有些奇怪。

我很卑鄙地把那两本塞到整堆书的底下，上作者家拜访。那是一年前，某个晴朗和煦的春日。

03

基于职业所需，办公室里每天都会聊书的话题。某日，我们谈到法兰克·R·史达柯顿[195]的《美女还是老虎》(The Lady or the Tiger)。

小说是最自由的形式，变化无限。其中，有类缺少起承转合的“合”的谜题小说(Riddlestory)。不过，这当然并非半途而废，否则便失去意义了。结局刻意交由读者决定，所以故事末尾必须别有妙趣。其中的代表作，就是《美女还是老虎》。

我是在美国短篇小说选里看到这个故事的，但听大家的说法，似乎也曾登在杂志上、收入短篇文学全集，或当英语教材，甚至改编成剧本，非常有名。

很久以前的某个国家，采“美女还是老虎”的方法取代审判。被告会被带上竞技场，接着得在眼前的两扇门中择一打开。一边是猛虎，另一边则有美女等候，审判便交由命运定夺。错选老虎的下场，不言可喻。

相反地，选的若是另一扇门，便能获救。这表示上天裁定无罪，不仅不会死，还能抱得美人归。但是，无论愿不愿意都要和她结婚。

某名俊美青年和公主坠入情网，然而，平民不得与皇族恋爱，青年因此被拖上竞技场。环顾四周，他瞧见公主也出席观审。以她的身分地位，想必知道何者才是“正确答案”。事实上，公主的确晓得“美女”在哪扇门后，也很清楚那个“美女”老早以前便不知检点地朝心爱的男人频送秋波。

收到男人求助的视线，公主示意某扇门。男人于是打开。这就是故事概要。换言之，公主指点的究竟是“老虎”还是“美女”，就是留在读者心头的问题。

想当然耳，提到这个故事时，在场的女性不免会被问起：“若是你，会告诉他哪一个？”

我回答饭山先生：“自然不可能教他去开老虎那扇门。”

天城小姐说：“那样会有罪恶感，要看对方是否值得你背负‘杀人’的十字架。故事里的青年不过是外表好看，似乎并非什么出类拔萃的人物。”

“那算是公主的主观问题吧。但前提是，她打心底深爱着他。”

“也对。可是，换成我，仍会教他开美女那扇门。”

“为什么？”

“他和美女结婚也没关系。这是外在因素造成的结果，事后还能挽救。若真无法挽救，到时再看着办就好。”

“你想怎样？”

天城小姐浅浅一笑：“当然是复仇。”

饭山先生语带戏谑：“好恐怖！”

虽然不是什么正经议论，我还是用力思考。

“不过，我单听到他说‘必须结婚’便难以忍受。那不就等于变心吗？”

“即使他是被迫的？”饭山先生问。

“对，因为他答应了。”

“好严格。”

“总归一句，男人和美女步入幸福的婚姻生活，便形同‘背叛’。所以，故事的重点应该在能否原谅吧。”

饭山先生不满地回道：“倘若她指点的是‘老虎’，不也等于背叛男人的期待？”

“……不对吧。”

天城小姐的眼镜闪着光，尖锐地反驳：“指点他开‘美女’那扇门，才是背叛。”

啪地两手一拍，我恍然大悟：“‘期待’公主暗示他答案，就是一种背叛。”

饭山先生双手抱头，“这岂不更严格。”

“我认为，他不应该望着公主。此举无异是在她身上强加负担。”

天城小姐也附和：“没错。相反地，唯有不看公主暗示的男人，才有资格成为公主苦恼‘该暗示哪扇门’的对象。”

饭山先生瞪大双眼。

“若他想获得公主暗示，便不列入考虑？”

“对，那就管他去死。”

“让你们说到这种地步简直里外不是人。”饭山先生转向我，“基本上，假如是你被迫站在两扇门前呢？你男友要是知道答案，你也会忍不住盯着他吧？”

我不得不点头，“难免会情不自禁。”

“然后，依他的暗示开门，出现的却是老虎，你会做何感想？”

我回答：“肯定很火大。”

04

这是职场的茶余闲话。

傍晚，过了名义上的上班时间，我的工作也告一段落。这时，天城小姐邀我一起去邻站的饭田桥。她要送东西到附近的编辑工作室，顺便取件。虽然也可请对方拿来社里，但她说“出门走走吧，顺便告诉你哪边有好吃的餐厅”。于是我二话不说，欣然奉陪。

从我加入后，岬书房已两年未增聘新人，应该不是被我吓到不敢再开缺吧。多雇一名社员，在经济上似乎负担很大。因此，很多工作出版社会发给外编。

当然，行销企划、选书等方面，出版社仍掌握主导权。至于制作上的实务，如润校及编纂原稿成书，就委托外面的公司，如此可节省费用。

我也是进出版社后，才晓得这类的编辑工作室还不少。先前，我以为出书的每个环节都由“出版社”负责。岬书房经常合作的这家公司，位于饭田桥一条坡道上的大楼三楼，我造访过几次。或许在这年头一点也不稀奇，不过仅有的两个职员皆是女性。

离开大型出版社、创立这间工作室的赤尻小姐，年约三十五，眼睛和嘴巴都很大，五官深邃，身材修长。这么形容也许很怪，但她给人的感觉，就像做黏土人偶时，抓着肩膀和腿猛然拉长，再稍稍拉长脖子，非常苗条。

她总打扮得休闲而不失时髦。今天她一身颇具初夏风情的短袖衬衫，如居家般闲适自在，却不令人反感。想必是散发光泽、布质柔软的酒红色，显得十分高雅的缘故。高领的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露出脖颈。相对地，长裤是近似珍珠白、几乎融入墙壁色调的象牙白。

她自电脑前起身，背着手与天城小姐谈话，那情景宛若一幅画。比起岬书房，她们的办公室整理得格外干净。天城小姐交给她一本作者珍藏的羊皮纸精装原书当校正的参考资料，然后接下润过的稿件，很快地解决公事。

至于天城小姐允诺的美味餐厅，就在不远处。店名为“Flacon de parfum”，是间法国餐厅。

墙上挂得满满的小画框内，镶着风景及人物素描，几扇凸窗边则装饰有可爱的玻璃瓶。

我们的座位旁放着三个阿拉伯式的瓶子。其中两瓶矮胖浑圆，瓶塞状似熊熊燃烧的火焰。剩下的那瓶很高，肚子凹了一圈。皆以蓝和紫为主体，处处点缀着金漆，手工雕刻的线条勾勒出花与叶。

“这些是什么？”

“‘Flacon de parfum’。”

“啊？”

“香水瓶。”

“原来如此。”

我只想到，由于是法国餐厅，所以店名用法语，岂料提示就摆在眼前。

真是的，榊原先生在场的话，八成又要削我一顿。

来点菜的女服务生，告诉我那是塞浦路斯(Republic of Cyprus)的产品。

“那边是意大利的。”

她指着邻窗说。不知是文化差异，抑或制造商的风格所致，两者截然不同。那边的形状很单纯，不过，瓶身表面以金色直线分割成几个色块，宛若小型彩绘玻璃，缤纷美丽。如此细细看着，我逐渐理解为何有人会想收藏。

我浏览菜单。菜色方面，可点一道主菜再加上汤、迷你沙拉、米饭，不点套餐也没关系。

“太好了。”

“价格颇公道吧？”

“这固然是个原因，主要还是套餐吃不了多少便很撑，有些浪费。”

“就像香水瓶装不下一升的酒？”

“承蒙你这么形容，听起来好可爱。”

“出国一看，我才发现连小朋友都食量惊人。”

“对耶，他们该不会另有一个胃吧。”

题为《说谎村》的落语段子里，自称说谎大师的男子前往吹牛大王住的村子挑战，可是，在对方出来前，就先遭他的小孩戏弄，最后只得落荒而逃。毕竟居住的世界不一样。像我们这种吃茶泡饭、饮食清淡的国民，终究比不过那边的人。

“在日本，长崎县民也有大胃王之称。”

“噢。”

今晚的主厨推荐据说是“猪脚荷包”，不像源自法国，倒像《西游记》中会出现的菜色。总之，我还是点了这道。“请问餐前酒要喝什么？”天城小姐选择的是“基尔酒”。虽在小说里看过这名词，但不很清楚究竟是什么，等店员离开后，我忍不住询问。天城小姐不当回事地应道：“就是白葡萄酒加上些许Creme de Cassis。”

“Cassis是醋栗吗？”

“对，黑醋栗喝起来很顺口。对了，刚才讲到长崎吧。”

她言归正传。

“是。”

“坂口安吾也在文章里提过。江户时代，长崎不是会发生宗教镇压吗？可是，他翻阅纪录时，发现一件怪事。遭受严刑拷打都不屈服的居民，竟因食物太少倒戈投降。然而，若在战后粮食短缺的时代，那算是普通的分量，他实在无法释怀。之后，他前往长崎，基于是当地名产，叫了份长崎炒面，不料满到像装在‘洗脸盆’。他疑惑着面怎会多到吃不完之际，陆续光顾的女学生和亲子档（换言之，就是妇女和小孩），把那特大号炒面当‘权充下午茶的一小片蜂蜜蛋糕’，三两下扫个精光，转眼便起身离开。安吾这才拍膝醒悟：我明白啦！”

“哈哈。”

“他不由得感叹，原来如此，考察历史确实很难，而填饱肚子正是‘和平的根本条件’。”

“这个我同意。”

“不过，在长崎人心目中，饿肚子比严刑拷打更痛苦的这点，就不知是真是假了。”

那当然。故事本身虽然有趣，但不可能全县每个人都是大胃王。要是去参加长崎县同乡会，在席间讲出这种话，八成会遭到围剿，被骂得满头包。

基尔酒盛在高脚玻璃杯中送来。颜色颇像稀释的红茶，冰冰凉凉的，十分美味。我贪嘴多喝了几口，没想到这玩意的后劲出乎意料得强，脑袋上的头箍恍若在眉间倏然松脱。

“提到严刑拷打、倒戈投降，和之前的故事挺相似的。”

“你是指《美女还是老虎》？”

“对。”

“这么一说，的确是。”

“故事中的两人还处于恋爱关系，若一方在外力作用下倒戈，接受别的女人，就叫‘背叛’吧。”

天城小姐含着基尔酒点头，我继续道：“那么，纯粹的变心呢？”

“你的意思是，那样算不算背叛？”

“嗯。”

“在仍心存爱恋的那方眼中，应该算吧。”

此时，迷你沙拉和汤端上桌。

“可是，若两人同时变心，换言之，双方都已厌倦……”

见我苦思如何措词，天城小姐接过话：“那叫做正中下怀。”

我不禁笑开。“是啊，同一事态的评价却大相径庭。”

“所以，这才称得上难题。”

“情况会随立场改变。”

“连所谓的立场，也是处于当今社会才能一视同仁地从心态谈论。旧时男女的立场根本不一样。”

“你是指经济方面？”

“对。未婚的人愈来愈多，是因女人逐渐拥有经济能力，这说法应该可信吧。女人不再仰赖男人过活，况且结婚对女人而言弊多于利，那样太不公平。于是，便产生‘即使心甘情愿，仍不想做不合理的事’的心情，会想守住一个‘道理’。”

我认为“即使心甘情愿”这点，相当耐人寻味。站在我的立场，首先还是希望邂逅能让自己“心甘情愿”的人。

“不是有紫夫人这号人物吗？”

突然间，话题一转。我没想到会扯上《源氏物语》。

“噢。”

“古典文学中的两大‘些许’之一，就是用在她身上。”

05

猪脚荷包上桌，颇为油腻。这种菜肴分量再多一点，我恐怕会吃不消。

“那是什么意思？”

“古典文学中，让我不禁感叹‘厉害’的‘些许’有两个。说穿了，紫夫人等于是还在上小学、穿着米妮鼠卡通睡衣睡觉时，就遭念高中的源氏掳走。从此，她眼里只有他一人。小紫很有品味，也很聪明。虽是小学生，但如此慧黠，和高中生大哥哥谈恋爱也不是不可能。她想必会像干涸的海绵，不停吸收对方的一言一语而渐渐成长。这样当然可爱。然后，本为花花公子的源氏步入中年。对男人来说，算是已近黄昏，不必担心他再拈花惹草——紫夫人这么想时，源氏的正妻突然冒出来。”

“是三公主吧。”

“对。葵夫人逝世后，源氏一直没续弦。在紫夫人心中，那代表着源氏的诚意吧。不管他有多少女人，只要有那证明，便能原谅他。当初一身睡衣就到源氏身边的自己无法成为正妻，她非常清楚。然而，别的女人当不上正妻，是因为有她在……她原可如此自我安慰，不料却在人生的最后遭到背叛。”

“古时候的中年人，差不多已是现今的老爷爷、老奶奶。”

“对，难怪源氏会答应这桩婚事。人生如槁木死灰之际，忽然有个国中女生问他愿不愿意跟她结婚。”

“即使表面上迟疑，内心肯定也极为兴奋。”

“否则他就不会答应了。”

“这同样令人火大。”

“站在女人的立场，真的很想骂‘搞什么啊，死鬼’。”

天城小姐拿着餐刀，用力戳进猪脚荷包。

“喜欢幼齿美眉，不仅是中年男子的返祖偏好。他会成功养育小紫，从那角度看来，他也会渴望‘梦想，再重温一次吧’。岂料，三公主并非有问必答的类型。更重要的是，有一个决定性的差异。置身于时间洪流中的他，没能认清这点。换句话说，小学生和高中生或许还谈得来，但国中生和中年欧吉桑的世界可有天壤之别。”

我思索一下，“好比装年轻，聊的却是披头四？”

天城小姐噗哧一笑。

“可能有些夸张，不过基本上就是那样。察觉自己错得离谱的源氏向紫夫人道歉时，已于事无补。人心是很复杂的，无法再契合相通，也无法重拾旧爱。不过，此处以‘恍若无事’形容紫夫人。”

“恍若无事”如果等同现下的“冷淡无情”，书中应该不会写“可是，恍若无事”。古语中，那是什么意思？我忐忑地暗想。

“换言之，就是‘表面上佯装毫不在意’。”

“噢。”

“被请出去的源氏和三公主共枕时梦见紫夫人，于是，他冒着大雪回到紫夫人的住处。咚咚咚，他拚命敲门，可是效忠女主人的侍女假装没听见，怎么都不肯放他入内，罚他吃闭门羹。好不容易进屋后，他走到她身边，扯下被子，赫然发现被子是湿的，原来她在哭。这段描述也令人印象深刻。外表不轻易显露情绪的人落下的泪水，格外打动人心。”

天城小姐眨眨眼，继续道：“我啊，读到这里，忽然觉得‘紫夫人似乎一辈子都在泪水之间度过’。”

“泪水之间？”

“对，一开始是‘小紫’的泪水。初登场时，她还十分年幼，没察觉源氏在偷窥。她低喃‘小麻雀逃走了’，伤心欲绝地嘤嘤啜泣。”

“啊……”这是故事里出名的一幕，高中时老师教过原文。

由于“麻雀飞走”的失落感，她当场痛哭，揉得双颊通红。

“那是她流下的‘孩童’之泪。然而，偷窥的源氏却把小紫当成‘女人’看待。若源氏没觑见，那一幕其实只是她人生微不足道的瞬间。”

“说得也是。”

“可是，这男人将她的一生就此定形。由此来看，这些泪水应可视为她一生的括弧之始吧？”

“是。”

“而沾湿被子的，则是结束那括弧的泪水。男人，已在墙壁的另一头。原本深居春霞山的小紫，在飘着冬雪的世界变成紫夫人。随着时光一同失去的不是小麻雀，她再也不能尽情地哇哇大哭，那是成年人的泪水。”

“……无论哪一种她都非有意展现，不过是源氏凑巧撞见。”

“是的。”

“离开括弧，她的人生就结束了吗？”

“所以，她才想出家当尼姑吧。不过，那一刻，画上括弧前的那段透明的童年时光，或许会蓦然浮现心头。那段没有爱的束缚，也没有背叛，无牵无挂的岁月。”

眼前的天城小姐，彷佛正透过彩色玻璃窗眺望明亮的外界。

06

男女之爱，很麻烦，也很辛苦。不过，这种麻烦事若完全没发生，也会变成焦躁的原因。只能说，夫复何言。

重读漱石老师的《我是猫》，第三早有这么一节：

某日，按惯例吾辈与小黑躺在温暖的茶几下闲聊，他又旧调重弹地吹嘘老掉牙的光荣历史；之后向吾辈提出这样的问题：“你到目前为止，抓过几只老鼠？”虽然吾辈自认知识较小黑发达许多，可是说到腕力与勇气，早有自知之明，终究无法与小黑相比，只是面对这个问题时，仍不免吞吞吐吐。然而事实就是事实，总不能骗人，因此吾辈回答“其实我一直想抓，但至今尚未捕获”。

以前看这本书时，约莫会不当回事地草草翻过此段，如今，我倒很能体会“吾辈”的心情。

噢，讲到我家的大事，姐姐已在前年结婚。

对象是我也接过电话的那位鹤见先生。两人在农历十月的良辰吉日行礼成婚，接着便去南方热带岛屿蜜月旅行。然后，除麻袋装的咖啡和木雕人偶之类一看就像纪念品的玩意，还带了别的东西回来。那是以保特瓶收集的当地海水，足足盛满两瓶，分量挺多的。小俩口将其中一瓶送到家里给我。

“你喜欢这种东西吧。”

不愧是姐姐，相当清楚妹妹的喜好。外表只是普通的水，但想到这是远从南十字星闪耀的天际空运而来，便觉得格外珍贵。我定睛凝视着问：“这是在什么地方取的？岩岸？沙滩？”

“是浅滩。放眼望去尽是翡翠蓝的海水，且有热带鱼在脚边嬉游。”

还真像蜜月旅行会去的地方，我忍不住想吐槽。

不过，海水放久也会腐臭吧，我不禁担心。此时，姊夫大人冷不防发话：“做成盐巴就好。”

我当下茅塞顿开。姐姐夫妻返回爱巢后，我把海水倒进温牛奶用的小锅试着熬煮。大概是含有相当多的盐分，最后变得很浓稠。我在杯口架上咖啡滤纸，一点一点地注入，耐心等待。过程犹如做理科实验，非常有趣。尽管是临时起意，此举果然正确。滤纸上留下的白色结晶，干燥后成为漂亮的盐巴。

我和姐姐通话，得知他俩是将海水煮沸熬干后，拿到太阳下晒。据说摸起来刺刺粗粗的，没变成粉末。

“滤过一次似乎比较好，我的成品瞧着比市售的盐细。”

那很像某种东西，我一时讲不出所以然，于是姑且道：“虽然没看过，可是感觉很像大麻。”

姐姐嗤之以鼻。

“又没看过，亏你也敢说。”

“人是有想像力的嘛。但这么一提，我便不自主地思索起，大麻或许能溶在水中夹带过关。”

话题愈扯愈危险。

“总之，你的成品非常细密？”

“嗯。”

“那么，难道是我的混有杂质吗？”

“唔，滤过的水也是白色的。”

“味道呢？”

“当然是盐味。”

“我的很苦。”

“啊，如此说来，排出的就是‘卤水’。”

放下话筒后，我翻阅《广辞苑》。没错，字典上的解释是“熬煮海水制盐后剩下的母液”。换言之，就是生出盐这个孩子的母亲，据说也称为“苦盐，苦卤”。嗯，当妈妈真是了不得的大事。

这时，我忽然想到质地细致的盐巴像什么。

不是大麻，是龙角散，我不由得露出微笑。这药粉与我有段回忆。小时候，听父亲边服药边喊“好苦”，我立即拿小汤匙舀一口，说声“我敢吃”便放进嘴巴，只为得到夸奖。小孩子这种生物，真猜不准会有什么意外举动。最后，我有何下场就请各位自行想像。如今，那已成为带着微微苦涩的往事。

话说，结婚之后孕育的可不仅盐巴。去年秋年，姐姐夫妻迎来爱情结晶，我也升格为“阿姨”。

呱呱坠地的是个小女娃，和姐姐一样有双大眼，非常可爱。在医院头一次见面时，护士小姐抱着宝宝从新生儿室到姐姐床边。据说，婴儿最好打第一天起就偎在母亲怀里吸奶。

“她在瞪人耶。”姐姐轻轻挑眉，开心地说。

眼睛还看不见的稚嫩幼儿，居然便给人这种印象。我内心浮现强烈的预感，诞生了一个极富个性的生命。

我家后继有人，当然是喜事，但孩子的妈是我从小熟悉的姐姐，光想就十分不可思议。

见宝宝仰身哭泣，我试着接过来抱，手绕到她彷佛会软绵绵弯曲的背部，哄着“没事、没事”。她怯生生地颤动双唇，哭声不久便停止，真是听话的乖孩子。

姐姐夫妻回娘家时，我再度见到宝宝。小外甥女宛如喝下神奇国度的药水，愈长愈大。

姐姐和我差五岁，“顺利”的话，五年后我也会抱着自己的小宝宝吧。但是，我很忙，光往返于住家和出版社，转眼便过去一天，连碰上麻烦的机会都付之厥如。身为姨字辈人物，多多少少，仍有那么一丁点焦虑。

好了，言归正传。

“呃……所以，‘些许’到底是怎么回事？”

07

“啊，差点忘记。源氏把三公主迎回大宅，新婚嘛，头三个晚上去新妻子那里过夜是义务。可是，源氏已兴趣缺缺。他后悔做了无聊的傻事，于是向紫夫人辩解：只有今晚，请谅解云云，其实我真正喜欢的是你。之后，便冒出那句话。”

我听得兴味盎然。故事继续。

“书上写着，源氏心烦意乱颇为痛苦，至于替新郎倌打点种种细节的紫夫人则应道‘我可不晓得怎么办’。就在这前面，作者描述她‘些许，露出微笑’。”

这会儿，我不由得停下刀叉。比起食物，我加倍努力咀嚼文字，而后忍不住感叹：“真猛。”

不过，相较于“微笑”，“些许”似乎更有表情。那是望见虚无的“些许”，是带着看透一切已然结束的“客观”，纵使嫣然一笑，也能自天上冷眼旁观的“些许”。

“我认为，源氏心里毕竟仍是喜欢紫夫人的，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我萌生疑问：“天城小姐当初读的是古文吗？”

“基本上是的，趁着高中放暑假的空挡。”

我不禁叹息：“就是有你们这种人。”

她居然是法文系毕业的，害我这本科生无地自容。当时，我可是好不容易勉强念完现代语改写版。虽然想过至少《若菜》[196]上下该看原文，终究没实行。

“高中的国文老师讲课很有意思，我才会想瞧瞧原文。其实我根本没注意细节，只是囫囵吞枣。”

“你那种阅读能力，我真想效法。”

“这点小意思算什么。”

“对了，不是有两大‘些许’？另一个呢？”

“另一个嘛，是我准备升学考试时读的《竹取物语》。”

“赫映姬[197]吗？”

“那是暑期进修讲义里的一篇。故事中的女主角，不是出难题要求婚者先送上稀世珍宝？其中，她向石上麻吕索取的是‘燕子的子安贝’。”

“噢，就是那个伸手进燕子窝的人。”

他想从高处的鸟窝拿出传说中的贝类，却不惯摔落。

“没错。而且，他摸到的不是‘子安贝’，是燕子的……吃饭时不适合提起的某种东西。紧抓着那玩意坠地的男子，不幸摔断腰骨。得知他在痛苦挣扎后濒临死亡，赫映姬咏了首诗歌。‘承蒙佳人赠歌，实感荣幸，但她毕竟不肯与我成婚吧。’男子遗憾地断气。你知道听说此事后，赫映姬反应如何吗？”

“请说。”

天城小姐奸笑，应道：“‘些许怜悯’。”

我不禁再次感叹：“唔，这也相当猛。”

“这是被迫促成婚事的女人，和不结婚的女人，两种‘些许’。”

“两种都很酷。”

“不过，紫夫人的心大概已不在源氏身上。总之，结婚凭的是冲动，‘些许’这字眼和结婚不搭调吧。”

“倘若对方告白‘我些许爱你，请与我结婚’，心里确实会冒出问号。”

“对呀。”

08

基尔酒的后劲上来，我有些飘飘然。由于想再多聊一会儿，便又加点餐后茶。

“先前是提到谜题小说，才谈起这种事吧？”天城小姐开口。

“对。”

“其实，我手边也有一个没结局的故事。”

“手边也有？”

“嗯，刚刚会面的赤尻小姐给我的。”

“啥？”我愈听愈糊涂。

“那类似模仿极短篇，仅草草写在便笺上，大概压根没想过要发表。所以，她就给我了。”

原来如此，编辑就算会写小说也不足为奇。

“她请你看完后，告诉她感想吧。”

“不是的，她似乎连放在身边都无法忍受。”

“……是失败作吗？”

那么，扔掉不更省事？

“嗯，小说本身是乱七八糟啦，有些部分像借用海明威的狩猎故事。不过，那样也无所谓，她只是想透过书写抒发郁闷。当时，她私生活中面临种种烦恼，于是选择发泄在纸上。”

天城小姐沿着咖啡杯内缘倒入奶精。

“末尾也是二选一吗？”

“对。”

“是怎样的内容？”

天城小姐举杯就口，应道：“听到这里，你很好奇吧？”

“嗯。”

“我也很好奇结局。”

“像《美女还是老虎》一样？”

“没错，只不过她的是‘扣了，或者没扣’。”

到底要扣什么我不懂。可是，虽然无法见到法兰克·史达柯顿，要见赤尻小姐应该不难。

“作者本人怎么说？”

“就算我问，她也光是笑。但……”

“是。”

“她告诉我，结局独一无二，理当猜得出来。”

这下更宛若站在“禁止窥视的房间”前，益发引人好奇。

“讲到这个地步，你会让我拜读一下吧？”

“嗯……我不小心说漏嘴，先前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当然，要是赤尻小姐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那倒没问题。她是在工作室成立、安顿下来后，交给我的。她苦恼许久，得出的结论就是那则极短篇。如今她已心无芥蒂，甚至抱着打趣的心态，想知道别人的读后感，所以拿给你看没关系。”

我啜饮红茶，“题目是什么？”

天城小姐回答：“《奔来之物》。”

09

对于隐藏的事物，想知道、想探听、想观看，都是人之常情。

每当为生活中的遭遇感到困惑时，听我倾诉、替我解惑的总是圆紫先生。他是名字要冠上“春樱亭”这个头衔的落语家。

圆紫先生的表演全集，第一期已顺利收录完结，之后又追加五卷。虽然也推出CD版，但我一开始买的是录音带，所以还是同样买齐整套。

与天城小姐谈话的翌日是周六，不必上班。假如做的是杂志，由于截稿日的关系，据说休假也会变得很不规律。岬书房并无那种情形，除非负责的书有特殊状况得处理，否则周末向来放假。

我到院子晾衣服。

今天一早就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虽然云量不少，但都集中在天空下半截，宛若大型棉花糖。从邻家屋瓦连成的灰色线条，看得见那云层的顶端。再往上是一整片蔚蓝，彷佛为太阳特地空出舞台，狭小庭院的绿意也显得格外深浓。

夏衣愈换愈单薄，所以篮子里的湿衣服不会突然剧烈减少。有床单、毛巾被、浴室踏脚垫之类的大块布料时，只要拿起一样晾晒，剩下的分量便会骤减。换成质料厚重的毛巾时，也有相同的成就感。

我喜欢这种解决一件事、做完一件事的感觉。

晒衣竿分别位于门口可见之处，以及屋后。内衣类自然是拿到后头，在枫树树枝和檐下绳索之间架上短竹竿。日常中，家人磨合出的生活模式会逐渐定型，又随之变化。自从姐姐缺席，那部分冒出一块空白——晒衣竿上少了她的衣物。

约一年前起，早晨总有只戴红项圈的黑猫穿越院子。通常那是我们吃完早餐要出门的时刻。

黑猫大摇大摆地昂首阔步。我站在走廊上，隔着玻璃窗一路目送它。只见黑猫行经树丛前方，跳上后面的砖墙，再跳下地，就此消失。不过，它纯粹是路过，不会胡乱捣蛋。

“不晓得它要去哪上班？”

母亲大人附和我：“每天早上它都很准时呢。”

或许是前往猫咪事务所。姐姐已不在家，看不到“猫咪上班”这一幕。类似的琐事，令我不由得感到“我们家也进入了新时代”。

话说，即使不是猫，人人也都有固定的行为模式。

晾衣服时，我常听录音带。之前去逛量贩店，由于价钱实在太便宜，忍不住买下超轻巧的手提式音响。操作键上标示的不是“PLAY”之类的洋文，而是“播放”和“停止／取出”这种国字。尽管想着这对老人家或许很方便，最后还是自己拿来用。我把音响放在脚踏车后座，调低声量，播放圆紫先生的《天狗审判》。

这是个谈“好奇”的落语段子。

内容描述酣睡的八五郎表情变化万端，引发妻子的好奇，遂问他方才做什么梦。他不肯透露，夫妻俩便吵起架。来当和事佬的阿熊，弄清争执的原因如此无聊，当场目瞪口呆。好不容易平息纷争，剩两人在场时，阿熊问：“是不能对女人说的梦吗？”他不肯吐实，于是双方大打出手。房东出面劝架，亦为之果然。等与房东独处，“总该可以告诉我吧？”他仍紧闭着嘴，气得房东赶人，叫他收拾包袱滚出去。八五郎觉得这太没道理，告上衙门。官老爷也听得瞠目结舌，训斥房东一顿，就此解决本案。“啊，慢着，八五郎。”官老爷留下八五郎，然后……

故事就这样不断发展下去。第一次听时，我不禁叹服“实在太有趣”。

梦的世界属于个人所有。当事者不讲，谁也无法偷窥。那是绝对之谜。若想窥探，便会产生奇妙的焦虑。

虽然猜得到，但别具匠心的结尾，依旧教人会心一笑。

我用力扯直衬衫的下摆和袖子，将衣架腾出间隔逐件挂上。手提音响的声量刻意放低，所以邻居应该听不见。假如听得见，就会发现一个配合结尾伴奏的节拍挂衣架的怪女孩。

10

天城小姐把约定的极短篇装进出版社信封交给我。

之后，她在茶水间补充说明：“我可没偷偷摸摸，已事先知会过赤尻小姐。”

“这样啊。”

“毕竟还是得征求原作者的同意。我打给她说……”天城小姐转为讲电话的语气，“谈及谜题小说时，顺带聊到你写的那篇故事，就忍不住告诉出版社的女同事。她很有兴趣一读，方便吗？”

“然后呢？”

“她回答‘没关系’。没料到，经过十分钟左右，她又打来表示：‘等那女孩看完，我想听她的读后感。’”

“哇。”

“这要求十分合理，虽没得到你的同意，我仍做主替你答应下来。不要紧吧？”

“当然。”

我觉得自己像突然被出了回家作业的学生。

那天在返家的电车上，我打开信封。只留框线的办公用白便笺上，满是黑色钢笔笔迹。我已看惯印刷稿和文字处理机打的原稿，莫名有种新鲜感。纸上几乎没修改的痕迹，观察运笔方式，也应是一鼓作气完成。开头即是题目《奔来之物》，作者并未署名，直接便进入正文。

与其说是黄色，看起来更像暗沉的橘色，狮子陷入沉思般垂着头。

我的颈脖缓缓渗出汗水，并不是因为炎热——那种非洲道地的炎热，而是恐惧笼罩全身。

远处那头巨大的猛兽，具有岩石般的确凿存在感。相较之下，我似乎比袖珍辞典的一角还要轻薄，还要靠不住。

“非洲道地的”这种说法有点拙劣，非洲其实也分很多种情形吧。究竟是如何的炎热，我完全无法领会。

比起气温，赤尻小姐显然更想快点交代“故事的舞台在非洲”。可见她当时写得多么仓促。

亚瑟斜睨着我，端整的唇角浮现嘲讽的笑意，无声低语：你赢得了吗？被试探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何况获胜也不值得骄傲。我该战胜的是自己。

玛丽安喘着大气，定睛注视狮子。忆起三年的婚姻生活，我窝囊地鼻头一酸。不久前，和她在一起便犹如置身空气中般自然。那时我深爱着她，现下爱恋依旧。

这是欧美人的名字。根据到非洲狩猎来想像，主角应该是富有的美国人吧。

热风扫过干燥的大地。狮子面带忧郁，抬起宛若巨石的脸孔。草原一望无垠，勾勒出地平线的群山，空虚而遥远。不知为何，脑海浮现夏风吹过高中校园的景象。彼时，我甚至不晓得世上有玛丽安这个女子。怀抱着茫然的未来，我只是活在当下。

这个“高中”也欠缺说服力，感觉假假的，大概是取自日本高中夏天校园的印象。天城小姐提过，作者原是为发泄郁闷才写出此文，莫怪会脱离现实。

另外，“脑海浮现往昔的风”，令我联想到天城小姐上次提过的字眼，小紫的“括弧之前”。当时，天城小姐或许也忆起这个极短篇。果真如此，这算是“我”与玛丽安貌合神离、渐行渐远的故事吧。而亚瑟则是三角关系中的第三者。

不过，取名亚瑟和玛丽安未免太扫兴，令人忍不住想笑。至于文中的“我”，当然便是赤尻小姐自身。选择改变主角性别，显见超脱现实更容易描绘出其实。

认识玛丽安后，我头一次思考未来。

而后就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并未充分交代两人是在哪里、如何认识的。只活在当下，却开始思考将来，又是怎么回事？接下来的数行，罕见地出现多处修改痕迹。删去的地方重复画好几次线，完全看不清原先写的内容。

倘若世上有神，必定是他安排我与玛丽安相遇。对于我的告白，她起先不知所措。就算讲好听点，我也算不上美男子，但我有礼且诚实。

将玛丽安揽进怀中，她便会像猫一样眯起眼说好幸福。她，用爱回应了我的爱，却没以恋情回应我的恋情。看她的样子，似乎是觉得被诚实的男人爱上，不让他得到幸福会很内疚。就像收到一百美金，所以必须拿同等价值的物品交易的商贾。这一点，刺痛我的心。

然而，纵使能够要求爱，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强索恋情。

11

狮子始终待在原地。虽然想退向吉普车，但我明白已难回头。下次狮子移动时，不是悄悄退后，便是朝我怠速奔来。在那之前，我没办法离开此处。我，已无路可逃。

亚瑟的金发随风飘动。玛丽安也许就是恋上他那希腊式的头发，这么一想，无法遏止的嫉妒涌上我胸口。那种煎熬，犹如不会游泳的人在水中死命挣扎。而这样的自己，令我万分惆怅。

玛丽安开始心生后悔，如此一来，连爱也将结束。

正因意识到玛丽安的恋情，才邀友人亚瑟一同前往非洲。文中继续解释，这是“要扮演快活的丈夫，让自己和玛丽安都以为我俩是谁也无法介入的恩爱夫妻”，我看得有点难受。

话说，“我”果然是百万富翁，然而“站在这片野生大地时，我不过是丑陋的小丑，等于是被赤裸裸地拿来与亚瑟比较”。“我”在狩猎时，犯下无关紧要的小错误。晚上，虽然谁也没多说，他却主动重提旧事，谈起某个男人转身逃离狮子、因此遭到妻子蔑视的故事。这大概是指海明威的杰作《法兰西斯·麦康伯短暂的幸福生活》(The Short Happy Life of Francis Macomber)吧。

对“我”自嘲的态度，玛丽安面露嫌恶。露骨的嫌恶。

联系她与我的红线，现下即将断裂。我，很害怕。为挽回失误，我反而拚命故做开朗，不断发出可笑的言论。威士忌让我开口不经大脑。

亚瑟不快地皱起眉头：“畜生，你胡扯什么。”

我赫然一惊。这一年来藏在心底的疑问脱口而出，我顿时一阵恼怒，不停向两人丢出不该说的话。那同时也是污辱我自己的话。我窝囊地热泪盈眶，这就是我的人生吗？我是为了吐出惹人厌的话，为了成为这么无聊的人，才活到此刻吗？尽管这样想，我却无法遏抑地对两人毒舌相向。

亚瑟起先辩解，那是我想太多。但，仿佛受我亢奋的情绪感染，他也渐渐激动起来。玛丽安指责我是逃避狮子的男人，话题因而朝意外的方向发展。亚瑟说：“你做出愚劣的发言，自毁男性尊严。如何？要不要让夫人见识一下你的勇气？明天，我们别带向导，自行前往草原射击狮子吧。你也清楚，面对来袭的狮子，得近距离诱敌才行。”

光想像我便双腿发抖。奔来的狮子，金色的命运。

“就看你能否不扣扳机，这是勇气的问题。很抱歉，我不认为你敢确实接近敌人。你八成会败在恐惧之下，而提早开枪。怎么样，你有‘证明勇气的勇气’吗？放心，没瞄准也不要紧。还有我，不，有我们守在旁边。”

亚瑟的射击本领数一数二，像狮子这般大的目标不可能失误。他嘲讽地笑着，补充道：“不过，我们若真有不可告人的关系，这是最好的机会，届时应该会见死不救。如此考量，还是别答应这个赌注比较明智。对，那样比较明智。”

玛丽安哭了，劝我不要做蠢事。胆小的我，正因胆小，所以接受这场赌注。假使亚瑟没开枪，玛丽安亦未开枪，我就此丧命，那也没什么不好，展现自己的勇气更重要。

我在露营车内躺下。我担心的并非他俩会如何反应，而是当猛兽逼近时，自己能否挺起胸膛，勇敢面对。

原来如此，这就是天城小姐提到的“扣了，或者没扣”，也可算是反面版的俄罗斯轮盘赌。

接着，早晨来临。

三人出发，途中遇上宛如巨岩的狮子，于是回到开头的那一幕。

玛丽安的蓝眸，看起来前所未有的深邃。那双眼睛瞠目欲裂，她不发一语，摆出像要被什么压垮似的表情。她抱着我的枪不放，仿佛觉得只要这样，一切便可恢复原状。我下车踩上黄土大地时，她全身倏然一震。

我冷漠地拿起枪，暗暗在心中道歉。为我恋上她而道歉。

之后——狮子一动。

我的全身窜过一阵战栗，接受考验的时刻来临。一瞬前的静止仿佛只是场梦，巨大野兽倏然蹬地向前。

它奔跑而来。我的人生奔跑而来。仔细想想，以往我只是一步步走过既定的道路，从未赌上自己。

现下不同，我处在性命交关的激烈时刻中。

我的手指震颤。还不能扣扳机，射程太远。

亢奋的万兽之王，撕裂热带的空气，为撕裂我疾驰而来。它的咆哮犹如地鸣。

差一点，眼前还不行。

自己是不是能够完成应尽任务的人，及玛丽安的心是不是已冷却，这两个答案，下一瞬间，我恍然领悟。

正文至此结束，接着空数行又写道：

好了，天城妹妹，你猜故事将怎么收尾？（剩下最后两句，第一句是以“我〇〇扳机……”开始喔！）

原来如此，这就是谜题。结局究竟会是如何？

12

当然，我心中早有答案。但是，我很好奇还有什么别的想法。

如此一来，我又不由得想请教圆紫先生。我和我的解谜大师，近几年来只闲话家常过几次。

一方面是踏入社会后，我生活变得很忙碌，加上大师是名人，若没见面的借口，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他。看到邀我去个人表演会的明信片上，添了句“一起吃个饭如何”时，我自是欣然接受。

仔细一想，初次相见时尚未过二十岁成人礼的我，现下已有二十五。出社会后再回顾，学生时代真的已远去。不过，原本就是成年人的圆紫先生，似乎没太多改变，依旧笑咪咪地倾听我在出版社的糗事。

我觉得这是睽违许久的相聚机会。我们遇过各式各样的谜题，但思考小说的结局还是头一遭。我很期待大师的答案。

不过，我又想，在那之前得先征求赤尻小姐的同意。否则作品被不停传阅，作者心里也不舒服吧。

岂料，世上员有所谓的偶然。记得有一次为了开电视，我把摇控器往前一推，不惯碰倒杯子，茶水泼在桌上。当时播放的古装剧里，主角正好大吼“你这蠢货”，如此巧合的情节居然在现实中发生。

隔天开会时，有人提出以“落语”为岬选书主题之一的企划。提案的是天城小姐。

“即使是同一个落语段子，形态也会因表演者而异。何不尝试往这方向整理看看？”

落语家是表演者，也是剧作家，结合得巧妙便能创作出著名的脚本。比方说，古今亭志朝在《爱宕山》里，加上掉落谷底的帮间[198]一八的独白“对着狼拍马，那可不管用”。恕我画蛇添足，此处的“拍马”是指奉承。

“那么，要请谁执笔？”

总编辑询问。天城小姐推荐圆紫先生，并提议由我担任责编。

“你们原本就认识吧？多花点时间也没关系，一点一点慢慢讨论，应该能做出有趣的书。”

我毫无异议。这么一说，我不禁讶异起自己以往竟没想到要帮圆紫先生出书。

待会议结束后，我凑到天城小姐身边。

“非常感谢。我最近都没空去看表演，现下有公务在身，总算有机会听落语。”

“哎呀，你可不能摸鱼。我是考虑到你应该不用预习，才交给你的。”

我嘿嘿傻笑。

“我马上联络大师。然后，对方若同意，天城小姐和赤尻小姐能不能也一起碰个面？”

天城小姐一听，面露诧异。

“为什么？”

“编这本书时，说不定会麻烦赤尻小姐。不过，这是表面上的理由。其实……”

我简单地说明圆紫先生明察秋毫的洞察力。

“记得吗？我从见习生要升为正式社员时，你不是出过一个编辑考题（非模拟试题）？就是以相同的间隔修改原稿的问题。”

天城小姐校正某作品时，发现奇妙的情形，原稿遭修改的部分竟周期性地出现。

“噢……”

“为何会发生那种情况，我不是提出了正确解答？其实，那是请教圆紫先生的，他当场便拆穿谜底。”

“原来你作弊呀。”

“对不起。”

天城小姐嗯嗯有声地点头。

“那位推理大师将怎么解读这回的谜题小说，你想听听看吧。”

“是的。倘使赤尻小姐不介意，我会带圆紫先生到上次那家‘香水瓶’。我们一起分析故事，你认为如何？”

“原来如此……”

“不好吗？”

“哎，反正她本来就打算和你聊一聊。况且，能见到落语家，她或许会有兴趣，我去问问。”

之后我有事外出，傍晚返回出版社时，天城小姐向我招手。一过去，她便告诉我已取得赤尻小姐的同意。

13

配合圆紫先生方便的时间，整整两周后，午餐之约才成行。

在JR饭田桥车站的月台碰面后，由我带路前往“Flacon de parfum”。今天，圆紫先生一身看似清凉的淡紫色马球衫。

“这次吃的是法国菜。”

“噢，我是不是该穿正式一点？”

“不要紧，那间店很随兴。”

我边走边问起《天狗审判》。

“那是您喜欢的段子吧？”

“是啊。内容一再重复，其实很难表演。”

“啊，原来如此。”

“必须不着痕迹地改变对话，同时也得炒热渴望知道究竟做什么梦的气氛。就像房东和官老爷一样，要让全场观众产生那种好奇心才行。”

“这倒是。”

“不过，最麻烦的是‘为什么不肯说’。面对妻子还能以‘没那个心情’打发，然而，受官老爷审问，甚至严刑拷打都紧闭嘴巴，可就非比寻常了。”

“对。”

“所以，结论就是‘根本没做梦’。只是，若主角干脆地承认，便会失去‘好奇’的对象——仅管如此，仍旧残留白忙一场的荒谬可笑。那是探求没有实体的事物，或者说，面临荒诞遭遇的恐惧与突兀感。”

“但，这样关键的地方反倒会变得浅薄。”

“没错。倘使根本没做梦，结局也就丧失意义。”

虽然很遗憾，无法让不晓得《天狗审判》的各位亲耳听闻，我还是先叙述一下结局。

……不肯吐实的八五郎，被吊在松树上。天狗出手搭救后，同样问起他的梦，并威胁他，再不说就要把他大卸八块。正当他苦闷呻吟之际，妻子出声道：“相公，你做了什么梦？”

一切回到最初。换言之，观众会发现“这个段子”，正是“那个梦”。故事的结构便是永远套中有套，因而主角“没做梦”，段子就无法成立，就会消失。

“所以，圆紫先生版的结局那样安排？”

“没错、没错。”

圆紫先生的表演中，并非以妻子的话收尾，待八五郎一脸正经地接着说“我哪有做什么梦”后，才真正结束。

“打一开始，妻子便瞧见熟睡的他表情变化多端，因此，不管主角怎么辩解，他的确在做梦，只是嘴上仍坚决否认。依我看，那个梦在他清醒的瞬间就遁入黑洞了。”

“那是常有的事。”

“对，大家想必也是抱着这种心态在表演吧。关于这点，我认为不清楚交代是‘忘记’，便没个着落。”

换成一般人来表演，或许会很啰嗦，此时就端看技艺的高下。圆紫先生最后那句台词不纯粹是说明，也突显出这么大的事竟能倏然没入记忆，足见梦有多不可思议。

我挥舞拳头，“就是那个！”

“什么？”

“我想请您针对几个落语段子，具体地举出这类下工夫的地方，搭配多位大师的演出范例加以解说。”

大师莞尔一笑，“那就加油吧。”

从我打电话联系时，圆紫先生的反应就很不错。他似乎认为，这不失为让大众关注落语的好主意，况且也能整理自己的想法，可谓一石二鸟。

不过，没想到圆紫先生的书会由我来协助出版，缘分真是奇妙。

弯过大楼旁，走上徐缓的坡道，大师接着说：“第一次和你见面时，也谈到‘梦’的话题呢。”

“啊，没错。”

那是关于某大学教授奇异的童年梦境。我首度窥知圆紫先生的力量，便是源自那段解谜过程。

14

这次算公事应酬，所以点的是正式的全套大餐。

公事方面简单谈妥后，大伙边吃边闲聊。我很担心无法将食物全扫进胃袋。

圆紫先生灵巧地使着刀又，谈起落语。关于表演，他举出天城小姐两人都能理解的实例说明。

赤尻小姐今天穿着大领子的白上衣。她对落语颇有研究，也听过圆紫先生的落语。修长的颈项上，那张五官深邃的脸蛋表情生动，活泼地应答。

最后，圆紫先生说：“即便是同样的结尾，有时讲法也会不同。”

“啥？”赤尻小姐疑惑地侧着脑袋。

“广义而书，这或许已算是演出。关西落语界的大老中，有位桂文枝先生……”

我点点头。

“听过他的《猿寡妇》后，我再度深深感到落语是有生命的。”

有名男子卖力讨好貌似猿猴的寡妇，因只要奉承几句就能骗到钱。不料，某天他不小心说漏“猿猴”这字眼，寡妇从此禁止他上门。为收复失土，他一学得“美女的代表是杨贵妃”的知识，便赶忙跑去告诉寡妇“您和狒狒长得很像[199]”。

拿长相当笑料，我不认为是好品味，所以听不太下去这个段子。不过，落语中，或者该说在演艺圈，本来就有这种残酷的部分。

圆紫先生叙述完故事梗概，继续道：“有位过世多年的落语大师第三代林家染丸，我在广播中听过他表演的《猿寡妇》。嗓音开朗的他，在方才提到的结尾后，补上一句“这回，又搞砸了’，并用‘祸从口出，以上就是《猿寡妇》’总结。这种方式倒也不坏，十分符合第三代唠叨愉快的风格。我认为，这是活生生的落语形态。可是，文枝大师却停在‘和狒狒长得很像’。”

“相当简洁洗练。”天城小姐感叹。

“这么说也没错。刚刚的段子，大家都是以这形式传承下来。可是，有一次，我去大阪的表演厅听落语，恰巧演出《猿寡妇》。那时，文枝先生……”

“怎么？”圆紫先生吊胃口地停顿一拍，我不自主地搭话。

“他讲到‘和狒狒……’便打住。”

“噢。”

“我蓦然一惊。或许旁人会觉得这只是枝微末节，在我看来却非如此。我立刻到休息室请教他。他解释，有时会依现场情况或观众的反应，决定在那里收尾。”

天城小姐应声“原来如此”，点点头。

“我们是做书的。书无法借那样的方式，视读者的反应决定该写到哪里、在何处埋下暗示。这想必正是表演者的醍醐味所在。”

“毋宁说，面对书本，每位读者都能成为表演者。是读者，令书本变得有深度，所以阅读才会是桩乐事。你不认为吗？”

天城小姐大大点头，附和道：“一点也没错。”

看来他俩意气相投。

既然提及桂文枝先生和“结尾”，我倒想谈谈某个落语。

“有《烧断的线香》这么一个段子吧。”

“嗯。”

那是代表关西落语的重要段子之一。纯情的艺伎小丝爱上少东家，但少东家不过是逢场作戏，于是小丝把他关进仓库百日，不让他出去。小丝自觉惨遭抛弃，终于伤心而死。好不容易离开仓库的少东家，得知此事后，立誓终生不娶。此时，小丝生前爱用的三弦琴响起，奏出地方民谣《雪》的哀切曲调。

“我当初听到的是文枝先生的版本。之后，我立刻去买了收录《雪》的CD。”

圆紫先生莞尔一笑，吟唱起：“很久、很久以前哪……”

接下来的“我等待的人儿，也在等待我”，这段沁入人心的歌词倏然浮现我脑海。

“不单是因为第一次听闻，所以印象特别深刻，我是真的非常喜欢文枝先生版的《烧断的线香》。我认为表演风格十分符合他的个性，像老板娘对小丝的幽灵说‘去美丽的地方吧’之类，我喜欢的台词也相当多。不过，‘结尾’似乎值得商榷，就是小丝不再弹琴那里。”

故事中的三弦琴音，尚未弹完便戛然而止：心生疑惑一瞧，原来是线香已烧光。当时，艺伎以线香计算收费的时间，于是文枝先生讲到‘线香断了’，便下台一鞠躬。

“我不禁要问：非得演绎到那种地步吗？总觉得那个世界被毁坏殆尽。我可不想在那节骨眼上哈哈大笑。”

“嗯，”圆紫先生依旧面带笑容，“那么，不要笑不就好了？”

我掩不住诧异，难得大师也会耍赖。

“可是……”

“你刚才说‘线香烧完，所以小丝不再弹三弦琴’，是吧？”

“是。”

“我见东京的落语家这么表演过。用‘难怪不弹了，原来是线香已烧尽’的角度诠释也不错，这算是很有落语风格的结尾。只是，关西的表演方式不同。”

“您的意思是？”

“你下次注意听听看，无论米朝大师或文枝大师，都不是说‘小丝不再弹琴’。”

“啥？”

圆紫先生正色继续道：“他们应该是说，‘不能再弹琴’。”

我瞪大双眼。《烧断的线香》我听过无数次，怎会如此粗心？冷汗不住直冒。我从不认为，唯有现代版的诠释或改编，才对落语有益。但，这是基于人之常情自然而然演变的结果吧，因此不由得感悟—小丝的悲哀源自艺伎的身分，种种束缚下，才引发这样的悲剧。所以，一旦线香燃尽，用来倾诉心声的三弦琴“也不能再弹”。仔细一想，这堪称是与内容极为贴切的绝妙结局。

“我甘拜下风，真是大开眼界。”

换言之，这应可视为“同一本书在不同读者心中意义也有所差异”的实例吧。

“哪里，小事一桩，不值得你如此惶恐。”

“不不不。我真的觉得‘诠释’很可怕，只要换个角度，落语段子的色调也会跟着大幅改变。”

此时，甜点舒芙蕾上桌，这顿大餐也进入尾声。

15

“说到这儿，关于那则没有结局的极短篇……”

赤尻小姐彷佛期待已久，微微一笑。

“这样我会害羞耶。从天城小姐那里拿到影本，重读之后，自觉实在很糟。”她低下头喃喃，“简直是目瞪口呆。”

天城小姐拿出原稿后，问圆紫先生：“您仔细推敲过了吗？”

“是的。”

天城小姐从活页记事本取下四张纸，提议道：“既然结尾仅剩两行，大家就各自写下设想的结局吧。”

“我也有份？”赤尻小姐确认。

“对。”

我们同时提笔。不久，天城小姐抬起头说：“好了，该从谁的解答公布呢？”

我看着圆紫先生应道：“真打[200]当然是最后出场。”

“啊，这倒是。”

我朝对面放上答案纸，“那么，就从前座开始。”

我勾着扳机，准备扣下。这时，玛丽安的枪射穿狮子的额头。

“这个怎么样？”

天城小姐问，赤尻小姐点点头：“很可爱。”

“算是充满希望的预测……”

“假如支持主角，应该不是‘准备扣下’，而是‘没扣下’吧？”

“那样想必是最好。不过，我怀疑他承受得住那种濒临极限的状态，所以还是‘准备扣扳机’较恰当。”

“若要挑缺点，就是按这写法，玛丽安必须是个神枪手。”

那一点很不自然，我也明白。

“不过，这便是爱的力量。”

“你在装清纯喔。”

“我就喜欢装清纯。”

据说这故事反映出赤尻小姐的私生活。如此看来，她当时连展现无望结局的勇气都没有。

“那么，接着轮到我。”天城小姐把答案纸放在桌上。

我扣下扳机。下一瞬间，玛丽安的子弹击中我胸口。

“这结局未免太严酷。”

“扣下扳机后，‘我’失去存在意义，受到玛丽安，或者该说是上天的惩罚。”

天城小姐解释。

“他打中了狮子吗？”

“那不重要吧。”

“可是，狮子正狂奔而来耶。”

“剩下的亚瑟不是狩猎高手吗？不用担心。”

“不管怎样，他都已扣下扳机。”我望向落语大师。“您觉得呢？”

“我也认为他扣下了扳机。”

“是嘛？”

“不如说，此外别无选择。这篇看似谜题小说，其实讲的是背叛的故事。不扣扳机，就无法弄清‘那件事’。”

“哪件事？”

“有点难以启齿。”

圆紫先生将自己的答案纸翻到正面。

我扣下扳机。子弹已被事先卸除。

16

“看来，我好像出了一个讨厌的问题，对不起。”

赤尻小姐给我们看她的答案：我扣下扳机。子弹已被事先卸除。

圆紫先生开口：“文中写着‘瞬间领悟’，总之，若想借扣不扣扳机来明白玛丽安的心意，这是唯一的选择。怀着这念头往下读，我发现在抵达审判地点前，玛丽安一直抱着男主角的枪不放手。”

天城小姐问：“不会是‘玛丽安朝我开枪’吗？”

“扣下扳机的瞬间，‘我’的注意力集中在狮子和枪。究竟‘我’是被谁击中，恐怕难以立即分辨——客观来看，玛丽安若开枪，打不打得中也是个问题——更何况，万一子弹残留在体内岂不糟糕。”

圆紫先生一脸抱歉地说着，赤尻小姐补充：“没错，交给狮子就行。那样便算是意外事故。”

果真是非比寻常的“讨厌的故事”，我忍不住语带责难：“那么，还不如直接挨枪算了。”

圆紫先生明确地回应：“对，此举隐含着言语无法形容的卑劣、残酷。”

我赫然一惊，原来如此。

我不晓得赤尻小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但她凝视着软弱的自己，仍不忘认真面对。就在那时，她遭遇痛彻心扉的背叛。情况就是这样。

我以为那件事会永远沉睡在小说背后，不料，赤尻小姐淡淡出声：“很久以前，我和天城小姐因担任同一作家的责编而结识，所以我都喊她天城妹妹。虽然任职于不同公司，还是不时会见面，此事我对天城小姐提过一些。我与上司走得很近，起初只是兴趣投合，很谈得来而已。渐渐地，我……该怎么说，我迷恋上他，且愈陷愈深。有一次，我感冒发高烧，请假没去上班。他打电话给我，问我需要什么，他能帮忙送来。我当时连动都懒得动，忽然莫名想吃咖哩，于是指定某牌子的咖哩真空餐包，不料他带的是咖哩块。他无法区别两者的不同，穿着西装就把那个买来。我父亲以前也做过这种事，看着他，不知怎地，我竟完全沦陷。该说是觉得他可爱吗？我突然意识到他果真是个男人。很可笑吧，我为咖哩块走上不归路。我们瞒着所有人偷偷交往，而后，快三十岁时，一个新进公司的男孩爱上了我，很认真地向我求婚。他是个好人，是我应该也会喜欢的人。你们大概猜得到，咖哩块上司已有妻小。”

赤尻小姐定定凝视杯中的咖啡，继续道：“一般来说，所谓的幸福就是结婚吧。可是，我似乎没权利答应他的求婚。不是因为我和别人交往，而是我的心仍在那上司手中，尽管我也明白，对方并不像我一样赌上一切。我不幸福，非常不幸，却只能维持现状。我以为，这就是我的‘恋情’，所以决定回绝男孩。可惜，我没机会亲自说出口。我的上司抢先找去那个年轻人，把我的各种事全告诉他。你们懂吗？是各种事情。就算是百年之恋，也会瞬间心灰意冷吧？”

赤尻小姐轻轻摇头。

“最后，我根本毫无选择。那男孩破口大骂‘没想到你是这种女人’，我连反问‘是哪种女人’的力气都没有。”

我还在求学时，她经历着这样的事。我彷佛听到不该听的事。

“虽然保持沉默，我还是想以某种方式表达内心的感受。于是，我一鼓作气，写下这篇角色性别、国籍及境况通通改变，却在某处与现状有共通点的故事。其实，既然采用虚拟小说的形式，这样的说明已是多余。”

赤尻小姐说着，低下头。

“对不起，太灰暗了。”

不会，圆紫先生接腔。

“写出来，我认为是明智的判断，否则‘好奇’的波纹终究会层层向外扩大。这下理清了一切，理清之后，便意味着彻底结束。而这个故事，你也已准备东之高阁，对吧？”

“嗯。只不过，我有点想听别人的读后感。”

“那也是种‘好奇’的心态。”

“是啊……呃，最后有件事。”

“什么？”

“在您讨论出书的饭局上，理当报点好消息。这方面，我倒有能自信扳回一城，两边扯平。”

“哦？”

“虽然，我没和公司后辈结成婚……”

赤尻小姐讲到一半，啜口咖啡。天城小姐讶异地轻叫一声，银框眼镜下方隐约泛起红潮。

“你干嘛挑这节骨眼说。”

赤尻小姐佯装无辜应道：“差不多要公开了吧。”

圆紫先生莞尔一笑：“恭喜你。”

我当场一愣。男女之间，简直是奇也怪哉，谁与谁发展到什么地步，就算近在身边也瞧不出究竟。提到天城小姐的男后辈，只有一人。

“你和饭山先生？”

“……没错，真对不起。”

“哪里，这种事用不着道歉。”

像在沸腾的热锅中加水降温，我喝着杯中的冰水。

“不过，还是觉得被摆了一道。”

蓦地，脑中浮现红荞麦面与白面线缠成水引结[201]的画面。我暗忖，他俩或许是天作之合。

第五卷 朝雾 朝雾

01

职场的两位前辈举行婚礼。

“我什么都可以帮忙。”

当然，我如此表态。只不过，像我这种既非当婚礼主持人的材料，又没那个资格上台致词的后生小辈，说到我能做的工作，大体上早已决定。自然是坐在收礼台招呼客人，收下红包登记。

母亲大人从衣柜深处取出珍珠项链，不忘警告我：“要小心专偷红包的喜宴大盗哪。”

听说，喜筵即将开始时，这种人就会穿着礼服出现，使出“啊，辛苦各位了。剩下的我来处理，你们快请入席吧”这招。

能够顺利得手，关键在于会场上多是初次见面的人。头一个想出这招的家伙应该获颁发明奖。我记得在报纸还是哪里看过，确实有那样的行当存在，但实际碰上的可能性恐怕非常低。做父母的，就是会连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替子女操心。

我走出玄关，望见红蜻蜒停在院子的晒衣竿边上，唯有透明的翅膀尖端彷佛在咖啡牛奶中沾了一下，变成焦茶色。晒在背上的日光暖洋洋的。

宴客场所在青山的饭店。旋转门旁贴着来宾一览表，上方则是今天举行婚礼的名单。以白字写上“某某两家婚宴，于某某厅”的牌子一字排开。

嗯，这简直像庙会捐香油钱的信徒名单。不过，我当然没说出口，只敢在心里想想。

其中有块“饭山·天城”的牌子。两方我都认识，但由于是同性，我负责天城小姐这边。

我搭电梯上楼，收礼台已坐着新郎大学时代的朋友。

铺有红褐葡萄藤蔓图案桌布的桌上，漆盒兀自散发着光泽，我不禁感到“啊，天城小姐真的要结婚了”。

我的任务是行礼招呼来宾，倒没什么难的。大家都到得早，礼簿的页数也不断往后翻。

期间发生一件令我暗自称奇的事。新郎那边的宾客中，有个人很眼熟。

倘使是出版界的同仁，可能在某种机缘下见过面。然而，情况并非如此，我总觉得是在完全不相干的地方遇到他。

我边向面前的客人致意，边竖起单耳偷听隔壁的对话。从交谈内容判断，他们大概是学生时代的老友。那个人似乎受邀致词，所以不必当招待收礼金。

若是这样，应该毫无机会和我接触。是我记错了吗？

他坐在休息用的沙发上，彷佛正温习拟好的讲稿。

于是，我以视力一点二的利眼重新审视，发现他的眉形和我家隔壁的小鬼很像。不久前，小家伙尚在门口马路和停车场摇摇学步，现已成为堂堂（这么形容其实也颇怪）小学生，在路上遇到顶多轻轻点个头，不再喊我“大姐姐”。他长得就像那孩子，有对略微挑起、英气凛然的浓眉。

……所以，我才觉得眼熟吧。

将收下的红包袋交到后方，尽量不惹眼地抽出现金。有人早习惯这种场面，一叠一叠把钞票凑成整数，迅速拿橡皮筋绑好，随手整理，然后红包袋归红包袋，收进桌上的盒内。不过，红包袋全清空也不好看，又把几个放回前面。见金色喜结稍微歪斜，我调整位置，从正面检视形状。之后，我蓦然忆起《西游记》里曾出现这景象。

分从左右涌来的波浪相会于中央，往两侧卷曲勾出圆圈状，还有那金色，都让我忍不住联想到孙悟空头上的金箍。

孙悟空一不听话，三藏法师便嘀嘀咕咕地念咒，催动金箍愈勒愈紧，最后无法无天的泼猴只能投降。由于是外力施加的疼痛，吃止痛药也没效。

泼猴先生驾着筋斗云，拿的是如意棒，那金箍合该有名字吧。

不过，会自红包袋联想到《西游记》的女孩大概不多。我忽然很想把喜结放到额前，面向某人大叫一声“孙悟空”。额头的金色、胸口的珍珠，搭配身上的深蓝天鹅绒洋装，至少色彩颇为协调。

当然，在喜筵的收礼台不好付诸实行，否则肯定被视为超级怪胎。只是，该怎么说，有段时期，我可是能毫不扭捏地随兴做出这类无聊举动。

或许是处在婚礼这种场合，加上旁边饭山先生的朋友一闲下来便会回顾学生时代亲密谈笑，才令我产生那样的念头吧。

02

待宾客差不多全来齐，我们也进入会场。岬书房的编辑部坐在同一桌。

“噢，辛苦了。”

我滑进榊原先生旁边的位子，他一如往常地以怒吼般的嗓音慰劳我。

往正前方一看，社长一脸紧张地待在媒人席上，社长夫人反而是和颜悦色，一派镇定。

我浏览菜单卡之际，司仪首先发话：“让各位久等，现下欢迎新郎新娘入场。”

会场顿时转暗，灯光打向门口。现身的两位主角，同样是男方神情较僵硬。不过，被拱上舞台就手足无措，倒挺有饭山先生的风格。新娘的落落大方也符合天城小姐的本色，只是，由于她没戴上惯用的细框眼镜，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换第二套衣服重新入场后，饭山先生终于放松心情。面对大家的招呼声，他满脸笑容、不停挑眉，总算有心情展现耍宝本领。

之后，来宾继续致词。顶着某大学教授头衔的一位，从桌上的沙拉谈起，如此往下说：“冠上饭店名称的‘华尔道夫沙拉’，是纽约的华尔道夫·阿斯特利亚饭店(The Waldorf Astoria)原创，作法为把切成骰子状的苹果、西洋芹、核桃，以美乃滋搅拌在一起。至于‘尼斯沙拉’，则是在鲔鱼中加上蕃茄、橄榄、沙丁鱼和水煮蛋。”

我忍不住怀疑在这样的场合，他究竟想带出什么话题。

“翻阅较大型的英日字典，都能找到这两道菜。附带一提，若有人想试查，‘华尔道夫’的拼法为‘W—a—l—d—o—r—f’，‘沙拉’则是‘s—a—l—a—d’。那么，在‘沙拉’的注解中，想必会出现名词‘salad days’，意思是‘不成熟的青年时代’……”

他引用莎士比亚的名句，赠予新人。我不禁暗暗称奇，真是非常巧妙的导入法。

英文教授与莎士比亚。说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一个故事，内容围绕着“请举出应该看过，但其实没看过的书”的可笑游戏。

游戏名为“屈辱”，需要五个人。自己提出的书，其他四人看过得四分，三人就是三分。英文系教授玩得兴起，不小心脱口泄漏大秘密——他竟然高喊“哈姆雷特”。

这出自大卫·洛奇[202]的《换位》(Changing Places； A Tale of Two Campuses)。

我当下赫然一惊，谜题终于解开。

我晓得刚刚那男人是谁了。还在念大四、准备写毕业论文的秋天，我开始在岬书房打工。那时，饭山先生送我一张白辽士《安魂曲》的门票。而去三得利音乐厅聆赏当天，身穿蓝西装、坐在我旁边位子看书的，就是他。

爱书的人，想必都会好奇别人在读什么书。虽然只瞄一眼，但那本书很奇特，我印象十分深刻：心底不住纳闷着究竟是怎样的内容。

直到去年，我看了洛奇的《好工作》(NiceWork)，发现有趣得要命，于是好奇起作者还写过哪些书。然后，我选择翻开《换位》，埋头读一阵子，才发现是当时那本书。

登场人物的史沃娄，及连续数行反复出现的“呜、呜、呜”，我都记忆犹新。

“……原来如此。”

我不假思索地咕哝。可是，一旁的榊原先生压根没注意到，只顾轮流拿起葡萄酒和啤酒，像设定好的机器人般一口接一口猛灌。

蓦然回首，即便是多年时光也恍若一瞬。早推向记忆长河彼端的那晚，眼下鲜明地复苏。对当时在邻座看书的那个人，我萌生一股亲近感。

掌管音乐的指挥棒挥动那一刻起，我们并肩聆听一小时的《安魂曲》。

结束后，我目送那没入秋天街头人潮的背影良久，油然心生一阵感伤。假如有缘，他日或许能重逢。不，纵然见不到面，只要继续看书，说不定哪天便能邂逅那奇妙的一页。

“可是，话说回来……”

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吗？这和碰上红包大盗的机率一样稀罕吧。孙悟空被压在五指山下苦等五百年，才总算遇上三藏法师。幸好是孙悟空，一般人早变成干尸了。不不不，即使经过五百年，也很难过上这种机率。于是，我立刻念头一转。

这根本不是偶然。那时，饭山先生手上的票不止“一张”。

仔细思索，“白辽士的《安魂曲》”不像饭山先生的兴趣，倒像天城小姐的喜好。

简而言之，他原要安排约会，不巧时间无法配合，所以多出两张票。

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古典音乐会的门票不便宜，按理，会先询问有没有朋友愿意买。他逮到一个，就是那男人，却遍寻不着下一个牺牲者（白辽士先生，对不起）。“也罢，卖掉一张很幸运了。”他想着便把剩下的票送给女同事，应该没错。

——这推论不是挺合理的吗？

03

若是与饭山先生有这般交情的人，那么，来参加婚礼，甚或上台致词也不足为奇。

积藏的疑惑能够顺利解决，实在很痛快。

我开心地望着那个人在司仪的介绍下起立。他的身材中等，面貌沉稳，

浓眉下的双眸注视着新郎新娘。

“饭山先生、天城小姐，恭喜你们。”

麦克风传出他的话声。他相当懂得掌握重点，内容温馨。最后，他露出混合“伤脑筋，总算平安完成任务”和“祝你们幸福”意味的无辜微笑，倏然一鞠躬。

“你干嘛？”

榊原先生像被小事无端触怒的武士，冷然睨视我。

“啊？”

“你似乎拍手拍得特别热烈。”

“有吗？”

虽说是几年前的往事，但我们好歹是在音乐会并肩而坐，同享过一段时光的交情，自然想支持一下。何况，还有爱看书的共通点。

石垣凛[203]的《举手遮焰》中提过，战争刚结束时，年轻的她出门买蔬菜和白米，在车站听见警察取缔黑市物资的风声。“我鼓起勇气，向走近我身旁的中年男子打探：“请问今天有取缔吗？’我不记得对方怎么回答，只记得他是刑警。”于是，一大群人遭警察带走，没想到“我在车站前过上的人就在警察之中，他凑过来看等待做笔录的我翻开的文库本，主动说‘是皮耶·罗迪[204]啊’。我当时在读《阿菊姑娘》。之后，他和负责的警官咬耳朵，白米外的东西全让我带回家。”

这种忍不住想瞧瞧是什么书的心情，及爱书人间隐约相通的归属感，我十分能够体会。

讲到这里……对，读完《换位》我有个感想。

学生时代，我会在神田的旧书店，买过新潮文库出版的伊藤整[205]的《鸣海仙吉》。那是从店门口一律特价百圆的文库本中翻到的。书很干净，但毕竟年代久远，石蜡纸上四处都有滴到江户紫（不是颜色，指海苔酱菜[206]）的渍痕。书腰上写着“现代日本软弱的奥德赛[207]的彷徨”。试读之下，最吸引我的就是各章时而演讲、时而采用札记形式的写法，相当有趣。

《换位》亦是如此，其中一章即为书信体。两书的主角都是大学英文教授，这也是共通处。若考量到其间存在着乔伊斯，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更有意思的是，《鸣海仙吉》的最后一章采“戏曲”形式，《换位》则为电影“剧本”。

毋庸赘言，构成故事的书信、演讲、手记和各种报导，皆是每个“登场人物”书写或口述的。可是，整理出最后一章的“戏曲”、“剧本”的是“作者”。换言之，置入的这一章性质大相径庭。说穿了，等于是“形态不同的另一种叙游说明文”。

既是“叙述说明文”，就不能当戏曲，也不能当剧本——倒没这回事。倘若放在这里，毫无疑问亦可变成“小说的文章”本身。

《换位》与《鸣海仙吉》，跨越海洋的东西两端与时间，却不约而同在结尾采用此种形式，大概便是所谓“表现的必然”吧。况且，洛奇和伊藤整其实都具备评论家的资质。在现代，这样的人执起“小说”之笔时，走向此般形态或许是理所当然的生理现象。

我突然觉得，自己正从远方对那男人娓娓诉说这些想法。

另外，我还有别的事想问他。

在喜筵会场的大厅时，他似乎在思考接下来的致词任务，所以无暇分神。但，搭电车回家时，不知他会看什么书。

筵席中有诗歌，有曼陀林演奏，有代表两家的谢词。

散场时，经过站在入口的新郎新娘面前，天城小姐忽然伸出手，于是我俩相互一握。

步出大厅一看，编辑部的同仁围成一圈。榊原先生将新人送的回礼用力往我一推。

“喂，你是负责婚礼招待吧？”

“对。”

“我朋友在丧礼时坐收礼台，把兑换券交给来宾说‘回去时，请领取喜宴回礼’，惹恼了别人。”

主编小杉先生接话：“丧礼只记账，东西应该是事后才寄。”

我依为数不多的经验应道：“啊，我家是当天给。我一直以为原本就这样。”

习俗往往因各地民情而异。

“可是，不好掌握丧礼会来多少人吧。”

这我请教过母亲大人，所以早有答案：“通常会多订一些，事后有多余的再退还业者。丧礼的各种善后处理很麻烦，不是吗？所以，与其在意丧家怎么寄送，不如直接领走，才是替丧家着想。”

“今天真不好意思。”我赶忙转身，只见饭山先生的父亲深深一鞠躬。“承蒙帮忙，非常感谢。”

我们聊着不合时宜的话题，所以我有点慌张。

“哪里。”

饭山先生的父亲十分客气，连我这种小人物都专程来道谢。

这么东拉西扯之下，包括那个男人在内，围绕饭山先生的那群宾客已不见踪影。我原本想走到他身旁，问声：“您去听过《安魂曲》吧？”

有一点点……遗憾。

04

话说，之前年底大扫除时，我曾打开塞在壁橱深处的茶箱，发现手工制作的和纸线装书。那是曾祖父翻译的格林童话，题名为《家庭小说德意志昔日谭》。

虽非《换位》或《鸣海仙吉》，但每篇的翻译文体都不同。配合作品内容，有时是狂言风，有时是净琉璃风，费了不少心思。

我重新体认到，“我家的老祖宗也很厉害呢”。父亲那边的叔叔，和父亲自己都博览群书。于是，我不禁对夹在这祖孙三代中间的祖父感到好奇。晚餐时，忍不住试问：“爷爷也很爱书吧？”

父亲回答：“对，藏书很多，简直是汗牛充栋。比较珍贵的我和龙磨都平分了。”

龙磨是叔叔的名字。据说是取自江户时代的学者，寓意大致是希望能够见贤思齐。一辈子活在德川时代的人，想当然耳，取名也特别文绉绉，对当事人或许反而是种困扰。

“爷爷没写些什么作品吗？”

“他念书时投稿的童话剧本，会被杂志社录用。”

“哦，很长吗？”

“不，似乎是单幕剧。他说某剧团在电影院上演过。”

“在电影院？”

“以前偶有这样的情况，因为文化会馆和音乐厅之类的场所不像现下那么多。”

“那剧本没留下？”

“对。”

“好可惜。”

听我这么说，父亲思索一下，开口道：“日记倒是还在。”

“啊？”

“你想看吗？”

“嗯。”

和窥探名人日记不同，这不是别人家的事，有种乘坐时光旅行机的感觉。

吃完饭后，父亲拿来两册笔记本。布封面灰扑扑的，不晓得是原本如此，抑或褪色所造成。

“这是什么时候的？”

“爷爷大学期间，约莫是昭和初年。”

“那时他单身？”

“当然。他寄宿在高轮的友人家，往返三田通学。”

“那年头的大学生很值钱吧？”

“我不是生长在那时代，实际情形我也不甚清楚，不过，似乎有女性宣称‘只要是学士就下嫁’，所以应该和现今不同。但，当时经济不景气，找工作不是很容易。”

“啊，《虽然大学毕业》[208]。”

“就是那样。”

打开一看，封面内侧是浅蓝色。我随手翻阅，内容是以钢笔横向书写。字迹十分潦草，和早期的人一样常将助词的“は”写成“者”，“に”写成“尔”[209]。我没学过书法，但会看大学的复印本（简而言之，其实是看早期书籍的照片版）。若是最基础的入门，我上课时摸过一点边，应该不至于完全啃不动。假名的用法自然也是旧式的，不过这是私人纪录，不少地方夹杂例外。

我蓦地心生一念，抬起头问：“没有爸爸的吗？”

“你说日记？”

“唔。”

“有的话，你想看？”

“嗯。”

“那我得先烧掉才行。”

“太奸诈了。”

05

祖父的日记始于“一月九日”。大概是为迎接新的一年，才买来笔记本写下生活点滴吧。每天的内容都相当长，他果然不排斥写作。

他在“一月廿一日”这篇写道：

“岛原氏的柏格森[210]哲学、认识论在今天结束。柏格森的学说，正是我平日的想法，故不禁大呼‘然也’，颇有同感。”

这位哲学家的名字经常出现在战前出版的书上。虽然莫名所以，我仍会觉得“啊，爷爷也钻研过柏格森”。哲学方面的思考对我来说负担太重，不过，后面这则故事倒挺有趣。

“我针对直觉的体验向老师提出疑问。随后，老师谈到曾去拜访柏格森，临走时突然下起雨，对方拿出伞，他却回绝，匆匆奔向地下铁的车站。直到他上车为止，据说对方任由雨水湿面一迳目送。”

这是发生在巴黎的事吗？尽管写着“直到上车为止”，但若是地下铁，只能送到走进入口为止吧。撇开那个不提，很久以前，这类公众不可能得知的日常生活的瞬间，确实存在过。法国哲学家目送东洋访客渐渐远去，任由雨水濡湿面颊。

知晓此事时的感觉，与读到祖父记述“在田町的森永，以温馨的合唱及面包当午餐”时那种怀念的心情颇为相似。

对了，虽说是昭和初期，不过那是哪一年的事？继续往下看，有这么一节：

“议会解散。贵族院十点开议，众议院[211]十点四十分开议，滨口氏演说后，犬养氏提问，堪称是前所未有的政治奇观。是夜，军缩会议的广播远从伦敦传至日本。那边应是早晨吧，这是何等奇妙的近代文明。因而，夫人觉得有点可怕，不敢把无线收信机放在耳边，小铃不禁窃笑。终日皆可清楚听见若榇代表[212]的话声。”

线索如此充足，自然查得出来。对照年表，是昭和五年。另一方面，此篇之后的日记也不时可窥见私事。

提到旧时的大学生寄宿生活，首先会联想到漱石的《心》[213]。然而，小说背景为明治时代，即便是祖父的时代，距今也有几十年了。但是，读到这里，我忍不住猜测，这个“小铃”是“房东的女儿”吗？她看着“夫人”的模样窃笑，或许是女佣吧。

于是，我四处翻找，发现这名字大概一个月会出现一次。

“小铃和高女的同学去上野。”

“小铃还我《唐初美术》，又带走一本书，十分用功。”

“小铃耗费半日，将装橘子的纸箱改造为留声机的唱片盒，成果相当不错。”

“小铃做了英式松饼送来。问她是夫人烤的吗？曰：是我烤的。”

果然，小铃是房东的女儿。不，父亲也提过是“寄宿在朋友家”，应该不是专门出租房间的那种房东。

有收音机，偶尔也听“关屋敏子[214]的《苏尔贝琪之歌》唱片”(看来看去，还是觉得这么写才对。我猜或许是葛利格[215]的《苏尔维格之歌》（Solveigs Sang)，在当时算是富裕的家庭吧（话说，“关屋敏子”是女高音歌手。《广辞苑》居然有她的名字，我大吃一惊。原来她是个名人）。

“小铃”大概是那家的千金小姐。

虽然明知不是，谨惯起见，我仍向父亲重新确认祖母的名字。

——不是“铃”，现实毕竟不可能像小说一样。

06

我在岬书房负责编辑的书中，有一本的主题是关于落语表演。

替我们执笔的是落语家春樱亭圆紫先生。多年来，我有幸与他来往——用“来往”这种字眼，当然太过托大。实际上，每次都是我单方面受到照顾。

书中会以速记的形式，刊载几则圆紫先生的落语内容，并请他解析不同表演者造成的差异。不过，我希望这本书方便拿取，所以页数不能太多。判断该选用何者、删除何者相当困难。

从人情段子到充分发挥落语特有滑稽笑点的段子，我希望这本书也富有娱乐效果。

进入十一月后，我们相约做不知第几次的讨论。一边喝茶，一边请大师帮我检查《三弦琴栗毛》这个落语段子的内容速记，顺便也看一下有关表演题目的原稿校样。

公事告一段落后，圆紫先生说：“马上又到年底喽。”

“还早吧？”

“你这么讲，话题就接不下去了。”

“对不起。”

“与年末相关的落语段子各种各样皆有。这里有个问题，提到十二月十四日会想到什么？”

“当然是义士复仇。”

“没错。算是纪念，这个月底有忠臣藏[216]的落语会。”

“哦，感觉很有意思。”

“欢迎你来。”

场所在有乐町的表演厅，加上中间有主持人的说明兼脱口秀，整整三席表演。圆紫先生的表演，排在关西落语界大师的《当铺戏》[217]之后，剧目是《淀五郎》[218]。

“嗯，‘自第三段开始铺陈’，接着是‘第四段’的落语段子，最后应该是‘第五段’喽。”

“噢，你满厉害的。”

圆紫先生微微一笑。和刚认识时相比，他的脸颊丰腴了些。

“会吗？”

“忠臣藏的第几段是什么内容，这年头不知道的人比较多吧。”

“常去看表演，自然就很清楚。”

落语中融合许多戏剧的桥段，忠臣藏即是代表。例如《第七段》[219]，模仿茶屋冶游那场戏的小厮摔落楼梯后，“你从楼上摔下来吗？”“不，从第七段。”也有这种简单明了的结尾。

“歌舞伎的版本，你也看吗？”

“对。起初是父亲开着电视，我便陪他一起看。那时，刚上大学的我，一心认为‘不晓得《忠臣藏》的情节大意，更不用谈其他’，所以好歹全看过一遍。”

歌舞伎座有所谓的“一幕见”，可买廉价的票在天井包厢区观赏一幕戏。我利用过几次这种优惠。

“很多落语段子的设计，是假设来客皆看过歌舞伎。然而，时代渐渐不同，这方面实在不好处理。比方说，我非常喜欢《当铺戏》，无论听别人表演，或自己表演，都觉得十分痛快。”

这个段子几乎把《忠臣藏》的第三段，在松廊爆发争执——也就是师直恶意欺压，导致盐治判官忍无可忍、持刀砍人的那一幕，直接照本搬演。故事的设定，是让定吉[220]在仓库中全神投入戏剧世界。

“痛快的应该是师直吧。”

“是啊。面对手放在刀上的判官，他高傲地说‘那只手，想、干、嘛’，非常痛快，有时甚至下流地强调‘嗄，想、干、嘛、啊？’戏剧中，师直这角色讲求的是再怎么讨人厌，都不能没品。但拿到落语上，这句话根本已冲到喉头，就像骑脚踏车下坡般，势如破竹，不吐不快。”

对照史实，戏里的高师直等于是吉良上野介，而盐治判官则是浅野内匠头。

“真坏心。”

圆紫先生莞尔一笑，点头应道：“对。判官的角色反倒比较委屈，顶多只有耀武扬威地说着‘你敢对伯州城主，盐治判官高定……’宣示官阶的时候，稍感痛快吧。落语还能一人交互扮两者，戏剧中饰判官的演员恐怕就辛苦了，肯定愈演愈郁闷。”

“而且，直到切腹后与由良之助四目相对为止，恐怕都得带着那种‘不甘心、好不甘心’的郁闷情绪。”

“没错，这也是我要表演的《淀五郎》的重点所在。”

这段子的大意是说，本该扮演判官的优伶病倒，年轻的泽村淀五郎受拔擢，临时接下重任。可是，情节进展到第四段时，判官都已切腹，在侧边花道上的由良之助却没走上舞台。即使拚命催促‘快点’，他也不为所动。原来是饰由良之助的资深前辈市川团藏，不满意淀五郎的演技，认为‘怎能到那种判官身边’，所以不肯移动脚步。同样的情况持续数天，淀五郎依旧手足无措。不堪在全场观众的注视下继续丢脸，淀五郎决心一死，于是前去向名伶中村仲藏诀别，倾诉这番心情。不料，中村展颜一笑，教他一个破解的绝招。

“其中有圆紫先生独创的演出方式吗？”

“这段子非常完美，根本无从更改。我几乎全照前代师傅的版本演出。”

圆紫先生取出录音带交给我，我不禁愣住。

“这是什么？”

“我的教科书，前代师傅表演的《淀五郎》。我拷贝了一份，请你听听看。”

奇怪，我仔细寻思：“……‘几乎全照那个版本’，意思是某部分有细微的差异喽。您该不会是要考我找不找得出来吧？”

圆紫先生抚着下巴：“唔，这么说也没错。”

“您果然非常坏心眼，我八成会招来一句‘那只手想干嘛’[221]。”

“不不不，”他摇摇头，“被砍我可受不了。”

万一找不出所以然，肯定会很懊恼。不过，我相当有兴趣。何况在这种情形下，不可能临阵脱逃，于是我收下带子，放进皮包。

“落语中也有《中村仲藏》这个段子吧。”

歌舞伎的世界里，若非名门之子，就永远无法出人头地。提到能从一介无名小卒升为元帅的，只有此人。

忠臣藏第五段惊鸿一瞥的恶人定九郎，给人留下强烈的印象。过往的演员一向用传统方式诠释定九郎，最先以写实笔法重新改写、令观众深深折服的，据说就是仲藏。

“谈到演出，《仲藏》倒是个好例子。我从小便听彦六正藏师傅的落语长大，之后则是邂逅圆生师傅。两位大师风格截然不同，实在很有意思。”

“彦六先生的版本，着重在‘仲藏的妻子’[222]吧？”

“因为‘即使做梦也想拥有的，是摇钱树与好妻子’嘛。”

圆紫先生随口唱出彦六版中的都都逸[223]歌词。

“那么，您喜欢哪种版本？”

“不必说，圆生师傅的也非常精采。不过，基于先前提过的原因，我心目中的《仲藏》是正藏师傅的版本。只是，有个地方令我耿耿于怀。”

“此话怎讲？”

最不甘心的就是这种时候。我生不逢时，无法现场观赏师傅表演。不过，《中村仲藏》是彦六的拿手绝活，录音带我倒是有，也在电视节目《回忆名人绝技》中看过。我试着回溯那段记忆，但仍不大明白。

圆紫先生答道：“段子里的仲藏，不是遇见他视为定九郎蓝本的武士吗？”

“嗯。”

仲藏苦恼着如何表演时，天空忽然下起雨，只好躲进蔷麦面店，而后便碰上让他觉得“这正是我理想中的定九郎”的武士。

“仲藏不断追问武士穿着之类的琐事，不料，对方数落他：‘你是演员吧？倘若敢模仿我的模样上台，我可不会善罢甘休’。”

“啊，没错。”我终于找回记忆，也领悟到圆紫先生想说什么。“那样岂不等于埋下伏笔？”

“的确。其后，仲藏在第五段的舞台演出大获好评，就在皆大欢喜、圆满收场之际，武士的那番话，却在听众脑中萦绕不去。即便道出结局行礼退场，段子仍不算结束。表演者都已刻意讲出那种台词，照理武士一定会来抱怨。”

“若是伏笔，不解决可不行。”

“你猜怎么着？”

根本不用考虑，办法应当只有一个。

“……最后那武士现身，可是，由于演出精采得教他叹服不已，他反倒夸奖仲藏一番，便挥挥衣袖离开。这是唯一的可能吧。”

“对。”

“不过，那样太啰嗦，好好的段子反而像画蛇添足。”

圆紫先生点点头，“正是。所以，正藏师傅讲的‘要是敢模仿我，让观众看到这副模样，我定会去抗议。记住，我绝不会善罢甘休’，对我来说是段子中的一根刺。”

“彦六先生为什么刻意讲出那种台词？”

“这个我能理解。”

“啊？”

“师傅的《仲藏》，我听过很多遍。段子是有生命的，会因时而异。同一卷带子反复听上数遍也没注意到的东西，在某个时刻便会突然跃入眼帘：师傅在武士的那番话后，加上一句‘开着玩笑说’。”

“……原来如此。”

“初次听到时，我恍然大悟，这就是师傅的用心。”

“嗯。”

“可是，尽管明白其中的用心，我还是认为，这种台词会为段子留下阴影。圆生师傅版本的流浪武士，遭仲藏纠缠半天，只是一头雾水，觉得对方很没礼貌。光就此处，我认为这个诠释方式比较好。”

07

祖父的日记是手写的，很多地方难以辨识，无法像一般书籍那样快速浏览。不过，我仍勉强读到昭和六年的部分。

从前，观赏歌舞伎想必是极为大众化的娱乐，但爷爷似乎特别有兴趣。看戏自然不用说，二月十三日这天，他甚至和朋友去参观第六代菊五郎开设的演员学校。

除了舞蹈，当天恰巧也在教授我与圆紫先生谈及的第五段，不知究竟是如何进行。此外，课程据说还有渥美清太郎[224]主讲的“演剧史的明治时代”。

“丰和丑之助等人都到场听课，某位演小旦的演员还盛妆出席。丑之助的起立、敬礼很有趣。”

日记这么记载。翻开平凡社的《歌舞伎事典》一查，昭和六年的丑之助，是现已去世的尾上梅幸[225]。果然，中间隔着如此辽阔的时光长河。

此外，那时恰逢有声电影名作开始公开放映，七月十九日周日这天，爷爷连看了两场。

“听闻道玄坂剧院正上映《摩洛哥》(Morocco)和《巴黎屋顶下》(Sous les toits de Paris) ，遂前往观赏。我忍受三十二度的酷暑，看着睽达一年半的电影。据说这是上半年度的两大杰作。《摩洛哥》极佳。”

从与大学生活有关的日记推测，这年祖父送走的是学生生涯最后一个夏季和秋季。不久，就在刚进入十一月时，有段奇妙的记述：“忍破(片卤)袖毛太誉太勘破补煅摸补泉当风勘空太周摸随以掷法补云观勇露无”

我心生疑惑，往下一看，有这么段说明：“这是谜题。小铃拿来问我猜不猜得出，犹在思考时，她忽然邀我改天去寺庙。我说不要，她扭头就走，不一会儿又跑来，叫我还她之前那张纸。听她提到寺庙，我随口说开头的‘忍’，很像戒名[226]；上的梵文或空字。她当下难得一见地脸色苍白，抢走纸就跑掉。当时我已抄下正苦苦思索，在此重新记录。如果猜出来，我定要告诉小铃，让她大吃一惊。”

看不懂。我接着往下读，但并未找到关于此暗号的叙述。最后，祖父似乎仍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08

周末，我因公必须去镰仓一趟。趁此机会，我换搭东海道线继续往西，打算在神奈川县郊外的高冈正子家住上一晚。

小正是我大学以来的好友，现下是高中老师。彼此都就业后，我们便难得碰面。

“嗨。”

特地到横跨铁轨上方、位于二楼的车站剪票口接我的小正，还是那副调调，举起一只手打招呼。

小正家离车站很近，所以是徒步前来。她穿着男孩风的卡其夹克，底下则是深蓝长裤。

“让你久等了。”

“不会。”

小正直接把手收进外套的大口袋。大拇指微微探出头，指尖沾上些许彷佛掺杂食用红色素的污渍，大概是红笔的印子。

“好久没来这地方。”大三那年是最后一次，风景着实改变不少。

“附近新开了一些店吧？”

“的确。”

十一月的傍晚天空，宛若披着大灰布，很是单调。下方隐约可见几抹像用白笔画上的卷云。

“明天去看海吧。”

“好哇。”

“招待住琦玉的家伙，只要带去看海就行。”

“这样不用花钱，不是很好吗？”

“说得也是。”然后，小正瞥向我挂在肩上的黑色包包，“不重吗？”

“满重的。”

“腰看起来快压断了。”

“没事，习惯就好。”

当初看到天城小姐的大背袋时，我也吓一大跳。

话说，这是我头一次在下班后和小正见面。之前，我们多半利用周日相约在东京。

“你每次都得抱着那么多东西吗？”

“大多是这种情形，谁教纸张本身就重。所以，稿子重、书本重、校样重、资料重，最后就变成这样。”

“嗯……”

“小正上班时呢？”

“我开车。”

“对喔。”

我们漫步走过古意盎然的街头。瞧见堆满布匹的商店，怀古之情油然而生。迂回的道路又逐渐贴近我搭来的东海道线，货车驶过身旁。就像接连丢出好几个方盒子，黄绿色的货柜箱闪过视野。

小正家是位于铁轨附近的小餐馆。明明姓高冈，不知为何店名却是吉田屋。走到门口一看，已开始营业，所以我们从旁边进去。

爬上二楼小正的房间，送来的茶点是本地名产，洒满砂糖的花生。

“小正不是曾带花生造访我家？”

“有这回事吗？”

“有啦。不过，这种裹砂糖的，我是在这房里吃到的。就在第一次上门那天。”

我捏起花生放入口中。用力一咬，花生与砂糖碎裂的口感相当过瘾。

“……真不好意思，我只有一点模糊印象，对不起。”

“哪、里，这个配茶非常美味。记不得吗？你还专程带我去那家店。然后，我想着难得来一趟，就大手笔买下最大包的袋装商品。那是春天一个暖烘烘的日子。”

小正露出遥想昔日的眼神，“这么一说，那……好像确实发生过。”

“可是，这个很甜，满容易腻的。”

“噢。”

“回家后，我得意地拿出来炫耀，不料爸妈和姐姐都只捡一小碟。东西是我买的，我只好拚命强调‘好吃、好吃’，像松鼠抱着核桃一样捧在怀里。虽然已经相当努力，花生还是完全没减少。”

“唔。”

“最后，一大半都受潮软掉。”

小正交抱双臂，“这个要撤走吗？”

我笑出声，“不是啦。我是说，感觉很怀念，不禁会想起那时候的自己。这是回忆的味道。”

“是嘛？”

“嗯，豆子品质佳，果然还是好吃。”

我又咬得喀啦响，小正也跟着喀啦咬。

09

天南地北聊得正起劲时，楼下传来小正妈妈的呼唤。小正立刻咚咚咚地下去。

不久，她拿着子母电话的分机上来。

“有电话。”这倒是意外。

“找我的？”

“不是。”

“啊？”

小正递给我话筒，说：“找我们的。”

我一头雾水地凑近话筒，便传来温婉的嗓音：“喂，猜猜我是谁？”

“江美！”她结了婚住在九州。学生时代，我们三个姊妹淘经常同进同出。

目前她任职于Telephone Answering Service。虽然看起来一堆洋文，其实就是电话秘书公司。客户登记后，她们便负责接听找客户的电话，并代为应答。据说，随时都有五人左右待命，但电话仍整天响个不停。“这份工作的乐趣何在？”我问，她回道：“有时是作曲家的秘书，下一刻又变成土地房屋调查士的秘书，再不然就是建设公司的事务员。大概是这种配合对象，不断变换自身立场的地方有意思吧。”换言之，是“像女演员一样有趣”。

“我打去琦玉找你，可惜你家人说，你要在小正家过夜，真不好玩。”

“什么东西不好玩？”

“因为，你真的在小正家嘛。”

“要不然我该在哪里？”

“在哪里都无所谓，只要不在小正家就好。这样事后就有揭你疮疤的乐子了。”

“你的嗜好真恶劣。”

“总之，你们都在，这叫一网打尽。”

“应该是一石二鸟吧，我们只有两个人。”

“也对。反正事情我已经告诉小正，你再去问她。”

“你这什么态度啊。”

“嘿嘿。”

小正似乎猜到是什么情况，于是摆出抱东西的姿势，假装在哄宝宝，还在颊边蹭来蹭去。那实在不太适合她。

“哦，是那样吗？”事出突然，害我只能冒出这种傻话。

“就是那样。”

“那得好好庆祝一下。”

小正忍不住插嘴：“喂，应该先说恭喜吧。”

糟糕。

“恭喜！”

“谢谢。”

“什么时候生？”

“大约是明年五月左右。”

或许是在学期间便结婚，一直没听她传出怀孕的喜讯。不过，仔细想想，即使她早就当上妈妈也不足为奇。

“那么，夏天我和小正再去看宝宝。”

“我等你们。”

小正拿电话下楼，回来说：“那丫头也要当妈妈了。”

眼前浮现酷似江美的小婴儿。

“很适合她呀。”

“倒是没错。”

我参考姐姐讲过的话，提议：“欸，关于贺礼，有时会收到相同的婴儿用品。所以，不如挑几件宝宝开始蹒跚学步时的衣服。选那种漂亮时髦的，你觉得如何？这样，当妈妈的也会有‘再长大一点，就能穿这件。只要再过一阵子……’的期待。等终于合身时肯定会拍照，接着便会想添上几句话，寄给当初送衣服的朋友吧？于是，不仅能重温旧交，也能让对方知道，小婴儿已大到穿得上那时收下的衣服。附带的好处是，这样的衣服永远不嫌多，就算送到重复的，也不必伤脑筋。”

“我说你啊。”

“什么？”

“还是老样子，喜欢一个人想太多。”

“可是，你不觉得这主意不错吗？”

最后，我们决定等到五月预产期时，再一起去买礼物。

“对了，讲到想太多……”

我从靠墙的皮包中取出祖父的日记，翻到有神秘文字的那一页。

“这是什么玩意？”

我把那是祖父的日记、小铃是寄宿人家的女儿等细节解释给她听。

“这篇写于昭和六年。换言之，是小正你念小学的时候吧。”

“去你的！”

“我觉得颇适合当聊天话题，所以特地带来。怎样，老师，有没有灵感？”

小正眯起眼打量，“看到汉字这样排列，自然会先算字数。”

接着，她便以食指逐一点过文字。

“我也算过了。”

“呃，暂且不管唯一隔出的‘忍’，从‘破’到‘无’果然有‘三十一个字’。”

“跟目测的差不多。”

“那么，不管怎么看，这都是和歌[227]吧。”

“唔。”

“如此一来，一个汉字就相当于一个假名发音。”

“嗯嗯。”

小正瞪着蓝色的钢笔字迹半晌，才继续道：“呃，想不出个所以然，又不是万叶假名[228]……”

“关于单独隔开的‘忍’字呢？”

“那当然是暗示以下为‘歌咏隐忍的暗恋’。”

“这么说，小铃爱上我爷爷？”

“‘爱上老爷爷’的说法，尽管听着怪异，不过，这样想的确比较有趣。咦……”她歪起脑袋，“这是什么字？”

她是指，一开头接在‘破’下面的‘胞’。我原本也不认识此字。

“查汉和辞典，字体虽然不同，但总归是‘窗’。”

“噢。那不就表示，请打‘破’‘窗’子来找我约会，挺热情的嘛。”

“窗破山河在？”

“少跟我要嘴皮子。”

“那么，接着的‘袖毛太誉’是‘被赞誉袖子的毛很粗[229]’？”

小正噘起嘴，“我知错啦。”

“首先，假如以汉字的意义去解释，前提不就全部瓦解？你不是说‘一个汉字代表一个假名发音’？”

“不然怎么办？你有啥好点子吗？”

“没有。我也跟你一样，然后便钻进死胡同。”

“我就知道。因为，再怎么想，也只能想到这些。”

“可是，‘小铃’当时是问‘你猜得出吗’。若是无解，应该不会特意拿来吧。”

“不，话虽如此，我们推断的依据只有一页日记，且是其中的寥寥数行。所谓的事物，往往要放在那个时代、那个场所，才能理解其涵义。好比，破解这个暗号的关键，或许是当时普通的常识，但‘现今’不等于‘那时候’。在这层意义上，身在现代的我们要理解，恐怕也很困难。”

“这倒是言之成理。”

小正摇头说：“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可惜眼下我们只有两人，想不出来也是没办法的事。”

10

初冬的夕阳西沉得早，窗外一片漆黑时，小正说“出门吧”。自家就是卖吃的，她却打算去外头觅食。

这时店里生意想必正忙，她反而要父亲到旁边的停车场把车子往前挪，以便她开出自用车，真是令我不胜惶恐。

发动引擎时——“你想吃什么？”她竟问出这种废话。

“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当然是鱼呀，鱼。”

“哎，说得也是。”

这一带没有渔港，不会直接在此卸渔获，但鱼货会经由附近市场送过来。本地的超市，陈列的可是自家门前海里捞到的鲜鱼。

半途，车子钻进旁边的路。我还以为有不为人知的好餐厅，结果确实是卖吃的，不过是卖豆子的。原来是听到我刚才的感言，小正决定“先去买伴手礼”。

这条不是大马路，所以四下昏暗，唯有那间店童话般兀自鲜明浮现。

“我们以前是来这家？”

“我也不确定，这边太多卖花生的店了。”

我随小正走进明亮的店内。

“欢迎光临。”传来招呼声，顾店的是两个女人。浏览陈列的商品，当然也有小包装。人要懂得从错误中学习，这次我打算买小包的就好。隔着玻璃柜，我指着裹砂糖的花生。

“我要买这种。”

“啊，那个卖完了。”

柜子里的是展示样品。很遗憾，裹白砂糖和裹黑糖的都被一扫而空，果然是抢手货。小正见状说：“明天回去前，我再带你来一趟。”

“可是，我打算上午就要告辞。”

“这间店很早开。”

我想了一下：“没关系。如果有缘，应该能重逢。”

“你真是怪胎。”

最后，我买了轻度烘焙、强调花生原味的单纯口味。袋子标签上用红字大大写着“落花生”。

“这个不能送给考生耶。”

“怕落第后，变成丧失花样风采的学生吗？”

“对呀。”

“但也可说……”小正手指逐一滑过金色标签上的字，“即便落第，也要绽放花样年华，继续生活。”

“那不就得多耗上一年？”

“嗯，果然还是不吉利。”

趁店员包装时，我拿起店里的火柴盒。抹茶底色画上落花生的图案，以黑体印着“でんわ（电话）おはこ”。

看着火柴盒侧边的电话号码，我有点纳闷。

“这样，是‘おはこ’？”

“啊？”

“不是‘085’[230]耶。”

瞥见那个词的瞬间，数字“085”浮现我脑海。然而，小正轻松地将我一招击毙。

“笨蛋。讲到‘おはこ’，当然是指‘十八番’[231]。”

原来如此，0018。确实是这样，我无话可说。感到丢脸的同时，我不禁想到，倘若换个观点，或许也能从小铃那行奇妙的文字瞧出什么。

准备离开店面时，小老板模样、戴着眼镜的高个子，从里屋探出头问：“小正，要不要吃柿子？”

“啊，我跟朋友在一起。”

“那你带回去吃嘛。”他指着左边，那好像是主屋。

我先行回到车上，窝进副驾驶座。小正则步出店门，走向店主住宅的玄关。那边的门敞开，小正与对方交谈着。从车窗望去，衬着彷佛自黑暗截下一块长方形的门口灯光，她修长的背影宛如剪影画。

在大学与她相识后，我起初喊她“高冈同学”，之后才改口“小正”。听到陌生人也这么唤她，或许是头一次。不，的确是头一次。我忽然感到很不可思议，像是不经意窥见总在我单方目光注视下的她的另一面。

说来理所当然，原本这就是她生长的地方，这里有她生活的轨迹。我重新体认到这一点。

小正接过一个看似超市购物袋的塑胶袋。袋子鼓鼓的，好像很沉重，大概满满装着柿子。对了，柿子的果实已染上成熟的色彩。

直到几年前，我住的地方也有户人家会邀我们“来拿柿子”。电话总在深秋时节响起。自从那家的太太过世后，那样的交谊亦随之消失。种种事情都在变动。

不过，柿子树并非那户人家独有。从我家二楼窗口放眼望去，宛如以笔尖画上点点橘色，看得见丰饶的秋天果实。不久前，我才发现此番光景，却不知不觉淡忘。下次外出买东西时，穿过那棵树旁，瞧瞧柿子有几分成熟吧。

回到驾驶座的小正，把袋子交给我。我接过放到双脚之间，调侃她：“小正真是本地的人气王。”

她哼地嗤鼻一笑，“那还用说。”

我蓦地想起一件事。“欸，在我家吃花生时，我们也一起吃了新舄县的土产柿种米果，你记得吗？”

“好像有点印象。”

“花生与柿子，果然十分有缘。”

之后，小正便带路前往那家美味的寿司店。

我们也加点几样单品。小正一眼看到白鱼就夸好，店里的人不禁面露喜色。“他们晓得我非常挑剔，不敢拿随便的货色敷衍我。”小正说。同一区内的小餐馆家女儿上门光顾，想必很难做生意。包括装在大碗公里的味尝汤，样样可口。我原本食量不大，也忍不住吃多了。

丢脸的是，我不得不在睡前向小正讨颗胃药。

11

翌日，我终于看到海，听见涛声。那是风平浪静的祥和初冬海洋。

小正任由刘海随风翻飞，开口道：“住在海边，表示能瞧见……会瞧见怒涛汹涌的大海。”

“意思是？”

“观光客鲜少在台风的时候来，对吧。通常，他们只亲近海洋美好的一面，便满足地打道回府。”

“啊，的确。”

“男女之间，交往到论及婚嫁的地步，也意味着将看到对方的另一面。如同看到这没半点蔚蓝、浑浊乌黑、白浪滔天掀起漩涡的大海。饶是如此也不能逃，非面对不可。”

一迈步，脚下便发出沙沙声。

小正的浓眉，和那与我一同聆听安魂曲、又在婚宴重逢的男人，有点相似。

中午过后，我搭上东海道线。学生时代，我俩聊着聊着，小正心情一放松就会自称小弟。然而，这次她没这么说。虽然有些伤感，但无论是谁，都不可能老是瞅着往昔过日子。

我任凭电车摇晃，思索起那行文字。依小正所言，解这谜团要有诸葛亮的智慧，我们还少一人。不过，我的诸葛军师就是圆紫先生。下次相见，要等到月底的落语表演会结束。当然，我打算请教他这个“考题”。

上回，圆紫先生以演出的“伏笔”为话题，提示必须为埋下的因缘延续生命。

这么一想，我觉得这“考题”似乎也早有伏笔。很久以前见面时，圆紫先生会把在轻井泽的追分瞥见的一行数字，写给我看。

“八万三千八三六九三三四七一八二四五十三二四六百四亿四六”

见我侧首不解，圆紫先生遂教我用假名读音来拼凑汉字解读。

“山道寒寂一家处，每夜身染百夜霜”

（山道は寒く寂しな一つ家に夜每身に染む百夜置く霜）

那其实是一首和歌。

他是让我见识到这种解读方法的人。所以，即使是如此久远的谜题，他或许也能像阳光照进阴暗角落，为我展现某种答案。

12

说到谜题，接下来那个周日，姐姐带着小孩回娘家来玩。我染上感冒，有点咳嗽。要是传染给他们就糟了，为预防万一，我特地戴上口罩。没想到，从小婴儿逐渐长成幼童的外甥女一步一步走近我。

“胡、子！”小娃娃大叫。

“口罩看起来像胡子吗？”

姐姐摇摇头。“不清楚为什么，最近她老是这样叫。”

原来如此，小娃娃即便去找母亲大人也照样喊“胡、子”。见我吃吃笑，母亲大人居然告诉我：“你以前是喊‘欧呸七’喔。”

“欧呸七？”

“我一直问你那是什么，于是你不知是觉得好玩还是怎样，整天不停地重复着‘欧呸七’。”

那也是个神秘字眼，连当事者自己都听不懂。大伙皆是怀抱种种谜题逐渐长大的。

姐姐他们离开后，傍晚宅急便送来包裹。母亲收下后说：“是寄给你的。”

现下就送新年贺礼未免过早，况且我也没那种身价可以收到礼物。我暗自纳闷着走进厨房，拿起包裹。

“是什么？”母亲大人问。

“不晓得。”

嘴上这么回答，但话才讲完，我便灵光一闪，“啊，我知道了！”寄件人是小正，包裹约有点心盒那么大。拆开一看，是个粉红色盒子。取下盖子，果真是花生综合礼盒。如同骰子上的五点，五个袋子塞满盒内。正中央是带皮花生，对角线上则是里黑糖和裹白糖的各两包。友情果然可贵。“今晚得赶紧打电话去道谢。”不仅收到礼物，还有了通话的理由，我开心不已。

从小正住的城镇到我所在的城镇，包裹为我俩系起一条线。

13

忠臣藏的落语会，在百货公司楼上的展演听举行。宽敞的会场呈现爆满盛况。

一开始的《当铺戏》，似乎原本就是关西的段子。这次由关西的大师表演。

话说，接下来便是圆紫先生的《淀五郎》。

今天我有事想请教，不过在那之前，得仔细思索圆紫先生就《淀五郎》出的“考题”。

当然，先代大师的录音带我反复听了很多遍。遗憾的是，圆紫先生版的《淀五郎》没制成录音带，我无法作弊。

于是，我比平时更拚命聆听。如圆紫先生所书，几乎完全照本宣科。或许就是因为没什么个人特色，才从选集中剔除。不过，那并不表示内容无趣，而是这段子只能这么表演。

倘使圆紫先生没提示，我可能听不出与先代的差异。幸好，我总算……似乎总算找到答案。

表演结束后，我离开会场，走进大马路对面的咖啡店。由于这里营业到比较晚，圆紫先生指定在此碰面。

“怎么样？”圆紫先生一坐下便问道。他的演出早已结束，所以来得很快。

我小心抬起眼，诚惶诚恐地回答：“……‘糟糕，搞砸了’。”

圆紫先生莞尔一笑，向服务生点杯可可。

“对吗？”

“嗯。”

我松一口气：“那句台词就是《淀五郎》的‘刺’吧？”

“没错。”

听录音带，先代的版本是：即便频呼“快点”，团藏仍站在花道上不肯移动，淀五郎见状咕哝“糟糕，搞砸了”。

“您这么一提，那句话确实令人耿耿于怀。”

“是的，他不该在那个地方察觉自己‘失败’、‘演技太差’。”

圆紫先生版本的淀五郎，在那一幕狐疑地说“这是怎么回事”。一时之间，他还无法理解现场的状况。

“那么，在休息室里，淀五郎面对团藏的心情自然也会有所不同吧。”

“对。看着低头的淀五郎，团藏说‘我也正想叫你来’，显然是打算骂他。而后，淀五郎应道……”

我回想着那一幕，试着诵出：“‘请问，原本就有由良之助不来判官身边的表演模式吗？’”

“是的。青涩又认真的淀五郎若已发觉出错，绝不可能装傻，或者该说，他必定开不了口，估计只会不停地鞠躬道歉。”

我点头附和：“听对方吐出‘请问有这种表演模式吗’，团藏的反应，依现下的讲法，大概是抓狂吧。这也是理所当然，而‘有这种模式吗’是句非常巧妙的台词。”

“对。这话隐藏着淀五郎的年轻与淳朴，亦能带出‘即便是无人知晓、令观众跌破眼镜的表演方式，名伶团藏想必也清楚’的氛围。这点不可动摇。如此一来，前面那句‘糟糕，搞砸了’，就的确是很‘糟糕’了。”

圆紫先生喝一口桌上的可可，继续道：“现实中，当下直觉自己失败的醒悟方式或许较自然，可是，在那种情况下，淀五郎最好保持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状态。临时受到重用的他，笼罩在喜悦的光环下，还来不及想太多，才会脱口‘有那种表演模式吗’。此外，正因是这样的淀五郎，即使遭团藏斥骂‘干脆真的切腹吧’，他也不会玩笑带过，只会愣怔回答‘我若真的切腹会死掉’。”

我欣然领会。

“那，通常是怎么演的？”

“昭和时期最棒的《淀五郎》，无疑是圆生大师的版本。他的是‘糟糕，失手了’。而志生大师的版本则同样意识到自己的失败，这点实在教人介意。”

圆紫先生就像谈着最喜欢的人们，嗓音柔和悦耳：“正藏大师的版本，此段是‘不来我身边，这也没办法……’，听者会觉得莫名拔除了那根‘刺’。”

“原版又是如何？”

“你指的是以前吗？讲到落语不得不提到的，便是名人中的名人，第四代橘家圆乔。事实上，‘春樱亭圆紫’的名字，也是这位替初代取的，与我们缘分极深。看他的表演内容速记……”

“是。”

“他的版本中，淀五郎在舞台上心生‘疑惑’，谢幕后立刻前往休息室。”

“原来如此。”

“然后，淀五郎对团藏说‘我让您很难演吧’。这句‘让您很难演’，圆生大师也有说，但比起承认失败，更像不成熟的同剧演员极为一般的客套，所以接‘请问那是哪一种表演模式’并不会格格不入。”

圆紫先生又补上一句：“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感想，想必也有听众不在意。”

14

“忠臣藏是歌舞伎的代表作，关于这方面的演艺甘苦谈不胜枚举。其中，我满喜欢尾上多见藏的故事。此人非常用功，出外巡回时，他想做点平常办不到的表演。于是，在由良之助急忙赶到的这一幕，他衣冠不整、蓬头乱发就走出花道。不料，结束后有一名观众问他‘也有那样的表演版本吗’。”

“和淀五郎一样耶。”

“他在腹中暗笑对方怎么连这个都不懂，边回答‘那是我特别设计来表现慌张的模样’。对方接腔：‘不愧是音羽屋[232]。但……’在第四段，有由良之助凝视着判官切腹用的刀子，决心报仇这一幕。‘若是如此，也不该在判官府的门前，应该等回到自家、没人看见时，再单独做才对吧。’尾上心想，这家伙还真是个笨蛋，便撇开脸不理会。对方肃然端坐，继续道：‘那就是问题所在，音羽屋先生。这出戏可是忠臣藏，而你是首席演员。由良之助在观众面前头一次现身时，以那副模样出场真的好吗？’多见藏悚然一惊，穷乡僻壤原来也有可畏之客。他连忙道谢，自翌日起，就照一般正常模式表演。”

“噢，这倒是小小的佳话。”

“这也告诉我们，不可轻视别人。此外，写实主义并非万能。无论歌舞伎、落语，或其他任何领域，都得用符合那个世界、那个身分的方式去迫近普遍的真实，一旦偏离那条路线就会变得十分怪异。我的落语诠释，一向尽量小心不落入刻板道理的窠臼。今天的段子，我自认也非根据‘道理’表演，纯粹是认为那样最“自然’，否则会很别扭。”

“是。”演艺的话题告一段落，我缓缓取出布面日记。

“这是什么？”

“有件事想请教您的意见。”

“哎呀呀。”或许是我自作多情，但圆紫先生似乎颇开心。

我说明笔记本的来由，接着翻到疑点所在的那页。

“唔。”圆紫先生读着那行文字及接续的叙述，然后，沉思半晌。

我忍不住悄声试问：“如何？”

圆紫先生咕哝：“你爷爷居然没解开这个谜……”

“咦？”

“啊，不是。搞不好，正因当局者迷，反而看不清楚。”

这话实在惊人。难道大师已猜出答案？每次都这样，按理，我早该习惯圆紫先生的魔法，却仍不由得拚命眨眼。

圆紫先生面向我，问道：“那你解读到什么程度？”

“呃，只晓得大概是和歌……”

“我想也是。那么，你认为上面单独隔开的‘忍’字有何意义？”

“假如我知道，就不会特地带来了。”

“是嘛。哎，我认为这是破解下面暗号的关键呢。”

“哦。”

“‘忍’，换言之，‘心’在‘刃’的下方。要注意那里，也就是要看‘刃’字的底下，应该没错吧？”

“所谓的‘心’，代表‘想说的话’吗？”

“对。”

“刃”字的底下是指什么？莫非是在哪里囤放大批日本刀？我毫无头绪。即便大师如此提示，对我来说这依然是“谜题”。

“我的思路好像还是没啥进展。”

“是吗？嗯，其实，我也无法马上提出百分之百的解答。不过，情况证据这么充足，应该有九成把握。请让我多调查一下。”

“必须查证过某件事物才能确定吗？”

“对。所以……若证实如我所料，我再打电话给你。”

我的心情很奇妙。就像原以为“终究无法企及”的东西，别人却轻松告诉你“搞不好有地方在卖”，相当不可思议。同时，也有种“真的能得到吗”的焦虑。

圆紫先生脸色一整，彷佛心情幡然转变。

“所谓的谜，一旦解开后，大都根本没什么。最近，我们一直在谈忠臣藏的话题，说到义士复仇是哪一天……”

这个日期，上次也提过。

“十二月十四日。”

其实，事件是隔天发生的，所以有人认为十五日才正确。但是，打从以前，只要讲到赤穗浪士的进攻，大众脑海便会反射性浮现十二月十四日。

我也一直抱持这种想法。岂料，森田诚吾[233]先生的《江户之梦》里提到，“换言之，这群浪士是在早于凌晨四点的前晚，亦即十四日深夜群起复仇，因此进攻是在十二月十四日，这是幕府承认的日期”。并且补充，原本“江户就是奉行阴历的世界，并没有过夜间九刻（现今的午夜零时），便等于过一天的规矩”。经他这么一解释，我不免深深感到“啊，的确是”。

话说，倘若按照目前的历法，那个日期不大可能下雪，不过既属旧历，纵使白雪堆积也不足为奇。

“我在演出上深受忠臣藏之惠，心想该去泉岳寺[234]上香祭拜一下，于是特地前往。我思索着，若要纪念，就选起义进攻的这天，谁晓得游客竟多到无法动弹。”

“大排长龙是吧？”

“对，简直像放中元节连假时的高速公路。更出乎意料的是，从位于高处的墓地走下的游客皆按着眼角。”

“噢。”

“连看似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哭的人，也双目含泪。是十二月十四日的特别气氛使然吗？即便如此，只是来祭拜，这样实在太异常。上头究竟有什么教人动容的事？我非常好奇。”

“的确。”

“等我爬到上方，谜底终于揭晓。你猜是怎生的情况？”

“该不会是有人演讲吧？”

“不对，答案更科学，类似切洋葱。”

“洋葱？”

这个词未免出现得太突兀。圆紫先生补上一句：“要看是什么地点。”

我恍然大悟。“是线香。”

“没错。进入墓地前，大伙都买了香，上面简直是烟雾弥漫。地方狭小，人潮又挤得水泄不通，无论如何，离开时一定都会被烟熏得流泪。我眨眨眼，捂着眸角，不禁欣然领悟‘啊，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那泪水，也算是一种东京的冬季风情画吧。

15

数日后，圆紫先生打电话来：“我确认过，那果然是和歌。”

“那么，您看得懂意思喽？”

“对。原出自《万叶集》，但形式略有不同，似乎后来改写过。”

“是情诗吗？”

“不晓得，你最好自己确认。”

“啊？”

还以为圆紫先生会告诉我答案，这样岂不像不肯从花道过来的团藏，淀五郎真不知如何是好。

“这个谜题，说穿了，是你爷爷的私人物品吧。我认为做孙女的自行探究，会更有意义。”

“可是……”

圆紫先生像要帮忙推上坡的板车一把，鼓励我：“我已经知道答案，你理当也猜得出来。记住，不妨深入思考，你给我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如同搜寻遗失物时总有一定的范围，那样会好找很多。答案其实远比你想的简单。”

经他这么一劝，我彷佛中了催眠术。原先认定绝不可行的事，眼下竟开始觉得像翻开书本、瞧瞧页面文字般轻而易举。

圆紫先生继续道：“还有，谜底解开时，你想必会感悟：万物果然皆有所谓的命定机缘，自己是在应该发现的时候，发现那本日记。相较于那行文字的意义，这或许是更大的谜团。”

放下电话，我立刻着手圆紫先生口中的“简单”作业。

圆紫先生用来解谜的材料是什么呢？关于“这本日记的来历”，我是依父亲的说法直接转述。然后，就是日记的这一部分，亦即：

忍破（片卤）袖毛太誉太勘破补煅摸补泉当风勘空太周摸随以掷法补云观勇露无

“这是谜题。小铃拿来问我猜不猜得出，犹在思考时，她忽然邀我改天去寺庙。我说不要，她扭头就走，不一会儿又跑来，叫我还她之前那张纸。听她提到寺庙，我随口说开头的‘忍’，很像戒名上的梵文或空字。她当下难得一见地脸色苍白，抢走纸就跑掉。当时我已抄下正苦苦思索，在此重新记录。如果猜出来，我定要告诉小铃，让她大吃一惊。”

仅止于此。换言之，光凭这些便能破解，那么其中应当隐藏着解谜的关键。

显而易见的，只有“小铃”提议“去寺庙”。之前我漫不经心地略过，但既然特别点出此处，即便是一句话，或许也别有深意。

对递出暗号的“小铃”来说，谜团轻易遭破解可不好玩。相反地，对方一筹莫展也没意思，所以她才会给提示。去“寺庙”就能发现什么——她该不会是在如此邀约吧？很有可能。

问题是，虽然盛况不及京都，东京的寺庙（通常号称某某山），数量恐怕确实堆积如山。光凭“寺庙”，根本无从得知是哪座。

忍不住叹气之余，我不由自主地瞪大双眼。

圆紫先生为何特地谈及游泉岳寺的往事？“小铃”的“寺庙”若是提示，圆紫先生的泉岳寺便同样是提示。因为，祖父那时不正“寄宿在高轮”？

高轮想必尚有别的寺庙。可是，就像在纽约谈到女神，理所当然是指“自由女神”，在高轮要外地人“去寺庙”，判断为“泉岳寺”应该不会错吧。

这下，我如遭当头棒喝。我怎会这么迟钝？答案一直躺在我眼前，关键就是《忠臣藏》。

16

隔天恰好是周日。我迫不及待地早早出门，十一点时便抵达地下铁泉岳寺车站。

步上地面，车辆从宽阔的马路呼啸而过，眼前是极为普通的东京街景。但，想到很久以前，还是学生的祖父也会行经这一带，便觉得空气莫名令人怀念。

时序刚进入我诞生的十二月，又称极月。天气有时寒冷刺骨，不过，今天暖阳照耀着人行道的白地砖。赶在午餐前买完菜的欧巴桑，双手拎着鼓鼓的塑胶袋，踩着自己的影子般缓缓走过。

万松山泉岳寺近在车站前，一眼就看得见大门。

圆紫先生提过参拜的人潮拥挤，我不禁心怀戒惧。然而，或许是时值上午，来寺的民众稀稀落落。

门口不知何时竖起“高轮高等学校，高轮中学校”的看板，似乎要穿越寺境才能进学校。不晓得“小铃”可念过这里的学校？

我徐徐前行。只见土产店成排并列，有间檐缘挂着几个形似山鹿流的阵太鼓[235]，底下坐着顾店的大叔。

前方悬着“泉岳寺”匾额的大门，好像才是寺庙的山门。右边气派的台座上立着一尊武士像，怎么想都该是大石内藏助。不过，也许是昨天自由女神掠过脑海，瞧这姿势、这台座，若再单手举起火把，简直便与自法国远渡重洋的女神像一模一样。

接着，我往左前进。

我十分好奇家中藏书有没有哪本提到泉岳寺。临出门时，随手翻阅岸井良卫编辑的《冈本绮堂江户故事》（青蛙房出版），书中如此描述泉岳寺的香火鼎盛：“虽然武士仅有稀疏几人，但工匠商贾、附近百姓，尤其是商店老街的妇女小孩，犹如出门赏花或看戏般盛装打扮，互相簇拥、推挤着众到香烟缭绕的前方。那种华丽，那种热闹，实在不是言语能够道尽的。”

提到香客中武士不多，我恍然大悟。此处果然是《假名手本忠臣藏》“舞台演员们”的墓地。观剧的大伙身为目击者，对一切来龙去脉及相关人物早有概念，才会想参拜致意。时光的洪流，将真假虚实混在一块，合而为一。

若是来祭拜现实世界里的真人，肯定也非去吉良先生的墓不可。那是人之常情。

对，《忠臣藏》指的正是《假名手本》。据户板康二[236]表示，透过竹田出云[237]等人之手，现今流传的《忠臣藏》写于义士复仇后的第四十七年，在第六段用四十七次“金”字，开幕的响板打四十七下，似乎是规矩，而这些全与起义人数为“四十七”有关。加以四十七是“伊吕波歌”[238]的假名字数，于是称《假名手本忠臣藏》。

假设“小铃”列出的每一个汉字，都能对应一个平假名。

在高轮说到寺庙，就会想到泉岳寺；说到泉岳寺，就会想到四十七义士。若各用一个汉字代表他们呢？进而，再用假名替换，大星由良之助——也就是大石内藏助，应该会等于假名开头的“い”吧。我如此发想。

继续往前，线香的味道渐浓。原以为参拜者还少，岂料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此时，恰巧一批游客走下墓地，持绿旗的导游领头带路，算算也多达四十七人。

入口处，有个欧吉桑在为框了木边的炭炉生火。我买了两把香，请他帮忙点燃。又想起圆紫先生的话，于是姑且一问：“每逢义士起义进攻的那天，一定很多人来吧？”

欧吉桑甩着香头让火苗变小，边回答：“是啊，这个耗去一万不算什么，起码都是两万。”

我大吃一惊。不是两万柱香，而是两万把。

墓地已有访客，是四名同样身穿浅葱色和服的女人。团体客烧的香犹有烟雾缭绕，果然熏得双眼刺痛。

登上石阶，瞥见紧靠右侧的墓碑，我不禁轻叫一声。简朴的五角石碑上，刻着：

神崎与五郎则休

刃利教剑信士

行年三十八逝

碑文出现“刃”字。旁边则是：

三村次郎左卫门包常

刃珊瑚剑信士

行年三十七逝

我将左手的菊花，分别放在两人墓前。行行文字，无声并列，彷佛历经远远超过半世纪的时光，静待我的到来。

圆紫先生早知道赤穗浪士的戒名会冠上“刃”字，才说“从情况证据判断，应该没错”。

还有，想当然耳，生于高轮的少女是望着许多“商店老街的妇女小孩”造访的这里逐渐长大。

祖父看见文字排列，联想到“戒名”，意外说中答案。

连我也能体会，当时“小铃”为何“难得一见地脸色苍白”。虽是自己设下的谜题，但眼看男人即将跨出一步，仍不免害怕。

“心”在“刃”的底下。之后，只要依序捡拾文字就行。

大石内藏助的墓碑位于最后方，确实是“伊吕波歌”的出发点。由于那在右端，只能逆时针数去。

大石内藏助忠诚院刃空净剑居士い

“刃”下面的字是“空”。我边各放上几枝线香，边开始绕行墓碑。

吉田忠左卫门刃仲光剑信士ろ

原想右卫门刃峰毛剑信士は

片冈源五右卫门刃勘要剑信士に

间濑久太夫刃誉道剑信士ほ

小野寺十内刃以串剑信士へ

间喜兵卫刃泉如剑剑士と

矶贝十郎左卫门刃周求剑信士ち

堀部弥兵卫刃毛知剑信士り

近松勘六刃随露剑信士ぬ

富森助右卫门刃勇相剑信士る

走完一横排后，我折返原点，逐一抄写谜题中的文字，并添上“伊吕波歌”的相应假名。“空”是“い”，“仲”是“ろ”。在旁人眼中，我大概像在研究历史的女人吧。我还不至于厚脸皮地说自己像专攻历史的女大学生。

不经意一瞧，穿着同样和服的那群人，白色腰带末端各以银线绣出一个汉字，可辨认出“由”和“实”。其中一名戴眼镜的女子，主动找我搭话：“你在研究这个？”

“对。”回答后，我忍不住问：“你跟朋友一起来祭拜？”

“没错，我们是赤穗义士的后代子孙。”

“噢，这样啊。”

见我恍然大悟般用力点头，另一人朝眼镜小姐的袖子打去，四人开怀大笑。明知她小小戏弄了我，那份爽朗却令我无法生气。

“我们要表演日本舞《忠臣藏》，所以想打声招呼。”

“唔，原来如此。”

我再度恍然大悟。腰带上的文字，想必是取自舞码中的角色姓名。不过，《忠臣藏》的影响还真是遍及各领域。

我继续走进左列。

大石主税刃上树剑信士を

堀部安兵卫刃云辉剑信士わ

中村勘助刃露白剑信士か

菅谷半之丞刃水流剑信士よ

不破数右卫门刃观祖剑信士た

木村冈右卫门刃通普剑信士れ

千马三郎兵卫刃道互剑信士そ

冈野金右卫门刃回逸剑信士つ

贝贺弥左卫门刃电石剑信士ね

大高源五刃无一剑信士な

跳舞的那群女子步下台阶离去。宛如沐浴在温柔日光中的谷底，四周变得好安静。

我来到入口。此处起是四角形的第三边，也是我最初发现蹊跷的地方。

神崎与五郎刃利教剑信士ら

三村次郎左卫门刃珊瑚剑信士む

横川勘平刃常水剑信士う

茅野和助刃响机剑信士ゐ

间濑孙九郎刃太及剑信士の

村松三大夫刃清元剑信士お

矢头右卫门七刃掷振剑信士く

奥田定右卫门刃湫跳剑信士や

间十次郎刃泽藏剑信士ま

寺坂吉右卫门遂道退剑信士け

寺圾吉右卫门是第四十七位义士。起义后，据说他单独行动[239]。尽管名字放在一起，戒名却缺少“刃”。和歌中若有“け”，应当会以“道”表示吧。不过，似乎并未出现这个字。

那块墓碑前，身穿工作裤的大叔弯着腰，将落叶扫进汽油罐裁成的畚箕。我冒昧打听：“请问，这边从战前就没变过吗？”

大叔停下手，抬起佛像般的面孔，慢吞吞地告诉我：“对，据说以往就是这样。”我道声谢，重返文字列。

大石濑左卫门刃宽德剑信士ふ

矢田五郎右卫门刃法参剑信士こ

奥田孙太夫刃察周剑信士え

赤埴源藏刃广忠剑信士て

早水藤左卫门刃破了剑信士あ

潮田又之丞刃（片卤）空剑信士さ

我找到眼熟的罕用字。暗号开头的“破（片卤）”出现在这里，证明我的思考方向没错。

推敲起来，谜题的和歌便始于“あさ”。

至此，我已绕外围一圈，只剩在中央岛台上并排的两列。这种情况下，自然会将一路拉着的线与最近的地方相连吧。

我试着续写已填上“あ、さ”的“伊吕波歌”，于是又解读起碑文：

冈嶋八十右卫门刃袖拂剑信士き

“刃”底下的“袖”是接在“破（片卤）”后，而这三个字按“伊吕波歌”的顺序，应为“あさき”。

意思是“浅き”吗？我忽然有种答案呼之欲出的预感。

吉田泽右卫门刃当挂剑信士ゆ

武林唯七刃性春剑信士め

仓桥传助刃煅链剑信士み

间新六刃摸唯剑信士し

接着，我绕到背后。

小野寺幸右卫门刃风飒剑信士ゑ

前原伊助刃补天剑信士ひ

胜田新左卫门刃量霞剑信士も

杉野十平次刃可仁剑信士せ

村松喜兵卫刃有梅剑信士す

这下，四十七个字皆做完笔记。

17

后续的作业单纯许多，只需将暗号的汉字对照笔记换成平假名。

破……あ

（片卤）……さ

袖……き

毛……り

太……の

誉……ほ

太……の

勘……に

破……あ

补……ひ

煅……み

摸……し

补……ひ

泉……と

当……ゆ

风……ゑ

勘……に

我心跳异常剧烈。这些文字，分明构成了一首情诗。

空……い

太……の

周……ち

摸……し

随……ぬ

以……へ

掷……く

法……こ

补……ひ

云……わ

观……た

勇……る

露……か

无……な

朝露幽微偶见伊人故为伊思慕几欲死哉

圆紫先生告诉我：你必须自己调查。一点也没错。正因单独一人，才能细细咀嚼这份情怀。

这里是墓地，“小铃”在此埋葬了芳心。而后，初冬的天空下，流着祖父血液的我，循线找到答案。我彷佛飘然超越时空。

石板上，似乎站着大学生和高等女校生。那个年代，年轻男女光是站在一起便足以造成大骚动。双方往往会避人耳目地同行，即使遭识破，也会因保持兄妹般的适当距离，而免除怀疑。

男孩其实没真正看进女孩的瞳眸。不久，春天来临，毕业成为终生的别离。

说不定，两人原可聊更多话题，一同聆听、一同观赏更多事物。

圆紫大师与我谈及忠臣藏之际，出现这暗号是怎样的命定机缘？然而，的确，有时就是会有这种事。

18

回程，我绕到神田的书店查阅《万叶集》，这首和歌的编号是五九九。

到家后，我在书架上寻觅祖父应该会有的《万叶集》。他学生时代看的版本，也许是岩波文库。找半天没找到，倒是发现一套旧的“折口信夫全集”。书背早已泛黄，是祖父的藏书之一。翻开第四卷《口译万叶集（上）》，如圆紫先生所书，原本的和歌与“小铃”出的谜题，用字上有微妙差异。摊开的书页中央，和歌恰巧位于右页末尾及左页开头，宛如被撕裂的两行。

而我，目不转睛地凝视那两行文字：

朝雾朦昧偶见伊人故

为伊思慕几欲死兮

“蒙昧”应是现今所谓的“朦胧”，而“幽微”应是“隐约”吧。总之，不管哪个词，意思都一样。最后的“兮”是古体，改用“哉”就会变成平安时代宫廷文学的调子。

这套全集是昭和二十九年十一月出版的，离祖父在高轮的学生生活，已过将近四分之一世纪。那时，若没解开谜团，看到此处想必也不会有什么感慨。

折口信夫的口语体翻译为：

虽然仅有些许邂逅之缘，却为了那人终日焦虑，几乎送命。

和歌中的“故”似乎并不是要说明原因，而是等于逆接词的“虽然”，古文实在不好懂。不过，若是令自己心动的人，正“因为”是惊鸿一瞥，有时反而会更加思念，更难忘怀。

我把书放回原位，走到缘廊。初冬的院子里，不知从哪飘来银杏落叶。就季节而言，那抹油菜花黄鲜丽得出乎意料。

幸好回来后，我连衣服都没换便直接去书架找书，这身打扮还能出门。夕阳即将西沉，但我穿着奶油白的高领毛衣，脖子也很保暖。我站在玄关，重新绑紧同样是白色的立领外套腰带。

母亲大人察觉动静，自厨房扬声：“你又要上哪去吗？”

“没事，我到附近走走。”

“天快黑了，小心点。”母亲大人彷佛在叮咛小孩。我单手捡起银杏叶片，前往流经附近的古利根河畔。

家家户户屋顶上的高耸天线，横线像是以薄墨画出，唯有纵线残留些许白昼的明亮。大概是夕照的角度不同吧。

穿过冬青树篱旁，小巷前方豁然开阔。

那是我从小见惯的风景。河面很宽，水量随冬天的来临逐渐减少，却依旧悠悠流淌。看似浓稠的平滑水面，唯有浅处微微掀起波纹。

薄暮温柔笼罩眼前的光景，我手中的银杏叶片犹如小小灯火。岸边芦苇高高丛生的那一带，暮色更显深重。

吹过河上的风晃动我的头发。

前方不远处有座大桥。载着人们的车辆不分日夜地往来桥上，衬着背后的夕阳即将化为剪影。

逐渐陷入沉睡的太阳，自迎上前准备包覆它的云絮被褥中透出些许短金线。带着图画中才有的鲜明，那丝丝光线笔直照射在地上。

当明日的黎明将近，朝雾仍会笼罩这河面、这岸边吗？

我把“小铃”的和歌，试着放在舌上滚动吟味。

朝雾幽微偶见伊人故为伊思慕几欲死哉

然后，明天若见到饭山先生，我大概会忍不住打听，那会与我并肩聆听《安魂曲》的人吧。

第四代橘家园乔的《淀五郎》出自《口演速记明治大正落语集成第六卷》（讲谈社）。

尾上多见藏的谈艺录，出自富田铁之助所撰的《假名手本忠臣藏细见》（《歌舞位》第二号·昭和四十三年，松竹株式会社演剧部）。此外，“ゆらのすけ”的写法，在本书及《名作歌舞伎全集》（东京创元社）是写成“由良之助”，在《歌舞位事典》（平凡社）等书则是写成“由良助”。本稿遵从前者。

第五卷 朝雾 解说

埋伏纸上的丰饶之旅

斋藤慎尔

（本文涉及重要情节，未读正文者请慎入）

北村薰的新作，尤其是女大学生“我”与落语家春樱亭圆紫大师活跃的系列作一出，我就忙不迭冲向书店，从平台上的书堆抓起一本去付钱，再以“买雏迎日光陶然归山町”的姿态，乐陶陶地返家。这已成为我自平成元年以来的习惯。

身为一介读书人，能够拥有如此中意的作家，不得不谓之侥幸。在这已失去泷口修造及埴谷雄高、三岛由纪夫及涩泽龙彦、中井英夫及寺山修司等人的世上尤其如此。这些作家，在所谓的“自一个黑太阳徐徐生出无数黑太阳”（雅克·奥迪贝蒂）[240]方面，皆有堪称“图书馆”的共通样貌，北村薰显然也是属于这名单上的一人。

北村薰的读书量令人惊叹。我会试着将他作品中广泛引用的作家名单，逐一做笔记。F．柯佩的《狮子爪》、巴尔扎克的《贝特表妹》、泉镜花的《天守物语》和《外科室》、里拉登的《残酷物语》《梁尘秘抄》、梭罗古勃的《小恶魔》《江户俳谐岁时记》、A．法朗士《伊比鸠鲁之园》、芥川龙之介的《奉教人之死》、伊藤整的《鸣海仙吉》等，我边抄写，边想像创作出世界最长小说《人间喜剧》的巴尔扎克，与被视为世界最短诗型的俳谐，在北村薰脑中究竟是如何融合为一，企图掌握他大脑的些许内容，但终究非我所能企及，只好放弃。唯一能确定的是，北村薰也是那些自“燃烧的精神蔷薇园”，将想像力与惊异之名的纯血滴落地上的作家之一。

我会以“北村薰出道的一九八九年三月十五日，是推理史上值得大书特书的日子”（《出版NEWS》一九九一年四月上句号），向这位覆面作家献上最高敬意，（虽说此举极为夸张）那个想法至今不变。北村薰的博览强记，或者说感性丰沛又清新的诗意文体从何而来，透过《诗歌的埋伏》与《谜物语》这类散文集，及《谜之画廊》等选集的出版，似乎已昭然若揭。就像埴谷高维[241]的小说《死灵》的费解，由于《鞭子与陀螺》和《濠渠与风车》这些评论集的出版而破解。但是，事态并无改变。因为北村薰不可能永远停留在我们探索的地点。他不给我们循线追上的时间，径自走在遥远的前方。他的博览强记也同样更上一层楼……

北村流的推理迷宫

女大学生“我”与圆紫大师登场的系列故事，我没当成推理小说看待，倒一直视为教养／成长小说(Bildungsroman)。若按《空中飞马》《夜蝉》《秋花》《六之宫公主》依序读来，想必能看到“我”一步步成长的样貌。登场角色随着新书的出版，日渐成熟。作者铺陈的伏笔，不仅在该书出现，甚至延续至下一本作品，足见北村薰的推理迷宫多么深奥。

且容我举一例说明北村的“伏笔”是如何脱离自己的作品，进而涉及现实世界。在《六之宫公主》中，文坛耆老田崎问“我”是否看过菊池宽的作品，她回答：“我看过文学全集。短篇小说有很多杰作，令我颇为惊讶。我认为他是个值得更高评价的作家。”“短篇……这么说，你也读过他的长篇小说？”在田崎进一步的追问下，她应道：“我看过《真珠夫人》，那是最适合改编成电视剧的书。现令流行波澜壮阔的磅礴大戏，就算不写新戏，只要拿《真珠夫人》改编就行。”

众所周知，《六之宫公主》出版于一九九二年。而电视连续剧《真珠夫人》缔造高收视率，是二〇〇二年的事。两家大型出版社争相出版文库本，高呼“菊池宽文艺复兴时期来临”，“真珠夫人”也入选该年度流行语大奖。若视这个现象为北村氏安排的“伏笔”，是否算牵强附会？提到“非现实”世界早早在现实世界埋下“伏笔”，《献给虚无的供品》的中井英夫[242]确实发挥了天才手腕，但北村薰的才华同样不容小觑。得知他将库提斯[243]那句“精神极度紧张时，即使不为此努力，也能得到追求之物”成天挂在嘴上，我更是确言。

岁时记的变奏

北村薰在俳句上的造诣，由书名用上“夜蝉”、“秋花”等季语便可推知。“秋花”是秋海棠，指的是断肠花，也暗示作品的主题，最重要的是，他漂亮挖掘出秋海棠这个季语的本意，令人衷心叹服。这回，直接取来当篇名的《山眠》，也在全文纵横交错地埋下许多俳句伏笔，极有俳句小说的意趣。而主角与文坛大老田崎翁的一席唇枪舌战，也可视为“书志学推理”的变形版，让国文研究者与俳句爱好者垂涎三尺、食指大动吧。

关于芭蕉的名句“海上暮色闻鸭声隐约白茫茫”，“我”曾在近世文学的课堂上听教授说：“应该把中间和下面颠倒，改成‘隐约白茫茫闻鸭声’较好”，于是问：“我一直以为就是要用五五七的破格写法，才能由大片景色聚焦于鸭啼。白色放在上下，视野似乎会模糊不清。老师觉得呢？”对此，田崎翁当下回答：“当然是‘隐约白茫茫闻鸭声’较佳。”更惊人的是，田崎翁居然还说：“无论如何，这都算不得什么杰作。”

海上暮色，闻鸭声，隐约白茫茫。

海上暮色，隐约白茫茫，闻鸭声。

海上暮色，鸭声闻，隐约白茫茫。

俳圣芭蕉不可能没想过右列句型，自然是在百般推敲后，才决定采用破格型式。他将属于听觉的声音，以白色这个视觉上的印象捕捉，为俳谐带来崭新的风格。这一俳谐史上的定说，透过“我”得到完整的理解。附带一提，江藤淳之所以赞誉山本健吉身为鉴赏家的纤细神经，认为他拥有足以感受到任何诗句的细微颤抖的敏锐，就是因为他评论这句“海上暮色”时，提到“自鸭声获得的感动，固然掺杂着对芭蕉的惊异，但对那声音产生白茫茫之感，乃是藉朦胧不清的夕暮萌生……亦即在模糊不清的薄暮中，更能感受到白茫茫的实体”。之前“我”的感想，也足以与山本健吉分庭抗礼，在芭蕉的“惊异”彼方，反响出自身的“惊异”极为高明。

用寂寞来配饭的深宵之秋——夏目成美

以悲伤对鱼下箸秋之昨夜哉——高井几董

在这种时候，“我”选择的也是几董的俳句。“我”对几董的肯定，遭到田崎翁的劝告：“以感伤的眼光看待几董那种晦暗悲剧性的生存方式，你还嫌太年轻。真正美好的东西，毕竟仍是向着太阳的。”虽然，田崎翁在俳句鉴赏方面始终只有平庸发言，但他这话果真有雷霆千钧的重量。而主角“承蒙老师赐赠金玉良书，说得对极了”的述怀，也丝毫不带多余的阿谀或自卑。对将“真正美好的艺术应该是向着太阳的”铭记在心的“我”，能够感同身受，并与其内心的丰饶产生共鸣，也正是读者的喜悦。

话说，“我”偶然得知，儿时玩伴本乡美纱的父亲大量购买色情书刊的冲击性事实。本乡老师身为小学校长，又是著名俳句杂志的台柱作家，却决定关闭在公民馆为同好开设的俳句教室，并宣布从此封笔。他最后披露的俳句是“回顾生涯写遍十万冗句尽付山眠”。“山眠”，出自“冬山惨淡如沉眠”（《卧游录》），是将冬山拟人化的季语，意指无风无雪宛如沉睡不醒的冬季山脉。毕生呕心沥血创作的十万多句尽是冗句——刻画着如此痛恨思绪的句子里，想必蕴藏着要将对俳句与人生的执念，随十万首俳句一同埋葬雪山的达观吧。

高野素十为追悼友人须贺田平吉，写过“生涯只得一句琉璃灯笼”，意思是“仔细想想，他咏过这么一句琉璃灯笼呢”，从此被视为名句而脍炙人口，但后世的人，却完全遗忘其友之名和灯笼之句。

如同孩童眸中的风景，在纯真无垢的精神之眼看来，日常生活的种种全充满悬疑推理吧。“我”在任职的岬书房，不时遭遇出版社才会有的谜团，而替她解谜的是圆紫大师。

圆紫大师在落语段子《杂俳》里披露的俳句“八五郎也写俳谐夜晚可真冷”，关键在于“俳谐”不念“Haikai”，而要念成“Heekee”，否则“变成八五郎在附近来回打转，误会就大了”，令人失笑。若再稍做引申，现代俳坛的荒废，或许是因俳人都已丧失八五郎那种徘徊（走来走去，四处打转）的精神。俳人的“俳”，是由“人”及表示反意的“非”组成。俳人是人加非＝非人、人非人、不是人，“不是常人的漂泊者”（柳田国男）、“客人”[244]（折口信夫）乃其原义。俳人身为徘徊者，岂不应该颠倒现代日本的共同幻想秩序，夺回其异端装置的机能？八五郎这样的徘徊者出现，若仿照文化人类学，将会使“秩序发生颠倒，引进对极的混沌力量，村的世界被导入与日常既定组合截然不同的嘉年华宇宙”（山口昌男）[245]。

圆紫大师不懂《新撰百人一句》中，山本健吉选录的“脱离日本语蝴蝶的ハヒフヘホ”（加藤楸村）好在哪里，一问之下，朋友夸声“好”，并热烈赞赏另一句“满面笑咪咪买圣诞蛋糕之男”，认为“只有楸村才写得出，是上乘佳句”。敝人有幸亲炙晚年的楸村，坦白讲，姑且不论“脱离日本语”一句，那位俳句老师对后句未免过誉。

容我多谈一会儿，《朝日画报增刊：俳句的世界》（一九八五年十月十日号）《昭和百句抄》末尾的“选完之后”一节中，如山本健吉所记，委托他选句的就是我。山本选句夹杂文人与诗人的短诗与词章，可窥知其心灵之悠游，别树一格。“樱树下埋着尸体”（梶井基次郎）、“蝴蝶只身飞越鞑靼海峡”（安西冬卫）、“渡船场上／蹲踞的女人／好寂寞”（西胁顺三郎）、“朝初雪啊啊不见任何人”（太宰治）等，皆视同俳句，列入新撰百人一句。

“我”透视幻想中的连绵山脉，对于本乡老师说的季语“山眠”的本意，心中充满任何岁时记[246]都找不到的独特创见。“冬天山上积雪是有道理的。春季来临时，新生的草木会发芽。为迎接那一天，大自然得先储备生命之水。”“幼小的嫩芽需要水，于是春阳一点一滴融化山上积雪。白雪化为水流下，滋润大地。”

“我”约莫已发觉，谈论本乡老师那句“山眠”的过程中，不经意也提及象征降临人间的春山明媚之感的季语“山笑”。那是出自“春山淡冶如浅笑”（《卧游录》），与“山眠”成对的“山笑”。身为俳人的老师想必明白蕴含在如此变奏下的用心，最后应该不会放弃俳句吧。

“真正美好的东西，毕竟仍是向着太阳的。”把这话铭记在内心深处的“我”，她的真情在那瞬间融化了本乡老师冰封的胸怀。

人心总是套中有套

第二篇《奔来之物》，环绕着法兰克·史塔顿《美女还是老虎》这篇谜题小说代表作，及堪称变形版的极短篇《奔来之物》，探讨信任与背叛。

《美女还是老虎》里的国家，让被告在两扇门之间择其一取代审判。一扇门后是老虎，另一扇门后是美女。选中后者便可无罪获释，抱得美人归。某名青年与公主相恋，由于平民严禁与王族恋爱，青年被拖上审判场。青年以眼神向公主求救。公主当然晓得“美女”在哪扇门后，也知道那“美女”从以前便向自己心爱的青年频送秋波。于是，公主给出暗示，青年也打开了那扇门。究竟公主指点的，会是“老虎”还是“美女”？

“我”、饭山先生、天城小姐的回答大相径庭，不仅刻画出三人性格气质上的差异，亦突显出各人的生存方式与灵魂样貌，颇耐人寻味。

《奔来之物》是特约编辑工作室的赤尻小姐所写，据说是直接反映她痛苦经历的一则寓言。登场人物包括主角与妻子玛丽安，及玛丽安的情夫亚瑟。受亚瑟的挑拨，主角为了证明自身的勇气，前往草原射击狮子。若没尽量拉近距离再开枪，就无法命中狮子。假使没打中，亚瑟会出手相助，还是见死不救？亢奋的狮子已准备奔来撕裂主角。

“自己是不是能够完成应尽任务的人，及玛丽安的心是不是已冷却，这两个答案，下一瞬间，我恍然领悟。”文章到此中断。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我〇〇扳机……”以下两行会如何收尾？身为作者的赤尻小姐，当然早有答案。

看过“我”的接写，赤尻小姐点点头说“很可爱”。对天城小姐续的两行，她的感想是“这结局太严酷了吧”。而圆紫大师则超乎意料，给出令人不由屏息的答案。最后，赤尻小姐揭晓谜底，竟与圆紫大师写的一模一样……

“我”惊叹于圆紫大师的推理能力，也察觉赤尻小姐虽然遭到惨痛的背叛，仍勇敢面对软弱的自己，认真创作出这则极短篇，而深受感动。“我”这种诚实与他人互动的纯真心性，从根本促进读者在精神上自我纯化、自我净化。

这个谜题小说，就像在仿照圆紫大师的落语段子《天狗审判》的架构，我不禁想起J·D·沙林杰[247]《九个故事》(Nine Stories)收录的《笑男》。透过“我”的视角描绘出少年团团长与情人的悲恋，然后团长的失恋与笑男的死亡物语以“套中套构造”展开。但与沙林杰的作品结局不同，在这篇《奔来之物》有开朗的结局。

人生仅有的一次抗议

至于《朝雾》，由两位职场前辈天城小姐与饭山先生的婚礼揭开序幕。担任招待的“我”，发现新郎的宾客中有个人十分眼熟。原来对方早在《六之宫公主》，便已以伏笔登场。当时，“我”收下饭山先生给的票，前往聆听殷拜尔指挥都立交响乐团公演白辽士的《安魂曲》。三得利音乐厅里，那名男子就坐在“我”的右邻，膝上摊开的书是大卫·洛奇的《换位》。

某大学教授在这场喜筵上的致词，也成为洛奇作品的伏笔。有“我”登场的系列作，总是这样埋下前作的伏笔，等大家都忘记时，又在新的作品中复活。这种推理，不，小说，以往见过吗？我忍不住苦思。

“我”翻看父亲给的祖父日记，对每月出现一次的“小铃”，这个寄宿人家的女儿产生好奇。接着，“我”发现祖父学生生活最后一年，也就是昭和六年，进入十一月后，日记中留下只能以奇妙形容的一行：“忍破（片卤）袖毛太誉太勘破补煅摸补泉当风勘空太周摸随以掷法补云观勇露无”

这行看似暗号的汉字是什么意思？为何小铃会脸色苍白？“我”的推理回溯到前尘旧事。

“我”或许是想起会在罗伯特·A·海莱因[248]的《夏之门》(The Door into Summer)中，透过超越时间的炽烈爱情听见作者的号泣吧。“我”藉解开祖父日记之谜，企图成就祖父与小铃的恋情。就像要让伊藤左千夫的《野菊之墓》中，政夫与民子抱憾而逝的恋情，于今终成眷属。“我”的独自凄美得令人哀伤。

“这里是墓地，‘小铃’在此埋葬了芳心。”

这个“我”的感伤内在冲突世界，和北村薰出道当时所言，“我认为书写及阅读小说，是人生仅有的一次抗议”，应有相通之处吧。若是小林秀雄，八成会说“历史绝不会重演，所以我们才会惋惜过去。历史，与人类的巨大恨意相似”。寒冷的初冬天空下，“我”试图让祖父与小铃相依相偎的这份可敬的坚强，伴随着深远余韵，想必将久久萦绕在我们心头。

朝雾蒙昧偶见伊人故为伊思慕几欲死哉

依折口信夫的口语体翻译，此句意为“虽然仅有些许邂逅之缘，却为了那人终日焦虑，几乎送命”。新兴俳句大将渡边白泉的“吾心恋慕焦灼如晚霞”，也许就是从这首和歌获得灵感。我总觉得，这首和歌迟早也会成为伏笔。看样子，下一本作品中，我们将看到“我”的恋爱故事。这个猜测，令我心里暖暖的，同时也有点酸酸的。

作者简介／斋藤慎尔：俳人、编辑、文艺评论家。